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祝
安康
阿里斯第德·朋密尔拜启
这封信并没有让玛蒂尔德感到更难过。鲁维在四年前就跟她提过,这五个法国士兵首先是让一队英国兵草草地埋葬在战壕附近,后来才被放在棺材里,正式埋葬在爱尔德林的军墓园里,每个人的坟头上竖了十字架。但是信中的一些形容词让她难过了很久:"尸体放在一个大洞里","匆匆地加上一些土"等等。可是,让她最不能释怀的是"尸体横七竖八、零零散散地躺在雪地里"这句话。她知道当巡逻队抵达"无人之地"时,这五个士兵的尸体并不在同一个地方,她也知道朋密尔把他听到的都写了下来,可是信中的词语让她失眠了一夜,脑海中不停转动的是一片杀戮的景象。还好七月很快地就来临了,就在盛夏的某一天里,玛蒂尔德走出了那条长长的黑暗隧道。
一九二四年八月三号星期日下午四五点的时候,玛蒂尔德在西边的阳台上,试着给那五只小猫画像。五只小猫快四个月大了,都已经断奶了,只只活泼好动,淘气异常。玛蒂尔德把它们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可是不到一分钟,不是一只想出来,就是另外两只要打架,它们母亲虽然在旁边管束,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玛蒂尔德还记得很清楚,那时西天的太阳落到松树的树梢,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沿着湖边的黄土路呼啸而来。她伸直了腰,画笔留在半空。然后,他出现在半开的大门前。他把摩托车架好,脱下皮帽和风镜,露出一头金发。他比玛蒂尔德想像中的塞莱斯丁更高、更壮,可是,她知道这个人就是塞莱斯丁。当西尔万到门口去跟他打招呼时,玛蒂尔德心里喊着:"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两只手握得紧紧的,生怕自己发起抖来,或者一不小心哭了出来,让人笑话。
食堂飞贼
玛蒂尔德小姐,如果有的事我记不清楚的话,那要请你原谅。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黄昏宾果"的日子也早就成了遥远的回忆。而且在战争时期,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小角落里,角落里有烦恼,有灾难,有小小的喜乐。每个人看到的、感觉到的都是眼前的片段,都超不出当时手边必须完成的任务。时去时来,日复一日,到头来事事变得千篇一律,完全没有任何新意了。当然,有很多时候,我会回忆起那个一月的星期日,想起那五个雪地上的死刑犯,然后再三告诉自己这件事是个可耻的回忆。可是我也得承认,时间之流能把一切冲淡,我现在对这件事的印象已经相当模糊,甚至比在"圣母道路"上一个四月的傍晚,或是十岁时母亲去世的印象还要模糊。
我没有亲眼看到你未婚夫死亡的情形。我只知道悲剧发生时,他穿着没有扣子的军大衣,站在茫茫的雪地上,单手独力地堆完了一个雪人。他开始堆雪人的时候,我还在战壕附近,那时,大概是星期日早上十点、十一点左右。战壕两边的法国和德国士兵都不约而同地出声鼓励他。我想大家都没有恶意,也没有嘲笑他的心情,可能是都明白他精神有点儿失常吧。德国佬甚至丢给他一枝旧烟斗,让他可以放在雪人的嘴里。我们这里的士兵丢给他一顶在战壕里找到的、没有缎带的草帽。
后来我就离开一会儿去办一些事情,至于到底是去哪儿做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那段时期,我总是一天到晚在为人跑腿,可是我也非常愿意,因为我一点都坐不住,喜欢到处跑跑走走,难怪现在大家都说我跟我那辆摩托车结婚了。其实他们说得很对,我总是骑着摩托车在风雨中东奔西跑,而摩托车也从来没有发过什么怨言。
食堂飞贼
当我回到战壕时,大概是中午吧,有人告诉我,一架德国双翼飞机在战壕上空绕了很多圈,一边盘旋一边扫射,结果那个只身站在雪地上的"矢车菊"中弹而死。第二天,就是星期一早上,当我们一队人在德军战壕里清点伤亡人数时,有一个战友告诉我,说他在雪地上看到"矢车菊"的尸体,一颗子弹从他背部正中穿过,显然他当场就死亡。
可是"六分钱"死时我在场。他的事情发生在你未婚夫之前,大概是星期日早上九点吧。他突然从藏身处跑了出来,站在"黄昏宾果"战壕的左前方,大喊大叫说他已经受够了,他要像人一样站着小便,不要做一只狗。坏疽已经在他身上发作了好一阵子,使得他也变得神志不清,满嘴呓语了。他裤裆开着,在雪地里东倒西歪地走了一遭,然后就站在大家面前小便。这时候,对面战壕里有人跟他讲法文,接着对我们这边大骂起来,说我们都像一群猪、窝囊废、胆小鬼,居然用这种方法对待自己的弟兄。我们的上尉"坏嘴巴"听后发话了:"那你这个浑蛋呢,如果你胆子有那么大,就赶快报上姓名来。等我哪天找到你,教你吃不完兜着走。本人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叫做法福里!"
闹了一阵,天就大亮了,那时也许是十点钟吧。"六分钱"在德国佬的战壕前走来走去,摔了跤又爬起来,大声地给大家讲道,要所有的人都放下武器回家去,说战争是世界上最残酷、最没有人性的事,诸如此类的话。讲了一阵,他放声唱起《樱桃时节》,说这个时节也是最让他心碎的时光。他唱得并不好,而且已经筋疲力尽了,可是所有人的心都被他的歌声拧成一团,战壕两边的士兵都一语不发地做着手边的事,静静地听他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