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的哈士奇叼着骨头形状的抱枕,旁边伸出只白/皙的胳膊,似乎怎么拽也拽不走似的。
李飞惮食指摸索着这个微信头像,忍不住笑了出来。
回家,楚梅少有这个点在家。
李飞惮清清嗓子,把手机塞进连帽衫的衣兜里,讪讪推开了门。
“你去哪了?天天不工作,家里当蛀虫呢?”
果不其然,他还没走进去几步,楚梅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李飞惮耳朵习惯性地一紧,顿了顿脚步,“哎呀,妈!您啥时候回来的?”
楚梅应该刚做完手术,所以洗了澡,浑身上下还冒着热气,“我?我这不是连着两台手术现在才回家,没想到我儿子脏衣服还扔在洗衣机里没有洗。”
李飞惮忍不住又咳嗽两声,试图转移话题:“爸呢?”
“今晚他要值班,饭吃了吗?”
楚梅的话响起,李飞惮一拍脑袋。下午焦丞开车带他去几个地方转了转,确实没有找合适的地儿,傍晚对方接了个电话暂时有事,两人就分开了。
吃饭这件事便忘了。
李飞惮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最近真的是傻了,别人帮了忙,竟然都没说请吃个饭什么的。
远处楚梅擦了擦头,坐在沙发上,她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李飞惮坐过去。
“这次怎么回来这么久?”
李飞惮回过神,开了电视机插科打诨:“怎么,你老人家不愿意我回来啊,以前可老在电话里催我,上次我爸还说你想我想得哭……哎呦。”
楚梅没好气地掐了记自家儿子,“又开始瞎说八道了。”
李飞惮笑笑,配合得喊了几声,连连说“没有,没有。”
“还跟小时候一样……”楚梅感叹一句,拍拍儿子大腿让他去给自己倒杯热水。
李飞惮应了,倒水回来时楚梅正坐着翻看他前几天刚洗出来的相片。
“哪个女孩是你女朋友,这么多……这几年不会正经事不干,光在国外风流了吧。”楚梅接过水喝了两口,忍不住揶揄。
李飞惮顺着她摆弄的手看去。
有他和历任女友的合照,也有旧天鹅诗、老布家门前大家的合照,甚至更小时候,和付敏、杨雪柔在一起时拍的。
其实,这些照片也是最近有空,他才托人洗出来的。每次翻看,自己都忍不住感慨:时间太快了。
李飞惮喝了口热水,蒸气顺着鼻梁往上飘,堵住的鼻子一下子通了。
楚梅安静地看了很久,半晌悠悠开口:“儿子,累了就回家。”
听见这句话,李飞惮突然没由来地觉得眼睛一热,他眨眨眼,总觉得是蒸气熏到眼睛里去了,很酸。
如果换到再年轻气盛一些,他准会毫无疑问地反驳“什么累不累的”、“我可没说过”,可时间荏苒,现在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一个人在国外不累是假的。
可不愿意放弃是真的。
那些和他一样叫嚣着没跳出什么名堂不回国的好友们,他们每个人都一样,都会恋家的,却又都不甘心、就此停下脚步。
人真的很矛盾。
“知道了,妈——”
李飞惮故意学小时候的语调,尾音拖得老长。楚梅听着弯起眼角,皱纹拉出长长的褶子……
回到房间,李飞惮把照片收进柜子里,多出来的几张他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叹口气,随后夹进一本很老的相册里,封面是影楼女人的浮雕。里面是小叔的照片。
小叔,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李飞惮心里想。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
洗完澡,开了笔记本电脑,补了部电影,又翻了翻最近的比赛视频,最后无聊地打开了饶泠发给他的那个网站。
顶着“当代潘安”昵称四处看看,虽然整个论坛活跃顶峰人数也才几千,但耐心地找,会发现东西挺多的。版主细心地将资源整合分类,几乎涵盖了近几年国内所有活跃舞者的信息,除此以外还有些国际知名前辈的视频链接。
李飞惮对后者不怎么感兴趣,毕竟亲眼见识过,但关于国内如今的情况,他却不是很了解。
刷了几页精品贴,他才猛然恍然大悟。
国内国标舞最近几年发展很快,但是受众面依旧不广,很多业余选手都是上了年纪的夫妻,推广难度仍在,只不过随着一些电视节目的宣传,势头还算不错。
滑动其他用户发的帖子,好几条都有些类同。
【求助】p市有没有比较像样的学拉丁的机构啊,我才高中,出省学太耗时耗财了。
2楼:q市也只有一个比较好的,但那边的老师比较忙,普通学生都不收的。
3楼:只能去大城市了,小城市都挺少的。
楼主:其实远一点也没事,主要是学艺术太贵了。
5楼:我之前在国外看到经常有免费公开课,国内太少了,哪怕是那种自己掏钱的大师课都少之又少。
6楼:没人乐意投资,毕竟去的人少,赚不到钱,只能等剧院合作咯。
7楼:难啊。
……
李飞惮皱眉翻看了这个帖子,有些惊讶。可能是因为他这儿经济发达些,艺术相关的机构虽然比不上英国,但还是有的。哪怕是自己小时候也能零星找到几家,只不过良莠不齐,需要好好甄别。
但没有想到国内近些年经济发展如此迅速,有些地方艺术教育资源依旧匮乏。
李飞惮枕着枕头,盯着头顶玻璃灯,如果能有人试着推广开来呢……他心里胡思乱想着。
“叮咚。”
微信响了。
李飞惮翻了个身子,从身后摸出来。
界面好一会才刷出个加载中的视频。
竟然是蒲修云发的。
当代潘安:你怎么突然用微信了?之前看你申请后没怎么用过。
NNN:我发你Facebook了,但你没回我。
李飞惮突然想到什么,立马回。
当代潘安:国内不好上,没看到。
NNN:没事。这是我昨天的视频。
聊到这里,视频正好下载完毕。
李飞惮切出聊天面板。
这是一场小型的舞会,应该是圈内人自己办的,规格不大,但在场人都很专业。
视频里蒲修云身着白色透湖蓝的西装,牵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卷发女孩,两人正在跳维也纳华尔兹。
舞曲轻柔,步伐翩跹。男孩很好看,衣摆小幅度飘扬,将他的肢体包裹得妥妥帖帖。他每个步子一起、一落,仿若无数的白鸽从身侧扑腾而起,但这场面该是静音的,所以变得悠长、婉转、又绵长……
惊艳。
李飞惮忍不住攥紧手心。
其实,每次看蒲修云跳舞,都会被惊艳。只是这种情绪以前他偷偷藏在心里,如今才真正发自内心地舒了一口气:他真是太好了。
当代潘安:你的男步不像你说的比女步差。
NNN:是吗,我不怎么习惯。
当代潘安:哈哈哈哈没事的,多实战几次就有感觉了。今天这场舞会蒲叔叔让你去的?
NNN:嗯。
当代潘安:我感觉没有你不适合的舞种。
NNN:其实也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话到这里,李飞惮停止了打字的动作。
他和蒲修云,不尴尬是假的,只不过生活阅历让他努力克制住了自己。况且好像被这样一个人喜欢,其实并不糟心。而随着时间越过越久,李飞惮心中的那份尴尬也越来越淡了,可能是因为隔着频幕,也可能只是因为对方性子所致——不会觉得难堪。
会让你觉得,还是朋友,还是亲人。
那头又发来一个消息。
NNN:你现在跳得很好了,一定会比以前好的,听我爸说最近找你合作的不少。
当代潘安:借你吉言。不过回去的话还要一段时间,到时候请你吃饭。
NNN:嗯。
两人没有聊多久就结束了,李飞惮刷着朋友圈,突然刷到一条新的,是下午那个人发的。
画面很糊,色彩驳杂。
夕阳西下,一只哈士奇迎着阳光奔跑,白毛染上昏黄的余韵。它身侧链子链接着一个男人,黑色的头发四处飘散,发尖儿也融化在晚霞里了。
不知道盯了多久,突然窗口的风吹过,头顶的灯响了起来。李飞惮晃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照片出了神,完全忘了时间。
他摇摇脑袋,觉得自己奇怪,又倏然想起什么,连忙切出朋友圈。
当代潘安:你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饭吧,当作今天下午的谢礼。
隔了好久。
对面才发来一条:最近吗?我可能只有周末有空。
订了下周六吃饭。
等待的一周里,李飞惮又开始消磨无聊的日子。
他去了几家培训机构踩点,纯粹是好奇现在的教学模式,最后走走停停,竟然遇到了小叔以前的朋友,这才知道本地也组织了一个国标舞团,有几个还不错的舞者在,于是两人约定了下次去看看,说不定会在那儿跳一段时间。
再然后他去了商场,从英国带回来的衣服不多,没几件可穿的,挑来挑去,买了套新的,准备周六穿。
磨磨唧唧也总算是到了这天,李飞惮回国少有地拾掇一番,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地有点紧张,毕竟之前见饶泠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现在见个男人竟考究多了。
洗手,坐地铁,到了约定的地方。
他们约的晚饭,夏天天色将晚未晚,又是黄昏。
“你来得好早。”李飞惮一到,发现男人还站在门口,“怎么不进去,外面人多,很挤。”
“我也刚到,才站了一会。”焦丞笑笑。
可能是焦丞刚洗了头,或者洗了澡的缘故,李飞惮站在他身后,非常明显地闻到了洗发水和沐浴乳的香气,淡淡的,有点甜,有点发酸,比自己身上的香水还要好闻,他忍不住凑近了嗅。
焦丞立刻摸了摸后脑勺,诧异地扭头。
正巧服务员开了门,“欢迎光临,两位先生吗?”
“啊,嗯嗯……”焦丞迷迷糊糊道。
李飞惮:“我订了位置,应该是……”他定住四周看了圈,随后用手指点着滑过去,“那儿,靠窗的位置。”
服务员低头确认:“李先生是吧,我记得你。”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窗外还没完全变黑,过路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赶着公交地铁,放了学的小孩背着书包,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所有的一切都如往常并不不同。李飞惮盯着窗外看了许久,直到对面的人轻轻咳嗽一声。
“你原来提前订了座位。”焦丞搅动着牛奶的杯子,不知道搅到什么,眉头皱了皱。
李飞惮这才回神,仔细看着面前这人,他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短袖,样式不算新奇,但总觉得不大一样,和那天不一样。
更有生气了。
“嗯,我现在无业游民,空闲时间多,早点来看看。”
“噢。”焦丞点点头,盯着牛奶杯迟迟没有动。
“牛奶不合你口味?我帮你换一个,想着你开车来的,就没有点酒。”李飞惮刚要抬手喊服务员,倏然被打断了。
“不是,这里面有芒果果粒。”
“嗯?”李飞惮没听懂。
焦丞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喝带果粒的饮料,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就是硬块顺着喉咙流下去,就很恶心……”他说着欲言又止,迎上男人噙笑的脸,索性不说了。
李飞惮突然觉得他很有趣。
明明一个看上去文邹邹的人,竟然也会穿浅粉色的衣服。
又明明写字龙飞凤舞、看上去不拘小节,又好像特别在意牛奶加不加果粒这种奇奇怪怪的习惯。
而且,他的味道很好闻。
想到这里,李飞惮忍不住笑了起来。
焦丞奇怪地迎上他的视线,抓了抓柔软的发梢,下一刻自己的杯子就被眼前这男人给抬手端走了。这人拿起干净的勺子,一勺、一勺地将芒果粒捞出,然后放进自己碟子里。这样的动作大概持续了十几次,直到再也挖不到任何果粒时,他才将牛奶杯重新放回到他面前。
“现在没了,你别嫌弃。”
他的语气带着笑,最后用自己勺子将那些果粒全吃了。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漫不经心,好像完全是下意识做出来的。
焦丞整个人完全绷紧了。
菜上得不紧不慢,两个人安静地吃着,他们偶然交换自己的信息,比如工作,比如年龄,却又不会过分深入,直到外头不知哪家店开张突然敲锣打鼓,声音穿透力太强,震得他们直接放下了筷子。
“好吵!”李飞惮大声喊。
焦丞:“什么?”
“我说有点吵,外面。”李飞惮指了指。
焦丞也点点头,喝完了最后一点牛奶,索性堵住了耳朵,“那怎么办?”
“餐厅老板都气得出去骂街了,”李飞惮的视线跟着餐厅老板移动,却忍不住笑出声来,笑了会盯着焦丞说,“你吃完了吗?”
焦丞点点头。
“我们走吧。”
话才说完,两个人前后脚溜着跑出了餐厅。
餐厅对门果然是新开张的按摩店,招揽的小姐穿着土气红色迎宾服,三三两两街头发放宣传单,可能是太吵,宣传效果适得其反,沿街的人都饶着走。
最搞笑的是餐厅的老板气势汹汹,穿着一黑色紧身小西装,手叉腰眼睛瞪得老圆,一到那按摩店门口就破口大骂,嚷嚷声喝敲锣打鼓声混成一团,愈发混乱了。
“你们噪音污染,我报警了啊—— ”
又不知道谁喊了声,李飞惮正巧和焦丞跑过去,焦丞正在帮他堵耳朵。听见这句,两人相视一看,走出好远,声音小了些,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面对面隔着一些距离,焦丞看着李飞惮,李飞惮看着焦丞,不知道是谁突然“噗嗤”了一声,两个人都没绷住,一齐爆发出来。
夕阳的余晖未尽,马路牙子旁的两只麻雀齐刷刷地飞向天空的尽头。
他们还在笑,像是停不下来了,像是突然被触发了什么神秘机关,看着彼此,脸色通红,连连咳嗽……
“你怎么还笑啊……”焦丞支起腰,喘息地责问眼前的男人。
李飞惮刚要开口,却笑得肚子痒痒,只好蹲下来扭头缓缓,许久才说:“累,笑累了。我也不知道笑什么,就突然觉得好笑。那你干什么笑啊……”
问出这句话时,身后已经没有笑声了,甚至也没有回答他的话。
一切静悄悄的。
李飞惮觉得奇怪,转身看去,焦丞正直直地站着,背对着他,看着不远处。
那是本地最大的剧院,矗立在地面上。
黄昏将近,夜色将它慢慢笼罩,莫兰迪斯色的墙面也渐渐暗淡下来。
李飞惮仔细地看着,想起来了,他来过,就在不久之前。当时和安娜一起,里面举行了一场比赛,他们充当特邀嘉宾。但那时他完全沉浸在和蒲修云练舞的手感里,完全没有记忆了……
他随便想着,突然前面的人淡淡开了口。
“上次那个,你……你女朋友怎么没见到她。”
李飞惮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旁边不知道哪个老大爷骑着自行车,车铃声叮叮咣咣地响。
女朋友……
“你说饶泠吗?她啊,开玩笑的。”
话音刚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李飞惮觉得身前那人肩膀突然松弛了,随后焦丞慢慢回头,笑容满面道:
“好。那我送你回家吧。”
夏天的白天太长了,长到七八点的天还亮着,长到蝉可以聒噪很久,长到他不知道这是自己回来的第几天。
路旁的人来来往往,他们嘴里说着熟悉的方言,偶尔遛狗的主人追着狗跑了几盏红绿灯,还没追到就被路旁的人撇了眼骂了句:“不牵绳,有病。”
一切一如既往。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李飞惮看着面前的男人,倏然想起朋友圈的那张照片,和今天的景色相同,一人一狗。
他想流泪了,没由来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实实的。
他想起他们餐厅里说的话。
“你是公务员,工作很无聊吧。”
“还行。”
“那这份工作的极点在哪里,你有想过吗?”
“极点…极点就是尽力做好自己吧。”
“是这样吗。”
“大概吧,毕竟人很矛盾,毕竟大家都很平凡。”
深夜的街道“哒哒”作响。
夏天的水汽却没有消失殆尽,它凝固在每个街头,凝固在每个夜路人的发梢。
“哗——”
“欢迎光临,先生,打耳洞吗?”
“嗯,左耳。”
“咦?为什么以前只打了一只。”
“算命说我身上有凶,身上左右要各穿一洞。”
“那怎么只穿了右耳?”
“右耳保健康。”
“那左耳呢?”
“左耳……”
——“左保姻缘,一生一世。切记定等遇到有缘人再打,莫让缘分流走了。”算命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