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狭窄的路灯光旖旎。
女人随性甩下高跟鞋,光脚踏在柏油马路上,拢了拢已经塌的卷发,抱怨道:“今天也太累了,年纪大了,和以前确实不同了。”
“安娜,你就不能把开衩裙穿穿好吗,还在大马路上呢。”贺章忍不住抱怨一声。
“哎没什么要紧的,反正这块儿没人,前面还挺热闹的,有什么活动?”安娜无所谓道。
贺章眯眼看了会:“老活动了吧,我记得以前李飞惮挺爱去的,一有空就会去随便跳跳,但这种是真的累。”
他们一行人走得不紧不慢,一整天活动结束后谁都提不起干劲,连连打哈欠。
“对了,你之前在游戏厅跟那个谁……焦丞…说了什么吧?”贺章突然出声问。
刘维丝走得快些,听见他们的对白,也忍不住道:“说什么了?安娜你不是不怎么喜欢他吗?”
被询问的人脸色正经了些,半刻说:“其实也没什么,我让他劝劝李飞惮回来。”
“啊?!!”两人同时惊呼。
安娜的话显然太让人意外,毕竟在常人眼里,也轮不到管别人的家务事,能这么果敢地对李飞惮伴侣说出这种话的,或许也只有她了。
“怎么了?堵在这里。”
慵懒的音调,带着夏夜的清凉感,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后探去。
修长高挑身影,浅金色的发梢微微上翘,却又随意地被细细的皮筋拢在脑后,松松垮垮,仿佛恰到好处。
“Viola,你也太慢了。”
男人听着右手轻轻背去,明暗交接处的光正好打在他暗蓝色的瞳孔上,除此以外一张东方人的脸,夜色笼罩下看不真切。
“你们就别叫这个名字了。”
贺章:“那还取了个花名,现在外界可没人知道你的真名啊。”
男人笑了笑,嘴角上翘了些,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麻烦。”
他静静地说了两个字,尾音像酒一般醇香。
安娜轻笑一声:“不过过不了多久你也不会跟我们一起再跳舞了吧,本来实力就比我们强,现在…李飞惮也不在了……”
那人不知思索了些什么,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也未必吧。”贺章手插进口袋随口说。
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哒哒”声,方才已经跑出老远准备打车回家的刘维丝突然踩着高跟鞋跑了回来。
“啊!你们知道!!我看见谁了!!”
安娜笑着,看她一脸兴奋问:“谁啊?男朋友来接你了?别秀恩爱了,我们可醋了。”
“不是!”刘维丝大喊,“我看见李飞惮了!”
她一说完所有人都愣了。
贺章:“怎么可能?他不是准备长期在国内了吗,最近这儿也没什么事情啊。”
安娜突然提起脚上的高跟鞋,抓住刘维丝的双臂,反复确定:“真的吗?”
“真的啊!就在那边,他和另一个人一起,不过我没太看清,往泰晤士河的方向走了。”
“你看错了吧……”贺章连忙否认。
刘维丝:“千真万确!”
安娜许久没有说话,随后激动地扭住手里的包,一把扔下高跟鞋,“那个人果然劝动了!他把李飞惮带回来了!”
身后的男人并不清楚他们之前的聊天对话,但在听见“李飞惮”三个字时肢体稍稍僵硬,随后又没事人似的眼神四处飘散。
安娜突然转头对他说:“蒲修云!他终于回来了!”
焦丞醒来时脑子嗡嗡作响,傻愣了会,看了眼侧前方正对的落地镜,头发炸了,黑眼圈挂在眼下,很丑。
昨晚他们并没有跳到天亮,凌晨两三点时就离开去泰晤士河畔吹风,可能是吹风太久,如今醒来也觉得大脑里灌满了风,膨胀。
掀开被子,李飞惮不在。
仔细想想,早上迷蒙间好像听见男人说要出去弄早饭,也不知道当时几点。
手机电量充满,焦丞按照惯例扫了眼社交软件,顺手给还在住院的陆小少爷发了个慰问消息。
高架衣架上挂着他们昨晚的西装礼服,肩头和盘扣下的两只银色老虎,若影若现,交织在一起,他无聊地枕在床头盯着发呆。
响起两下敲打门板的声音,李飞惮端进来两盘子,“现在中午这个点没什么吃的了,我弄了点面包,你蘸酱吃,可能不是很好吃,这儿味道挺单一的,下午咱再找点好吃的。”
焦丞倒也不挑,拾掇好随便吃了些,“那我们下午去哪?”
“都行,你还困吗?如果困今天不出门也行,只是我能放的假期不多,可能没什么时间细细踩点了,明天想带你去一趟Costwold。”
“我没事,下午就去吧。”
Costwold从伦敦坐火车过去需要两个半小时,一点多他们买票上了火车,颠颠簸簸很久,才慢慢看见乡村的影子。
这块几乎没什么高楼建筑,也不是前些日子去的农家乐,它保留着欧洲独有的建筑风貌,篱笆上爬满枝干一直蔓延上房梁,临街卖艺的老人,拉着小提琴正在吟唱《Ramblin' Boy》,焦丞忍不住一起摇头晃脑。
下了火车,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越往里人就越少,偶有专门来取景的摄影师,三三两两。
焦丞眯眯眼,太阳不怎么耀眼了,色调愈发温柔,他总觉得这地儿自带了一层滤镜,分外好看。
“这里你以前呆过?”
男人领着他往更深处走去,“算是吧,呆的时间并不长,但空闲时会来,”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不知在想什么,“不过已经好多年没来了。”
视线的尽头处,一边是矮房,另一边是湖。
天色已经不早,天鹅们颤抖着翅膀,扑棱几下,几只灰蒙蒙的“丑小鸭”撑在天鹅的翅膀下,白色的绒毛扯开一些褶子,怪好笑的。
“有天鹅。”焦丞蹲下来看,三只白天鹅,两只悠悠哉哉地淌在水面上游,另一只格外漂亮,窝在最里面的枝条下,它的羽毛最白净,仿佛在独自美丽。
“天鹅还会不合群吗?”焦丞问。
李飞惮也跟着蹲下来,用草根去戳躲在两只天鹅下的灰不溜秋的雏鹅,“不知道啊,之前没注意过,它们吃什么?”
焦丞想了半天,好像天鹅什么都吃,又说不出具体的种类。
蹲了会,忽然就闪起一记快门声。
他们同时错愕地扭头,一位戴着报童棕色小帽的胖老人笑嘻嘻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老布!”
李飞惮突然惊喜地喊了一声,随后焦丞也跟着站起来。
“小子,还知道回来。”
老布会说中文,除了翘舌音有点奇怪,其他都非常标准,这让人有点惊讶。
他把富士相机挂在脖子上,看上去应该得有七十了,精神气挺好,拍了记李飞惮的肩膀,然后凑近眯眼严肃地盯着焦丞。
焦丞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哎呀,是不是我的错觉怎么感觉小蒲矮了,头发好像也染色了,诶,东方人的黑头发确实……”老布顿了顿,扶着下巴想了半天,“一个字,叫什么来着。”
李飞惮:“妙?”
老布:“对!就是秒这个字,突然想不起来了哈哈哈哈……”
李飞惮揶揄地探过去看看他刚刚拍的照片,“还拍照呢,眼睛都这样了能拍对焦吗?”
老布跳起来,一下被戳到痛点,似乎用方言骂了好多句脏话,焦丞听不懂,只能从他的表情和脸色里推测一些。
“老布,今晚我们想蹭你家住喽。”李飞惮又说。
老布鼻子哼了哼声,不理他往回走了几步,没好气地打了两下他的肩膀,“多久没回来了,你们再不回来我就把那个房子卖了,反正快瞎了快死了,也等不了多久了。”
李飞惮笑了几声:“你舍不得嘛,周阿姨会生气的,还有我回中国了,但以后绝对保证每年来看看您!”
老布不听他的鬼话,像是同意地点了点头,指了指他后边的焦丞说:“你回中国,那小蒲也回吗?我好久没见到他了,都快不认得了。”
小蒲?
焦丞已经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了,第一次以为听错了,或者是当地什么奇怪的叫法,现在听来应该也是中文名吧。
小蒲……好像没怎么听说过这个名字。
“老布,他不是小蒲,我男朋友,你可以叫他小焦?”
老布又冷“哼”一生,像是不屑于理他似的,晃了晃手,反手扔了一串钥匙过来,“小蒲,cruel。”
李飞惮回到焦丞身旁,没等他发问主动解释:“以前刚来这里,和跳舞朋友租了老布的房子,算是我们的房东吧,听说那房间是他太太以前跳舞用的,周阿姨去世之后就一直闲置了,他脾气犟别人高价买也不肯,久而久之就一直在哪里了。还有啊,他眼睛不好了,看不清人,你别介意。”
“小蒲是?”
李飞惮叹了口气:“算是一个…弟弟吧……我年轻那会他才十几岁,被硬逼着和我们一起跳,后来也就越来越熟悉了。”
“噢。”焦丞点了点头,第一次听说。
天色渐渐暗了,白天鹅们叫了两声不知道往哪里游去,他们也拐去了那个屋子。
这屋子比一路看到的年代都要久远一些,顶上缠绕着紫藤萝,一圈一圈,屋檐都快看不清晰,压在上面沉甸甸的感觉。
李飞惮指了指它们:“周阿姨喜欢紫藤萝,所以老布弄的,不过现在看,倒是长得有些不受控了。”
焦丞抬头看了几眼,一柳垂下来碰到了他的眼皮,有点凉,又有点痒痒的。
钥匙刚刚转动,突然听见极其微小的“踏踏”声,小到耳朵差点捕捉不到。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他疑惑地问。
“嗯?”李飞惮停下扭动钥匙的动作,“有吗?我什么都没听到。”
“是吗……”焦丞念叨着,还是觉得刚才听到了什么,正好这时外头不知哪里的养鸽人吹了一声绵长的哨音,几只信鸽扑腾扇着翅膀,“哗”得飞窜过去。
“听错吧,鸽子的叫声?”
“可能吧。”
屋子内设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上下两层,下层彩砖墙,深棕色的地板,满墙内嵌镜子,以及一台老旧的空调,其他也没什么了。
焦丞随便走动,地板一处吱呀地响,他踩了两下,响声愈大,想必是年代久松弛了。
“你看这里。”李飞惮向他招手。
彩墙一处颜色剥落了,看上去有炭烤的痕迹。
“之前我们在里面搞火锅吃,谁知道那锅不像国内那种,火突然蹭得老高,这块直接烧黑了,被老布知道恨不得打断我们的腿,后来他再也不允许我们在里头吃饭了,太惨了……”李飞惮摇头补充着。
他的表情甚是怀念,焦丞也忍不住在脑海里想象这样的片段,比如他们洗了一大桌的菜,比如去中超买了辣味火锅底料,比如锅盖飞了一片所有人手忙脚乱,又比如老布冒火万丈的表情……
应该都会很有趣。
刚想继续上楼去看看,倏然听见外头老布敲玻璃的声音,“开饭了,今天请你们吃顿饭。”
李飞惮拉了一把焦丞,“走吧,老布家的饭可好吃了。”
焦丞没想到来一趟还要叨扰人家,又是吃饭,又是留宿,面上总觉得不好意思,但老布和李飞惮看上去太好了,相互拍拍肩,真不像曾经的房东和房客。
关好门,正要走出去,楼梯那块倏然发出什么声音,焦丞顿了顿脚想看清,可外头的人又喊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匆匆关上了门。
老布家布置意外中式,刚探进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有点像甜辣酱。
不一会一中年男子端着盘子围着围裙走了出来,随之而后的还有他的妻子。
“小飞!”男人一上来就搂住李飞惮,又拥抱了下焦丞。
“没想到你会这时候来,我爸跟我说时还以为他眼睛又看岔了呢,这位是你的伴侣?我听说了。”
男人说完又自我介绍:“我是这老家伙的儿子,叫我小布就好,这是我妻子,她中文非常好,是大学汉语老师,以前在中国留学很多年。”
这话显然是对着焦丞说的,听上去并不尴尬,整个一家子都要比他想象中更加热情。
小布给他们拉开凳子坐下,焦丞这才看清刚才闻到的东西是什么,饼酱,桌上除了几道西餐,麻婆豆腐、东坡肉,还有满满一大碗用料满满的烤冷面。
见他惊讶,大伙儿都笑起来。
李飞惮给他倒了两罐啤酒,“你不知道吧,小布就是做烤冷面的,现在英国好多家连锁店呢,昨天我们一路上就遇到过两家。”
“哈哈哈哈哈,别抬举了,我也是跟我妈妈学的,只不过她去世后我接手了,又正好当下遇到中味小吃流行,赶上了好时机。”
焦丞有些意外,烤冷面这东西在他们那儿自然常见,却没想到放到这儿变得如此稀奇。
“你尝尝看。”李飞惮催促:“这个味道很不一样,和早上吃的那酱可不同。”
焦丞咬了一口。
确实,酱汁不是普通在国内吃的那种,混杂着浓郁的咖喱味,愈发异域风情。
“好吃。”
老布爽朗大笑,“咕嘟咕嘟”灌了一大杯的啤酒,抹去嘴角的泡沫又倒了杯,神情满意极了。
李飞惮凑近耳旁小声道:“酱汁是周阿姨的独家配方,听说老布就是因为这才爱上周阿姨的,几十年来凡听见别人夸这烤冷面,他都开心得不行,我和老布熟就是因为烤冷面。”
听完,焦丞抬头又瞅了几眼老布,圆圆的啤酒肚,背带裤的宽松洗白牛仔布。
真是个有趣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