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意识到焦丞在看她,没好气地踢了踢座位,拎包出去透气了。
整个流程节目不算特别多,但是来来去去调试、等人,粗略地排完一半就已经下午三四点了。
不知道是哪个大方的明星买了一沓一沓的咖啡请在场的人喝,几个经纪人不客气地拿了好几杯,焦丞他们又坐在角落,等发到时,正好只剩一杯。
小助理看了看手里的摩卡,不太好意思:“抱歉两位老师,只剩一杯了。”
焦丞摆摆手,笑着对她说:“没事,我们喝一杯就可以了,谢谢你。”
小助理抬头看看这个眉眼如风的男人,脸红着跑了回去。
咖啡握在手里还后的温热,闻上去也挺香,侧头李飞惮正皱眉发消息,说:“怎么了?这摩卡还不错,你喝一口。”
“晚上有课,我怕来不及,让杨雪柔替我去上。”李飞惮说着,手里还捧着手机,看了眼递来的咖啡,低头凑过去就着焦丞的手,喝了一口,“香的。”
焦丞坐久了连屁股都快烂了,差点没拿稳,连忙紧张地直起背端住,“那个田什么还没来吗?”
李飞惮:“没呢。”
焦丞:“要不要再去问问,反正你们表演也可以单独排,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台上正在搬道具,编导咂了几口咖啡撇头正和一个年轻女孩聊天,笑得正欢,“你要有点眼力劲儿,咱这一行课不是努力就行的。”
“这方面您有经验呀。”
“可不是,我都混多少年了,还能跟你们这些丫头片子一样啊,等会田老师来你跟着我,看我怎么……”
“抱歉编导老师,田老师还没来,我可以单独排吗?后场的导演之前跟我讲是可以的。”李飞惮站在一侧问。
编导被打断了话,片刻内没有回头,很烦躁地把咖啡扔进垃圾桶,扭头眯眼盯着他,不紧不慢地再次拿起节目单,扯了个嘴角:“李飞惮是吧?跳舞的,国标舞哝。”
李飞惮曲起手指,面前的中年人一脸不屑,没应。
编导看他沉色,更是不爽,本来今天几个糊咖和芝麻大点的事就搞得他头疼,碰上个愣是没什么名气和能力的小鬼头,气更不打一出来。
“怎么了?等等别人怎么了?田老师来了吗?他不唱你等会全跳得不对怎么办?”
李飞惮斜眼:“之前编排的舞蹈给导演组发过视频,他们说是可以的。”
“什么导演?彩排我管,我说了算,今天就不给你排了怎么滴吧,一个跳舞的得瑟上了啊?本来和田易徉搭的就不是你,临时找的顶替还要天就天,要地就低啦。”
这边的声音太大,此时又没有什么表演,全场的目光都聚集了回来,李飞惮望了眼不远处缩在角落的焦丞,一字一句加重说:“我没这个意思。”
“我跟你说还好你是个男的,要是个女的,往人家旁边舞两下,别说我们让不让你排了,明天就上微博热搜被粉丝网暴。”编导梗得脖子通红,没忍住啐了口,“什么几把玩意,扭两下那种不穿衣服的舞,真把自己当根葱啊,这儿谁他妈知道你是谁啊。”
不堪的话钻入耳里,焦丞觉得自己头皮发麻,火气刚腾得上脸,那边李飞惮已经一把揪住了对方的领子,拳头呼之欲出,僵在半空中许久,又收了回去。
他拉好那人的衣服:“按照顺序和规定来。”
那编导看这架势面如绛色,啥都没说。
外头突然推门进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田老师你来了!”
田易徉刚从拍摄现场回来,热得臊的慌,被他们这么一喊眉头都蹙了起来,耐着性子点点头。
他今年其实也才二十出头,一句“老师”实在叫老了,如今虽然算不上顶级歌王,但自从从键盘手转型创作型歌手,热度居高不下,流量更是很多同类艺人都望尘莫及的,自然成了一块香饽饽。
编导像是找到了靠山似的,立刻贴了上去,“田老师你来了,你现在就排吗?”
田易徉脱了外套,面无波澜,“不用叫我老师,轮到我了吗?听说这次有个搭档跳舞,他排完了?”
李飞惮站在原地没动,那人就从他面前走过,像是认出了似的,田易徉拱手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说的还算诚恳,李飞惮搓搓手掌心,不怎么想搭理,“现在可以排了吗。”
编导催促那几个工作人员赶紧把道具搬上舞台,无视了李飞惮的话,堆笑着跟在田易徉一侧,“都准备好了,就等田老师你了。”
李飞惮回到位子脱了外面那件衣服,焦丞叠好,周围看戏的人还真不少,冒着劲儿往这里盯。
焦丞:“实在不行咱不跳了。”
李飞惮低头掰起点袖口,随后安慰性地捏了捏他的脸,“没事,你乖乖看着。”
跳的这首歌很火,至上去年上过不少音乐榜单,焦丞经常在办公室里听蔡雪哼哼,今天才知道原创是田易徉。
舞台上是一块透明玻璃,上面刷了层有颜色的薄蜡,李飞惮和歌手各占一头,一人歌一人舞,田易徉头顶是细碎片式的灯光,融合在那块玻璃上美得出奇。
李飞惮那边灯光却暗好几个度,没什么过度,直接下来一片白光。
焦丞手里握着的咖啡还剩大半杯,已经凉了,讪讪起身扔进了垃圾桶,他瞥见还有好几杯压根没喝的,黑茶色撒了一大片,味道混杂,极其难闻。
音乐起,极致安静的前奏,带着蔓延的哼腔,在整个演播厅里回响,田易徉坐在高脚椅上,把着定麦,陶醉、沉浸。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看一个为音符而生的精灵,唯独焦丞静静看着,另一个男人。
国标舞的独舞并不好看,尤其是脱离了女舞伴的男舞者,他们大多需要搭档来衬托自己的基本功,展现自己各肢体的美感,当下找一个无其他舞种功底的国标男舞者伴跳,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可或许他们要的真的只是一个伴舞,一个人肉墙板,一个能迎合艺术流行文化融合主题的元素罢了。
常步,加长步,静止步,接连两个不完全常步,时间被反复拉长,在李飞惮的脚下无限延展,随之“双飞燕”拉起,一个完全不属于国标的高踢腿贴壁,整个人回转、翩跹,瞬接三组基本舞步,无疑区分了三种速度,娓娓道来……
音乐到达了高/潮,节奏跳跃起来,田易徉拿麦靠壁,轻轻吟唱。
李飞惮一个触壁,正好两人连接,片刻凝视,空气里的分子柔情涌动,又在某一刻奔涌而出。足裸、足底、掌趾绷直,快速反身、一个肩引导,步子加大加宽,行云流水,辗转于每一个节拍……
呼吸停滞,攥着月牙色的衬衫袖口,焦丞觉得自己的魂魄在飘飞,过于蒙蔽的污浊空气,缠绕着各种油漆的气味,场上的人都在欢呼,为田易徉欢呼,为他的情绪欢呼。
焦丞的神思却在短短四分钟内涣散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舞者和歌手的交流,只有短短一刻,却在心绪间绵延不断,反复播放、绵缠……
李飞惮喘了口粗气,今天穿得随便,一跳完衣服直接吸在了皮肤上,实在不好受,场上的人都涌向了田易徉那里。
他拍拍裤子,不紧不慢的把手塞进裤兜,远处不知怎么回事,自家老婆拿着他的外套正在发呆。
“怎么了,我跳得咋样。”
焦丞晃了神,李飞惮的汗渍黏在发梢微微发亮,他抬手拂去一些,屏住呼吸,不动声色道:“好。”
看焦丞不在状态,李飞惮一把摸了摸他的肩胛骨,“跳那么久就一个字啊,这么小气。”
焦丞怕痒,赶紧推开,把衣服甩在他手上,匆匆往外踏了几步,“你别弄我,我要去趟厕所。”
跑出来有点急,出门时没看清,一下撞到了一个人,那人就是刚才坐在他们后边的女人。
“抱歉。”
女人摇了摇头,依在门边,想是方才瞥见了舞台,若有似无地看了眼焦丞,“我还以为是两个男人跳国标呢,白期待了。”
焦丞没懂她的意思:“嗯?”
她摆摆手,喃喃道:“没什么,他跳得真好……”
厕所的凉水冲在指腹,许是不小心蹭到了咖啡渍,指甲缝里也染成了棕色,焦丞用力搓动着,却觉得心里烦躁不已,蒙头埋进水池,使劲搓了搓眼皮,直到发烫发热……
隔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
“知道了许姐,那综艺我一定要去!唉?和晚会撞了时间啊,嗯……没事,这破晚会我不上了,反正那么多明星,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田易徉在,我们这些人能出什么风头……”
焦丞站在镜子前,那人显然是不知道还有人在,瞥见他裸露的目光,压低声音赶紧加紧步子走了出去。
焦丞没逗留,回去时正好李飞惮站在门口等他。
“那边好了,不需要再总排了?”
李飞惮拍拍他的背,“不排了,编导说差不多就得了,咱们回家吧。”
焦丞“哦”了一声,出门又撞上一堆粉丝,除了喊着“甜甜”的女孩子,中间还夹杂了些不认识的标牌,人流也大起来,将他们挤了出去。
天气暗沉了,下起了蒙蒙细雨,滴滴答答,焦丞捧着手掌接了几滴,“干嘛接这个工作,还被别人挤兑。”
李飞惮听他这么说,突然傻笑几声,等走远了些拉住他的手,“没事,上次来对接工作的编导小姑娘人就很好,也不是都那样,可能工作久了大家都比较暴躁吧。”说着按按他的头,“他们一开始跟我说电视媒体可以借机宣传国标舞,所以来了。”
焦丞没动,随他摆布,极小声地“嗯”了一下。
回家时楼下看见沈小路,他正在骑自行车,袁羽站在一旁,左手扶着后边,看他慢吞吞地挺进。
“你线拆了?”李飞惮大声喊一句。
袁羽拍拍他的右手,一用力疼得龇牙咧嘴起来,“……拆了!好着呢。”
李飞惮看他那样,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川,扭头发现焦丞已经走了。
两人晚饭随便吃了些,焦丞晒完衣服,回到房里,李飞惮已经带着眼镜睡着了,书还散乱在一侧。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换了小夜灯,又凑近取下眼镜放在床头柜前,盯着这张邪里邪气的脸,许久没有动弹,然后笑出了声……
拉开些许的窗帘,赤脚踩坐在瓷砖的边沿上,股间涌上一点凉意。
外头的水泥路湿漉漉一片,将城市的灯火映得透亮,焦丞依靠着窗户,贴近玻璃,听那一阵又一阵的车鸣声,忽远忽近。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他就明白一个道理,每一个人、每一份职业都无形中被暗暗标写了价格,只是商人在交换时赋予他们不用的价值。
饶泠欢喜所以敬它爱它,柳伯茂被伤害过,所以既害怕又忍不住靠近,李飞惮揉碎了放进生命里,想把它乘进最温柔的故乡,而他自己……
因为从人群里拣出了他。
所以看到了,它的美。
床榻上的这个男人,发鬓贴在耳后,几根不听话地分叉开来,鼻息一吸一吸,所有空气的分子都在他脸颊旁飘飞着……
焦丞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所有的人都一样的,看见美好的事物会流泪,会迫不及待地握住,然后捧在手心,想让别人看见又舍不得他被伤害……
可是他错了。
那些不被珍惜的瞬间、不被看见的影子,只要跨出自己的圈子,就是一颗坠落的星星。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发现的,哪怕你再光亮,再用力,再使劲折腾地说着“看看我吧”……
对面的大楼暗了,马路口还有加班的人儿,他们顶着夜晚的风流窜在街头,等着红绿灯,等着滴滴车,等着最后一班回家的公交。
焦丞突然觉得世界很大。
大到每一个个体是那么的不同。
庆幸着,又失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