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答说,要是当时他讲给她听的时候,她能做点笔记的话,那她查一查就知道了。话说回来,就算已经过了五年,他还是记得很清楚,是巴黎东站。
玛蒂尔德咽下一大口三明治说:"我也记了下来,玛丽叶特有两次带着孩子去看朋友,两次都是当天来回。大概那个地方离巴黎不太远。"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找一个叫贝尔涅的村子,离巴黎不远,从东站坐火车就可以到。你想会不会很困难?"
"马上就要吗?"
她没回答,大口大口地咬着三明治。西尔万站起身来,穿上凉鞋,去查他那本铁路手册。
他最喜欢火车了。他有一次告诉玛蒂尔德,如果他单身的话,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随便搭上一列火车,随便到什么地方去都好,在他从来没去过的城市待一天,然后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过一夜,第二天再坐上火车到别的地方去。他觉得坐火车旅行是种神奇的经验,令人陶醉,很少人能了解到其中的奥妙。
他回来了,在床上坐下,用充满父爱的眼神看着玛蒂尔德,说:"这个贝尔涅在侯塞安埔里,在塞纳马恩省。"
玛蒂尔德丢开那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喝了三大口红酒,对西尔万说:"我知道我在找你麻烦。我们才刚回来,可是我一定要赶快到贝尔涅去一趟。"
他轻叹了一口气,耸耸肩说:"我倒无所谓。我想贝内迪特大概会很不高兴。"
玛蒂尔德坐在轮椅上,弯身向他,一副很奸诈的表情,很慎重地对他轻轻说道:"今天晚上你让她高兴一下。我要听到她的叫声,过后,她就会爱你入骨,对你百依百顺。"
西尔万听了抱着肚子放声大笑,前额几乎碰到了膝盖。没有人能想像玛蒂尔德是如何喜爱她的第二父亲西尔万。
第二天他们就动身到贝尔涅去了。
炎阳照射下的贝尔涅离侯塞安埔里并不远,玛蒂尔德离她的目标也相当近了。玛蒂尔德感到背痛,她全身到处都痛。西尔万在小学前停下车来。他带了一个满头乱发、个子矮矮的人回到车子旁边。那个人手中拿着一本打开的书,说他姓彭松,是这个小学的老师,就住在学校里。他手上的书是埃德格·爱伦·坡的《皮姆历险记》。玛蒂尔德可以在十步之外从任何人手里认出这本书来,虽然这个小学老师显然不是"任何人",因为他是少数利用星期天的时间读一点儿书的人。波德莱尔曾经翻译了这本书,其中的一部分曾经收在他的《狂人日记》里。
"我把这些字刻在山头上,把我复仇的决心写在风化成尘土的岩石上。"这个在一世纪以前写的段落,应该刻在丁娜·隆巴迪的坟头,作为她的墓志铭。
玛蒂尔德问小学老师,他班上有没有一个八九岁,叫巴狄斯坦的小男孩。彭松老师回答说:"你指的是狄嘟·诺特达姆?他当然在我班上。他是个好学生,而且是我教书生涯中碰到的最好的学生。他写的作文简直好得超出他的年龄。圣诞节前,他写了一篇有关毒蛇的作文,我看了以后了解到,他长大后如果不是成为一个学者,就是一个艺术家,因为他的心中生机盎然,充满创造力。"
玛蒂尔德告诉他,她只想知道狄嘟住在什么地方。小学老师伸出一臂指着说就在那边。他解释说:"你到了维尔伯以后,往左转,走上秀摩路,一两百公尺以后,那条路就变成黄泥路。你还是沿着河一直向前走。你在路边会看到梅尼和小福特拉的农场。你还是一直走,一直走,绝对不会走丢的。到了山谷深处,你会在一大片田野中看到一个农场。这边的人把那个农场叫做'世界尽头'。狄嘟·诺特达姆就住在那里。"
那条黄泥路的一边是紧密的行道树,遮住了后面的河流,另一边是浓密的森林,整条路上又阴凉又清爽。当汽车驶出树阴,来到"世界尽头"时,阳光刺眼得令人吓一大跳。他们眼前是一大片一望无垠的金黄色向日葵。向日葵长得非常高,高得遮住了整个农舍。从远处只能看到屋顶上的赭石色瓦片。
玛蒂尔德要西尔万把车停下来。西尔万把汽车熄火时,四周一片静寂,只听得到小河的潺潺流水声,还有极远处森林的鸟鸣。极目所望,每一处都是开放的,没有一个地方是用篱笆围起来的。环绕山谷四周的山丘都是大片大片的田野,每片田野都有自己特殊的颜色,有的仍然绿油油的,有的已经转成金黄色了。西尔万把轮椅拿出来架好。他觉得这个地方风景优美极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压迫感。事实上,这种感觉可能来自玛蒂尔德所做的决定。她要西尔万把她独自一个人留在那里两个钟头,要他把车开到别的地方去。他看着她坐在轮椅里,撑着一把阳伞,坐在一棵路边的大橡树旁,感到非常担忧。他说:"这样做实在不太安全,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你至少要让我把你送到农舍去。"她回答说不要。她应该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等待,等着那个她想见的人自动露面。
"如果他不来见你呢?"
"你放心,他会来的。"玛蒂尔德说:"他可能不会马上露面,因为他很怕我,我倒不怎么怕他。他会先在远处观察我一阵子,然后他就会现身来见我的。所以你最好还是先回到村子里,安安静静地喝杯啤酒吧。"
汽车开走了。玛蒂尔德看着面前无边无尽的向日葵,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她想,她一定是在很多年前的梦中见过这个景象。那个梦是什么,她已经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