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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 我家在"世界尽头"

作者:法-塞巴斯蒂安·雅普瑞素/译: 张纪真 当前章节:25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小姐,那次过后,我没有再哭过。自从我把你未婚夫背在背上以后,我的名字就叫做班杰明·高尔德了,是诺特达姆寡妇农场的管理人。这里的人都叫我贝努瓦,因为我告诉他们我喜欢这个名字。狄嘟完全明白,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还在等待。不管要等多长时间,我都愿意等。我希望有一天能等到大家的头脑都清醒过来,知道战争永远是世界上最残酷、最无情、最无用、最惨无人道的事情。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每年十一月时,国旗不再在无名英雄墓前升起来;那些退伍军人也不再戴着扁帽,缺臂断脚地在大街上集合游行。他们究竟是要庆祝什么?高尔德下士的背包里,除了兵役书、身份证和一点钱外,我还找到了几张照片。

那些照片对我一点用也没有,只能让我对高尔德更加同情。其中有一张让我看了非常心酸。那张照片上有五个孩子,男孩女孩都有,都是他的孩子。后来,我安慰自己说,随着时间的过去,生命绝对强韧得能把他们五个都背在背上。

我听到司机把汽车开回来了。我要跟你道别了,然后安安静静地回家。我知道你不会去告发我,我不需要担心受怕。如果你哪天看到"矢车菊",而他把过去的苦难都忘记了的话,你绝对不要再跟他提起过去。我希望你能跟他共同创造一段新记忆,就像我跟玛丽叶特一样。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名字不能代表什么。别人随口帮我取了一个名字,而我又很偶然地用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矢车菊"就跟贝努瓦·诺特达姆一样,某个一月的星期日死在"黄昏宾果"了。如果你哪天能在某个地方找到一个叫做让·罗德谢尔的年轻人,我会感到非常快乐,超出你的想像之外。那时候,你一定要写信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只有"那个人"会有这样的地址,你要记得:我住在塞纳马恩省的贝尔涅。我家在"世界尽头"。

黄昏中的秉少将

八月的最后一天晚上,玛蒂尔德回到巴黎拉封登街的家,躺在卧房床上,把这个曲折动人的故事从头到尾告诉了她父亲,而且让他把桃花心木箱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她父亲还没念完时,玛蒂尔德已睡着了。她梦到她那几只猫儿正在调皮捣蛋,把贝内迪特气得大嚷大叫。第二天早上,她父亲给她送来一封毕杰曼从桑特镇发来的电报:

如你所料,任务未能达成。我已收到兄弟传来你的口信,将往墨兰镇。盼我房间即将溢满金合欢之芬芳。

第二天是一九二四年九月二日星期二。差不多下午三点钟左右,玛蒂尔德接到另一封那位无孔不入的毕杰曼发来的电报:

他还活着。小玛蒂,千万勿轻举妄动。将立时赶到。

电报是从密里拉森林镇发来的,离巴黎只有五十公里远。

电报抵达时,玛蒂尔德坐在客厅里。旁边还有她父亲、母亲、西尔万,还有一个她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的人。那个人可能是她父亲的司机贾固,可是玛蒂尔德从小就坚持叫他"霹雳风",从来不肯叫他原名;那个人也可能是她嫂嫂;或者是她梦中常见到的一个黑影。看完电报以后,她不自觉地让电报从手中滑落到客厅的地毯上。西尔万把电报捡了起来,交回到她手里。玛蒂尔德眼泪盈眶,不但看不清面前的西尔万,也看不见周遭的任何人。她自言自语地说:"我真没用,怎么会那么禁不起考验呢?"

她父亲把她抱了起来,送回卧房去。她打开桃花心木箱子,把毕杰曼的电报丢了进去,然后再把箱子盖上,心想这一定是她最后一次开关这个桃花心木箱子了。她错了。就像"那个人"说的一样,时光流逝,而生命的确强韧得能把我们每个人都背在背上。

一九二八年七月,就是在毕杰曼的电报发出了四年以后,她接到一封来自加拿大的信。

写信的人是圣约翰湖的森林猎人和吟唱诗人。他在信中告诉玛蒂尔德,他多年以前是如何在"黄昏宾果"战壕埋葬了那五个法国士兵的。

后来,二十多年又过去了,这个世界又经过一场混战。一九四八年九月,玛蒂尔德又接到一封她必须放在桃花心木箱子里的信,这次写信的人是"红酒馆"的老板"独臂人"。

敬爱的夫人:

我最近见到了"厨房大盗"。有一次,我在一位女士家看到这个我随信附上的东西,觉得可以陈列在我那个"战争博物馆"里,可是,"厨房大盗"一定要我把它寄给你。我对我们那次会面仍然印象深刻。我希望这块木板对你有用。

敬祝

安好

亚参特·戴佩瑞

信后还附了塞莱斯丁几个歪歪倒倒的字: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替你找到了这块木板。

玛蒂尔德一直跟塞莱斯丁保持联系。他们每一两年总会见一次面。塞莱斯丁结了婚又离婚,有一个女儿,名叫玛蒂尔德。他还是没办法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仍然东奔西跑。

"独臂人"寄给玛蒂尔德的是那块传诵中的"黄昏宾果"战壕的木板。那块木板先后被用过很多次,被涂过很多层油彩,可是很多处的色彩都退光了。现在木板上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出"宾"和"昏"的部分笔画。玛蒂尔德觉得这样才真正地名副其实。在另外一面,一个没有署名的人用现在已经发黄的油彩,画了一幅"大战"时期的军人画像。这个画画的人可能觉得,天下的战争至少可以分成"大战"和"小战"两种。画上的景象就跟玛蒂尔德从前幻想的差不多。画面是一个英国军官沉思的侧面。他穿着雪亮的马靴,头上戴着军帽,手里拿着一条软鞭,鞭梢卷在背上。那时正是血红的夕阳西沉大海的时刻。在图画前景里,有匹灰色的马正在吃草。水边有一棵棕榈树,好像只是点缀整个画面似的。在图画的最左边,还有一个非常奇特的屋顶,又像炮塔,又像清真寺的尖顶。在图画的最下面,画家仔细地用黑墨水很整齐地写着:黄昏中的秉少将,一九一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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