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风风火火结束,可能是大家都会些中文的缘故,焦丞没有任何不习惯,反倒觉得亲切,胃口也挺好。
老布家有个院子,和他妈妈的小庭院有点像,只不过七七八八的杂草和野花看起来也没什么人打理,郁郁葱葱冒了老高,倒也不觉得怪异。
厨房里小布夫妻不让焦丞干活,只压着李飞惮帮忙做些明早的三明治,焦丞洗完澡悠哉悠哉出门散步。
晚上的小道愈显狭窄,好在居民门前都自带路灯,影子晃晃,不会太难走。
这些路灯都是自家安的,各不相同,一路走过去,形状最奇怪的是红色马里奥,中途数了三盏不同大小的月亮灯,又在大理石吊灯前站了会,都不比老布家的紫藤萝灯差。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靠近湖边的这块,焦丞发现对面一长排小屋,应当是古董店之类的,比这头热闹些,映得湖光粼粼一片。
湖边的鹅叫也实着难听,老远就听见它们在闹,时不时伴随着扑腾水面的激灵声,焦丞纳闷这么晚天它们还这么有活力,却意外地发现湖边蹲了个人。
他的身影若影若现,衣摆在风里飘着,整个人背脊挺直,风吹过,中长的头发也随风飘动起来,稍乱些被他用手拢住轻拨一把。
真好看。
焦丞心里闪过这三个字,毫不犹豫的。
甚至还没有看清那人的全貌,却不需要任何的解释,仿佛一切都浑然天成。
尤其他的脖子。
都说跳舞的人脖子漂亮,像李飞惮和柳伯茂那样,可面前的人与他们相较又并不相似,就好像天生就该仰着脖子一样,真真像书里写的“天鹅颈”似的了。
焦丞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些,正好踩到几片树叶,沙沙作响。
面前的男人听闻,懒洋洋地扭过了头。
深邃干净的轮廓,很白,路灯若影若现的灯正好在他脸上扫下一片阴影,所有的一切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韵。
他眼角狭长微挑,蓝色的眼睛映着湖光,让人想起银耳莲子汤,想起揉碎的萤火,想起阿根廷乌斯怀亚火地群岛的灯塔。
“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这模样好像都对上了。
湖路未发育好的雏鹅继续挥动着翅膀四处争抢,叫声又响成一片。
“你好。”
那人张了张口,声音就流淌进了空气里。
“你喊我?”焦丞走近问。
男人点点头,随后继续背过身子往湖里撒了些什么,雏鹅抢得欢畅,过了好些许黑暗的尽头才有只天鹅悠悠哉哉地游过来,它昂着脖子,安静地吃了两口,也不叫唤,也不亲近。
那只落单的鹅子。
焦丞没有想到会遇到一个华人,况且这人的黄头发和蓝眼睛怎么看都不是亚洲人的标配。
“你是这儿的住户?”他开口问,眼睛盯着湖面上的天鹅,忍不住拨了拨水面,很凉。
“不是,来散散心而已。”
那人开口说着,随后起身将底部沾满草屑的运动大包提在右肩。焦丞跟着站起来,这人要比他高些许,目测和李飞惮差不多的个子,朦胧在夜色的五官,也看得出混血的味道。
“你是华人吗?”
他摇了摇头,“半个吧,我妈是英俄混血,我爸是中国人。”
说罢,这人不再停留,任由风拨弄着他齐肩的头发,不留声色地踏进了小道,他背对着拜拜手,应当是作别的意思。
焦丞觉得好笑,出来逛逛,遇到个陌生人,会说中文,还是个美人,这地方确实养人。
回屋时,李飞惮已经在阳台晾好了换洗的衣服,焦丞出去一趟被杂草间的虫子咬了一路,养得只能用满是英文的不知名药水抹一抹。
“你刚才出去了?”李飞惮从阳台探头问。
“嗯,去湖边走了走,还遇到一个会说中文的人。”
李飞惮晒完衣服仰倒在床上,凑近焦丞的脚给他呼了呼药水,闻起来有点薄荷的凉意,“运气这么好啊,这里晚上华人挺少的,住户里就老布一家会说中文。”
“是吗?”焦丞意外地顿了顿手,继续涂着药水,“你运气差。”
李飞惮傻笑几声,伸了个懒腰,侧躺着摸了会手机,刷到朋友圈说:“饶泠好像和祝一哲和好了。”
焦丞抬头:“终于和好了,那就好。”
“那……你什么时候和我和好如初啊。”男人转了个身子,挤到焦丞身旁,差点撞翻了他手里的药水。
焦丞觑了眼。
“那天要不是你们被蹲了,你都不那么早理我呢。”李飞惮说。
“同理,要不是那天发生那事,你不也不会跟我道歉,冷战玩得挺溜的。”
李飞惮探头:“又想吵架了?”
焦丞实在受不了他腻歪歪地贴着,语气还意外傻气,没好气地推了把,“别作了,没人跟你撂狠话。”
两人埋汰几句,笑归笑,说归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的矛盾并没有真正解决过,只是用平常的处理态度来冷却对面罢了。
当然,焦丞并不反感来这儿一趟,他早就想窥探男人记忆的一隅,到头来还是对方迁就地拉开了一个口子。
再晚了一些,外头有鹅在叫。
“你睡得着吗?”
焦丞听见黑暗中男人的话,颠了个身子,两人正好面面相觑,对方瞪着眼睛毫无睡意,拨了拨男人的头发。
“睡不着,早上睡多了,时差也没倒过来。”
说着,李飞惮毅然起身,连忙扒拉出他们行李里的衣服扔在床上,随后拉起焦丞的两条腿往窗外拉。
焦丞被吓了一跳,惊道:“你干嘛!”
“走,吃饭前没仔细带你看那间屋子,现在去,二楼的房间可以闻到紫藤萝的香气。”男人说得兴奋,焦丞被拉得害臊倒也并不想拒绝,起身换了身外衣两人便出发了。
凌晨比方才更安静,沿途的路灯熄灭,只能用手机电筒照着,李飞惮掏钥匙开门,突然顿了顿,“今天我走之前是不是太急,没锁?”
“我没注意,进去看看有没有缺东西。”
“不是,”李飞惮皱眉,“我没锁门,但现在锁了。”
说罢,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
焦丞突然出声:“你别吓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骗你的,逗你玩呢。”李飞惮赶紧开了锁,开了灯就拉着焦丞进去,焦丞刚被吓着了,正埋汰着男人幼稚的玩笑,李飞惮却有些走神地看了眼门锁,讪讪地将钥匙塞进衣兜。”
二楼时候一间房,是休息室,墙纸是淡色的花纹,边角有点翻卷了,其余的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两个空花盆。
焦丞果然闻到了紫藤萝花的香气,很明显。
“挺香的。”
“这样更香。”李飞惮推开了两扇木窗,发出“吱呀”的声音,连带着窗口飘进来几柳紫藤萝进来。
焦丞凑近了些,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湖边,看见他们来时的那条湖,只不过现在静悄悄的,没什么光景罢了。
“我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这里。”李飞惮突然出声说。
“你刚来那会?”
男人摇了摇头,“不是,是很后来了,算是在认识你之前的那一两年的时间里吧,经常独自往这里跑,很安静,适合一个人思考。”
焦丞一愣,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刘维丝说过的话,这段时间应该算是李飞惮荒诞的时期吧。
他轻轻开口问:“是发生了什么吗?”
李飞惮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焦丞,许久都没有开口,他搬了张凳子坐下,双手撑在窗沿上吹风,额头的碎发随风飘散,焦丞没忍住,伸手帮他一缕一缕地拨好。
“和自己较劲吧。”
“所以交了很多女朋友?”
“嗯。”
李飞惮好像对他知道这件事情并不意外,反而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焦丞安静了一会,没吱声,他也看了会外头的夜色,什么都看不清晰,张口喃喃道:“可以跟我说说看吗,是为什么。”
“不知道怎么说,你肯定会觉得我弱智。”
焦丞听笑了,苦大仇深的事好像被他这么一说有点掉档次,实在想来好笑,“不会的。”
李飞惮认真地突然扭头,“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想带你见一个人。”
“嗯?”焦丞有些懵地扭头,“一个人?”
“嗯。”
焦丞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们躺了会,焦丞困了,枕在床板上就睡着了,二层房间不冷不热,紫藤萝的香气溢满整个鼻尖。
他睡得迷糊,只觉得思绪飘在半空中,不知眯了多久,好像看见李飞惮拿着手机出去了,在打电话?声音不算响,能听见朦朦胧胧的语调,可惜大脑失去了判断能力,什么也没听见……
黑暗里李飞惮依靠在楼梯的走道,墙上的灰沾满了他的上衣,清晰可见。
面对屏幕里熟悉的电话,手指犹豫片刻,刚要拨打,突然响过一阵铃声,下意识立刻接听了。
“喂。”听筒传来一阵欣喜地女声,似乎有点喝醉酒,声音慵懒。
李飞惮捏捏关节,“安娜?你喝酒了?”
“嘿你猜对了,我们现在…在…在一家以前经常来的店里,有好多老朋友哦!”声音那头很吵,安娜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我们昨晚在泰晤士河那边看到你了,你…你终于回来了!开心得我把这个消息传遍了,他们竟然还…还不信……”
李飞惮微微皱起眉头:“贺章在你那儿吗?”
“贺章——有人喊!”电话那头的安娜突然大声一吼,通话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过了好半会才又凑近说,“他好像去厕所了嘿嘿。”
“你那记得让他送你回家。”李飞惮道。
“好……”
说到这里,李飞惮突然顿了顿,开口问:“你们昨晚很多人都看到我了?”
安娜不知道是不是磕到了手机屏幕,忍痛“嘶”了会,才迷迷糊糊地回答:“都在啊,我,贺章,维斯,还有…蒲……”
她的声音拖得老长,像是要睡着了,李飞惮打断了她,“知道了挂了,注意安全。”
果然来了。
李飞惮叹了口气,给贺章发了条消息,让他记得送安娜安全回家,随后终于拨打了那个电话。
等待通话的“嘟嘟”声拉得老长,长到他期间看见一楼的镜子,看见匣柜里的东西。
好半会,电话接通了。
对面什么都没说,凉薄的语气发出一个“嗯”的语气词,似乎不带任何的意味。
李飞惮开口问:“你在哪?”
电话沉默了会,随后听见一记车喇叭清脆的声响,应该是故意按给他听的。
“听到了?在开车。”
“嗯。今天来老布这儿了?刚看见匣柜里的护膝,你忘拿了。”
“是嘛,”这人说得轻松,想也能猜到他那张宠辱不惊的脸,许久才接:“还以为只有你记性不好,门都不锁,看来我记性也不行。”
李飞惮直起身子,晃了两步透过门缝看了眼熟睡的焦丞,又放轻脚步走下了楼梯,硕大的镜子印着他的身影。
“你知道我回来了?”
“嗯,”他应了一句,随后像是下了车,“我到家了。”
“刚才为什么藏起来?连老布都不知道。”李飞惮又追问。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知道和你们说什么,况且老布看到我了,估计留了长发认不得了,他那记性早忘了屋里还有把钥匙在我那儿。”
“这样啊。”
李飞惮顿顿再次语塞,他始终对蒲修云有一种愧疚,这种愧疚和之前所有的情感经历相比都愈发复杂,即便他们从未开始过。
“明天应该会有人给你打电话,安娜昨儿一说估计都知道你回来了。”蒲修云又开口说。
李飞惮:“行,你明天还在那个排练厅吗?”
电话一头只剩下呼吸声,开门声以及开灯声,随后他懒洋洋地回答:“你要来?我的朋友可不一定待见你。”
“我不在意,想带他见你一面。”
对面沉默了,叹了口气:“我刚刚见到他了。”
李飞惮一愣,突然了然,方才焦丞说偶遇的人竟然是蒲修云,也能理解了。
“我现在拥有的很多东西或许是你的。”
蒲修云突然来了一句,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李飞惮心里不是滋味,走近了些镜子用指腹敲了敲。
“应得的。”你是珠玉,而我只是颗需要反复打磨的晶石。这后半句话他默默地跟自己说,也默默地望着黑暗镜子里的自己。
“排练厅,我一直都在。”
耳边传来这话,李飞惮愣了,好半会才说:“今天老布家湖里看到几只白天鹅,挺像你的。”
蒲修云看着通话时间不断增加,怏怏地倒在床上没回答,随后果断地切掉电话。
他要真是天鹅,也只是那只落单的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