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这消息时,蒲修云正坐在车子主驾驶座,路过天鹅诗的旧址。
其实记不清楚到底在哪听到的了,只是那天看见李飞惮搂着一个不认识的陌生女人,行为举止不大像以前了,神情恹恹。
说他轻浮,好像没有。
只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三楼的地板很凉,特别在深秋时分。
蒲修云平躺在上面,没有穿袜子,也没有穿鞋,楼梯口突然叮铃桄榔地响,然后是急促的一阵脚步声,随后火急火燎地推开了门。
他扭头。
“大爷,你又在偷懒了。”
发小是这么说的。
蒲修云没有动弹,扫了眼他的鞋,默不作声道:“你把袜子脱给我穿,冷。”
“哈?”发小以为自己听错了,蹬蹬两声靠着他坐下来,“你别跟去年一样,整天就知道扒我衣服穿,你自己的袜子和鞋呢。”
蒲修云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又打了个,生理盐水雾气似的糊上了眼眶,随后颠了个身子,胡扯念叨:“困。”
发小直接按住他的脑壳,“困什么困,你参不参加黑池啊,业务组上呗,上次和我一起玩的那个韩国女孩可想和你组队了,就当去玩,你爸不也督促你历练历练。”
“历练啥,只练了基础。”蒲修云又翻了个身子,整个人脸朝下,压在地板上,凉凉的,还有些鞋底的味道。
“哎,那你学国标图什么,继续跳芭蕾不挺好的。”发小说罢看了眼趴在地上这人的浅金色头发,柔软地从头顶窝儿两侧散开,又随意地贴在地板上,忍不住摸了一缕,蒲修云却竖起一只手晃晃,示意他手拿开。
“你头发怎么这么长了,以前不很短的吗?”
蒲修云慢吞吞地坐立起来,顺了顺头发,起身看了眼外头,黄昏了。
“也没什么理由,就是发现长发还挺好看的,不过。”他站在镜子前,轻声念:“确实……太长了,要不,陪我去剪头发吧。”
本来只是来催这个人一起报名黑池的,谁知道又被使唤去当司机,开着车给他挨家挨户找理发店。
蒲修云明明也可以开车了,却钻在副驾驶座不做声,半依着望着窗外。
“你这一年都没跳过芭蕾了?”发小扭头哀怨问。
蒲修云:“基础训练还在做。”
“噢这样啊。”发小跳了首摇滚乐,贝斯声在车内响起,他突然想到什么,调低音量,“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吗?之前…就是去年,布什么老头,烤冷面的那边……叫什么来着……”
“布朗尼。costwold。”
“对!就是那儿。”
蒲修云听着,手里正在滑动图片浏览着各式各样的发型,想找个适合他的。
发小继续说:“那好几个人里头不是有个叫李飞惮的嘛。”
屏幕暗了,蒲修云还没找到一个好看的,索性扔进车边的槽里。
“Nathan,你在听吗?”
蒲修云双手背靠座椅,“嗯。”
“听说他被四眼男在专栏骂了,说他跳得什么稀巴烂,让滚出英国,我还专门去网上找了看,好像呼声挺高的,你知道这事吗?”
蒲修云下意识卷动着头发,已经可以缠上食指三圈了,可转到一半他就停了松了手。
“知道。”
当然知道,两周前这件事就传遍了。
四眼男原名忘记叫什么了,反正是这儿非常老派的国标舞点评专家,过去二十多年无数优秀舞者都上过他的专栏,接受过他的点拨,很大程度上算是圈里的一个方向标了。
却鲜少这样公然辱骂一个舞者的。
“四眼男好像歧视亚洲人。”发小等着红灯念叨。
“是吗?”蒲修云摇晃晃地问。
“不过圈里亚洲人也不少啊,他干嘛突然出来骂,还指名道姓的,很奇怪啊,姓李的那人也不算特别有名吧,哪里碍到他了。还骂得那么难听,说他根本不懂舞蹈,玩杂耍一样,屁个精髓都没有。”
还说他没有情感。
蒲修云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不知道,每个人审美有差吧。”蒲修云说。
发小听着回答有些意外。
他最了解蒲修云,这人从来不会多嘴别人,也不会在背后议论八卦,甚至不说脏话。这种圈里的饭后闲聊平常自己随便说上几句,一般也只是单方面输出,蒲修云是不做回复的。但今天对方心情好像不太好,竟然开了口……
理发店到了。
挑选的还真是家很大的店。
蒲修云洗了头,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又盯了会手里的发型参考单,最后只用英语说了句“帮我吹干就行”。
“你不剪了?”发小都已经开始剪了,扭头就发现这家伙竟然在打瞌睡。
“嗯,这样挺好的。”
“行吧,你觉得好就好。刚才还没问完,你后来还去过costwold吗,我想念老头家的烤冷面的了……真的太香了……”
“其实两个月前你家右拐那条街里就开了他家的店。”蒲修云打了个哈欠说。
“是的吗?!”发小感慨着,差点被理发师剪残了鬓角,这才稍微安顿一些问,“那Nathan,你想那儿的生活吗?”
想吗?
蒲修云的头发干了,他点了点头。
两个月后天气更冷了。
蒲修云跟家人回了趟天鹅诗旧址,那边重新租给别人了,有些东西需要搬回来。
旧天鹅诗在市区中间,很吵,很容易堵车。
蒲修云下了车就往旁侧方向走走,那边是之前腾出来专门给他们练习芭蕾小课的,和其他国标舞教室不接壤。
也正是如此,除了那儿,蒲修云对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留恋之感。
路过时还有一些人在搬自己的东西。这边几间屋子一年多以来成了公用教室,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也是图方便。
而两个多月以前,他就是在这外头看见李飞惮的。
本来以为短时间内和他们还会见面的。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房子里的人都热衷于每天奔波在不同的练习室里,上不同大师的课,然后奔赴一个又一个赛场。后来就没机会了。
很多人说的没错,国标舞者,至少超过八成前半生都必须在赛场里才能实现舞者的价值。
蒲修云在舞房里找到两三双一年多以前落在这儿的足尖鞋,鞋底磨掉许多,绑带也落了灰尘,想来也是哪天逃课踹进角落的。
出来时,无意间撞到一个熟悉的人,那人蹲在花坛的角落在哭。
“安娜?”
哭是蒲修云最不会应对的招式,于是他站在安娜面前,手里拿着两双足尖鞋,画面说不出得奇怪。
安娜哭红了眼,迷迷糊糊听见有人用中文喊自己的名字。
都说在异国他乡,伤心时碰到旧熟人,宣泄的欲/望会急剧地增大,甚至喷涌而出。所以当安娜抬头发现是长高了的蒲修云时,哪怕许久没有见面,她还是毅然决然扑进男孩的怀里,抱着他痛哭流涕……
蒲修云扔了两双足尖鞋,去售货机买了两罐奶茶,热的递给另一人,冰的自己捂在额头,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安娜小声说了句“谢谢”,捧着奶茶盯着地面没有开口,方才的失态已经让骄傲的她无地自容,身边的男孩比自己小好多岁,况且他们也算不上特别熟络。
过了少许,她才有些疑惑地开口:“不问我为什么……这样吗?”
蒲修云拉开拉环,奶渍涌出了罐头,他喝了一口:“你想说就会说吧,其实我并不好奇。”
安娜突然低声笑起来,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感慨说:“很像你会说的话。”
她低头小口地喝了奶茶,断断续续说起来:“其实是和李飞惮有关……他…现在很奇怪,和以前不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每个舞者都有脆弱的时候吧。你可能不会关注这些,前段时间…他被人骂了,骂得很难听。因为这个他现在到哪儿都很受歧视,合作被取消,一些比赛拿不到参赛证,还有媒体跟风公然辱骂他,原来的舞伴又正在准备退役……”
雾气下了,蒲修云看看天。
“然后呢。”
“他好像还出现情感认知障碍了。”
安娜说完刚好对上男孩微微皱起的眼睛,随后急匆匆地挥挥手,“不是医学上的那种情感障碍,他身体很好,是……分不清生活和职业了……具体我也说不清……”
“嗯。”
天气不好,雾越来越大,伦敦整座城市一年四季总是灰蒙蒙的,今天也不例外。
蒲修云告别了安娜,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回去的时候路过市中心,看到了一家新开的“小布烤冷面”,也不知道思忖了些什么,中途下了车,打车去找李飞惮了。
两个多月前蒲修云也听到过“李飞惮变了”的这种话,他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虽然也知道外界的评价会对一个人产生很多负面情绪,但至少这个男人说过的——“想要站在更高的舞台上”,所以怎么会变化到让另一个女孩子替他难过呢。
不该的。
顺着安娜给的地址,找到的地方明显不是住房,是一间私人租借的练习室。
蒲修云站在门口少有地思考了一会。
大脑才开始运转,绕了半圈头发,就他听见外头一阵不连贯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和女人说话的笑声,好像有点娇嗔,又说不上来的感觉,和两个月前无意碰见的有点相像。
扭头,李飞惮正搂着一个女人,和上次的不一样,他们应该是喝了些酒的,笑得凑在一起说些什么,两人靠得很近,有股香水味。李飞惮是看见他了,有些错愕,唤了声“小蒲”,然后低头不知道跟那女人说了些什么,女人看过来一眼,拎着包笑嘻嘻地走了。
钥匙转动门锁,开了。
“你的新女朋友?”
李飞惮推开门,打开了灯,瞬间室内通亮一片,他突然话少了,也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浮地笑,应了声“嗯”,进门找了小冰箱里的水扔给他。
“你怎么来了,很久没见了,个子和我差不般高了。”李飞惮脱下羽绒服坐在地板上,开了罐啤酒,一饮而下。
蒲修云转动着汽水的包装,认真地看着贴在上面的连环画。
李飞惮也没强迫小孩开口,毕竟蒲修云一向都很有自己的风格,很少会受别人的影响。只不过,一年多以前明明是……希望自己至少能给他带去一些东西的,哪怕只是模糊的方向,像小叔影响自己的那样,但现在一团糟了,哪有资格再去对别人指手画脚了。
他放下啤酒,开了窗,外头的风鼓鼓地吹进来。
“你留长发了,怪适合的,混血就是好看啊。”
蒲修云看完了连环画,“嗯”了一声,随后突然坐直身子说:“之前有人批评你的那事,我知道了。”
李飞惮的手指一僵,随后放轻语气:“是吗,应该大家都知道一些吧,所以你今天来关心我?”
“不是。”蒲修云欣然一笑,摇摇头。
李飞惮:“看来也不太像,那你想干嘛,现在我可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蒲修云起身,站在男人身侧,一年里他长高了很多,几乎和身旁的男人齐平了,随后移开视线,少许开口:“你跳舞太追求创新和花样了,国标舞可以这样,但我认为不应该完全这样,还有。”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李飞惮皱起眉头,自嘲起来:“你还想说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大话很可笑吧。”
“不可笑”三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李飞惮已经自己否定了自己,“我也觉得可笑。罗森克尔曼斯先生评论我说的,跳舞很武断,看不见舞伴,看不见搭档。可……我真的有在看她们,什么才是真的看着她们呢……”
李飞惮的话伴着酒气飘渺地飘入窗外的空气里,蒲修云静静听着。
“是我不懂感情吗?以前觉得跳舞也不是很难,和舞伴交流,肢体是,眼神也是,又或者努力理解曲子,体会背后的故事,现在觉得很难,和谁跳都很难……”
蒲修云听着没说话。
“生活里的感情,工作上的感情,舞伴间的感情……快分不清了……”
李飞惮最后几个字越说越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淡薄地被卷入空气中,尾音微微颤抖起来,随后立刻用手肘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好像别人多看一眼他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该怎么办呢?”
带着哭腔的。
蒲修云从他身旁退开,远远遥望,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天空。
“不知道。”
嗯。谁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蒲修云也无法回答,即便他也当过观众,但他没有走过李飞惮的路,所以开解不了他的问题。
他挺想告诉这个人想开点,还有很多的选择。如果像他自己无路可走时,说不定立刻打道回府,不会有一丝的留恋,大摇大摆,不会回头。
但蒲修云也知道,他们不一样。
很不一样。
“Nathaniel。”
临走前,李飞惮突然唤住了他的全名。
蒲修云大脑下意识没有反应过来,汽水瓶里的水顺着手指缝隙钻进手心。
男人背对着他说:“你并不讨厌跳舞,只是不想让自己觉得是别人让你跳的。所以,如果一年以后我还是这样,拉我一把吧。”
回家那天,风大。
“小布烤冷面”没打烊,蒲修云买了一盒。
他坐在电脑面前,发了会呆,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心猿意马地点出界面,烦躁了两分钟之后,在戏剧课程上点击了“退课”。
烤冷面凉了,他却突然冷静了。
没必要纠结的,他想做什么,其实内心比谁都清楚。
十八岁的蒲修云,没人像同龄舞者一样站上舞台。他搬出去住了,也不是绝对地自由,国标舞成了生活的全部,不再上戏剧网络课,考取了“国标与芭蕾”方向的专业开始上大学,头发也一直保持着一年以前的长度。他大多时候都是放空的,甚至偶尔憎恨李飞惮。
李飞惮的那句话就像在“绑架”人一样。
以前他明明不会被任何话牵动,现在莫名其妙地遵守着——“拉我一把”。
甚至后来他发现自己的女步比男步跳得更好,所以很多缺舞伴的男同学常常找他应付排练,他总是以“我喜欢男人所以对男搭档更挑剔”之类直白的话拒绝了。
他还是以前那样一个蒲修云。
除了长大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夏天依旧,蒲修云给李飞惮发了条消息,听说这个男人闭关修炼去了,还听说对方换了好几任舞伴,中途也真的和舞伴恋爱了,比如他知道的刘维丝,还有他不知道的混血女人乔。
但除此以外一年里他们没有见过面。
所以当听说他在costwold时,蒲修云是意外的。他开车到小木屋时,老布正在湖里钓鱼,那条死水渠真的通了,里头有几只路过的白鹭,踩着水花洗爪子。
老布眼睛不大好了,认了好久才朝他挥挥手。
蒲修云是从学校直接来的,天气太热,他松松垮垮地绑了低马尾,扫过脖子很痒。
站在木屋门前,他看着里头熟悉的摆设,突然抬头看了眼。
“这么快,车技见长啊。”李飞惮撑着脸坐在窗口,一柳紫藤萝随着风簌簌地飘飞着,然后掉落在他头上,这人瘦了很多。
蒲修云踩着步子,背挺得笔直,他的皮肤很白。
推开门,半依在门边往里面看,男人半坐在桌前,里面床上洒满光斑,那竹席和靠枕就知道近期一直有人住在这里。
“你在这里闭关?”蒲修云开口问。
“没有,来了小半个月而已,散散心。”李飞惮说。
“那你可以了吗?一年了。”
蒲修云坐在以前他睡的一侧,散开头发,一个人躺上去,看着老旧的屋顶,今年夏天好像发霉了。
李飞惮依旧背对着他,“你应该听其他人说了,我这两天刚分手,也刚没了舞伴。”
“谁?”蒲修云侧头。
“安娜。”
蒲修云没听过这件事,略微意外地挑眉。
李飞惮:“前段时间她主动提出来组的,我竟然同意了。”
“她很重视你,结束是对的。”
蒲修云枕在枕头上,意外地想起两三年前的暑假,“搞清楚了吗,跳舞时情感这东西。”
“没。”身旁的人许久没有说话,依靠着藤椅,发出“吱嘎”的声音,“我想起来了,你们学校之前的舞会我有去看,怎么没看到你人,以为你会好好学,看来还是逃课了吧。”
“那个啊……”蒲修云慵懒地半坐起身子,拖长了自己的音调:“太无聊了,所以没去。”
“那你现在厉不厉害,能不能拉我一把了。”李飞惮突然笑起来。
蒲修云起身,踏在地板上,然后伸手拉了一把李飞惮,“哝,拉起来了。”
李飞惮近在迟尺,听着他的笑话,笑得更开心了,接着漫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我弟弟就好了。”
蒲修云听见了,但没作声。
“快两年了,我好像还停在原地。”李飞惮倏然不笑了,绷住脸没有表情,“其实一年前我说那个话是开玩笑,没想到你真的继续跳了,本来是想刺激刺激你这个小鬼的,算了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吧,什么拉一把,跳舞还不是靠自己,谁能帮我呢……”李飞惮胡乱说着,整个人的脸埋进枕头里。
“你右耳有耳洞,以前没发现。”蒲修云突然凑近道。
李飞惮继续闷在枕头里,轻声道:“以前算命先生算的,说我姻缘不顺,必须在身上穿一对洞才能娶到老婆。”
蒲修云看着他右耳小小洞,转头去看左耳,“但只有一个。”
“怕痛怕血,打到一半就没打了。”李飞惮说。
“那岂不是娶不到老婆了。”蒲修云拖长尾音随便说道,外头的阳光很好,穿透紫藤萝的网斑驳地打在人脸上。
蒲修云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这个床上的男人醉酒的样子,掐下窗外一穗紫藤萝哼声说:
“遵守约定,‘拉你一把‘,我做你的舞伴,好不好。”
这是蒲修云第一次说出“好不好”这三个字,即便语气里没有任何撒娇的意味,但确实是在向另一个人服软。好像潜意识里,李飞惮慢慢不太一样了。
这种感觉……
很难说,但他明显感觉到当自己说出“好不好”三个字时,浑身油然而生地一阵愉悦,这种愉悦胜过这些年来无数情绪的涌动,汹涌澎湃、排山倒海……
他们开始搭档了。
这种搭档是奇怪的。
虽然男男搭档也不是从来没出现过,但其中一位才十八岁,甚至从来没有参加过正规比赛,没有任何参赛经验,就莽然当另一位舞者的“女舞伴”,听来是荒唐的。
可李飞惮知道这人是认真的。
当第一次牵起男孩的手时,他就感觉到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玩笑。
端肩、下腰、侧头。
像水一样平静,像水一样柔顺。
你不会感觉到手里是一个男人,好像他就生来就该存在于这个位置,生来就该跳这样的舞步,生来就该是这般模样的。
奇迹。
他们跳着舞,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在熟悉的小木屋里。
外头有湖,有紫藤萝、马里奥的夜灯,偶然能看见没有雾气的深色的天空,纯净如洗。
白天的时候蒲修云通常是要去上课的,他也不知道李飞惮一个人躺在木屋的地板上会想些什么,只是人越长越大,想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少。
李飞惮远离了他过去一年的生活,远离了明知道自己会陷进去却依旧尝试分辨的生活,抛去罗森克尔曼斯先生的话,放空自己,一团糟的日子好像又井然有序起来。
他也从来没想过,在这些日子里一直陪伴左右的竟然是蒲修云。
这一年多的日子里,李飞惮哪里也没有去。
没有参加比赛,没有走出过伦敦这座城市,没有能把控好跳舞里所谓的情感,却俨然和另一个人研究起跳舞的风格。
熟悉的人都知道李飞惮和蒲修云在一起跳舞,以为跳同一个位置。
却只有安娜和贺章他们偶然亲眼看见,镜子前的两个男人,一个男步,一个女步,正跳着他们的舞步。
和以前都不太一样的风格。
安娜常常会说:“小蒲你好像很不一样,别的舞伴都是李飞惮带着她们,只有你无形中牵引着李飞惮,就像两块磁铁,既相吸又相斥。”
蒲修云有时候也会回想这句话,他其实并不完全赞同。曾经一年的时间,他没有机会将自己修炼得完美,只是做到了“还行”,如今木屋里的自己才渐渐丰翼起来,他知道跳女步的自己该带给李飞惮什么,也知道该带给自己什么。
女步从来不是跳任何一位女性的样子,也不是一味地跟随男舞伴,而是跳自己的样子。
日子就这样渐渐前行着。
圈里开始淡忘罗森克尔曼斯这个人,开始淡忘李飞惮当年的事,开始淡忘陈年烂谷子的玩笑八卦。越是新的时代包容性就越强,伦敦这座城市也不再只是欧洲人、非洲人跳舞的天堂,越来越多的亚洲人寻梦来到这里,他们有更强的自我意识和选择,不知不觉间,“安娜”、“贺章”、“刘维丝”、“李飞惮”他们的名字也成为许多初学者心里的一快丰碑,成为了他们的前辈。
蒲修云还很年轻。
他一方面品尝着风华正茂的自由和随性,另一方面躲在象牙塔里,避开那些令全世界舞者和舞迷们都激动人心的国际大赛。
他依旧喜欢扎着不高不低的松垮马尾,背挺得很直,偶尔时分练舞,偶尔时分蹦极,偶尔时分懒得开车蹭上发小的车四处奔波。
只有一件事,他觉得自己不同了。
他有点喜欢李飞惮了。
蒲修云知道自己不会扭捏,感情亦然。
确定心意就是确定了。
他一定要告诉这个人。
与此同时,李飞惮的二十五岁即将结束,有人帮他联系到一位新舞伴,姓宁,听说之前跳男步的时间很长,最近转型走职业道路,那边的人打探要不要组队试试,李飞惮和蒲修云商量过,答应了。
蒲修云陪着他们去参加了一场大赛,见证了他们俩初次磨合地成功,也打心底里替他们高兴。
只不过这下看来,他的“舞伴”生涯是接近尾声了。
舞伴本来也是说散就散,更何况他们只是一起磨炼舞技,从未在众人面前亮过相。
只是不知道为何,即将各奔前程的最后几个日子,李飞惮经常会撑在门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跳舞,这时蒲修云才逐渐意识到,这样的场景在过去一年里时常发生。
男人一般是皱着眉的,然后你喊他,半天才回过神来。
直到后来有一天李飞惮跟他说,要回一趟中国放假,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回来了,等之后再和宁依斐继续组队。
蒲修云明白,他们要短暂地分离了。
他并不害怕分离,因为很了解自己,但有些话他不会憋着。
外头阳光很好,树影斑驳,湖旁的叶子金灿灿得发光。
蒲修云像十五六岁时一样,喜欢蹲在湖旁吹风,对着湖面波动头发。
后头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地提前张口,“今天教授请假了,所以没去学校。”
李飞惮应了一声,然后站在男孩的身旁,“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未来吗?”他虚无缥缈抬头,“没想好,到时候再说,你知道我的,随心所欲。”
李飞惮蹲坐在男孩身边,就这样侧头回望这个十八岁少年的侧影。他今天没有绑皮筋,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漂亮得像一幅油画,而这双半眯着得像猫一样的眼睛,就像是打了蜡的湖面,镶嵌进眼眶里。他从来都知道,这个人比任何人都要优越。
“你什么时候回国。”
“明天晚上的飞机,很快了。”李飞惮回答。
蒲修云晃晃脑袋,噙着笑,眼睛愈发灵动起来,“嗯。”
“很感谢你。”李飞惮突然说。
“谢我什么。”
“拉了我一把。”
“各取所需。”蒲修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他的头发被风撩动得划过脸廓,似乎整张脸都朦胧起来。
李飞惮也跟着站起来,随后轻轻半拥了一下他,“谢谢你。”
说到一半,蒲修云打断了他的话,咧嘴笑说:“其实我喜欢男人,我可以追求你吗?”
风又一阵吹动,草地掀起绿色的小浪潮。
李飞惮站在风中怔了一会,转而眼前的男孩端肩、下腰、侧头,向他伸出了手,“没关系,我不需要回答,追求你是我自己的事情。所以,离开之前可以再跳一支舞吗?”
华尔兹。
适合相遇,也适合告别。
《Embers》是他们第一次搭档一起跳的。
李飞惮顺从地领这个男孩跳完了四个八拍,然后轻轻地松开了手。
风吹得更盛了。
两人站在相隔一米多的草坪上,蒲修云笑了,笑得慵懒,笑得没有分担,笑得像平常的他一样。
李飞惮的黑发也被吹得抖动起来,突然低声唤道:“Nathaniel。”
蒲修云直视着他:“嗯。”
“你知道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的含义吗?”李飞惮抬头看了眼天。
蒲修云摇了摇头。
“上帝的礼物。”
男人轻轻张口,五个字就随着风飘散出来,跟着着草丛里的草屑飘向湖面,或者又飘向更远的地方。
“你是上帝的礼物。”
礼物。
蒲修云咀嚼着这个词,听见了湖面被风吹过的声音。
“我们是不一样的。”
李飞惮低头自嘲地一笑,转而回望原处的小木屋,坚定地盯着浅金色男孩的眼睛,“但我们永远是亲人,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