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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胡乱投了两个手榴弹

作者:法-塞巴斯蒂安·雅普瑞素/译: 张纪真 当前章节:25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朋友:

黎明还没到来。我刚才的笑话才说到一半,居然就被睡神虏获了。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我们喝白兰地时,我跟你说到集邮的回忆时,提到一个名字--"维多利亚·安娜·贝诺"。我十五岁的时候,疯狂地爱恋着世界上最有权势的女王头像,只恨自己不是英国人、澳大利亚人甚或是直布罗陀人。我当时是个穷小子,比现在还要穷,买的邮票都是最便宜的维多利亚女王头像。有一次,我运气很好,居然买到了一张很漂亮的蓝色东非邮票,上面写有"安娜"两个字。当时,我不知道"安娜"是那边使用的印度钱币单位,还天真地以为"安娜"就是我心上人的第二个名字。至于"贝诺"(penoe),那更妙了。事情源于一张我只有缘看了一眼的邮票。在集邮商的店里,大家都争着抢购那张叫价很高的邮票。你知道原因吗?那是一张两便士的邮票,我让你去猜猜是哪个国家的。不知道是印刷的错误还是印刷技术上的问题,便士(pence)上面的c字变成了o字。很妙,对吧?你明白吗?我真不知道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在前线做什么。

我一觉醒来后,曾回到"黄昏宾果"战壕去看了一下。他们很快地就松绑了,像田鼠一样在地上挖洞寻找躲避的地方。希望我这样说能让你好过点儿。对面的德国人显然接到了上级命令,在"无人之地"胡乱投了两个手榴弹,我们这边也不得不以迫击炮还击。从那时候开始,一切争战突然都停止了。当我们呼叫那五个人的名字时,只有一个人没回答,就是那个农夫。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什么,那家伙相当没有教养。我想他们五个都还健在。

我写这封信的目的是告诉你,我一定会尽力让他们生存下来,尽管我很不愿意这样做:

让我的士兵插手帮忙。跟你一样,我只希望今天赶快过去,到夜晚降临时,上级会下令叫我们去荒地上把他们弄回来。

永别了,中士。我多么希望我们是在另一个时间和空间里相遇。

艾提恩·法福里

很长一段时间,玛蒂尔德动也不动地坐着,手肘支撑在桌上,双手靠着下巴。暮色已经笼罩了房间。她想着刚才念过的信,脑海中像走马灯似地转着各种影像。她对自己说,她明天要再把这些信念一遍。

她把灯点亮,从抽屉里拿出一些画图纸来,用黑墨水把艾斯普兰萨说的事情记下。她记忆力很好,试着回想艾斯普兰萨说过的每一字每一句。她的耳旁响着那可怜人的声音,随着他的叙述,她的脑海里展现出一幕幕的影像,清晰得就好像她亲眼目睹一样,现在,所有的经过都深印在她记忆中,像电影的胶卷。可是,她能记住多久呢?她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她要把所有事情写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贝内迪特来敲门。玛蒂尔德告诉她她不饿,请她不要打扰她。

又过了一段时间,玛蒂尔德写完了,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就着瓶口喝了两三口,脱了衣服,设法自己上床睡觉。一只夜蛾飞进房间里,顽固地一次又一次冲向床头的灯。

玛蒂尔德熄了灯,在黑暗中躺着,想着维多利亚女王。她想知道这张邮票究竟是哪个国家的,上面的"便士"变成了"贝诺"。直到今晚以前,由于英国人打布尔人,她并不喜欢维多利亚女王。她以前也不喜欢上尉。

然后,她流下了眼泪。

玛蒂尔德十九岁七个月零八天了。她是本世纪第一线曙光升起时出生的,一九年一月一日早上五点钟。计算她的年龄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她三岁五个月又十天的时候,她妈妈因为同楼邻居的猫在门口的蹭鞋垫上撒了一泡尿,跟邻居吵得不可开交。玛蒂尔德趁这个机会,脱离了妈妈的监视范围,独自爬上一个五层阶梯凳的最后一阶,结果从上面摔了下来。后来是别人告诉她这段她小时候的冒险经历,因为她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她的解释是她常梦到自己在飞,所以在真实生活中,她也想试试看。

她在医院里做了各式各样的检查。除了一根锁骨破裂,几天后又自己愈合外,她既没擦破皮,也没摔破任何地方。据说,她躺在床上笑得很开心,很高兴有这么多人围在她身边为她奔波忙碌。

请你听到以后忍住眼泪:玛蒂尔德此后再没走过路。

一开始时,大家以为她可能受到某种心理震撼,或受到惊吓,或是在脚凳最高处时发觉她还不如一只麻雀--虽然荒谬,但不是没可能。后来又做了各式各样的检验,仍旧毫无发现,始终没办法解开她不能走路的谜。大家开始尽可能地推测,她可能开始时假装不能走路,以免受大人责骂,现在骑虎难下,为了自尊,只好装模作样到底。这些荒谬的推测甚至发展到使人哭笑不得的地步。有种说法竟是,玛蒂尔德很可能某天深夜醒来后在公寓走道上闲逛,无意中看到爸爸妈妈在亲热,又吓又窘之下,她决定不再走路。

玛蒂尔德的父亲一百八十六公分高,体重一百公斤。发生意外那年,他三十五岁,身强力壮,令人生惧。那个因为胡说八道而被他打了耳光的大胡子,可能现在还在蒙帕那斯坟场和盖易特街之间游荡。当路人看到他歪歪倒倒地走在人行道上时,出于同情心,会扔给他几个铜板。

玛蒂尔德的父亲不但给了那个自称为心理学家的家伙几记耳光,当然也把那些除了阿斯匹林以外什么都不懂的江湖郎中给臭骂了一顿。他拥有一家建筑公司,但为了给玛蒂尔德治病,他有好几个月把公司的事务丢在一旁不管,带着玛蒂尔德东奔西跑,四处访求名医。他们到过苏黎世、伦敦、维也纳、斯德哥尔摩等地。从四岁到八岁之间,玛蒂尔德走了很多地方,可是并没有机会欣赏各国的风土人情。她所看到的只是不同医院的窗外风景而已。最后,他们只好认命。虽然玛蒂尔德对自己的情形应该最清楚不过,他们对她的解释是:她的大脑没办法指挥腿部,因为脊髓中的神经系统到某个地方就没反应了。

后来有一段时期,大家只好求神拜佛,什么都尝试,包括求灵、巫术、在玩具娃娃身上刺针、煮四瓣的三叶草汤和洗泥浆澡等等。玛蒂尔德十岁那年,他们甚至还请来一个人给玛蒂尔德进行催眠。结果玛蒂尔德突然站了起来。她妈妈说她走了一步,她爸爸说她走了半步,她哥哥保罗什么也没说,他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玛蒂尔德后来倒在她爸爸的臂弯里,最后他们得叫消防队员来才能把她弄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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