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士还说了很多别的事情。法军并没有枪毙那五个死刑犯,而是把他们双手反绑,丢到德国佬那边去。但是这一点他没亲眼看见,是他的中士长官告诉他的。这个中士叫做丹尼尔·艾斯普兰萨,就是负责处理尼诺和另外四个死刑犯绝笔信的人。普鲁士在营区里看到他把每封信都抄了一份,然后才寄出去。他抄信的时候说:"哪天我有机会,一定要去查一查,看看这些信到底寄到了没。"听了这话,我很希望能立刻找到这个艾斯普兰萨,可是,他那时候在孚日山脉,而且普鲁士不清楚到底是孚日山脉的什么地方。既然如此,我只好离开了战区,到巴黎去了。
我去了阿美洛街的"小路易咖啡馆",见到了咖啡馆老板、退休拳击手小路易。我问小路易我能不能跟"爱斯基摩"的女朋友维罗尼卡见个面,可是小路易也没她的地址。说了半天,我终于知道维罗尼卡姓帕萨望,在梅利蒙唐的一家女装店工作。有了这些资料,我不出两天就把她找到了。那时候已经是三月了。我还抱着一线希望,但是自己也知道这个希望相当渺茫。结果,这个维罗尼卡什么都不愿意对我说,我等于白忙了一场。当然现在我知道,其实她一点儿也没骗我,是我当初错怪她了。
就在这诸多事情之间,一个从前在司令部当过传令兵、我的老顾客,寄了一封信到我住的旅馆来。我曾经拜托他找出驻防在"秉将军"战壕的那营士兵。普鲁士只能告诉我两件事情,一个是那个团的战区代号,另一个是战壕指挥官的名字叫做法福里上尉。那个传令兵相当神通广大,居然打听出来我寻找的那个连的下落。那个连那时驻防在埃纳省的费斯摩镇,是后方储备军。我又立刻重新上路了。那时候,德国佬正在撤退,到处风声鹤唳,而我又不得不经过军事防区。结果我花了三天三夜,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了费斯摩。在那里,我遇见一个当时驻防在"秉将军"战壕的人,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让我彻彻底底地死了心,也伤透了心。从那时候开始,我心头只有愤怒,我发誓要为尼诺复仇。是这个心愿支撑我,使我继续活了下去。
这个人正是法华尔中士长,他把事情的经过全部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了。首先,我的尼诺已经不在人间了。他是被一个法军的混账下士杜威涅尔一枪狠狠射死的,只因为尼诺要向德国佬投降。第二件事是,一月六日星期六,他们那一营的指挥官拉鲁耶接到了总统的特赦令,果他立刻采取行动,一切都还有挽救的余地。可是,由于拉鲁耶自己跟上级意见不合,不知是使什么阴谋诡计还是互相争风吃醋,他把特赦令收藏了起来,一直到星期日晚上才发布出去。之后,夏天的时候,我到丹德咸去,就是他们举行军事审判的地方。虽然花了不少时间,我终于一个个地套出了那次军事审判的审判长和几个审判员的名字。可是在信的开头时,我经告诉过你,我不想再跟你谈到这些人渣。反正他们跟我一样,早已经完了。至于那个从多尔多涅省来的,在我尼诺头上踢了一脚的农夫,我惟一可以报的一箭之仇,只有到爱尔德林的军人墓园去,用脚狠狠地把他坟头上的木十字架踢碎。你懂吗?法华尔中士长告诉我的事情你是不可能从他那里听到的,因为他那年的五月战死在"圣母道路"的战役中,我觉得他得很可惜。还有那个临死前还在咒骂他长官的法福里上尉,他也死得非常冤枉。不管怎样,在他告诉我的那么一大堆事情里,有两件事我特别想告诉你,因为这两件事可能跟你未婚夫关。第一件事是,一月八日星期一到巩布勒救护站的是班杰明·高尔德下士。他用自己的鞋子跟"爱斯基摩"交换了他的军靴,免得他在"无人之地"被德国佬像只兔子般地射死。第二件事情是关于塞莱斯丁给你未婚夫的一只红毛线手套。"宾果"事件过后的两三天,法华尔曾经询问那个在路上碰到高尔德的救护兵。那个救护兵记得高尔德虽然受了伤,但是他还扶着一个同队的士兵,一个叫做让·罗德谢尔的年轻人。
那个救护兵受高尔德之托,到他连上去报告他们两个受伤的消息。在叙述这件事情的时候,那个救护兵想起一件小事,就是那个高尔德扶着的年轻士兵的左手上,戴着一只红手套。法华尔听了以后,惊讶异常,又跑去问了另外一个叫做查多罗的下士,因为他星期一清晨曾经过宾果战壕前的"无人之地",回来时报告说那五个死刑犯都死了。法华尔很明确地感觉到,当他盘问查多罗时,查多罗立刻变得很不自在。他回答说,他没有注意到"矢车菊"的手上是否还戴着手套,因为天又开始下雪,他们看不清楚。再说,当高尔德和罗德谢尔经过那里时,很可能把手套脱了下来,带回去还给塞莱斯丁。法华尔听了只能相信他的话,没有别的办法。可是法华尔自己对我说:"如果查多罗对我隐瞒了什么事,他也没有办法再改口了。而且无论如何,谁都不愿意让营部指挥官得逞,所以如果那五个死刑犯中的任何一个可以逃走求生的话,我都会非常高兴。"
我希望你把你已经知道的,跟我告诉你的消息拼凑在一起,能对你的寻找工作有所帮助。至于我,既然尼诺已经死了,我也没再去查询其他跟死刑犯有关的事情,我头脑里想的只是如何惩罚那些凶手。可是,我也不希望这些消息随着我一起消失,因为现在不管你怎么寻找,都不会再妨碍我了,而且如果死后世界的确存在的话,那么我见到我干妈时,她一定会因为我守口如瓶而感到很不高兴。至于那些被法官大人们称为"罪行"的事,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事情真相的,我要把他们耍到底。此外,我还有一个要求。如果你愿意的话,请把我这封信抄一遍,顺便把白字、错字、不通顺的地方全改过来。你抄完后,请一定把我这封信烧毁,因为要是哪天这封信落在别人手里,我可不愿意他们拿去当作我的自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