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偷影子的人(出书版)》作者:[法]马克·李维/译者:段韵灵【完结】 > 《偷影子的人》作者:[法]马克·李维.txt

第 3 页

作者:法-马克·李维/译者:段韵灵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3

回到家,妈妈宣称今晚电视上会上映一部关于砍伐亚马孙森林的纪录片,她已经准备了餐盒,我们可以坐在客厅沙发上分着吃。妈妈让我坐在电视正前方,还帮我拿了纸和笔,然后坐到我身边。许多动物被迫迁徙或灭亡,只因为人类爱钱爱到失去理智,真的很恐怖!

就在我们无力地参与着巴西树懒(一种我觉得很像同类、很亲切的动物)的屠杀时,妈妈把鸡肉切开。纪录片看到一半,我瞥了这只鸡的骨骼一眼,暗暗立誓一有机会要成为素食者。

主持人解释“蒸腾作用”的原理,蛮简单的东西,就是大地在大树底下呼吸,有点像我们的毛孔,然后地球的汗水蒸发,上升后形成云,云层够厚就下雨,雨水再为大树的生长及繁殖提供必要的水分。必须认识到的是,这个系统整体而言考虑得很完善。但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我们继续把地球剃到光溜溜的什么也不剩,就像一颗光滑的蛋一样,地球就不再流汗,也就再也没有云。想想看,一个没有云的世界会有什么后果,尤其对我来说!生命有时就是会跟你开玩笑,我为了找借口,编造了这个关于全球变暖的报告,却没预想到这个主题会触动我如此之深。

妈妈睡着了,我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一点儿,测试她有没有睡熟,她果然睡得很沉。看来她又过了精疲力竭的一天,看到她这样让我很于心不忍,就更没有理由吵醒她了。我把音量调低,悄悄地上了阁楼,月亮很快就升上天窗中央。

依照上次经验生效的程序,我站得很挺,背对窗户,双拳紧握。我的心跳每分钟达到一百一十下,直接反映了我的害怕程度。

十点整,影子现身了。一开始的身形很淡,大概只比用铅笔在阁楼木板上画出的印子稍深一点儿,然后越来越清楚。我吓呆了,虽然很想做点什么,但我连手指头都动不了。按理说,我的影子应该也动弹不得才对,但它却举起了手,可是我的两只手依旧紧贴着我的身躯。影子歪了歪头,向右,向左,再转向侧面,大概和我一样对发生的事情感到惊讶,它朝我吐了吐舌头。

没错,人真的可以既害怕又同时笑出来,这两者并不冲突。影子在我面前伸展四肢,又在纸箱上变形,钻进行李箱间,一手往上搭在一个盒子上,完全就像靠在盒子上一样。

“你是谁的影子?”我结结巴巴地说。

“你以为我会是谁的?当然是你的,我是你的影子。”

“那你证明啊!”

“打开这个盒子,你自己看吧。我有个小礼物送你。”

我前进了几步,影子散开了。

“不是上面这个,你已经打开过了。拿下面那个盒子。”

我遵照指令,把第一个盒子放在地上,打开第二个盒子的盖子。盒子里装满了我之前从来没见过的照片,是一些我出生时的照片,我看起来就像根干枯的醋腌大黄瓜,只是长得没那么绿又多了双眼睛。在我看来没有它比较好,而且我也不觉得这份特别的礼物多有趣。

“再看看接下来的照片!”影子坚持。

爸爸把我抱在怀里,眼睛看着我,露出我从没见过的笑容。我走近天窗,想看清楚爸爸的脸,他的眼中绽放着和婚礼那天同样的光彩。

“你看,”影子低声说,“他从你诞生的第一刻就爱上你了,他也许从未找到恰当的字眼来跟你形容这一切,但是这张照片已经吐露了所有你想听到的美好话语。”

我继续看着照片,看到自己躺在爸爸的臂弯里让我觉得有点滑稽,我把照片收进睡衣外套的口袋,要把它带在身上。

“现在坐下来,我们得谈谈。”影子说。

我盘腿坐在地上,影子维持同样的姿势,面对着我。我一时错觉以为它是背对着我,但这只是月光的反射效果罢了。

“你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你必须接受并使用它,即使那让你害怕。”

“我要拿它来做什么用?”

“你很高兴能看到这张照片,不是吗?”

我不知道“高兴”是不是一个确切的词,但是这张爸爸把我抱在怀里的照片让我安心许多。我耸耸肩,告诉自己,如果爸爸从离家后就音讯全无,是因为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么深刻的爱不可能在几个月内就消失,他对我的爱一定还在。

“正是如此,”影子接着说,仿佛已读出我的心思,“为每一个你所偷来的影子找到点亮生命的小小光芒,为它们找回隐匿的记忆拼图,这便是我们对你的全部请托。”

“我们?”

“我们,影子们。”与我对话的影子幽幽地说。

“你真的是我的影子?”我问。

“我是你的,是伊凡的,是吕克的或是马格的,这都不重要,就当我是班上的代表吧。”

我笑了,我完全明白它在说什么。

一只手突然拍在我的肩上,我吓得大叫一声,转过身却看到妈妈的脸。

“你在跟你的影子说话吗?亲爱的。”

此刻,我真的希望妈妈明白这一切,希望她能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作证,但她用怜悯又抱歉的表情看着我,我因此断定她不会懂,她不过是听到我在阁楼自言自语。看来这次我真的得去看心理医生了。

妈妈把我拥入怀里,紧紧抱着我。

“你真的觉得这么孤单?”她问我。

“没有,我跟你发誓没有,”我回答,想让她放心,“这只是个游戏。”

妈妈蹲跪着走向天窗,把脸贴在窗户上。

“这里的视野真美,我很久没有爬上阁楼了。过来,坐在我身边,告诉我,你和影子聊了些什么。”

妈妈转向我时,我看到她的影子,孤零零地在我身边。于是,这次换我抱住妈妈,给她我所有的爱。

“他离家不是因为你,亲爱的,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而我,我震惊又失落。”

全世界没有一个孩子会想听到妈妈做这样的告白,这些句子不是妈妈说的,是她的影子在阁楼告诉我的。我想妈妈的影子跟我说这个秘密,是为了让我不再对爸爸的离开感到自责。

我明白了这个信息和影子对我的期待,现在,已经不是想象力丰不丰富的问题,妈妈也不断跟我重复这一点,我什么也不缺。我靠向妈妈,请她帮我一个小忙。

“你可不可以写封信给我?”

“写信?什么样的信?”妈妈回答。

“想象我还在你的肚子里,你想对我说你爱我,可是我们还不能交谈,那你会怎么做?”

“可是我怀着你时,已经不停地跟你说我爱你啦。”

“没错,可是我听不到你说的话啊。”

“听说孩子在妈妈的肚子里听得到所有的话。”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总之,我什么都不记得。”

妈妈奇怪地看着我:“你到底想干吗?”

“就当做你想对我述说所有你对我的感觉,为了让我记住一切,于是你动念写信给我。比如说,你给刚出生的我写封信,写下你对我的众多期待,在信中,你会给长大后的我两三个关于快乐的建议。”

“那这封信,你要我现在就写吗?”

“没错,正是如此,但你要回溯到我还在你肚子里的妈妈角色。你怀着我时就已经帮我取好名字了吗?”

“没有,我们不知道你是女孩还是男孩,名字是在你出生当天才取的。”

“那就写一封没有称谓的信,这样更真实。”

“你是从哪里生出这些念头的啊?”妈妈问,亲了亲我。

“从我的想象力啊!好啦,你要不要写吗?”

“好——我会写这封信给你,今晚就写。现在,你该去睡觉咯。”

我飞奔上床,期望我的计划可以全盘奏效。如果妈妈遵守诺言,第一部分就成功了。

清晨,当我睁开眼睛,看到妈妈的信放在床头柜上,而爸爸的照片则放在床头灯下,这是六个月来第一次,我们三个聚集在我的房间里。

妈妈的这封信是全世界最美的信,它属于我并且永远为我所有。但我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完成,为了这个原因,我得把这封信与他人分享。虽然妈妈被我蒙在鼓里,但我相信她一定会谅解我的。

我把信放在书包里。上学途中,我先到书店,把一星期省吃俭用的零用钱拿来买了一张非常漂亮的信纸。我把妈妈的信拿给店员,用他全新的机器影印了一份,新的信和原来那封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一封几可乱真的信,就像妈妈的信和信的影子。我自己留了妈妈的原信正本。

午休时间,我在大垃圾桶旁闲晃,终于找到我需要的东西,一小块还没被清掉的工具间木头残骸,上面还有足够的炭黑,让我进行第二阶段的计划。

我用刚刚从学生餐厅偷来的餐巾纸把它包住,藏进书包里。

亨利太太的历史课上,当埃及艳后正做出一些夸张的事,让恺撒大帝吃足苦头时,我偷偷拿出烧黑的木块和影印的信,把它们放在书桌上,然后开始把炭黑一点一点抹在信纸上。这边一块、那边一坨。亨利太太应该是看穿了我的小伎俩,她突然停止讲课,把埃及艳后丢在一场演说中,朝我走来。我把信纸揉成一团,飞快地从笔盒中抓了支笔。

“告诉我你手里藏了什么东西?”她问我。

“我的笔,老师。”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她。

“你的蓝笔漏水漏得真特别,竟然能让你染满了黑色印渍,等你拿到一支能正常写字的笔,就给我写一百遍‘历史课不是用来画画的’。现在,去把手和脸洗干净,然后马上回来。”

我往门口走去时,全班同学都笑翻了。唉——她真美啊,我的女同学!

走到厕所的镜子前,我立刻明白我刚刚为什么被抓包;我真不该用手擦额头的,我看起来就像个煤矿工。

回到我的课桌旁,我拿出已经被揉得有点破烂的信纸,怀疑所有的心血都已化为乌有。还好结果相反,这封信被我一揉,竟然完全呈现出我原来想做的效果。下课铃很快就要响起,我马上就能执行第三阶段的计划。

我对计划的成功抱着很高的期待。第二天,信已经不在我原先草草埋藏的地方,我原本把它埋在旧工具间残存的一截木头底下。

但我一直耐心等了一个星期后,才得到证实。

隔周的星期二,我正和吕克坐在我最爱的长椅上大聊特聊。伊凡走过来,请我同学回避一下。他坐在吕克的位子上,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我已经向校长辞职,这个周末就走,我想亲口告诉你这件事。”

“什么?连你也要离开?为什么?”

“一言难尽。依我的年纪,我是该离开学校了,不是吗?其实待在这里这么多年,我都活在过去,把自己禁锢在童年里。但是从今以后,我就自由了,我还有时间去弥补,我得去建立一个真实的人生,一个让我最终会得到幸福的人生。”

“我懂了,”我嘟囔,“我会想你,我很高兴有你这个朋友。”

“我也会想你,也许某天我们还会再见。”

“也许吧。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到外地碰碰运气。我有一个陈年旧梦要实现,还有一个诺言要履行。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保守秘密?发誓?”

我在地上吐痰起誓。

伊凡在我耳边低声说着他的秘密,但因为这是个秘密,嘘——我可是说话算话的人。

我们互握了手,说定最好当下互道再见,不然等到星期五再说,就太伤心了。这样的话,我们还有几天可以慢慢适应不会再见的念头。

回家后,我爬上阁楼,重读妈妈的信。也许,就是因为她在信中写到,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将来能开心地茁壮成长;她期盼我找到一份让自己快乐的工作,不论我在人生中作出什么选择,不论我会去爱或是被爱,都希望我会实现所有她对我寄予的期望。

没错,也许就是因为这些句子,解开了一直将伊凡禁锢在童年的枷锁。

有片刻时间,我有点后悔跟他分享妈妈的信,这让我失去了一个伙伴。

校长和老师在学生餐厅筹办了一个小欢送会,伊凡比他想象中来得受欢迎,所有的学生家长都来了,我相信这让他很感动。我请妈妈带我离开,伊凡离开,我不想跟任何人一起庆祝。

这是一个无月的夜,就算去阁楼也没什么用,但就在睡梦中,我听到房间的窗帘褶皱里,传来伊凡的影子向我道谢的声音。

自从伊凡走后,我再也不到从前的工具间附近闲逛,我相信这里也有许多影子。回忆在游荡,一旦靠得太近,就会感受到愁绪。失去伙伴不好受,虽然经历过转学,我应该习惯才对,但才不是这样呢,这根本无药可救。每次都一样,一部分的自我遗落在离开的人身上,就像爱情的忧愁,这是友谊的愁绪。千万不要跟别人产生牵绊,风险太大了。

吕克知道我难过,每天傍晚从学校回家,他都邀请我去他家,我们一起做功课,在数学作业与历史功课的复习间隙,共享一个咖啡口味的闪电面包。

一学年终于要结束了,我每踏出一步都超级小心。在使用我的新能力前,我需要重新鼓起勇气。我想好好学会使用这股能力。

六月到了尾声,暑假快到了,我成功地在这段时间保住了我的影子。

妈妈没有参加我的颁奖典礼,她正好值班,而且没有一个同事可以帮她代班,她为此很伤心。我跟她说没关系,明年还会有另一场典礼,我们可以提早安排,让她可以排假出席。

我走上讲台,朝坐了学生家长的观众席看了一眼,期望能从中看到爸爸,说不定他正混在爸爸群中,要给我一个惊喜呢。不过看来爸爸应该也在值班,我爸妈真是运气不好,我不怪他们,这不是他们的错。

参加期末颁奖典礼的好处,就只是因为这表示“学年结束”了,可以两个月不用看到马格和伊丽莎白,像两个呆子般在操场的七叶树下喁喁私语,这整整两个月,我们称为“夏天”,而这也是四季中最美的季节。

海滩上的克蕾儿

她凝视着我,漾出一朵微笑,并且在纸上写下:“你偷走了我的影子,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一直想着你。”

住在这个小城的好处,就是不太需要跑大老远去度假。不论是可以戏水的池塘,或是可以野餐的森林,我们都能在当地找到想要的一切。吕克也没去度假,他爸妈的面包店得营业,否则客人就会被迫去超市买面包。吕克妈妈说,人一旦养成坏习惯,就很难再戒除了。

七月底发生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吕克多了一个妹妹。看到她在摇篮里手舞足蹈地乱动,真是件很有趣的事。从他妹妹出生后,吕克就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他不再那么无忧无虑,不但会想到他身为大哥的角色,还常跟我说他以后要干吗之类的话。我也好想有一个小弟弟或小妹妹。

八月,妈妈有十天的假期,我们向她一个朋友借了车,一路开到海边去,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去那里。

大海一点儿都没变老,沙滩和我上次来时一样。

正是在这个滨海小镇,我遇到了克蕾儿——一个比伊丽莎白漂亮很多的女孩。克蕾儿从出生就又聋又哑,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朋友,我们立刻就混得很熟。

为了弥补她的耳聋,上帝给了克蕾儿一双大大的眼睛,那么深邃,让她的脸上充满了迷人的光彩。因为听不到,所以她能看尽一切,没有一丝细枝末节能逃过她的眼睛。其实,克蕾儿不是真的哑了,她的声带并未受损,只是因为她从未听见过话语,所以发不出声音。这很符合逻辑。当她试着说话,她的喉咙就会发出嘶哑的声音,乍听会让人有点害怕,但只要她一笑,就会发出像大提琴音色般的声音,我爱极了大提琴。克蕾儿不会说话,但这绝不表示她没有同龄的女生聪明,大大相反的是,她能用手,背诵出她牢记的许多诗词;克蕾儿通过手语和人沟通。我的第一个聋哑女性朋友的个性很刚强,比如说,为了要表达她想喝可口可乐,她会用手指比画出不可思议的东西,而她爸妈马上就能猜到她要什么。我立刻就学会了如何用手语说“不”,当她问我们能不能再来一球冰激凌时。

我在沙滩的小杂货店买了一张明信片,想写信给爸爸。因为空间不够,我把左半边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填满,但填到右半边时,我的笔停顿在半空中,我的脑海也同样一片空白——我不知道爸爸的地址。突然意识到我竟然不曾注意到爸爸住哪里,成为我诸多打击中的其中一击……我想到伊凡在操场长椅上跟我说过的金玉良言,他说有大好的前程在我面前。但坐在沙堆中,我只看到前面有俯冲入水抓鱼的海鸥,让我想起跟爸爸去钓鱼的片段。

人生总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转,一切都运行得很糟,但突然间,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就改变了事情的发展。我一直想要过另一种生活,虽然我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但就像吕克一样,我也常思考自己的未来,而在这个和妈妈共度的夏日海滨假期里,我的人生彻底颠覆。

遇到克蕾儿后,我确信人生再也不同以往。等到开学当天,同学得知我有一个聋哑女性朋友时,一定会忌妒得脸都绿掉。我一想到伊丽莎白不快的表情,就觉得很开心。

克蕾儿会在空中写字、写诗,伊丽莎白根本一点儿都比不上她。爸爸常说永远不要把人拿来比较,每个人都与众不同,重要的是要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差异性。克蕾儿就是我的差异性。

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也是我们到此以来的第一个大晴天,克蕾儿在我们沿着港口散步时贴近我。我们过去从未如此亲近过。我们的影子在码头上相触,我害怕,退了一步。克蕾儿不明白我的举动,幽幽地看着我,我从她眼中看出了忧伤,接着她就跑开了。任凭我尽全力喊破喉咙叫她,她却连头也没回。我真白痴,她根本听不到我的呼唤!我从第一次邂逅的头几秒钟,就梦想着要牵她的手,面对着大海的我们,会比站在学校操场可怜的七叶树下的伊丽莎白和马格更登对。而我之所以后退,是因为我尤其不想偷走克蕾儿的影子,我完全不想知道那些她不想用手语对我说的话。克蕾儿没办法猜到这些事,而我后退的举动伤了她的心。

这天晚上,我不停地想着该怎样向她道歉,让我们言归于好。

权衡轻重之后,我确信修补裂痕的唯一办法,就是告诉克蕾儿真相。依我看,与克蕾儿共享秘密是唯一的解决之道,如果我真的想跟她彼此了解。要是不敢承担向人坦诚的信任风险,还谈什么跟对方建立关系呢?

剩下的问题是要怎样向她吐露一切?我的手语程度还很有限,也没有足够的手势向她比画出这么一个故事。

第二天,天空一片阴霾,克蕾儿蹲坐在码头尽头的一块礁石上,正抛着小石头打水漂。她妈妈因为太开心她终于有了朋友,所以跟我说了她的避难处,她每天早上都会去那里。我去找她,坐在她身边,一起看着海浪一波波打向流沙,克蕾儿一副当做我不存在的样子,彻底忽略我。我鼓起全身的力气,把手朝她伸过去,想要握她的手,但克蕾儿站了起来,踩跳着一块块的礁石跑远了。我追着她,牢牢站在她面前,用手指着我俩的影子,它们正长长地拖在码头上。我请她别动,我向旁边移了一步,我的影子便覆盖了她的影子,接着我后退一步,克蕾儿的眼睛瞪得更大,她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即使对一个从没见过这种事的人来说,一切也不难理解。我面前的影子有着长长的头发,而她眼前的,则是短发。我堵住耳朵,期盼她的影子和她一样缄默,但我还是听到了它在对我说:“救命啊,帮帮我。”我跪下,大喊着:“闭嘴,我求你,别说了!”然后我立刻再度让我们的影子交叠,让一切回归原貌。

克蕾儿在空中画了一个大问号,我耸耸肩,这一次,走开的人是我。克蕾儿跑着追在我身后,我害怕她在礁石上滑倒,便放慢了脚步。她抓住我的手,同样想跟我分享秘密,让我们之间扯平。

码头尽头有个不起眼的小小灯塔,孤单地伫立在那里,一副被父母遗弃,而后停止长大的模样。塔灯是熄灭的,它已经很久不曾照亮大海。

被遗弃在码头尽头的旧灯塔,才是克蕾儿真正的秘密基地。自从她对我说过它以后,每次我们见面她都会带我到那里去。我们穿过挂着“禁止进入”的生锈老旧告示牌的铁链,推开因盐分侵蚀锁孔而解放了灵魂的铁门,爬上通往老旧瞭望台的楼梯,克蕾儿总是一马当先登上通往塔顶的梯子。我们在那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观察着船舶及欣赏天际线。克蕾儿会以左腕的细微波动来刻画波浪,再以起伏的右手来呈现大型帆船在海面上来回穿梭的情景。当夕阳西斜,她用两手的拇指和食指圈成虚拟的太阳,从我背后滑下,然后她大提琴般的笑声就占据了整个空间。

晚上,妈妈问我白天去了哪里,我只告诉她我待在沙滩某个地方,一个与灯塔相反的方向,一个专属于克蕾儿和我的私有灯塔,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小灯塔,一个被人遗弃而被我们认养的灯塔。

假期的第三天,克蕾儿不想登上塔顶。她坐在灯塔下,我从她微愠的脸色猜到她可能要我做什么事。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便条本,草草在纸上写下:“你怎么做到的?”然后拿给我看。

轮到我拿着她的便条本回答问题。

“做到什么?”

“关于影子那件事啊。”克蕾儿写道。

“我一点儿概念都没有,事情就这样发生,我就任其继续下去了。”

铅笔在纸上画出沙沙的声音,克蕾儿画掉她的句子,应该是在下笔时改变了主意。她最后写给我的句子是:“你很幸运,影子会跟你交谈吗?”但我还是从画掉的痕迹中读出了她原来写的句子:“你疯了!”

她怎么猜得到影子会跟我说话?我完全没办法骗她。

“是的!”

“我的影子是哑巴吗?”

“我认为不是。”

“是‘你认为’还是‘你确定’?”

“它不是哑巴。”

“那很正常,在我脑袋里,我也不是哑巴。你想跟我的影子谈谈吗?”

“不要,我宁可跟你聊。”

“我的影子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时间太短了。”

“我影子发出的声音好听吗?”

看来我刚刚没抓到克蕾儿前一个问题的重点,这就好像一个盲人问我,她的倒影在镜中看起来像什么一样。克蕾儿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她的静默。在我眼中,这才是她与众不同之处,但克蕾儿却梦想着和其他同龄的女生一样,能用手语以外的方式表达自己。要是她能知道自己与众不同的差异点有多美好,那该有多好。

我拿起铅笔。

“是的,克蕾儿,你影子发出的声音很清脆,迷人又悦耳。就跟你一样完美。”

我边写下这些句子边羞红了脸,克蕾儿也边读边红了脸。

“你为什么难过起来?”克蕾儿问我。

“因为假期一定会结束,到时我一定会想你。”

“我们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假如你明年还会回来,你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我。”

“是,在灯塔下。”

“我会从假期的第一天开始就在那里等你。”

“你发誓?”

克蕾儿用手比出发誓的姿势。这比用文字写出来还要优美。

天空露出一线光亮,克蕾儿抬起头,在便条本上写道:“我想要你再踩上我的影子,然后告诉我,它跟你说了什么。”

我有点儿犹豫,但我想让她开心,所以我走向她。克蕾儿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紧贴着我。我的心顿时狂跳不已,我完全没注意到我们的影子,只看到克蕾儿深邃的双眼逼近我的脸庞,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们的鼻子轻轻触到,克蕾儿吐掉口香糖,我的双腿发软,我觉得我快昏倒了。

我从电影里学到,亲吻时会尝到蜂蜜般的滋味,但跟克蕾儿接吻,我尝到的是她亲我前才吐掉的草莓口香糖的味道。听到我的心在胸膛里击鼓般的咚咚声,我跟自己说,我们可能会因为亲吻而死掉。虽然我希望她再来一次,但她已经退后。她凝视着我,漾出一朵微笑,并且在纸上写下:“你偷走了我的影子,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一直想着你。”然后她就跑着离开了。

这正说明了人生如何能在瞬间颠覆。八月里,仅仅遇到一个克蕾儿,每个早晨就再也不一样,每个当下也不再同于以往,而孤独便能拭去。

献出初吻的那天晚上,我一度想写信给吕克,跟他诉说这一切。也许是为了延长这一刻的感觉。谈着克蕾儿,仿佛就能把她多留在身边一会儿。但接下来,我就把这封信撕得粉碎。

第二天,克蕾儿不在灯塔下面,我在码头上来回走了数十趟等她。我怕她跌进了水里。心系心上人真是令人不安,很难想象竟然让人如此难受,光是害怕会失去她,就让人痛苦不堪。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对于爸爸,我当时没有选择,我们无法选择父亲,更无法改变他决定某天要离开的事实。但对克蕾儿,是完全不同的事,跟她在一起,一切都不一样。但我突然听到远方传来大提琴般的笑声,我沮丧得不能自已,克蕾儿正在港口,跟她爸妈站在冰激凌小贩的摊子前,她爸爸把冰激凌弄掉在衬衫上,惹得克蕾儿大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待在原地,还是该跑去找她?克蕾儿的妈妈向我挥挥手,我回敬她一句日安,然后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这一天过得很糟,我一直在等克蕾儿,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何郁闷。我们昨天还在上面散步的防波堤,已经被浪花打到,独自走在那里,让我难过得要死。我一定是碰上了最惨的影子,一个名为“分离”的影子,有它在身边真是糟透了。我真不该相信克蕾儿,不该向她吐露我的秘密,不该和她相遇。几天前,我还不需要她,我的人生虽然一成不变,但至少可以过日子。现在,一没有克蕾儿的消息,一切都崩溃了。要等着别人的指令才能感受到幸福,这感觉实在讨厌极了。我离开码头,走到沙滩的小杂货店附近。我想写信给爸爸,于是从旋转陈列架上偷拿了一大张明信片,然后坐到小酒吧的位子上。这个时候的客人不多,服务生也没说什么。

爸爸:

我在海边写信给你,妈妈和我来这里度几天假。我多么希望你能跟我们在一起,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我很想知道你的近况,想知道你是否过得快乐。对我而言,幸福的一面,总是来了又去。如果你在这里,我就能告诉你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想这样应该会让我好过一点儿。你应该会给我一些建议。吕克说他凡事都要听他爸爸的建议,我却没有你的建议可听。

妈妈都说性急会杀死童年,但我真的好想长大。爸爸,我好想可以自由地去旅行,好想逃离让我不开心的地方。长大后,我会去找你,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如果在那之前我们无法相见,那么我们要跟对方述说的事情,会多到得花上百顿中餐的时间,才能一一说完。又或者,需要我俩单独共度至少一周假期的时间。要是真能跟你共度这么长时间,那就太好了。但我推测这一定很难实现,我不由得自问为什么会这样。每次一想到这里,我也会问为什么你不写信给我,你知道我的地址啊。或许你会回这张明信片,或许我一回家就会看到你的信,或许你会来找我?

我想我已受够了这些“或许”。

依然爱你的儿子

我慢吞吞地走到邮筒旁。管他呢,就算我不知道爸爸住在哪里,就像写信给圣诞老公公一样,我投了信,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

杂货店的陈列架上挂着一只纸风筝,老鹰形状。我跟老板说妈妈晚点会来帮我付钱。我满脑子相信妈妈会这样做,我把风筝夹在腋下离开。

线长四十米,包装上这样写着。离地四十米,应该可以俯视整个滨海小镇、教堂的时钟、市场的小路、树林里的马场和直通村庄的大马路。如果把线放掉,就能观看整个国家,要是风向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环游世界,从很高的地方俯瞰思念的人。我多想化身为风筝。

我的老鹰风筝漂亮地爬升,线轴还没放尽,它已经骄傲地飞向天空。它的影子在沙子上漫步,风筝的影子是死的,只是一些小点。玩够后,我把“老鹰”拉向我,收起翅膀,带着它一起回家。回到家庭旅馆的套房,我一度想找地方把它藏起来,但后来改变了主意。

我把妈妈应该送给我的礼物拿给她时,被狠狠骂了一顿,她威胁要把风筝丢到垃圾桶里,后来她有了更残酷的主意:逼我把风筝拿去还给杂货店老板,还要我为自己“不可饶恕的行为”向老板道歉。即使我用尽了具有毁灭性的忏悔笑容,可惜对妈妈一点儿破坏力也没有。我只好饭也没吃就去睡觉,反正吃饭对我来说也不重要,我光是生气就气饱了。

第二天早上十点半,妈妈把车停在沙滩杂货店门口。她打开车门,丢给我一记威胁的眼神:“好了,下车,快一点儿,你知道该做什么!”

我的酷刑从早餐后就开始了,我得重缠风筝线,让线轴完美地卷成一圈,再把“老鹰”的翅膀重新折好,系上妈妈给我的缎带。接下来的车程在一片肃穆气氛中度过。最终的考验则是穿过广场走到杂货店,把风筝还给老板,并向他道歉,我辜负了他的信任。我走过去,肩膀垂得低低的,腋下夹着我的风筝。

透过车窗,妈妈只能看到身影,听不到声音。我走向老板,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告诉他我妈妈没有钱帮我买生日礼物,所以无法买下这只风筝。老板回答说可这并不是个贵重的礼物。我回他说我妈妈实在太吝啬,她的字典里没有“不贵”这种字眼。我还说我真的很抱歉,这个风筝跟新的一样,我只放过一次而且没有放得很高。最后,我向老板提议,为了补偿他的损失,我愿意帮忙整理店里的东西。我请求老板宽恕我,告诉他如果我没把问题解决就离开,我可能连圣诞节礼物都别想拿到。我的说辞应该很有说服力,老板看起来被我糊弄了。他朝妈妈投去一记恶狠狠的眼神,又对我使了个眼色,说他愿意把这只风筝送给我。他甚至想去跟妈妈讲几句话,但我说服他这不是个好主意。我再三向他道谢,并请他帮我寄放这份礼物,我晚点儿再过来拿。我走回车上,向妈妈保证我完成了任务。妈妈恩准我去沙滩玩,然后她就走了。

我没有因为说了妈妈的坏话而感到窘迫,也没有因为报了仇而感到懊丧。

妈妈的车一从视线消失,我就去拿回我的老鹰风筝,然后飞奔到退潮的沙滩上。一边放着老鹰风筝,一边听着贝壳在脚下爆开的声音,这实在是件很美妙的事。

风比昨天强劲,线轴被快速地扯动而放线。经过一阵轻拉猛扯,我成功画出第一个图像,一小部分近乎完美的数字8。风筝的影子在沙上滑行得很远。突然,我发现身边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吓得差点儿松开了老鹰风筝。克蕾儿抓住了我的右手。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不是为了握住我的手,而是要操控风筝的手柄。我把风筝交给她,克蕾儿的笑容无人能敌,我完全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这绝对不是她第一次放风筝,克蕾儿以令人惊讶的灵活度操纵风筝。一连串完整的8,无数个完美的S。克蕾儿真的对写空气诗很有天分,她能在天空中画出许多字母。当我终于看懂她在做什么时,我读出她写的字:“我想你。”一个会用风筝向你写出“我想你”的女孩啊,真让人永远都忘不了她。

克蕾儿把老鹰风筝放在沙滩上,她转向我,坐在潮湿的沙子上。我们的影子连在一起,克蕾儿的影子倾身向我。

“我不知道对我来说哪一样比较痛苦,是从背后传来的讪笑,或是朝我射来的轻视眼光。谁会愿意爱上一个无法言语的女孩,一个笑时会发出嘶哑叫声的女孩?谁能在我害怕时给我安全感?我真的很害怕,我什么都听不到,包括脑海中的声音。我害怕长大,我很孤单,我的白昼如同无止境的黑夜,而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穿越其中。”

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孩敢对一个刚认识的男孩说出同样的话。这些话并非由克蕾儿的口中发出,而是她的影子在沙滩上低低地向我诉说,我终于明白为何之前影子会向我求救。

“克蕾儿,你要知道,对我来说,你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孩,是那种可以用嘶哑叫声擦去天空的阴暗、有着大提琴般音色的女孩。你要知道,全世界没有一个女孩可以像你一样让风筝快速旋转。

“这些话,我只敢悄悄在你背后喃喃地说,不敢让你听到。一面对你,我就成了哑巴。”

我们每天早上都在码头相见。克蕾儿会先去小杂货店拿我的风筝,然后我们一起跑向废弃的旧灯塔,在那里度过一整天。

我编造一些海盗的故事,克蕾儿则教我用手语说话,我渐渐挖掘出这个很少人熟知的语言的诗意。我们把风筝线钩在塔顶的栏杆上,“老鹰”盘旋得更高,在风中嬉戏。

中午,克蕾儿和我靠在灯塔下,共享妈妈帮我准备的野餐。妈妈是知情的,虽然我们晚上从来不谈这个,但她知道我和一个小女生来往,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女生,套一句镇上的人对克蕾儿的称呼。大人真的很怪,竟然会害怕说出某些字眼,对我来说,“哑巴”这个词美丽多了。

偶尔,吃完午餐后,克蕾儿会把头靠在我肩上小睡。我相信这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是她放松的时刻。看着一个人在你眼前放松真的很动人,我看着她沉睡,想着她是否在梦里寻回自己的语言,是否听到自己清脆如银铃的声音。每天傍晚,我们会在分离前亲吻。这是永生难忘的六天。

我短暂的假期接近尾声,妈妈开始在我吃早餐时准备行李,我们很快就要离开旅馆。我央求妈妈多留几天,但她若还想保住工作,我们就必须得踏上归途。妈妈答应我明年再回来。但是一年里能发生好多事啊。

我去向克蕾儿道别,她在灯塔下等我,一看到我,她马上明白我为什么脸色不对。她不想爬上塔,只做了个手势叫我离开,转身背对着我。我从口袋里拿出昨天夜里偷偷写好的字条,上面写满了我对她的感觉。她不想收下,于是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沙滩上。

我用脚尖在沙上画出一个半心,把我的字条卷成锥状,插在图案中心,然后就离开了。

我不知道克蕾儿有没有改变主意,有没有把我画在沙上的图画完成。我不知道她是否看了我的字条。

在回家的路上,也许是出于害羞,我突然期望她没有去拿我的字条,让它被潮水卷走。我在字条上写道,她是我每天一睁开眼睛就会想到的人,而每晚我一闭上眼睛,面前就会浮现出她的双眼,它们在深夜里如此深邃,就像一座被认养的骄傲的旧灯塔燃起的塔灯。写情书这方面,我真的挺笨拙的。

我还得收集满满的回忆,好撑过接下来的寒暑。我要为秋天保存一些幸福的时刻,好在黑夜滞留上学途中时咀嚼。

开学那天,我决定什么都不要告诉别人,用谈论克蕾儿来激怒伊丽莎白,.wrshu.这个主意我再也不感兴趣。

我们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滨海小镇,来年没有,接下来的每一年都没有。我再也没有克蕾儿的消息。我很想给她写封信,就填上:码头尽头废弃的小灯塔。但光是写出这个地址,就表示出卖了我们的秘密。

两年后,我吻了伊丽莎白,她的吻既没有蜂蜜的味道也没有草莓的香味,只有一种对马格报复的香气,证明我从此跟他一样了。连续三届当选班长终于赋予了人相当大的影响力。

亲吻后的第二天,伊丽莎白和我就分手了。

我没有再参选班长,马格取代了我而当选。我很乐意把职责交给他,长久以来,我早已厌倦了耍心机搞斗争。

吕克的梦想

生命中某些珍贵的片刻,其实都来自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我今晚没有留下来,我想我永远不会与母亲有此番深谈。与母亲一起离开阁楼后,我最后一次踱回天窗底下,默默感谢我的影子。

对夜晚的恐惧其实来自对孤独的恐惧,我不喜欢一个人睡,却被迫如此生活。我住在一栋离医学院不远的大楼顶层套房,昨天刚过完二十岁生日,因为该死的早读,我活该独自庆生,没时间交朋友。医学院的课程不允许我有多余的时间。

两年前,我抛下童年,将它扔在学校操场的七叶树后,遗忘在成长的小城中。

毕业典礼当天,妈妈顺利出席,刚好有一位女同事帮她代了班。我似乎隐约瞥见爸爸的身影出现在校门的铁栅栏后,但我应该又是在做梦了,我总是太有想象力。

我把童年留在回家的路上,在那里,秋雨曾沿着我的肩膀流下。我也把童年埋进阁楼里,在那里,我曾一边看着爸妈相爱时的照片,一边和影子说话。

我把童年扬弃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在那里,我向我最好的朋友——面包师傅之子道别;在那里,我把妈妈拥进怀里,向她承诺尽可能回来看她。

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我看到妈妈哭泣,这一次,她没再试图别过脸去。我不再是那个她需要全力保护的孩子,她再也不必藏起泪水,藏起她从未远离的悲伤。

我贴在车厢的窗户上。当列车启动,我看到吕克握着妈妈的手,安慰着她。

我的世界从此转向,本来坐上这节车厢的人应该是吕克,他才是对科学有天分的人。我们之间,那个理当照顾为别人、尤其是为儿子奉献一生的护士的人,本该是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