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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局外人(下)

作者:华吹鹰 当前章节:55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00

“阿丞”。

这个称呼,再熟悉不过了。

它存在于焦丞的少年时代,曾经被无数次地唤过,但细想其实也并不遥远,就在数月之前,那个男人才重新这样唤过他,以至于后来的李飞惮也模仿过同样的称呼。

可如今在异国他乡,会这样唤他的。

也只有这一个人了。

焦丞拿着满是英文的船票回了头。

对方穿着藏青色的短衬衫,口袋里塞了只棕色笔帽金色镶边的钢笔,胳膊肘夹着黑色文件夹,很正派的模样。

他又唤了句“阿丞”,然后快速地小跑过来。

焦丞避开人流,站定在角落里,他差点儿忘了,白掣也在英国工作,世界可真小。

“阿丞,你怎么来了?”白掣的语气欣喜,不像个三十岁的男人,像刻意模仿着少年时代的语调,焦丞一下子卡了壳。

距离上一次尴尬相见也有段时日了,换到现在难免让人膈应,焦丞也没摸透白掣到底在想什么,但最后一通电话里说过分话的,确实是……他们这边。

李飞惮骂了什么。

好像是“神经病”,还是以他的口吻骂的。

太尬了。

“之前回英国前想请你吃饭的,但你没来。”白掣放缓说话的速度,“都不知道你来这儿玩了,怎么不提前联系我,还可以安排一下行程住宿。”

“没必要。”焦丞回绝,这才想起之前白掣加过他的微信号,自己也没拉黑,后来似乎也没有被骚扰过。

白掣不生气,扫了眼焦丞周边,应该在找李飞惮的身影,俨然餍足的表情,随后指指他手里的船票,“你要上游轮?”

“嗯,四处走走。”

“今天天气不太好,能见度低,可能还会下雨。”

焦丞看了眼游轮检票口发现快关闭了,“没事,我就随便转转,你还有工作吧,去忙吧,不用管我。”

说到这里其实就有些赶人的意思了,白掣不会听不懂,但他突然换了个语调轻笑两声,声音恢复了正常,低头取下口袋里的钢笔,走了几步停在焦丞跟前,将钢笔帽别进他船票上。

“见面礼,之前航模没收这个就收下吧,那双鞋的回礼。”

听见这话挺意外的,毕竟航模事情过去挺久,寄过去的包裹对方也该收到了,而鞋子更不言而喻,早就是十几年前的事儿。

“你寄我那模型是为了回礼?”

白掣收回手,声音沉稳起来:“当然不是,专门准备的,谁知道名草有主了,不过……其实我不介意横插一脚。”

远处游轮已经开始催促了,焦丞加紧了步伐作别:“白掣,你知道吗比起高中时代,你现在可太油腻了……”

报复性地丢下一句话,焦丞匆匆上了船,心里觉得解气,忍不住地偷笑,连同一直紧绷的心也放松下来,刚要找位置坐下,就听见门口窸窸窣窣什么声音,然后门口就再次出现了这个男人……

“……”

游轮出发了,“呜呜”两声离开河畔,焦丞靠窗,别扭地起身往里坐了些。

身旁的人笑了,“没必要吧,我又不是瘟疫。”白掣又问:“你那个跳舞的男朋友呢。”

今天的外头确实起雾了,可视范围很窄,焦丞无言地叹了口气,开口:“不仅油腻,还聒噪了。”

白掣又听乐了,像是完全不在意他任何的评价,拿起文件看了会。焦丞的视线内也能瞥见一些,是法律类的文件,专有名词太多看不懂。

“之前我回国对我态度也没这么差,现在直接都骂人了,”白掣过了会道,“你脾气变差了,高中不这样的。”

“烦着呢。”焦丞没好气地回。

白掣见状收了文件,然后倾身靠近,还没碰到,就觉得一“滚”字明晃晃写在焦丞这张文质彬彬又不耐烦的脸上,讪讪收回手臂,“好吧,我信了。”

焦丞不语,撑脖子看窗外,手机拍了两张照,也没拍到什么,外头现在雾蒙蒙一片,再加上旁边突然出现的烦人精,心里燥得慌。

“谁惹你了?男朋友?”白掣开口说风凉话。

焦丞:“和你没关系。”

“看来猜对了,那咱就不要他,好马要吃回头草,看看我这黄金单身汉,恭候您的光临。”白掣竟然还学会了插科打诨,和他以往的样子不同,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闭嘴。”

“太凶了吧,我可还挨了你男朋友两拳,好半个月才消肿的。”

消肿?

焦丞眯起眼睛,疑惑地扫了眼白掣,确实看不出一丝说谎的意味来,“你们打架了?”

“可不,当时你发烧睡着了,”这人斜靠在北椅上,摇晃晃,“争风吃醋,你真应该看看。”

这下焦丞不想理了,他实在觉得白掣现在莫名其妙。

里头空间狭小逼仄,闷得人难受,他起身准备去船舱外看看,站在船尾吹吹风也比待在这儿干聊天舒服。

外边的人还不少,踏在踏板上的大多也不是本地人,拍照聊天的都有。

焦丞发了条朋友圈,图片上传半天进度条才滚了一半。

船尾的发动机在湖里里鼓出一层小浪,嘟嘟地抡出层层涟漪,然后渐渐回归平静,又消失在雾气里。

盯着看还觉得挺有意思。

焦丞伸了个懒腰,最近的作息颠倒,精神却比什么时候都有亢奋。

他从外头看里面,可以看见人,白掣也没跟出来,恰恰相反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低头看了会文件,皱着眉头很认真,好半会才处理完毕。

老实说。

挺像的,高中时候写作业,他也是同样的表情和小动作,特别是早读课前拿焦丞数学卷子抄时,比这个还深仇大恨。

无聊地继续四处扫射,焦丞发现自己东方人的脸在这人群中也没那么突兀了,每年旅游的中国人数不胜数,景点处更不必提。

于是,看不清任何远景的无聊闲瑕里,两位大妈让他帮她们拍了照儿,一对小夫妻蹦跶着,请焦丞帮他们举着摄像机拍了个短暂的VLOG,听说他们是新婚夫妇,年纪轻,活力四射,也健谈许多,他们或许以为焦丞也是跟着伴儿来的,扯了许多话直到白掣出来走近时,才不好意思地道了别。

“你工作处理好了?”焦丞趴在一边问。

“嗯,这次处理的是一个婚姻的案子,男方定居英国已经入了国籍,但女方还是山西户口,现在两个人闹掰了要离婚,财产产生了纠纷……”

他絮叨几句,焦丞就当故事听,虽然也不是很感兴趣,但确实可以消磨消磨时间。

婚姻的案子讲了一个,又扯了个金融案,只不过这次说到一半白掣就停了,盯了会湖面的波浪出口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后来不纠缠你了嘛?”

焦丞愣了愣,其实他也想过这个问题,白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同学聚会后好像也没有过分逾越,明明有微信可以随时联系的。只是想着想着也忘了,便没有深究过。

“我倒是挺好奇十几年没见,你突然出来搞一出同学聚会情深深雨蒙蒙是干嘛。”

白掣今天格外想笑,笑了好一会:“我收回上次说你没变的话,你变锋利了,伶牙俐齿。”

焦丞也笑了,其实倒也没有真的伶牙俐齿,只不过心里不爽,借着白掣发泄几句。

“一年前我接了个案子。”

对方突然放低声音,严肃起来,他撑着围栏低头抠了抠上头掉的漆,“一位老先生的委托。”

“委托?”

“嗯。他年轻时在英国念书爱上了同系读文学的女孩,老先生日记本里写着,他迷恋她金色的头发,迷恋她漂亮的眼睛,迷恋她读《罗密欧与朱丽叶》时深情的语调,于是单相思了,五六十年代的爱情,既羞涩又大胆,他写诗,化用《诗经》的句子,对这个女孩求爱,浪漫的年代啊,西方女孩也爱上了这个黑头发黑眼睛有文采的东方男人。”

焦丞:“后来呢?”

“后来老先生被邀请回国当老师,他终究放弃了女孩,两人分了手。可是春春秋秋五十载,他从青年到满头白发就一直惦念着那个女孩。”白掣仰头,背后对着湖面,胳膊撑在栏杆上,衬衫的袖口被风吹得鼓鼓的,额头也吹得红红的。

“他犹豫着,犹豫要不要去寻这个女孩,可即便他读过洋书,骨子里也是个传统的男人,他想对方是不是结婚了,是不是有了儿女,是不是还在怨他,这一想就是一辈子,再后悔时就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了。”

焦丞以为这类故事只会在戏文里写,在矫情的话本里写,难免沉默了,随后开口涩涩道:“他让你们帮他找那个女孩。”

“算是吧,老先生已经去世了,无儿无女,倒是写了好几本诗集,他临终前拜托我们找到那个英国女孩将遗产转交给她,如果本人去世了,就交给子孙后代。”

湖面依旧涟漪阵阵,轮船突然“呜呜”地叫了两声,有服务人员推着小车卖三明治卖脱脂牛奶。

焦丞突然觉得有点悲伤,“找到了吗?”

“算……找到了吧。”白掣松弛了肩膀,“找了大半年,找到那女孩了,也不对、是老太太了,她去世了,有个儿子,听说结过一次婚,最后离了,墓碑改了名字,说怕死掉有人找不到她。”

“叫什么。”焦丞哽咽着开了口。

白掣拿出手机,低头翻了很久,然后一张照片递到他的面前,手写的小楷,苍劲有力: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陈静好。”

“老先生姓陈。”

游轮又“呜呜”两声。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嗯。”

“所以我……之所以去找你,就是因为这个,不想留遗憾了。”白掣说。

焦丞没说话,他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也知道白掣用这么美丽的故事来矫饰自己。

“可能是老先生他们的过往太美好,当年你又对我太好,包括飞行员那事……徐兆敏说你一直没谈恋爱,我下意识地觉得你在等我。”

焦丞:“飞行员…不完全因为你,是我自己的原因。小时候总会有很多选择,我只是做了当时自认为对的那个而已,年轻气盛,谁也不知道未来是好是坏。”

白掣释然地抖抖肩:“嗯,也是,出国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一直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于是就再也没开得了口。当然,很多事我后来才想清楚,自己有多幼稚。”

“我也挺幼稚的。”焦丞笑道,转而轻松地长叹一口气,“不过,你确实又油腻又聒噪,还自私。”

他发泄地又补了一个词,像是把这些年对白掣的怨气一口气全补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我确实挺自私的。”白掣冷静地回应,“不过,让我放弃你可不是因为你那混账男朋友打了我几拳,也不是骂我神经病,毕竟当时是真的想请你吃顿饭。”

“那是为什么?”

白掣注视过来,眼睛微微上翘。

不得不说,这个人还是如当年一样,让人看了就温暖,就想靠近……或许一些人生来就有这样的魔力。

“你忘了,我问你的那个问题,问完你就晕了。”

焦丞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想起那天做的梦,想起漫天飞雪,想起回家的灯,想起背他的李飞惮,以及融化在大雪里的旺仔……

“我问你我们还有可能吗,”白掣停顿了一下,“你满眼水汽地跟我说——

不行,他会难过的,我舍不得他难过。”

游轮喇叭里“即将到岸”的英文开始播放,身旁的旅游逗留一会就往船舱里面走去,一下子周遭都安静了。

焦丞没说话,他听湖水的声音,听游轮的声音,听各种各样其他国家的语言,终究想不起自己说过这样一句矫情话,许久才开口:

“喂,白掣。”

“嗯?”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焦丞问出这个问题时,很认真,甚至有些迷茫。

白掣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些神情,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重新回过身子双手放在围栏上,双手合十,交叉在一起,手指摩挲,想了很久才轻轻说:“我认识的那个阿丞,看上去很柔软,但其实很有韧性,他比任何人都要要强。”

“是吗……”焦丞扬扬头,“我以前也这么想。”

白掣似乎洞察了他的情绪变动,“发生什么了,你也遇到竞争对手了,那对手有我强吗?”

这话让焦丞有点想骂他,但对上这人的神态,他才突然意识到,今天的白掣…似乎是故意这样的……故意在逗他开心……

白掣见他不说话,继续道:“从见到你就觉得你有心事了,满面愁容,现在看来还是感情方面的问题,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让你问出这样的问题。”

焦丞没回答。

“我虽然是律师,但心理学学得不错,你可以把我当成咨询师?我收费很贵的,今天算是老相好破例免费吧,绝对不掺杂任何私人恩怨。”白掣又开口道。

游轮即将靠岸,听课岸上人群的嘈杂声,以及远处流浪艺人手风琴的声音。

焦丞吞咽着喉咙,终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个故事并不算漫长,却三番五次被自己打断,特别是涉及到蒲修云、天鹅诗、老布,莫名难以启齿起来……

白掣听罢,许久都没有回应。

他似乎在思考,似乎在酝酿。

“先说在前面,我替他说话不代表我承认你们了,你还是可以随时回来找我,再续前缘——”

轮不到焦丞回应,白掣立刻切换了个语气。

“我不觉得你难过是错的,可你想过没有,你只见他两面你就惊慌失措了,那当你真正了解他们过往十多年,甚至二十多年的故事时,你会怎样呢?或者出现很多名叫蒲修云的人,你会怎么办?你会甘心就这样离开吗?”

这些问题逐一抛出口,焦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阿丞,你对自己太严格了。”

“你本身就是他们故事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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