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我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病床上。我在昂热市的一个医院里休养时,居然患了老百姓的病,这该死的西班牙流行性感冒。他们告诉我,我已经复原了,后遗症没什么大碍。现在,我连明天早上会不会醒来都不知道。
未婚寡妇
在回不列敦角的路上,玛蒂尔德坐在汽车里,她了解西尔万为她担忧,私底下希望她能够把痛苦倾诉出来。可是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哭哭啼啼。她只想回家,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还好汽车引擎声很大,谈话并不容易。
当她终于回到家,独自坐在房里的桌子前,看着桌上摆满她未婚夫的照片时,她把艾斯普兰萨给她的小包打开。
第一个映入她眼帘的也是一张照片,跟一张明信片差不多大,黑白分明。照片的背景是一个战壕,跟她在《镜报》或者《影像》上看过的十来个战壕没什么差别。照片上一共有七个人,五个坐着,头上都没戴帽子,手被反绑在后。一个站着,戴着军盔,脸上有种自满的神色。最后一个在照片前景,模糊的侧影显示他正抽着烟斗。
她立刻就看到玛奈克了。他在照片左边,离众人比较远,注视着空中,嘴角挂着一个她觉得陌生的笑容。虽然他消瘦了许多,可是她认得出他的线条、身影。他身上很脏,他们身上都很脏,穿着变形的衣服,衣服上都是泥巴。最令人感到怪异不解的是,他们的眼睛都发出光亮。
除了抽烟斗的人外,每个人头顶上方都有一个已褪成灰色、用墨水写下的号码。抽烟斗的士兵头上有一个括弧,括弧中间画着一个短短的问号。照片后面也有六个号码,每个号码旁边都有一个名字。站在犯人旁边,袖子上戴了一个臂章的,是博非下士。
玛蒂尔德打开的第二件东西,是一张四边已经起毛边的纸。这就是艾斯普兰萨一提再提的、那张指挥官交给他的打字犯人名单:
巴斯多施·布盖--木匠,巴黎人,一九
弗朗西斯·盖纳尔--焊接工,塞纳河区人,一九五
贝努瓦·诺特达姆--农人,多尔多涅省人,一九六
安琪·巴辛那诺--罗纳河区人,一九一
让·朗格奈--渔民,夏朗德省,一九一七
在这张既没有笺头,也没有任何印章的纸下方写着几个字。左边的字体圆圆的:"一九一七年一月六日星期六晚间二十二时三十分,尔本·查多罗,下士。"在比较靠右的地方,签着"班杰明·高尔德,下士",字体相当幼稚。玛蒂尔德重新拿起照片,毫无困难地就认出了"爱斯基摩"、"六分钱"、"那个人"和"普通法"。当她听艾斯普兰萨讲述时,心头就刻画出他们的模样,现在和照片一对照,发觉他们就跟她想像中的一模一样。只有一点不同,她没想到他们四个人都留着八字胡,另外,由于他们都很疲倦,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站在他们旁边的玛奈克简直就像一个迷路的孩童。
接着,玛蒂尔德看了艾斯普兰萨的信。信抄在紫色的信纸上,墨水已褪色成近灰色。她按照排列顺序去念,而没特别去先找玛奈克的信。有什么用?他从军的七个月中,她总共接到了他六十三封信和明信片。她每封都念过那么多遍,熟得可以一字不误地背诵出来。
渐渐落入大海的太阳光透过松树,照在她房间的大窗户上,映出一片紫色的光。
巴斯多施·布盖给路易·戴西尔的信
巴黎阿美洛街二十七号小路易咖啡馆
一九一七年一月六日前线
破鼻子:
如果你见到维罗,告诉她我祝她新年好,告诉她我很想念她,告诉她我很难过她不理我了。告诉她如果我没生还,我临终前想的是她,是我们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刻,我生命中的美好时光。你把我存在你那里的钱交给她。我知道钱不多,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而已。我多么希望她能有个美满的人生。
我也常常想起你,好伙伴。想起我们在你酒吧台上掷骰子,你把我打得一败涂地,还有我们一起喝一杯时说的笑话--这才是我最怀念的。
我被调到别的地方去了。如果你有一段时间没接到我的信,不要担心,我一切都好。好了,帮我问候其他的伙伴。
祝你长命百岁
布盖
又及:告诉你一件你听了一定很高兴的事。我后来碰到"硬饼干",我跟他言归于好了。我们两个当初都太意气用事了。
弗朗西斯·盖纳尔给戴蕾丝·盖纳尔的信
塞纳河区巴尼厄镇夏提永路一八号
一九一七年一月六日星期六
亲爱的老婆:
我知道你接到这封信一定会松了一口气。我很抱歉,可是,我这一个月来因为调防,旅途上有很多麻烦的杂事,一直没有时间给你写信。现在,我终于可以跟你说声"新年快乐",并且相信我们一定都会时来运转。我想你一定给我的两个宝贝买了新年礼物,我可爱的珍娜芙和苏菲。我知道我不在家,新年对你来说并不是多么快乐的节日。我希望你工作的军备工厂放你两天的假,至少你可以休息休息。
我身体很好,好得像一棵浓荫满枝的千金榆树,所以你千万不要因为我下面的话而忧心忡忡,因为我觉得这些话还是要交代清楚的好。万一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是说万一(我倒霉的哥哥阿金就是个例子),别忘记你曾答应过我的话,你只要想着我们那两个宝贝,我是什么都不需要了。我衷心希望你能够找到一个好男人,你们三个可以好好地跟他过活。这个月底我就三十一岁了,你也二十九岁了。我们差不多结婚八年了。我觉得一半的生命仿佛被人偷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