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布勒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就成了废墟。救护站所在的楼房,一半属于法国军队,一半属于英国军队,都处于一片战时特有的混乱状态。每个人都在叫,护士和戴着牛角帽的修女在走廊上快步跑着。远处传来火车头的蒸汽引擎声音,正预备把伤患士兵遣送到后方去。我从那时候起就没见过"矢车菊"了。我被送到二楼去,喝着他们给我送来的一碗热汤。那个叫做让·巴布狄斯·圣迪尼的中尉医官过来看我,对我说:"我把你的同伴遣送到后方去了。他肋骨上面的伤势并不要紧,我也治疗了他的手腕,别人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只会认为他的手是被炮火打伤的。麻烦的是,他感染上了急性肺炎。他在雪地上逗留了多久?"我回答:"一整夜,一整日,又一整夜。"他对我说:"你能把他背到这里来,实在是勇气可嘉。我只告诉你,我从前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的真名实姓,我也会给你开遣送后方的条子。只要一有机会,你就赶快逃命,跑到远远的地方去。这场战争总有一天会打完的。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中尉军医让·巴布狄斯·圣迪尼对战争极端厌恶,可是我相信所有军医的感受一定比任何人都还要深。一个钟头后,我在一张翻过来的行军床下看到他的尸体,头被炸掉了。小姐,你一定能了解,我实在不想再讲述这些事情了。当巩布勒的轰炸开始的时候,"矢车菊"早已经在火车上,被送往后方了。我没再见过他。因为一些混蛋的决定,他被留在雪地上一天两夜,才患了致命的肺炎。如果在巴黎或是别的城市,他们治好了他的肺炎,而你也同样没再见过他,这表示他很幸运,至少有个机会把一切都忘掉。
现在说回到我自己。当巩布勒的救护站倒塌时,我想办法到了楼下,穿过一个院子,院子里躺了很多呻吟呼唤救助的伤兵,还有很多在炮弹爆炸声中跑来跑去的士兵。我往前一直走,高尔德的军呢大衣扣子上挂着圣迪尼开的遣送令。我没有再回过一次头,向前一直走,走到乡下去。
此后,我晚上走路,白天躲在干水沟里、树丛下或者废墟里睡觉。所有开往前线的卡车、重型炮和军队都是英国的。后来,四周的田野遭破坏的就比较少,可以看到小鸟在枝头飞跃。有天早上,我在路上碰到一个小男孩,他嘴里唱着"我的金发姑娘"。我立刻明白了,我终于脱离了战争的魔掌。那个小男孩就跟我儿子现在的年龄差不多,他把我带到他家去。他父母跟我一样,也是农夫。他们应该一看就猜得出来我是个逃兵,可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一个我必须撒谎才能回答的问题。我帮他们做了一个星期的短工,也可能不止一个星期。我帮他们修理谷仓,整理篱笆。他们给了我一条天鹅绒长裤、一件普通的衬衫和外套。在巩布勒救护站时,为了给我治疗头上的伤口,他们把我头发都剃光了,所以,他们也给了我一顶狭边草帽,就跟"矢车菊"的雪人戴的草帽一样。
我又走了好久。如果我经过巴黎,一定会被逮捕。为了绕过巴黎,我一直朝着西方走,然后再朝南走。我走了不知道多少夜晚,白天就睡觉,找到什么东西、或者哪个好心人给了什么东西,就拿什么东西果腹。我一直朝南走,走向你现在看到的这片优美肥沃的田野。在这里,不管人类做了什么愚蠢的事,万物仍然欣欣向荣。为什么我要选择住在这个地方?我现在就把理由告诉你。我十二岁时,曾经来过这里。
孤儿院的人帮我做了安排,让我在贝尔涅的一个农家住了六个月。那个农夫已经去世了,他儿子看到我时也没认出我来。当我跟玛丽叶特谈天时,我总是对她提起贝尔涅的幸福日子,告诉她我希望有一天能住在那里,因为那里的麦田比任何其他地方的麦田都美,还有大片的向日葵,高到小孩子在里面都会迷路。你看看我的向日葵吧!我一个星期以前就应该收割了,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一直拖延着了。我明天就动手收割。在刚才我告诉你的那些灾难过去了很久之后,有一次,我在梦中见到你,虽然我不认识你。你在梦中穿过那片田野向我走来。我惊醒过来,吓得满身大汗。我久久地注视着睡在我旁边的玛丽叶特,然后起身走到我儿子床边,静听他睡觉时的呼吸。我做了一个噩梦,感到很害怕。
现在,我很高兴你终于亲眼见到我的向日葵了。一九一七年,玛丽叶特照着我信上的话去做,卖掉了多尔多涅省的农场,带着小孩来到贝尔涅。我比她早到几天,在小镇广场上的小旅馆住了下来。我每天都坐在旅馆对面的石板凳上等他们。有一次,几个宪兵跑来问我的姓名身份。我让他们看我的头和手。他们很抱歉地对我说:"对不起,兄弟。现在逃兵实在是太多了,我们也是不得已的。"终于在三月的某个早上,玛丽叶特坐着图尔南的游览车到了贝尔涅,手里抱着裹着蓝毛毯的狄嘟。
在一九一六年秋天的时候,我曾经用我们约定的密码,给玛丽叶特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会在巴黎东站。我没有休假许可,自己偷偷溜了出来。她猜到了我的意思,如期地在东站等我。车站出口处站满了检查身份和证件的宪兵,我连试都没有试。我们在铁栏栅的空隙处亲吻拥抱,我能够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流。我一生从来没有哭过,小时候没哭过,就连在孤儿院受到虐待时也没哭过,可是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也就是那天,我暗自下定决心,我要想办法离开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