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尔万回来时,神态完全变了。他双眼下陷,眼神涣散,好像受到什么惊吓,魂飞魄散似的。他手中拿着一份报纸,坐下来以后,他把报纸递给塞莱斯丁。电话是毕杰曼打来的。他要西尔万去买一份当天的日报,并且叫他好好照顾玛蒂尔德,不要让她受惊过度。塞莱斯丁看着那份折叠的报纸,打开来念了一阵,然后把报纸放回膝盖上,出声说:"他妈的!"玛蒂尔德把轮椅推到他身旁,想要把报纸从他手中拿过来。他出声哀求:"不要这样,小玛蒂不要这样。"然后他说:"那个丁娜·隆巴迪昨天早上被砍头了。他们把她叫做'军官女杀手'。"第三件事发生在旅店房间里。那时西尔万也在房里。每次出外旅行时,西尔万总是随时随地跟着她,寸步不离的。玛蒂尔德把那条二十多行的新闻念了许多遍。新闻报道说,一个三十三岁的马赛女子,名叫丁娜·爱米拉·玛丽亚·隆巴迪,别名为爱米拉·龚特,另外一个化名为丁娜·巴辛那诺,因在沃克吕兹省的伯尼尔城谋杀步兵上校、大战英雄弗朗西斯·拉鲁耶,被判死刑。虽然她拒绝承认,但她还被控有谋杀另外四名法国军官的嫌疑。
死刑是昨天早上在阿尔萨斯省哈格诺监狱里的一个院子里执行的。根据未署名的新闻记者报道:"她死前拒绝接受教堂的庄严仪式,但是一直到上断头台的最后一刻,始终都保持着极度的尊严。"她的审判和行刑,是因为"某些大家都能理解的原因",而没有任何公众在场。那个时候快要十点了,西尔万穿着衬衫,坐在玛蒂尔德身旁,玛蒂尔德则趴在床上。有人敲门说有电话。这次是皮埃尔·玛利·鲁维打来的。西尔万穿上外套,下楼到接待室去听电话。玛蒂尔德继续想着保罗·龚特夫人,未婚前叫做狄伯卡小姐;想着在矿区里工作过度,劳累而死的龚特先生;想着嚷着要投降,被自己人一枪射在脖子上而死的安琪·巴辛那诺;想起丁娜·隆巴迪的长途跋涉;她的海獭皮大衣领和海獭皮帽;她的"要那些整她小宝贝的人好看"的誓言;还有八月某个清晨在一所监狱院子里发生的惨剧。
当西尔万回到房间的时候,玛蒂尔德躺在床上放声大哭。她实在再也不能忍受了,哭得声嘶力竭,喘不过气来。
西尔万就是她第二个爸爸。他安慰她,要她平静下来,对她说:"乖乖,小玛蒂,乖乖。不要灰心,你一定会走到底的。"
皮埃尔·玛利·鲁维那天下午跟丁娜·隆巴迪的律师见过面。隆巴迪的律师本来就认识鲁维,知道他是马帝约·杜奈的法律顾问,于是提出要跟玛蒂尔德见面的要求。他手上有一封密封的丁娜·隆巴迪的信,要亲手交给玛蒂尔德。玛蒂尔德用力地吸了一下气,显出一副坚强的样子。她说,在拿那封信以前,她一定会洗两次手,以示恭敬。
五月美人区的情侣
一九二四年七月三十一日
哈格诺监狱
杜奈小姐:
我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写不出像你那么优雅的信,所以你可能看不懂我在说什么。特别是我现在边写边等,等着某天早晨狱卒到我囚房来宣布:时候到了。我并不害怕。我从来就没有为自己害怕过。我知道他们会先把我头发剃光,然后再把我的头砍下。可是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我平常心里乱七八糟的时候,也都是这么做的。话是这么说,但是我心里还是一团糟,找不到正确的字眼表达我的意思。我这样说,你明白吗?我要告诉你的不是他们控诉我的那些罪行。当他们审讯我时,不知道使了多少阴谋诡计要套我的话,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被他们骗出来。我的律师把这封信交给你的时候,可以证明我说的话。我被他们逮住,主要是我自己太粗心大意了,我不应该在卡尔邦塔逗留那么久的。当我算清了那个拉鲁耶的账后,就应该立刻跳上任何一列火车,奔向远方。如果我这样做的话,今天也就不会在这里给你写信了,因为他们是永远找不到我的。
结果他们在卡尔邦塔逮到我的时候,手枪还在我的行李袋里呢。我就是这样出事的。再说,如果审判的时候有外人旁听的话,我是很愿意承认一切罪名的。我会大声地喊出事情的真相,让大家知道这个拉鲁耶把班卡雷总统的特赦令收藏了二十多个小时,没发布出去。不过,你也想像得出,他们怎么会让我把这件事嚷嚷开来呢?他们谋杀了我的尼诺宝贝,他们所有的人。他们要我承认我谋杀了那些獐头鼠目的家伙!笑话!这些家伙死了还算他们便宜。那个后来升了中尉的杜威涅尔从战壕里对着我小宝贝开了一枪;丹德咸军事审判会的审判长罗曼少校;还有那两个侥幸从大战中留得一命的陪审军官,一个住在费桑德里,另外一个住在戈尔涅街。他们全都自作自受,死有应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他们说是我预谋杀害他们的,因为他们僵硬的尸体不是躺在绿灯户区,就是被丢在三流的小旅馆里。但是,谁能一口咬定是我做的?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承认的。
我不想再对你讲这些臭男人的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可能会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儿告诉你这些事。第一,那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在寻找"黄昏宾果"战壕事件的真相,我恐怕你在寻找的路上,无意中踏进了我的领域,结果不是破坏了我的计划,就是引起别人对我的怀疑而把我逮住。现在嘛,我反正已经是死路一条,上面所说的顾虑都已经不是我的问题了。当你看我这封信时,我已经死去了。我终于得到了永久的安息,不用再为这些人世间的琐事烦恼了。第二个原因是,我知道我们两人的个性在某些地方很像:绝不灰心,永不放弃。
你跟我一样,经过了这么多年,还在寻找事情的真相;你跟我一样,对惟一的爱情一生坚贞不移。你可能觉得一个卖笑女郎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荒谬之极,可是,我虽以卖身讨取生活,但我这一生只深爱着我的尼诺宝贝,从没有爱过第二个人。最后一点理由是,我还记得我那可怜的干妈,因为我不肯给你回信而难过得要命。现在,我马上就要跟她见面了,她一定能了解我以前坚持不回信是有道理的。话说回来,等她知道我终于给你写了回信时,一定会感到很高兴,很安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