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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马克·李维/译者:陈睿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33

伦敦

笼罩着整个城市的毛毛细雨提醒了我身在何处。出租车奔跑在高速路上,我只要一闭上眼,曾经熟悉的各种味道就统统扑面而来:学校大厅里陈旧的木墙、打了蜡的地板,还有同事们的皮革包和他们被雨水打湿的风衣。

由于在出发去智利之前就没找到房门的钥匙,我现在暂时回不了家。我想我可能把备用钥匙放在办公室了,所以打算先去一趟学校,等到晚一点再回我那个布满灰尘的“狗窝”。

当我到达学院大楼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深深叹了一口气,我迈步走进了大楼,准备重新回归常规的工作。

“阿德里安!在这里见到您真是太惊喜了!”

说话的人叫沃尔特·格伦科尔斯,本校教职员工负责人。他一定是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到了我。我能想象,他一定是沿着楼梯跑下来,然后在一楼的大镜子前稍停片刻,整理了一下他头顶上稀疏的金黄色头发。

“亲爱的沃尔特!见到您我也很惊喜!”

“我的朋友,没想到我没去成秘鲁,没能在那边跟您碰面。不过,大家可能还是更习惯于在学校里见到我吧。”

“我去的是智利,沃尔特。”

“哦,智利,当然,当然,瞧我这脑子!对了,我听说了发生在您身上的不幸,关于海拔……真是遗憾啊,对吧?”

沃尔特属于这样一类人,他们的脸上总是带着一副宽厚善良而又诚恳的神情,但内心藏着一个身穿紫衣而又可恶地守着财宝的地精,随时都会对着你的损失捧腹大笑。他属于我们大英帝国为数不多的那种臣民,光凭眼神就能说服牛羊放弃自己肥沃的牧草,即刻转变为肉食动物。

“我为您预订了午餐,我来请客!”他双手叉着腰说道。

沃尔特居然会自觉自愿地掏钱请客?这要不是学院领导授意,就是他自己有要事相求。我把行李随手放进了储物柜,也懒得再爬上楼去我那杂乱无章的办公室了。我走出大门,转到街上,旁边跟着有些滑稽的沃尔特。

我们在餐桌前坐下来,沃尔特马上叫了两份当日套餐、两杯劣质红酒——好吧,看来是公款埋单了——然后他俯身靠近我,生怕邻桌的人会听到接下来的对话。

“您的运气真不错,能够参与这样一次冒险,很过瘾吧!我能够想象,在阿塔卡马工作该是一件多么激动人心的事啊!”

瞧,沃尔特这次不仅没搞错我去的国家,甚至还记得我去的具体地方。他的一番话勾起了我的回忆,让我想起了智利广袤无人的风景,想起了月亮在黄昏时升起的动人时刻,还有那里纯净的夜色,以及无可比拟的闪耀星空。

“您在听我说吗,阿德里安?”

我向他承认刚才确实有点走神了。

“我理解,这很正常。您的身体刚出了一点状况,又经历了长途飞行,而我甚至都没留出一点时间让您恢复一下精神。我请求您的原谅,阿德里安。”

“得了,沃尔特,我们就别再说这些客套话了。实际上,我就是在海拔5000多米的地方倒下,在医院极其不舒服的小床上像苦行僧一样躺了几天,然后又在飞机上蜷了25个小时,仅此而已。我们还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吧。我是不是要被降职了?不再允许我使用实验室了?学院打算要开除我了?是这样吗?”

“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阿德里安!这次的不幸有可能发生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上。相反,大家非常钦佩您在阿塔卡马所做的一切。”

“求求您了,请不要总是提起这个地方。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请我吃这顿难吃的午餐?”

“我们想请您帮个小忙。”

“我们?”

“是的,实际上是咱们学院想请您帮忙,而您不也是这个学院中优秀的一员吗,阿德里安?”沃尔特回答。

“什么样的忙?”

“如果帮了这个忙,您几个月之后还能重新回智利。”

从这一刻开始,沃尔特成功地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不过,这事有点敏感,阿德里安,其中涉及钱的问题。”沃尔特小声说道。

“什么钱?”

“一笔学院目前很需要的钱,用于维持学院的运转、雇用研究员、支付租金等等。别忘了,我们那常年失修的屋顶也需要钱来维修。如果雨还是这样下个不停,恐怕我很快就要穿上橡胶雨鞋才能在办公室里办公了。”

“让您在最顶层办公确实是有点麻烦,不过那可是全院唯一能享有充足光线的办公室。沃尔特,我既没有继承到一大笔财产,也不是能修房顶的工人,我还能为学院做些什么呢?”

“说的也是,您作为学院的一分子可能确实无能为力,可作为一名杰出的天体物理学家,那就不一样了。”

“那不也是在为学院工作吗?”

“当然!不过不完全是学院通常分派给您的任务。”

我把服务员叫过来,让她撤掉这盘难吃的牛排,顺便又点了两杯上好的肯特红酒和两碟柴郡干酪。沃尔特在一旁一言不发。

“沃尔特,您能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吗?到底需要我做什么?要不然,等我吃完这盘奶酪,我会继续点一个波旁酒布丁,到时可都是您来付账。”

沃尔特表示投降。看来,学院的预算跟阿塔卡马的天气一样干瘪。我知道,学院想要增加财政预算的希望十分渺茫,等待政府审批的过程漫长到沃尔特都能在办公室里钓起鳟鱼了。

“我们学院的地位尊贵,不太适合接受私人捐款。再说,媒体迟早会发现,并把这当成社会丑闻大写特写。”沃尔特接着说道。

“两个月之后,某个叫沃尔什基金的将要举行一场典礼。他们每年都会评选出一个最具前途的科研项目并给予资助。”

“这笔慷慨的资助金额是多少?”我问。

“200万英镑。”

“确实很大手笔!不过我不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您的研究项目啊,阿德里安!你可以参加这次评选,赢取大奖,再根据个人意愿把一部分奖金献给学院。毫无疑问,媒体会来采访报道,您通过这次绅士般的无私举动向一直以来全力支持您的学院表达感激和谢意。这样,您的名誉就会有所提升,而学院也可以心安理得,我们的财政状况也就能改善了。”

“要说我对金钱的兴趣和态度,”我一边让服务员再次加满红酒,一边说,“您去看看我住的那套两居室就会非常了解了;至于您提到的向一直以来全力支持我的学院表达感激和谢意,我很想知道,您凭什么会有这样的印象?就凭学院分给我的那间破办公室,还是我为我的新职员申请到了资源和工作?学院可是从来没有答应过我这些要求。”

“据我所知,我们还是很支持您这一次智利之行的!”

“支持?您是说我不得不利用自己的无薪假期去完成这一次任务?”

“我们批准了您的候选人资格。”

“沃尔特,请您别那么虚伪!您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研究的内容!”

“想要发现最初的原始行星,也就是宇宙中所有星宿的母星,您得承认这是一项野心勃勃、很大胆的工作。”

“就像去申请沃尔什基金一样大胆吗?”

“圣人贝尔纳曾经说过:迫切的需要即合法合理。”

“如果我在脖子上挂一个小木桶去乞讨,这估计能为您解决问题吧?”

“唉,算了吧,阿德里安。我早就跟他们说过您不会答应的,您总是对权威不屑一顾。而这次高原缺氧的小插曲也不可能改变您的性格。”

“原来不只是您一个人有这样扭曲的想法?”

“嗯,这是委员会开会讨论的结果,我只是提供了有可能赢取200万英镑的研究人员的名单。”

“名单上还有谁?”

“除了您,找不到其他人了……”

沃尔特叫来服务员准备埋单。

“还是我来请您吧,沃尔特,虽然帮不了学院修屋顶,您还是可以去买皮靴的。”

我结好了账,与沃尔特一起离开了餐厅,雨还在下。

“您知道,我个人对您没有任何敌意,阿德里安。”

“我也一样,沃尔特。”

“我敢肯定,如果能找到一些共识,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如您所愿。”

接下来的一小段路,我们都沉默不语,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学校大门,岗亭里的安保人员向我们挥手示意。走进教学大楼之后,我跟沃尔特道了别,便往我办公室所在的一侧走去。在踏上楼梯之时,沃尔特转身感谢我请他吃了午餐。与他分手后一个小时之内,我都在竭尽全力地想怎么才能进入我那肮脏不堪的办公室。受潮的门框已经变了形,无论是推还是拉都无法打开。最后,我感到筋疲力尽,于是放弃了努力,决定返回家中。家里还有一大堆东西等着我去收拾整理,一个下午的时间显然远远不够。

巴黎

凯拉睁开了双眼,望着窗外。被雨淋湿的屋顶在一缕阳光下泛着白光。女考古学家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掀开被子,起了床。厨房的壁橱里空空如也,她在一只陈旧的金属盒里找到了一小袋茶。烤箱上的时钟显示为17,墙上的时间是11点15分,床头柜上的旧闹钟却指向14点20分。她拿起电话,打给了她姐姐。

“现在几点了?”

“早上好啊,凯拉!”

“早啊,让娜,现在几点了?”

“差不多下午两点。”

“这么晚了?”

“我是前天晚上去机场接你的,凯拉!”

“我已经睡了36个小时?”

“那得看你是什么时候躺上床的。”

“你现在忙吗?”

“我在博物馆,在办公室里干活呢。你来布朗利河岸这边吧,我带你去吃午饭。”

“让娜?”

她的姐姐已经挂断了电话。

凯拉从浴室里走出来,打开卧室的衣橱,想找出几件干净的衣服。之前遭遇的夏马风暴卷走了她所有的行李。她好不容易掏出了一条还算“靠得住”的旧牛仔裤、一件不算太“丑”的蓝色POLO衫,以及一件看起来有一点“古董范儿”的旧皮衣。凯拉穿好衣服,吹干头发,在门厅镜子前迅速地化了化妆,打开门出了公寓,走进大街,上了一辆巴士,挤到了靠窗的位置。商场招牌令人眼花缭乱,人行横道上到处都是人,交通堵塞一眼望不到边……凯拉离开好几个月了,首都的生气勃勃显得格外令人陶醉。她在车上感到有些气闷,于是跳下了巴士,沿着河岸缓缓而行。她在途中停了一会儿,凝望着眼前的河流。这虽然不是在奥莫山谷的岸边,可巴黎桥上的景色同样美丽动人。

凯拉来到了布朗利河岸博物馆的门口(这里展示的是非洲、亚洲、大洋洲和美洲的特色文明与艺术),眼前“垂直”的“花园”让她感到吃惊。凯拉离开巴黎的时候,博物馆的大楼还在修建之中,而现在茂密的植物枝叶几乎已经覆盖了博物馆正面的整个墙面,这太神奇了。

“了不起吧?”让娜问道。

凯拉吓了一跳。

“我怎么没有看见你过来?”

“我看见你了。”她的姐姐指着办公室的窗户说,“这些草木长得很疯狂,是吧?”

“在我刚刚待过的地方,要想在平地上种点蔬菜都很不容易,更别说沿着墙种东西了……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别又开始垂头丧气。跟我来。”

让娜把凯拉领进了博物馆。沿着一道长缎带一般的旋转楼梯拾级而上,参观者们会来到一个巨大的平台,宽阔的空间被分为几块,共展示着3500件藏品。博物馆里的展品融会了不同的文明、信仰、生活模式以及思想方式,使得参观者能在漫步间从大洋洲穿越到亚洲、美洲直至非洲。而凯拉在非洲纺织物的系列展品前停了下来。

“如果你喜欢这个地方,顺便也当是看望一下你姐姐我,你随便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到时给你弄一张通行证。现在,先暂时把你的埃塞俄比亚抛开,跟我过来。”让娜拉着凯拉的手臂说道。

两人来到了全景餐厅里坐下,让娜点了两杯柠檬茶和西式糕点。

“你的项目进展如何?”让娜问道,“你会在巴黎待上一段时间吧?”

“我的第一次伟大任务以彻彻底底的失败告终。我们失去了所有的物资设备,我带领的考古队也濒临崩溃的边缘。估计不会再有比这更糟糕的了。我怀疑在短期内重新出发的机会很渺茫。”

“据我所知,那边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你的错。”

“我从事的职业是只看结果的。三年的工作没有什么真正的成果……诋毁我的人会比支持我的人更多。最让我恼火的是,我敢肯定我们就快达到目的了,只要再给我们多一点点时间,就一定能有所发现。”

凯拉陷入了沉默。隔壁桌来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看了看这个女人身上裙子的颜色和式样,凯拉猜想她来自索马里。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发现凯拉在观察他们,于是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那你还想去那片沙漠待上多久呢?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好吧,让娜。我虽然非常想念你,但也受不了老姐你一直唠叨和教训啊。”凯拉回了一句,双眼仍然盯着隔壁正在舔着冰激凌的小男孩。

“你不想将来有自己的小孩吗?”让娜继续说。

“我求你了,别再用什么遵循生物钟的理论来烦我了。请放过我的卵巢吧!”凯拉叫了起来。

“别又跟我闹,帮帮忙,我在这儿工作呢。”让娜低声说,“你以为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还能跟时间对抗?”

“我才不管你那可恶的嘀嗒作响的时钟,让娜,我不可能有孩子。”

凯拉的姐姐把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

“我很抱歉,”她低声道,“为什么你从来就没跟我说过?你怎么了?”

“你放心吧,不是遗传性的。”

“为什么你不可能有小孩?”让娜坚持问道。

“因为我的生活里没有男人啊!这个理由还不够吗?听我说,我真的该走了,不是因为跟你的谈话很无聊,而是我得去买点东西了。我的冰箱里空得都能发出回声了。”

“这个借口没有用,你晚上去我那儿吃饭,顺便在我那儿过夜吧。”让娜坚持道。

“我为什么有这样的荣幸?”

“因为我跟你一样,生活中没有男人!而且我想见你。”

两人在一起待了一个下午。让娜领着妹妹参观了博物馆。她知道凯拉对非洲大陆的浓厚兴趣,所以坚持要给凯拉介绍一位专门研究非洲社会的朋友。这位叫伊沃里的同事看起来70岁左右。实际上他的年纪还要更大一些,可能已经超过80岁了。不过,他就像藏宝一样把自己年龄的秘密藏得很好,很有可能是害怕别人强迫他退休,而他一点都不想提起这事。

在走廊深处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这位专家接待了两姐妹。他询问凯拉前几个月在埃塞俄比亚的经历,突然,老人家的目光被凯拉脖子上的吊坠吸引住了。

“您这块漂亮的宝石是在哪里买的?”他问道。

“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

“您了解这件东西的来历吗?”

“不太清楚。一个小男孩在地里发现了这个小玩意儿,然后送给了我。怎么了?”

“请允许我再靠近点看看您的礼物,我的视力越来越差了。”

凯拉把项链摘了下来,递给了这位专家。

“真是奇怪,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我无法判断它来自哪个部落。它的做工实在太完美了。”

“我知道,我也一直有同样的疑问。不瞒您说,我认为这可能就是一块普通的木头,在河流和风的打磨之下才变得这么光滑。”

“有可能,”老人回答了一句,神情却略带迟疑,“要不我们再试着深入研究一下?”

“好啊,如果您愿意的话。”凯拉犹豫着说,“不过,我不敢肯定结果会很有趣。”

“都有可能吧,您明天再来一趟。”老人一边说一边把项链还给凯拉,“到时候,我们争取能一起找到答案。非常高兴认识您。之前总是听让娜提起,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那就明天见了。”他一边告别一边将两人送到了办公室门外。

第二部分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般柔情了。我将之前比赛的失败抛到了脑后,甚至不再去想我梦想的阿塔卡马高原距离我现在生活的伦敦有多么遥远。

伦敦

我住在伦敦的一条小巷子里,沿路有一排杂乱不堪的小棚屋,前面堆着破旧的超市小推车。走在这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要格外小心才不会跌倒。在这里,时间似乎都停顿了,别有一番韵味。我邻居家的小屋颇有侦探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风格。直至走到家门口前,我才想起来身上没有钥匙。天色越来越暗,一场骤雨倾盆而至,将路上的行人淋得浑身透湿。邻居在关窗的时候看到了我,跟我打了个招呼。我趁机问她是否能再一次允许我——唉,这不是第一次了——从她家的花园里穿过。她十分友好地给我开了门,我跨过邻居花园的栅栏,来到我家的后门。如果这个门的门锁还是坏着的话——应该也不会发生奇迹自动修好了吧——我只需要转一转门把手就能进到屋里了。

此时的我已是筋疲力尽,只要一想到自己身处英国就气不打一处来,但最终能回到我的小屋,再次见到我那些从跳蚤市场淘回来的宝贝,我还是不由得心生喜悦,期盼能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

然而我的期望很快落空,有人按响了门铃。由于我家正门即使从里面也无法打开,我只好爬上二楼查看来者何人,只见沃尔特站在楼下,身上滴着水,似乎喝醉了。

“您没有权利抛弃我,阿德里安!”

“可是我从来就没有拥有过您,沃尔特!”

“我可没心情跟您玩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我的职业生涯就掌握在您的双手之中!”沃尔特喊得更大声了。

我的邻居打开了窗,建议我的来访者同样从她家花园穿过去。她表示非常乐意帮这个忙,只要他不把整条街的邻居都吵醒就好。

“我很抱歉这么不请自来,”沃尔特一边走进我的客厅一边说,“不过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哟,您这套两居室看起来还不错嘛!”

“一间在一楼,一间在二楼!”

“嗯,当然我并没有觉得这套两居室很简陋。以您的工资,您还能负担得起这个小屋子吧?”

“您这个时候过来就是为了评估我的财产状况吗,沃尔特?”

“不是,我很抱歉。我真的很需要您的帮助,阿德里安。”

“如果您还想继续跟我谈论沃尔什基金这个荒谬的话题,那您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您想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支持您在学院的工作吗?因为您的孤僻性格令人害怕,您从来只为自己一人工作,从来不加入任何小组和团队。”

“好吧,我非常享受您对我如此深刻的点评,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您别再乱翻我的碗柜了行吗?在壁炉旁边应该还有一瓶威士忌,如果这是您想找的东西的话。”

沃尔特没怎么费劲就打开了酒瓶,他从架子上取了两个杯子,然后走到沙发边躺了下去。

“您家里还是挺舒服的嘛!”

“需要我带您参观一遍吗?”

“别说笑了,阿德里安。要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您认为我会跑来这里自取其辱吗?”

“我真看不出喝着我的威士忌有什么好让您委屈的,这可是15年的好酒!”

“阿德里安,您是我唯一的希望!难道真的要我求您吗?”这位不速之客真的跪了下来。

“我求您了,沃尔特,别这样。不管怎样,我都不可能有机会赢得这个大奖啊。您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呢?”

“当然不是,您绝对有机会。您的研究课题是我进学院以来所见过的最有激情、最有雄心壮志的项目。”

“我可不会因为您这一番听起来有些哀婉的恭维而上当受骗。您可以把这瓶酒带回家继续喝完,我真的很想躺下睡觉了,沃尔特。”

“我没有刻意恭维,我真的拜读过您的论文,阿德里安,里面的内容和资料非常……翔实。”

我同事的样子让人心生同情。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通常来讲,他总是若即若离,甚至高高在上。最糟糕的是,他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真诚。最近十年,我一直在试图从遥远的星系中寻找与地球类似的行星。在学校里,我的工作并没有得到多少人的支持。即使带有投机的心理,沃尔特在态度上的转变还是让我不免有些高兴。

“假设我真的拿到了这笔奖金……”

我刚一开口,沃尔特立即双手合十,摆出一副要为此祈祷的架势。

“沃尔特,您能确定您没有彻底喝醉吗?”

“保证没有,阿德里安,请继续说下去,我求求您了。”

“您还足够清醒,能回答我几个简单的问题吧?”

“当然,您赶紧问吧。”

“假设我有很微小的机会赢得这个大奖,而且我非常绅士地立即把所有奖金捐给了学院,那么学院领导会拿出多少用于我自己的研究?”

沃尔特轻咳了两声。

“四分之一的比例,您觉得够合理吗?当然,我们还会给您换一间新的办公室,为您聘请一位全职的助理。如果您需要的话,还可以让学院其他同事放下手头的工作,加入您的研究项目。”

“千万别!”

“哦,一个同事也不需要……那助理呢?”

我给沃尔特的杯子加满了酒。雨越下越大,在这个时候让他离开也太不人道了,更何况他现在醉成这个样子。

“真是见鬼了,我去给您拿床毯子,您今晚就在沙发上睡吧。”

“我可不想强迫您……”

“您已经这样做了。”

“那基金的事?”

“颁奖典礼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之后。”

“提交申请的截止日期呢?”

“您还有三个星期。”

“至于聘请助理的问题,我再好好考虑考虑。不过您还是先找人帮我把办公室的门修好吧。”

“第一时间完成,我个人随时乐意为您提供任何服务。”

“您这是准备要把我变成一个笑话吧,沃尔特?”

“可别这么想。沃尔什基金总是乐于资助那些很有创新性的项目。他们评审委员会的成员很喜欢那种,嗯……怎么说……非常前卫的东西。”这样的话语从沃尔特的嘴里说出来,让人听起来觉得不那么顺耳。不过眼前这个男人已经醉态毕露,现在跟他理论没有什么意义,我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当然,在我看来,赢得这笔资助奖金的机会微乎其微,不过只要能重新回到阿塔卡马,我什么都愿意做。更何况,我还有什么可以损失的呢?

“就这么说定了吧,沃尔特。我愿意冒一冒被大家嘲笑的风险,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如果我们成功了,您得向我保证能在未来30天内为我准备好一架飞往圣地亚哥的飞机。”

“我到时会亲自送您到机场,阿德里安,我向您保证。”

“好吧,那就成交吧!”

沃尔特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又摇摇晃晃地坐了下去。

“您今晚喝得够多了。盖上这条毛毯吧,晚上会很冷。我也要去睡了。”

在我上楼之前,沃尔特叫住了我。

“阿德里安,我能问一下,您刚才说‘见鬼了’,是什么意思?”

“晚安,沃尔特!”

巴黎

凯拉睡倒在姐姐的大床上。一瓶品质尚佳的红酒、一盒快餐,两人一整晚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有线电视里播放着黑白老电影,电影中吉恩·凯利跳着踢踏舞,这是凯拉能回忆起来的关于昨晚的最后画面。渐渐放白的天色唤醒了凯拉,昨晚喝下去的红酒——也许品质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让凯拉的太阳穴直跳。

“我们昨晚喝醉了吗?”凯拉走进厨房问道。

“是啊!”让娜一边做鬼脸一边回答,“我给你准备好了咖啡。”

让娜坐在餐桌边,试图把挂在墙上的镜子固定好。镜子中反射出姐妹俩的脸庞。

“你干吗这么看着我?”凯拉问道。

“没什么。”

“我就坐在你的对面,你却看着镜子里的我,还说没什么?”

“这让我感觉你好像还在世界的另一头。我已经不习惯你在我旁边了。我的家里到处都有你的照片,甚至在我博物馆办公室的抽屉里也留着一张。我每天都会对着你的照片道‘晚安’或‘早安’。尤其在那些难熬的日子,我总是对着你讲很多很多,一直到我意识到,我不过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如果你给我拨上一通电话,我就不会感觉你离我那么遥远。该死的,我是你姐姐啊,凯拉!”

“唉,让娜,我们必须马上停止这个话题。单身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不必强迫自己忍受这些家长里短。所以,我求你了,咱们之间别这样!在奥莫山谷里可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电话亭,也没有什么网络,只有一台你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愿意接通的卫星电话。而每一次,只要我去季马,我都会给你打电话。”

“每两个月打一次?而且我们在电话里的谈话还真融洽啊!——‘你还好吗?’……‘这电话线路还真够呛’……‘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尽可能晚一点吧。我们一直都在挖掘。你呢,博物馆怎样了?你男人还好吧?’……‘我男人名叫杰罗姆,都三年了,你也应该记住了!’——我们现在已经分手了,不过我现在可是既没有时间也不想跟你谈这个。反正那个时候,你总是没讲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你妹妹没教养呗。让娜,我是有那么一点该死的自私,对不对?不过,这里面你也有一部分责任,因为你是姐姐,而且一直以来都是我模仿的对象。”

“算了吧,凯拉。”

“当然只能算了,我不会再玩你那套游戏。”

“什么游戏?”

“这个游戏就是,看我们两个谁能让对方产生负疚感!我就在你面前,不是在相片里,也不是在镜子里,所以看着我,有什么就跟我说吧。”

让娜站了起来,但凯拉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重新坐下来。

“你弄疼我了,傻瓜!”

“我是搞古人类学的,也不在什么博物馆里工作,这几年我没那么多时间像你那样去认识什么皮埃尔、安托万或者杰罗姆;我没有孩子;我只会蛮横无理而不管不顾地去做一项虽然艰难但自己中意的工作;我在这方面的激情没有任何过错。就算你觉得你的人生一团糟,也不要把你的遗憾甩在脸上给我看。而如果你这样做其实是表示想念我了,那还是找一个更温情的方式来表达吧。”

“我是想你了,凯拉。”让娜含混不清地说着,离开了厨房。

凯拉呆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真是一个十足的大笨蛋。”她自言自语道。

而在另一边,与厨房一墙之隔的浴室里,让娜刷着牙,嘴角带着微笑。

中午刚过,凯拉便穿过布朗利河岸到博物馆找她姐姐。在去让娜的办公室之前,她决定先在博物馆逛一圈,好好欣赏一下馆里的永久藏品。她对其中一件面具挺感兴趣,正寻思着它的来源的时候,在她耳后响起了一个声音:“这面具属于马林克人,来自马里。它的年代并不算特别久远,但很精美。”

凯拉吓了一跳,随后才认出来,身后站着的正是前一天跟她见过面的伊沃里。

“我估计你姐姐现在还在开会呢。我几分钟前刚去找过她,别人告诉我,她可能一时半会儿都没空。”

“‘别人’告诉你?”

“博物馆就像是一个微缩版的小社会,部门管理和等级的划分也同样错综复杂。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一旦离开了社会这个大环境就活不下去了,而且总是迫不及待地想把身边的一切分个三六九等。在创造群体空间的过程中找到安全感,这可能是我们作为群栖动物的本能特性吧。我在这里唠唠叨叨,都让您觉得烦了吧。您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些,不是吗?”

“您是个很有趣的人。”凯拉说道。

“应该是吧。”伊沃里回答道,笑容非常亲切,“不如我们去花园里接着聊吧,室外的空气新鲜,应该出去好好享受一下。”

“接着聊什么?”

“呃,就聊聊有趣的人是什么样的?我接下来就会问您这个问题。”

伊沃里带着凯拉往博物馆庭院里的咖啡厅走去。这里下午几乎没有什么人。凯拉找了一张距离“摩艾石像”最远的桌子坐了下来。

“您在奥莫山谷的沿河两岸有什么重大发现吗?”伊沃里开口问道。

“我发现一个失去了双亲的10岁小男孩。不过从考古学的角度来看,基本没有任何成果。”

“不过,你发现了小男孩,我估计这远比埋在地下的几块骸骨重要得多。我也听说了,那里恶劣的天气毁掉了您的工作成果,让您不得不离开。”

“嗯,那一场暴风雨实在是太猛烈了,一直把我‘吹’回了法国。”

“这在当地是非常罕见的,夏马风从来没有吹到过西边。”

“您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我想,这些发生在远处的灾难还不至于上了报纸头条吧?”

“确实没有上头条,我承认。您的姐姐告诉了我关于您的不幸经历。我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有时候都有点过头了。我只敲打了几下我的电脑键盘,就查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我还能给您讲点什么,以满足您的好奇心?”

“您在奥莫山谷到底要找些什么?”

“伊沃里先生,如果我告诉了您,我敢肯定,从得到的数据结果来看,您多半会嘲笑我的工作,而不会觉得有趣。”

“凯拉小姐,如果说我只对数据感兴趣的话,我之前就去学数学,而不会选择去学人类学了。您说来听听。”

凯拉打量着面前这位老人,他的眼里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我一直在寻找图麦人以及卡达巴地猿的祖先。某段时间,我甚至想象自己找到了他们祖先的祖先。”

“就是这样吗?您想找到最早的人类,也就是‘史上第一人’的骸骨?”

“大家总在挖掘寻找各种东西,为什么我就不能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那为什么要去奥莫山谷那边找呢?”

“可能是因为我有女性的直觉!”

“一个专门寻找化石的女人?不是开玩笑吧?”

“答对了!”凯拉说道,“在20世纪末,我们曾认定‘露西’这个死于300多万年前的年轻女人是我们人类的母亲。然而最近一个世纪以来,当然您应该更了解,有些古人类学家发现了800万年前的古人类骸骨。于是科学界一直都在争论人类起源的问题,由此还引起了派系之争。至于我们的祖先到底是双足动物还是四足动物,这不是我最关心的。我甚至觉得这场争论的焦点并没有真正集中在人类起源的问题上。所有人关心的只是古代人类的骨架构造、生活模式以及饮食习惯。”

这时,一位服务员走上前来,被伊沃里用手势打发走了。

“这就是所谓的想当然了。那么,在您看来,什么因素才能确定人类的起源?”

“思想、感情和理性!我们之所以跟其他物种不同,既不取决于我们是素食动物还是肉食动物,也不取决于我们行走方式的灵活程度。我们在探寻人类从哪里来这个问题的过程中,从未认真看一看人类如今的样子:我们是具有极度复杂性、异常多样性的捕食者,我们会爱,会恨,能摧毁别人,也能自我摧毁。我们能抵抗出于生存的本能,而这种生存本能正是主宰着其他所有动物行为的根本。我们被赋予了超凡的智慧以及不断自我进化的能力,虽然这些常常被忽视。不过,我们还是先点一些喝的吧,餐厅服务员又要过来了。”

伊沃里点了两杯茶,斜着身子向凯拉靠近。

“您一直都没有说为什么要去奥莫山谷呢。您去那里到底要找什么?”

“不论我们是欧洲人、亚洲人还是非洲人,不论我们的肤色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有着相同的基因。虽说地球上有几十亿人,每个人都与别人不一样,但我们都来自同一个祖先。而这个祖先又是怎么出现在地球上的呢?为什么会出现呢?这就是我要找的——‘史上第一人’!我充分相信他的出现可以追溯到1000万或2000万年前。”

“您是说早在第三纪?您疯了吧?”

“您看,我之前说得没错吧,您不会对我的故事感兴趣的。”

“我只是说您太疯狂了,并没有说您毫无道理。”

“您的用词够谨慎的。那您又是研究哪一方面的呢,伊沃里?”

“到了我这把年纪,一切都只是做做样子,身边的人也都会摆出一副假装不知道的样子。我现在也不再做什么研究了,我已经老到只满足于整理旧档案,而不会再去建新的档案了。您不用为我感到难过,您如果知道我真正的年纪,就会觉得我还能干这些就已经很不错了。您也别费心打听我的年纪,这个秘密会跟着我一起走进坟墓的。”

这次换成了凯拉向伊沃里靠近,露出了脖子上的项链。

“您一点都不老啊!”

“听您这么说我很开心,不过我自己知道!不如我们再好好研究一下您这个奇怪的项链坠吧,如果您乐意的话。”

“我跟您说过了,这就是一个小男孩送给我的礼物,仅此而已。”

“可是您昨天也说了,想知道它的真正来源。”

“那好吧,为什么不呢?”

“我们可以先试着推定它的年代,如果这真是一块木头的话,我们只需要做一个碳-14检测就行了。”

“那要是它的年代不止五万年呢?”

“您认为它有这么历史悠久吗?”

“自从我认识您之后,伊沃里,只要关乎年纪的问题,我都得保持怀疑态度了。”

“我宁愿把您的话当成一种恭维,”老人家一边起身一边回答,“请跟我来。”

“您不会告诉我博物馆的地下室里还藏着一部粒子加速器吧?”

“不会,我可没这么说。”伊沃里笑着回答。

“那您该不会是有个老朋友在萨克莱核能研究中心,能专门为了我的项链立项研究吧?”

“我很遗憾并且明确地告诉您,也不是。”

“那我们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我的办公室,您还希望去哪儿?”

凯拉跟着伊沃里走进了电梯。她正准备继续追问下去,可后者打断了她。

“如果您还希望我们能舒舒服服地待一会儿的话,”伊沃里抢在凯拉蹦出哪怕是一个词之前说道,“我建议您还是省一省那些没有什么用的问题吧。”

电梯升到了三楼。

伊沃里在他的书桌后面坐下,同时请凯拉在一把扶手椅上就座。凯拉刚坐下又马上欠起身,想就近看一看这位老人家在他的电脑键盘上敲着什么。

“上网!自从我发现了网络的奥秘,我就为之疯狂。你知不知道我在网上待了多少个小时?幸亏我现在是一个人,否则我相信我的这个爱好一定会逼死我的老婆,也有可能我的老婆会杀了我。你知道,在我们这个‘天球’上——这个词很潮,我的学生都跟着我这么讲——总之,在我们这个‘天球’或者说‘星体’上——这个词也有人讲——大家现在想找什么信息,只要Google就行了!这样用词是不是很搞笑?反正我自己是很喜欢的。最好玩的是,有时候当我忘记某个单词的时候,呵呵,我就在网上随便那么输入一下,啊哈,马上我就能知道它的意思。我告诉你,在网上我们什么都能找到,甚至包括那些能做碳-14检测的实验室。妙极了,对不对?”

“您到底是多大年纪啊,伊沃里?”

“我每天都会更新关于我年纪的说法,凯拉,最重要的是不要失去毅力。”

伊沃里打印出一份实验室地址的清单,拿在手上得意地在他的客人面前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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