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们吃饭的时候,凯拉的电话响个不停。会不会正好是麦克斯在找她呢?铃声是如此执着,凯拉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
“希望我没有打搅您。”
“没有,当然没有。”凯拉回答伊沃里。
“那家德国实验室在给我们寄回您的吊坠时搞错了地址。我向您保证,东西没有弄丢,退回实验室了。他们不会耽搁,马上就给我们重新寄过来。不好意思,我想在下周一之前都取不回您这个珍贵的东西了。我希望您不要责怪我。”
“哦,不会的,这也不是您的错。倒是我感到很抱歉,让您在这件事情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别这么说。尽管我们的探索没有取得任何成果,但我还是觉得蛮好玩的。到星期一上午晚些时候,我应该就能收到吊坠了,您到时候来我办公室取吧,我打算带您去吃午饭以表达我的歉意。”
挂掉电话之后,伊沃里把一个小时前刚收到的洛杉矶郊区那家实验室所做的分析报告折了起来,然后放到了上衣口袋里面。
坐在出租车后座前往埃菲尔铁塔广场的路上,老教授看着自己手上的老人斑,叹了一口气:“都到了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必要卷入这种事情呢?你甚至都没时间去感受生命最后时刻的意义了。你做的这一切,有什么用呢?”
“对不起,先生您说什么?”出租车司机看着后视镜问道。
“没什么,对不起,我在跟自己说话呢。”
“哦,没必要道歉啦,我经常遇到这种事。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出租车司机经常会跟乘客聊天,但到了我们今天这个时代嘛,客人更喜欢自己安静地待着。所以呢,我就会开收音机,这也算是有个伴嘛。”
“如果您想打开收音机的话,您就开吧。”伊沃里一边说着一边给司机送上了一个微笑。
今天在埃菲尔铁塔升降机下面排队的人并不多,有那么二十几个吧。
伊沃里走进了铁塔第一层的餐馆,扫视了一下大厅,然后告诉前台的服务员,他的同伴已经为他占好位置了。于是,伊沃里走过去,在桌子边上坐下,那里已经有一个穿着水手蓝西装的人在等他了。
“您为什么不把检测结果直接寄到芝加哥去呢?”
“因为我不想惊动美国人。”
“那为什么要惊动我们呢?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这30年来,你们法国人更温和有节制;况且我也认识您好久了,帕里斯(此人名字与‘巴黎’城市名相同),您是一个低调的人。”
“我在听着呢。”这个穿着蓝色西服套装的人继续说道,语气并不亲切。
“通过碳-14检测的方法推断年份没有任何成果,于是我让人做了一次光学透视模拟检测,具体细节就不跟您讲了,这里面的技术讲了您恐怕也不太能明白。不过,检测结果相当震撼。”
“您发现什么了?”
“恰恰是什么也没发现。”
“您什么也没发现,却安排了这次会面?您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我倒是更情愿在电话里面直接聊。我希望您能听我把话讲完。首先,已知的时间检测方法对这个物体不起作用,这是第一个神秘之处;其次,假设这能说明该物体存在的时间至少超过了40万年,那么它就更加神秘了。”
“这个与我们知道的那个东西有关联吗?”
“它的形态并不完全一样。至于它的成分,我也无法给您做出任何保证,因为我们还没能确定我们所拥有的那个东西的成分。”
“但您认为它们属于同一家族?”
“只有两件东西,还不足以说存在一个家族,不过它们有可能是相关联的。”
“我们全都以为,我们所拥有的那个东西是独一无二的。”
“这可不包括我,我从来就没这么想过。也正因为此,你们才会把我撂在一边。现在,您能想明白我为什么要安排这次见面了吧?”
“就没有其他的研究方法能让我们更加了解这个东西吗?”
“可以通过铀来检测时间,但就算现在想搞也太晚了。伊沃里,您确信这两个东西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还是这只是您个人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都知道您在心里是多么期盼能有这样的发现,当年您决定离开我们,不正是因为您在这方面的科研经费被削减了吗?”
“我早就过了玩这种把戏的年纪了。而您呢,您还远远不够资格来质疑我。”
“如果我对您所说的理解无误的话,这两个东西之间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它们对各种科学检验同样毫无反应。”
伊沃里推开了他的椅子,准备离开。
“您爱怎么写您的报告就怎么写吧。反正我已经履行了我的职责。自从知道可能存在第二个样本之后,我耍尽花招好不容易才得到它,然后拿去做了我认为有用而您一直质疑的检测。从现在开始,关于这整件事情未来走向的决定权在您。正如您刚刚所提醒的,我已经退休好久了。”
“再坐一会儿,伊沃里,我们还没谈完呢。什么时候可以取回那个东西?”
“用不着您去取回。下周一我就会把它物归原主。”
“我还以为把东西交给您的是个男人。”
“我可从来没跟您这么说过。不过不管怎样,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想我们组织很看重这件事。如果您的预测得以验证,您想一想这个东西得有多么重要。而让如此重要的东西就这么满世界跑,这恐怕有点太疯狂了。”
“很显然,心理分析不是我们组织的强项。到目前为止,这个东西的主人还没有哪怕一点点怀疑,而且这种情况也没有任何理由会发生改变。她把这块石头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对这个东西来说,恐怕没有比她的脖子更隐蔽且更安全的地方了。我们不希望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尤其是要避免在组织内部出现新一轮的争端,要知道,日内瓦、马德里、法兰克福,你们,还有我不知道的其他人,恐怕谁都想染指这第二个样本吧?我们还要等一等看这是否真的是第二个样本,现在显然言之尚早,所以这个东西将很快回到它年轻的女主人那里。”
“那如果她搞丢了呢?”
“您真的以为这个东西在我们这里更安全?”
“正如我们的英国朋友常说的那样:‘这很公平。’我们可以这么想,这个女人的脖子就好像是某种中立地带。”
“我敢肯定,她一定很乐于了解这一状况!”
穿蓝色西装、被唤作帕里斯的男人透过餐馆的窗户望了出去,巴黎城的屋顶在他眼前伸展开来,直到消失在地平线。
“您的推理并不成立,教授。如果这个吊坠不在我们手上,我们怎么去进一步了解它呢?”
“有时候,我真怀疑我是不是退得太早了一点。我刚才费尽口舌讲了那么多,您什么也没有听进去。这个东西如果确实与我们拥有的那个东西属于同一种类,那么其他任何检测都不会带给我们更多的有用信息。”
“这么多年来,科技毕竟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唯一有进展的,只是我们所操心的这事的背景。”
“别再给我上课了。我们两个认识得也够久了吧!您现在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东西的主人是考古学家,一个很好的考古学家,一个有决心、够大胆的野姑娘。她无视等级秩序,自认为比她的同辈更有才能,总是坚持自己的那一套。为什么不让她为我们工作呢?”
“您就好像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人力资源总监!按照您所描述的特点,您还指望我们雇用她?”
“我有这么说吗?她刚刚去埃塞俄比亚待了三年,在很艰苦的条件下进行挖掘。我可以打赌,如果不是一场该死的风暴捣乱,她最终一定能找到她想找的东西。”
“您凭什么相信她最终能达到目标?”
“她拥有一张珍贵的王牌。”
“什么?”
“运气!”
“她赢了大乐透?”
“比这还好。她没有付出哪怕一丝一毫努力,这个东西就已经落到了她的手里。有人把它送给了她。”
“这并不能为她的能力加分。况且我不太明白,我们尽管拥有这么多资源却还是不能弄清楚的秘密,她怎么就比我们更有资格去揭开这层神秘的面纱呢?”
“这跟资源没有关系,关键在于激情。我们只需要给她一个简单的理由,让她对自己脖子上的这个东西产生兴趣。”
“您是建议我们远距离遥控?”
“如果只是远距离遥控,你们的遥控对象可不会那么听话。”
“那么,由您来下达指令?”
“不行,您知道委员会永远不会同意的。不过,我可以推动这事的进展,让我们的‘候选对象’心中产生兴趣,然后让她觉得越来越有意思。至于剩下的事情,那就要看您的了。”
“这个办法有点意思。我想,这个姑娘可能会让有些人产生疑虑,但我会在专门委员会那里为她辩护的。不管怎么说,我们的资源都不会因此被过度使用。”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而且没有商量的余地。请您告知您所说的专门委员会,我将亲自监督,以确保这个条件的完成不受任何人影响。我的条件是,不管在任何时候,那个年轻女人的安全都不应该受到威胁。为此,我要求组织里所有的负责人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我再说一次,是所有的负责人。”
“如果您能看到您自己的脸就好了,伊沃里。您现在就好像一个老掉牙的间谍。读一读报纸吧,东西方冷战早已经结束很久了,我们现在是一个相互信任和谅解的时代。老实讲,您把我们当作什么人了?再说了,这只不过是一块石头的事嘛,就算它的过去再怎么复杂,也只不过是一块石头嘛。”
“如果我们都确信这只是一块简单而普通的小石头,那我们两个也不必在这里扮演您所谓的‘旧阴谋家’的角色了。您还是别再把我当作老年痴呆症患者来看待吧。”
“来而不往非礼也。假设我竭尽所能证明您的这个方法行得通,那我又该怎么让他们相信您的受保护对象有能力让我们更加了解那个东西呢?要知道,我们在这方面的努力可是至今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啊。”
伊沃里意识到,要想说服坐在对面的这个人,他必须提供更多的情报。若不是情非得已,他是极不想这么做的。
“你们都以为手中的那个东西是独一无二的,可现在第二个东西突然出现了。如果这两个东西都来自同一个‘家族’,正如你刚才不由自主所说的那样,那么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认为这个‘家族’只有两个‘成员’呢?”
“您这是在暗示……”
“这个‘家族’比我们想象的更庞大?是的,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我还在想,只要能够有更多的机会去发现其他的‘样本’,我们甚至更有可能弄明白这个‘家族’究竟从何而来。其实,你们收藏在保险箱里的只是一个碎片,去把其他缺失的部分全都找回来,你们就会发现,最终真实的答案可能引起的重大后果,将超出你们愿意假设的所有可能性。”
“而您建议让一个您自己都认为‘难以控制’的年轻女子来承担这样一份责任?”
“还是不要太夸张吧。忘掉她的性格吧,我们最需要的是她的知识和她的才能。”
“我可不喜欢这样,伊沃里。这份档案已经封存好多年了,而且也应该就这么一直封存下去。我们在这方面已经浪费了太多的金钱,却什么也没得到。”
“错!你们是花了大把的金钱来确保没有人知道真相,这可是两回事。如果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人能够参透那个东西的含义,你们觉得自己还能保守这个秘密多久呢?”
“除非再来一个这样的东西!”
“你们准备好承担相应的后果了吗?”
“我不知道,伊沃里。我只管写好我的报告,他们将做出决定。未来几天,我会再来找您的。”
“我只会等您到下周一。”
伊沃里向对方告别,然后站了起来。在离开桌子之前,他弯下腰在帕里斯的耳边轻声说:“代我向他们问好,告诉他们,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他们效劳了。还有,请向那人转达我最诚挚的敌意,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不会忘记的。”
肯特
“阿德里安,我得告诉您一个秘密。”
“沃尔特,现在太晚了,您完完全全醉了!”
“对,要么现在说,要么就永远说不了了。”
“我要提醒您,不管您现在准备跟我揭什么秘,您最好还是别说了。看您现在的状态,我敢肯定您明天会后悔的。”
“哦不,闭嘴听我说,这话我也就说一次。听着,我爱上了一个人。”
“就这件事本身来讲,这的确是好消息,但您的语气干吗这么沉重?”
“因为主要的当事人还不知道呢。”
“这样嘛可就有点复杂了。谁啊?”
“我还是不说的好。”
“随您的便。”
“是简金斯小姐。”
“我们学院的接待员?”
“就是她。我为她欲癫欲狂都有四年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的直觉都很厉害,有那么一两次,她可能有点怀疑了吧。不过,我相信我掩饰得很好。其实,只要每天都能从她的办公桌前面经过,而且在她面前不必为自己可笑的模样羞愧脸红,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沃尔特,四年了?”
“48个月,满打满算,在您从您的智利回来前几天,我刚刚庆祝了自己堕入爱河四周年。当然,您也没错过什么,没什么好遗憾的,因为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庆祝晚会。”
“可是您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因为我是一个软蛋。”沃尔特哽咽着回答,“一个可怕的软蛋。您想让我告诉您,在这整件事里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我不是很确定想知道。不!别讲!”
“好吧,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忠贞于她。”
“果然如此!”
“您想一想这有多荒唐。那些已婚的男人本来有机会跟自己所爱的人好好生活,却偏偏要想方设法出轨欺骗。而我,我竟然一直忠诚于一个甚至不知道我对她一见钟情的女人。哎,就请您不要再跟我讲什么‘果然如此’了吧!”
“我可没打算这么说。都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还不去向她表白呢?您这么做难道会有什么损失吗?”
“去表白,让这段罗曼史就这么完蛋吗?您可真傻啊!她如果拒绝我,我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想着她了。到时候,我若还这样偷偷地打量她,肯定会被她当作难以容忍的恶行。您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阿德里安?”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看您今晚喝醉的程度,估计明天不到下午都缓不过劲来,而当您酒醒之后,我怀疑您还会不会跟我这样讲这个故事。”
“我向您发誓,阿德里安,我不是在编故事。我真的是疯狂地爱着简金斯小姐,但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太大,跟您的那个宇宙有得一拼,而且在我们之间同样有那些个可笑的‘山丘’相隔着,让彼此看不到对方。简金斯小姐在克里斯蒂安森灯塔。”沃尔特叫喊着把手指向东方,“而我,就好像是一头抹香鲸搁浅在英格兰海滩上!”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拳头砸脚下的沙子。
“沃尔特,我能想象您跟我描述的场景。不过,在您办公室和简金斯小姐办公室之间相隔的只是一些台阶,而不是光年。”
“哈,相对论啊,您以为只有您的‘好伙伴’爱因斯坦才知道这个吗?对我来说,每一层台阶的距离都遥远得好像您的那些星系。”
“我想,应该是时候陪您回酒店了,沃尔特。”
“不要啊,继续享受这个夜晚吧。您嘛,您只管给我解释。明天我可能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没关系。我们一起度过了美好时光,这才是最重要的嘛。”
沃尔特那貌似憨厚的样子本来应该让我发笑,实际上却令我感到悲伤。我还自以为在阿塔卡马高原上饱尝了孤独的滋味……但像这样每天在心中所爱的女人的楼上办公,却从未鼓足勇气向她表白,谁还能想象出比这更令人痛苦的自我放逐?
“沃尔特,您想不想让我试着去组织一次有简金斯小姐和您一起参加的晚餐?”
“不用了,我想经过了这么多年,我恐怕不会再有勇气跟她说这个了。当然,其实我想说的是,您是个好人,要不明天再来跟我讲讲您的这个提议……呃,明天下午晚一点就好。”
巴黎
凯拉要迟到了。她匆匆穿上牛仔裤,套上一件羊毛衫,胡乱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花了点时间找到了她的那串钥匙。她周末没怎么睡好,而这个白天昏暗的晨光也没能把她从瞌睡中唤醒。上午这个时候要想在巴黎找到一辆空出租车,除非是出现奇迹。她一直走到塞瓦斯托波尔大道,然后转到了塞纳河边。每到一个十字路口,她都会看一看自己的手腕,但其实她今天忘记戴手表了。这个时候,一辆小汽车冲进了公交车道,停在了跟凯拉平行的位置。司机侧身摇下了车窗玻璃,喊了凯拉的名字。
“需要我把你带到哪里去吗?”
“麦克斯?”
“从昨天到现在,我难道就变得连你都不认得了吗?”
“不是的,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你。”
“放心吧,我没有跟踪你。这一片区有不少印刷所,而我那间恰好在你后面的那条街上。”
“你都快到办公室了,我可不想打搅你。”
“谁告诉你我就不能离开我的办公室了?来吧,上车,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一辆公交车,那司机马上就要冲我按喇叭了。”
凯拉不再扭捏,她打开了车门,坐到了麦克斯的旁边。
“布朗利河岸,人类文明与艺术博物馆。快一点吧,我要迟到了。”
“我总该有权要求一个吻作为奖赏吧?”
然而,正如麦克斯预见的那样,一声喇叭巨响,惊得他们弹了起来,那辆公交车几乎贴到了他们汽车的保险杠上。麦克斯一脚油门率先冲了出去,接着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公交车道。交通很拥挤,凯拉不耐烦地跺着脚,不停地扫视仪表盘上的时间。
“你看起来很急啊?”
“我跟人约了吃午饭……已经迟了一刻钟。”
“如果你约的是一个男人的话,我敢肯定他会等你的。”
“是,是个男的,但你别那么多心,他的年纪是你的两倍。”
“你总是喜欢成熟男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跟你在一起了。”
“1比0,直击要害!谁啊这是?”
“一个教授。”
“他教什么的?”
“对啊,真好笑。”凯拉突然意识到,“我还没问过他呢。”
“冒昧问一句,你冒着雨穿过整个巴黎,就是为了跟一个你都不知道他教什么的教授一起吃午饭?”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退休了。”
“那你们为什么要一起吃饭啊?”
“这个故事说起来可就长了。你得把注意力集中到马路上,好让我们避开堵塞的交通。这与我的吊坠有关,那是哈里送给我的一块石头。我一直想知道这石头是从哪里来的,而这个教授认为它的年代可能很久远了。我们曾经想搞清楚它的来源,但结果都是白费功夫。”
“哈里?”
“麦克斯,你这些问题搞得我好烦。哈里的年龄只是你的四分之一!而且,他住在埃塞俄比亚。”
“嗯,这么年轻,倒不会是我的什么重要竞争对手。你说的这块特古老的石头,能给我看看吗?”
“不在我这儿,我现在正好要去拿回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有一个朋友是古石界很有名的专家,我可以去请他帮忙研究一下。”
“我可不觉得真有这个必要去麻烦你的朋友。我倒认为,这个老教授是有点无聊了,于是想找个借口消遣一下。”
“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就来找我,别犹豫。看,前面已经没障碍了,我们在十分钟内就可以到达。对了,那个年轻的哈里是在哪里找到这块石头的啊?”
“在图尔卡纳湖中央的一个小火山岛上。”
“那可能就是一个火山岩渣?”
“不是。这个东西很坚硬,我甚至都没能在它上面打个洞。为了把它挂在我的脖子上,我不得不用一根长绳子把它绑紧。而且我还得说,这块石头打磨抛光的完美程度让人不得不惊叹。”
“这可真让人震惊。我提个建议:今晚我们两个一起吃饭,看一看你这个神秘的吊坠。我虽然退出‘江湖’好多年了,‘底子’毕竟还是很好的。”
“尽管试试,我的麦克斯,为什么不呢?不过今天晚上不行,我得跟我姐姐单独相处。我们两个都要弥补失去的时光。自从我回来,我就不停地在冲她发神经。有那么两三次我不该那样得罪她,我想我要跟她道个歉。呃,也许不止两三次,而是十二三次,甚至有那么三十来次了吧。”
“这个星期剩下的每一个夜晚,我对你的邀请一直有效。喏,你的博物馆到了。几乎也没怎么迟到,我车里的时钟快了一刻钟呢……”
凯拉在麦克斯的额头印上一吻,急忙拔脚冲了出去。麦克斯本来还想叫她下午打电话给他,但她已经跑上了前面的台阶。
“很抱歉让您久等了。”凯拉喘着气推开门说,“伊沃里?”
房间里没有人。办公桌台灯下压着的一张纸吸引了凯拉的目光。纸上的几行字被划掉了,但凯拉还是能从中勉强辨认出一系列数字、“图尔卡纳湖”和她自己的名字。在纸的最底部,是一幅素描,画的显然是她的那个吊坠。凯拉本来不应该走到办公桌的另一面去,更不应该坐上教授的扶手椅,或许她也不应该打开此刻正好在她面前的抽屉。可是,抽屉没有上锁,而一个考古学家又怎么可能没有一颗出于本能的好奇心呢?在抽屉里有一个表面装饰着碎纹的旧皮匣。拿出来放到台面上,她在皮匣的第一层找到了另外一幅素描,它看起来年代久远,画的好像是一个与她那挂在脖子上的吊坠有几分相似的东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吓了她一跳,凯拉赶紧把一切恢复原状。她刚刚躲到桌子底下,一个人就走了进来。凯拉就好像一个冒失的小朋友那样蜷成一团,尽力屏住呼吸。一个男人站在离她几厘米的地方,裤子上的布料几乎就要擦过她身边。然后,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了,那人的剪影转向了门口,随着门锁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老教授的办公室里恢复了平静。凯拉足足停了几分钟才定下神来。她从藏身之所出来,直奔房门,转了转门把手。嗯,运气不错,这门可以从里面解锁。重获自由之后,她一下子奔向门外的走廊,然后沿着通往一楼的斜坡跑下去,却不想,脚下一滑,身子向下倒去。就在这时,一个人慷慨地伸出援手,拽住了她。凯拉抬起头,当她发现眼前正是伊沃里的脸庞时,不禁大声喊了出来,回音在整个大厅里久久回荡。
“您摔得这么疼啊?”教授蹲下来问道。
“不!我就是感到害怕。”
旁观的人群四散离开,小插曲结束了。
“像这样子滑倒,我可以理解您该有多怕!您甚至有可能会摔断骨头啊。为什么要跑呢?您是有点迟到,可也犯不着因为这个而冒生命危险啊。”
“我很抱歉。”凯拉站起来的时候道了一声歉。
“那么,您到哪儿去了?我给服务台留了言,让人通知您到花园里找我。”
“我直接上您的办公室去找您,发现门锁了,于是我就犯了傻想跑下来找您。”
“俗话说‘莫要让人等,坏事来敲门’。跟我来,我都快饿死了。到了我这个年纪,吃饭都得准点。”
这一天到现在,凯拉已经是第二次感到自己好像一个正干着坏事却被逮个正着的小女孩了。
两人坐在上一次吃饭的那张桌子前。伊沃里显然情绪不佳,只是埋头盯着菜单。
“他们应该时不时换下菜单了,拿出来的总是同样的东西。我建议您试试小羊排,这一直都是这里最好的。”伊沃里随即向服务员下了单,“来两份小羊排。”
教授展开了他的餐巾,然后盯着凯拉看了好一会儿。
“免得我忘记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吊坠,说,“我把它物归原主。”
凯拉把吊坠拿在手上看了很久,接着取下套在脖子上的皮绳,包着吊坠打了个十字结,前面绕两下,后面绕一下,就好像哈里教她的那样。
“我得承认,这个坠子还是在您这儿价值更大。”伊沃里感叹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谢谢。”凯拉回答着,有一点局促不安。
“我想该不会是我让您脸红了吧?我说,您为什么会迟到呢?”
“我很惭愧,教授。我本来可以编出各种理由,但实情是我睡过头了。对,我就是这么白痴。”
“我是有多么羡慕您啊!”伊沃里发出了一阵笑声,“我都有20年没睡过懒觉了。变老可真不是一件有趣的事,而这好像还不够,就连白天也变得更漫长了。好吧,就不说这些闲话了。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对您喋喋不休地讲我的睡眠问题。而且,我觉得挺好的,大家都应该讲真话。这一次嘛,我就原谅您了。接下来,我不会再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免得您在这儿感到不自在。”
“您是故意装出来的?”
“完全正确!”
“那么,检测结果没有任何价值?”凯拉摆弄着她的吊坠问道。
“唉,没有。”
“这么说,您对这个东西的年代没有任何概念?”
“没有……”教授回答着,避开了凯拉的眼神。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这不已经问了一个吗?还是问那个您感兴趣的问题吧。”
“您是哪一科的教授?”
“宗教学!不过,恐怕不是您想象的那种。我的一生都在试图搞明白这样一个问题:我们人类发展演变到哪个阶段就开始相信存在着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并且把它称为‘神’?您知道吗,大约10万年前,在拿撒勒附近,智人埋葬了一个大约20来岁女人的骸骨,这在人类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在那个女人的脚边还摆放着一个六岁小孩的骸骨。当时发掘出这个古墓的人,还在两具骸骨旁边找到了大量的红色赭石。而就在离这个古墓不远的地方,另外一支考古队发现了30多具类似的骸骨。所有这些骸骨都保持着胎儿在母亲腹中的姿势,身上都覆盖着赭石,而且每一个墓穴都塞满了用于某种仪式的物品。这可能就是宗教存在的最古老的印记。为什么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之际,要如此急迫地强加上某个仪式来祭奠亡灵呢?会不会正是在这个时刻诞生了这样一种信仰,那就是逝去的人们可以继续在另外一个世界永存?”
“关于这个主题,曾经涌现了众多理论,我们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是发展演变到哪个阶段,人类才真正开始有了信仰。总之,正是由于对所处的环境既感到迷惑又有些害怕,人类最终开始把一种超人的力量奉若神明。必须给神秘的晨光和暮色赋予一种意义;必须给在头顶天空升起的群星赋予一种意义;必须给造成四季更替以及沧海桑田的这种魔法赋予一种意义;同样,必须给人类的身躯赋予一种意义,因为它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改变,直到最后,不得不走向生命的尽头。尤其令人感到神奇的是,现在共有160个国家发现过史前岩画,而所有这些都具有许多共同点。其中,红这种颜色无处不在,就像是一种与其他世界相连的纯粹象征。另外,为什么岩画中人类形象的代表,不管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他们都是双手高举向天空并且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一副正在祈祷的样子呢?您看看,凯拉,我的工作和您的工作相差并不是很远。我同意您的观点,也欣赏您展开研究的角度。史上第一个人是谁?是不是真的就是那第一个直立行走的人?或是第一个懂得切割木块和石头,试图打造工具的人?抑或是第一个看到亲人过世而号啕大哭,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也不可逆转的人?还是第一个相信存在某种超自然力量的人?又或者有没有可能是第一个展露自己情感的人呢?而这第一个人是用什么词、什么姿势、什么祭品来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的呢?他又是向谁来表达的呢?向他的父母?向他的妻子?向他的后人?还是向神?”
凯拉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吊坠,她把双手放到桌面上,久久地看着教授。
“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
“您怎么就知道不会有答案呢?这其实只是时间、决心和解放思维的问题。有时候,正所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您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
“您用您生命中三年的时间在土堆里挖掘,想找到一些人骨化石,从中窥探人类起源的秘密。或许命中注定我们就应该相遇,并由我来挑起您的好奇心,这样您才会开始认真观察您挂在脖子上的这个不同寻常的东西。”
“好奇怪的联想啊!它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呢,这块石头和……”
“这不是岩石,也不是木头,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由什么做成的。可是,它是如此完美,以至于我们禁不住去想,会不会是大自然造就了这个东西!现在,您还觉得我的联想很可笑吗?”
“您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凯拉手里紧攥着吊坠说。
“您有没有想过,寻找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就简简单单地挂在您的脖子上?自从回到法国,您每一秒都在想着怎么回到奥莫山谷去,对不对?”
“就这么明显?”
“小姑娘,奥莫山谷就在您的胸前。或者说,至少这个山谷隐藏的最大秘密之一可能就在这里。”
凯拉迟疑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伊沃里,您还真差一点就把我给骗了!瞧您这说服力,我都起鸡皮疙瘩了。我知道,在您的眼里,我就是一个小考古学家,而且约会还迟到,但也不带这么玩的!没有任何一点能够让我们相信这个东西有什么真正的科学研究价值。”
“我再问您一遍,这个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久远,而且没有任何一项现代科技足以从它上面取下哪怕是最小的一块碎片,同时也无法确切地推算出它的年代,那么您认为它是如何被打磨成现在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样子的呢?”
“我承认这有点不可思议。”凯拉说出了心里的话。
“我很高兴您心中有这样的疑问,亲爱的凯拉,正如我同样很高兴能认识您。您瞧,在我这间小办公室里想要有什么最新的发现,这样的希望原本是很渺茫的,我想您也会同意这一点的。不过,得益于您,我也可以打破常规了。”
“对此我感到很荣幸。”凯拉说道。
“我指的可不是这个东西。它得靠您去发现其中的奥妙。”
“那么,您所说的‘发现’是什么呢?”
“哎,我指的当然是遇到了您这么一位绝妙的优秀女人啊!”
伊沃里站起来离开了餐桌。凯拉看着他离开,他最后一次转过身来,向他的新朋友轻轻挥了挥手。
伦敦
离提交参赛资料的截止日期还有不到一个星期,这项工作已经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我与沃尔特养成了固定的习惯,每天傍晚时分在学院的图书馆见面。我会向他简要地讲一下当天的工作进展,然后向他复述我所写文章的部分内容。这期间,我俩总免不了各种争论。到了晚餐时间,我们会去街角的一家印度餐厅吃饭。那里有位女服务员穿着低胸装迎来送往,我跟沃尔特总是无法坦然直视,而人家也从来没正眼瞧过我们。吃完晚餐后,我们会沿着泰晤士河散会儿步,同时继续讨论工作。即使遇上下雨天,我们也从未放弃过这夜晚的漫步。
然而今晚我为我的朋友准备了一个特别的惊喜。由于我的名爵车从上周末开始就一直在“闹别扭”,我们只能打车去尤斯顿(Euston)火车站,它就在国王十字站附近。沃尔特已经第20遍追问我们要去哪里,鉴于我们有些迟到了,我顾不上回答,只是拖着他一路狂奔,冲向站台。我们要乘坐的列车即将开动,我一把将沃尔特推上车厢,自己也立刻爬了上去。时间刚刚好,车轮已经开始在铁轨上嘎吱作响了。
车窗之外,伦敦市郊的景色慢慢变成了英格兰的田园风光,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曼彻斯特的郊外。
“曼彻斯特?现在是晚上10点,我们来曼彻斯特做什么?”沃尔特问道。
“谁告诉你这是我们的目的地?”
“刚刚列车上都广播了:‘终点站,请所有乘客下车。’难道不是吗?”
“我们就不可以转车吗?我亲爱的沃尔特,走吧,拿上您的提包跟我来,我们只有10分钟的时间了。”
又是一路狂奔,我们穿过地下通道来到了车站的另一边,登上了另一列开往南部的小火车。
火车到了霍姆斯查珀尔(Holmes Chapel)车站,当晚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下车。随着一声哨响,站长给出了继续出发的指令。列车很快从我们眼前消失。我看了看表,四处张望着寻找来接我们的车。很显然,接站的人迟到了。
“好吧,现在已经是10点半了。今天的晚餐,我可是只吞了一个可怕的黄瓜三明治,哦对了,还有您慷慨分给我的一半冻火鸡。而我们现在到的地方,可真是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啊。您就不打算告诉我,我们来这荒山野外到底是搞什么鬼吗?”
“不打算!”
沃尔特大声咆哮着。我不得不承认,看到他恼火的样子,我心中有些窃喜。终于,一辆破旧的1957年款希尔曼出现在车站前的小路上。我认得这辆车。马汀终究没有忘记我们前一晚在电话里的约定。
“抱歉。”他一边说一边从车的后门钻了出来,“我迟到了,主要是我们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今晚把你们引来这里的东西,所以没能早一点动身。如果你们不想错过奇观的话,那就赶紧上车吧!”“不过,我不得不请你们从这边上车,”我的老朋友兼同事指着车的后门补充道,“自从我拧断了门把手,这可恶的车门就没法打开了。厂家已经不生产这种型号的配件了。”
这辆车看起来就像是一块生锈的大铁皮,风挡玻璃上横贯着一条长长的裂痕。沃尔特焦虑不安地问我是否要开去很远的地方。而马汀在向我们简单地介绍了如何上车之后,率先跨过后排,坐到了驾驶位上。他刚抓住方向盘,就请求沃尔特用力把后门关上……当然,也不要太大力了。与此同时,我们离开车站,从麦克尔斯菲尔德郡坑坑洼洼的路上冲了出去。
沃尔特关门的时候,实在不该去抓门边的扶手,他一扯,扶手上起固定作用的最后一颗铆钉也脱落了。只见他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把掉下来的扶手放进了他的口袋。
“我看行了。”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车子驶出路边,拐了一个大弯,这一下,他肚子里今天晚餐还没有消化完的火鸡和黄瓜三明治算是彻底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请原谅我开这么快,但是我们实在没有任何理由错过这个奇观。你们抓紧喽,我们很快就到了。”
“呃,您希望我们怎么抓紧呢?”沃尔特一边挥舞着那个扶手,一边大声喊,“我们这到底是要去哪儿?”
马汀惊讶地瞥了我一眼,而我则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我什么也没有对他说。接下来,每当车子转出一个急弯,沃尔特都要凶狠地瞪我一眼。最后,当焦德雷尔班克天文台巨大的可伸缩天线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时,他终于停止了抱怨。
“妈呀!”沃尔特吹了一下口哨,“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这个玩意儿呢。”
焦德雷尔班克天文台附属于曼彻斯特大学天文系。我当年求学的时候曾经在这里待了几个月,也因此与马汀交上了朋友。他当年在学院读书的时候就结了婚,新娘叫什么伊莲奥诺·阿特维尔,是当地奶业大户阿特维尔家族的继承人,于是马汀就留了下来,在这里做研究。可是五年之后,伊莲奥诺就离开了马汀,结束了他们之间那段看起来纯朴美好的婚姻。她搬去了伦敦,与马汀最好的一个朋友走到了一起,这位新欢同样是富二代,不过来自金融界,在当下这个时代,这可比什么奶制品业牛多了。而在这件事情发生以后,马汀和我从来都没有触及过这个敏感的话题。焦德雷尔班克天文台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它的主要部件是一个直径达到76米的巨大锅形天线。金属底座高出地面77米,安装在上面的这个射电天文望远镜是世界上第三大的。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三个尺寸稍微小一点的望远镜。而由这些器具组成的卓瑞尔河岸天文台又属于一个覆盖英格兰全境的复杂天线系统,其中所有的天线通过网络相连,以便收集来自外太空的海量信息。这个系统被命名为“梅林(Merlin)”。当然,这可不是为了纪念那位著名的中世纪魔法巫师,而是因为倡议建立这个系统的一众学者,其名字的第一个字母连起来构成了“梅林”。在卓瑞尔河岸天文台工作的天文学家们,主要任务是追踪陨星、类行星、脉冲星,研究星系边缘的引力透镜效应,同时还要探测宇宙诞生初期形成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