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了哪里?”
“如你所看到的,去晒太阳。”
“一个人?”
“和一个女性朋友。”
“谁?”
“我也有一群童年密友好吗!你妈妈好吗?”
她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般说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话,突然,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坚决地看着我。
“你和我在一起多久了?”她问我。
“干吗问这个问题?”
“回答我。我们的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我们双唇初触的那天,是我在你值班时去看你的时候。”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苏菲看着我,一脸抱歉。
“还是我在公园请你吃冰激凌那天?”我接着说。
她的脸色更沉了。
“我在问你日期。”
我需要思考几秒钟,她却不给我喘息的余地。
“我们第一次做爱,是两年前的今天。你甚至根本不记得。我们已经两个星期没见,却在医院对面这个破旧的小店里庆祝我们的两周年,只因为必须在值班前吞点儿东西。我真的无法时而当你最好的朋友,时而当你的情人。你已经准备好为全世界,甚至为早上才遇到的陌生人奉献,而我,我只是你在暴风雨时紧抓的浮标,天气一放晴你就松手。你这几个月来对吕克的关心,远比两年来对我的还多。不管你承不承认,我们都已不是在学校操场放纵青春的孩子。我只是你生活里的一个影子,你却在我的生命里占有重要地位,这让我很受伤。你为何带我去见你母亲?为何要制造在阁楼里的亲密时刻?如果我只是个单纯的过客,为何要让我闯入你的生活?我千百次想过要离开你,但仅凭一己之力我做不到。所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帮我们完成这件事,又或者,如果你相信我们之间还有可以共同分享的地方,即使只是时间问题,就为我们找出方法来继续这段故事。”
苏菲起身离开。透过玻璃,我看到她在人行道上等绿灯。外面正下着雨,她竖起大衣上的衣领,而不知为何,这个无意义的小动作却让我该死地想要她。我掏空口袋,把钱扔在桌上付账,着急地冲出去追上她。我们在冰冷的大雨中拥吻,在亲吻中,我为对她造成的伤害致歉。而我又如何能知道,我接下来会同样伤害了她,并再度为此向她道歉。不过我当下完全没有预料到,我对她的渴望是如此真切。
一支插在漱口杯中的牙刷、两三件柜子里的衣物、一个床头闹钟、几本随身的书,我把套房留给吕克,就此搬进苏菲家。我每天还是会回我家,只是去看一看,就像水手会去码头巡视缆绳一般。我每次都会趁机到楼上走走,艾丽斯的反应可爱极了,我们聊天时,她会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童年惨事,这让她很开心。我先前曾委托吕克,所以我不在时,换他帮忙留意艾丽斯,确保她什么都不缺。
一天晚上,我们偶然同时出现在艾丽斯家,她向我们提出了一个颇为惊人的论点:“与其生孩子,再尽全力把他们养大,还不如领养成年的大人,至少知道自己在跟谁打交道。像你们两个,我立刻就会选择领养你们。”
吕克一脸惊愕地看着我,而被他的反应逗得乐翻的艾丽斯接着说:“别假了,你不是跟我说过你父母有多令你恼火吗!那么,为什么父母无权对他们的下一代有着同样的感觉呢?”
吕克愣住,答不出话来。我把他拖到厨房,偷偷跟他解释艾丽斯有着独特的幽默感,这不应该怪她,她因悲伤而日渐憔悴,面对如此沉重的悲痛,她徒然用尽千方百计想与之相处,甚至试着去恨,但全都枉然,她对儿女的爱太深,所以为他们的弃养而饱受折磨。
这个秘密并非艾丽斯亲口对我吐露,而是某个早晨我去看她时,阳光正好射进她的客厅,而我们的影子又偏偏刚好靠得太近。
三月上旬,急诊部全体同仁被征召开大会,因为吊顶的天花板板子被发现含有石棉,特殊小组将维修替换,工程会持续三天三夜。在这期间,会由另一个医学中心来接替我们的工作,换句话说,全体同仁整个周末失业。
我立刻打电话给妈妈,跟她说这个好消息:我很快就能去看她,星期五就到家。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很抱歉,因为她已经答应陪一位女性友人去南部玩,这个冬天特别严寒,晒几天太阳会让她们好过一点儿。这趟旅行已经计划了好几个星期,旅馆的订金已经付了,机票又不可退换,她不知道该怎么取消。她说她真的很想看到我,这真是阴错阳差,她希望我能谅解,不要怪她。她的声音如此无力,我立刻就请她放心,我不仅完全能体谅,还很高兴她愿意走出家门去旅行。到了月底春天就要来了,等她来看我时,我们就能弥补失去的时光。
这一晚,苏菲值班,我则没有。吕克正在加紧温习功课而且需要人帮忙,于是在快速解决一盘面条后,我们一起坐在书桌前,我扮演教授,他饰演学生。午夜时,他把生物学课本扔到房间另一头,我能理解他的举动;一年级时,面对日渐逼近的考试,我也有过相同的压力,恨不能把一切都丢掉、逃避可能考不过的危机。我捡起课本,像一切都没发生过般拿回来,但吕克已经走到外面去,他的不安让我有点担心。
“我要是再不离开这个地方一两天,我铁定会爆炸。”他说,“我会把我身体残存的部分捐给医学院。第一宗从体内自体爆炸的人类孵化器,应该会引起医学界的兴趣。我已经预见我躺在解剖室的台子上,被一群年轻学子包围,至少在我魄散九霄之前,女孩们会把玩我的睾丸。”
听到这段独白,我明白我的朋友真的需要去透透气。我考虑情况后,建议陪他到乡下去温习功课。
“我不喜欢乳牛。”他回答我,声音凄切。
一阵沉默,我紧盯着吕克的眼睛,直到他把视线转开望向他方。
“去海边吧,”他说,“我想看看海,看看一望无际的地平线,辽阔的外海和浪花,听听海鸥的叫声……”
“我想我能想象那幅画面。”我对他说。
离我们最近的海岸线在三百公里之遥,唯一可搭的火车是班慢车,车程要六小时。
“租辆车吧,虽然我当担架员的钱都会花在这上头,但没关系,由我来付这笔钱,我求你,带我去海边吧。”
就在吕克央求我之际,苏菲推开门走进套房。
“门是开着的,”她说,“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我以为你在值班。”
“我也以为,我白白工作了四小时,才发现我搞错日期了,我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我们上次是一起值班的,所以我想也许我可以跟你共度一个真正的夜晚。”
“真可惜。”我回答。
苏菲幽幽地看着我,撅高的嘴预示了最糟的情况。我瞪大眼睛,沉默地询问她有什么事不对劲。
“你这周末要去海边对吧?如果我猜得没错。噢,别摆出这副脸色,我没有在门外偷听,吕克的嗓门大得在楼梯口就听得到。”
“我不知道,”我回话,“既然你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你就应该知道我还没回答。”
吕克用眼神来回看着我们,就像个坐在体育场的阶梯座位上,观看网球比赛的观众。
“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吧,要是你们想一起共度周末,我会找到事情做的,不用担心我。”
吕克应该看穿了我正面临两难局面。他弹跳起来,扑向苏菲的脚边,紧抓住她的脚踝,开始求她。我还记得他也曾经为了逃过雪佛太太的处罚,上演过同样的戏码。
“苏菲,我求求你,跟我们去嘛,你不要当坏女人,不要让他有罪恶感嘛。我知道你想跟他共度这两天,但他正试着挽救我的性命,你要是拒绝对一个身处危险的人伸出援手,又何必读医科呢?尤其那个有问题的人是我啊。如果你们再不带我离开这里,我就快要被书本压得窒息而死了。跟我们一起去啦,求求你,我会待在沙滩上,你们不会看到我,我会让自己隐形起来。我保证会保持距离,一句话也不说,然后你会忘了我的存在。到海边过两天,只有你们俩和我的影子,答应吧,我求你,我会付租车费、汽油费和旅馆的钱,你还记得我之前曾经为你做过牛角面包吧?我当时跟你还不熟,但我已经知道我们一定会相处愉快的。你要是答应我,我就做你从来没吃过的泡芙面包给你吃。”
苏菲垂下眼睛,用非常严肃的语气问道:“首先,泡芙面包是什么?”
“你又多了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吕克接话,“你绝对不能错过我做的泡芙面包!你要是拒绝了,这浑蛋一定也不去了。万一我没去透透气,我就不能继续复习功课,我就会考不好,结论是我的医生生涯就掌握在你手里。”
“好了,别耍宝了。”苏菲温柔地说,一边扶他站起来。
她摇摇头,说我们是一丘之貉。
“两个淘气鬼!”她说,“去海边吧,不过我们一回来,我就要吃到泡芙面包。”
我们留下吕克继续温习功课,他星期五早上会来跟我们会合。
当我们散步回苏菲家时,她抓住我的手,“要是我刚才拒绝跟你们去,你真的会取消这周末的行程?”她问我。
“你真的会拒绝吗?”我反问她。
走回套房的途中,苏菲向我承认,吕克真算得上是个很有自我风格的怪人。
吕克无疑找到了城里最便宜的出租汽车——一辆老旧的厢型车,四扇车门的颜色完全不同,车前没有散热器的护栅,两盏被生锈散热器分开的车头灯,让人联想到一双醒目的斜视眼睛。
“对啦,这辆车是有点斗鸡眼,”在苏菲犹豫着是否要坐上这堆废铁时,吕克开口,“但它轰轰作响的引擎和刹车皮都是新的,就算离合器有点嘎吱作响,还是能平安把我们载到目的地,而且,你们看,这辆车的空间很大哦。”
苏菲选择坐在后座。
“我让你们俩坐前座。”她说,一边在惊人的嘎吱声中关上车门。
吕克转动车钥匙发动车子,他转向我们,一脸兴奋。他说得没错,引擎很赏脸地轰轰响起。
避震器是旧的,一点点弯道都会让我们像坐上旋转木马般荡来荡去。开了五十公里之后,苏菲求饶,要我们在第一个休息站停下。她毫不客气地把我赶走,因为她宁愿冒着生命危险坐上死亡之座,也不愿留在后座,忍受每次转弯时,从一端窗户滑向另一端的恶心呕吐感。
我们趁空当把油加满,还赶在重新上路前,一人吞了一个三明治。
接下来的旅途,我就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我躺在后座,一路摇来荡去,渐渐陷入沉睡中。偶尔睁开眼睛,苏菲和吕克正在高谈阔论,他们的声音比车子的摇晃更有助于入眠,于是我再度进入梦乡。
出发五小时后,吕克把我摇醒,我们到了。
他把车停在一间与车子同样破旧的小旅馆门前,好像这辆破车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同意,这不是四星级旅馆,我承诺了要付账,而这是我唯一能负担得起的。”吕克一边说一边从后备厢取下行李。
我们一言不发地随他到了柜台。这栋滨海小旅馆的女主人应该是在二十来岁时就开始经营这家旅馆了吧,她五十多岁,外形恰到好处地与屋内的装潢融为一体。我本来以为,在这淡季中,我们会是唯一的一组客人,然而却有十五名老人家倚着栏杆,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些新来的客人。
“这些都是常客,”老板娘耸耸肩,“街角的赡养院被吊销了执照,我被迫接手这群可爱的小团体,总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吧。你们很幸运,其中一个房客上个星期过世了,所以空出了一间房,我带你们过去。”
“嘿,这下子我得说,我们真是走了狗屎运了!”苏菲一边上楼一边低语。
老板娘请求寄宿老人在走廊上挪出一点空间,好让我们穿过。
苏菲一一向老人家微笑,她向吕克抛下一句:“万一刚好想念医院的话,至少在这里,我们不会太不习惯。”
“你怎么知道我有内线消息?”他回击,“一个一年级的女同学给我这个地址,因为她每次放假都会来这里帮忙,赚点外快。”
我们打开十一号房的房门,里面有两张床,苏菲和我转向吕克。
“我答应你们会自动消失,”他道歉,“反正旅馆本来就是用来睡觉的,不是吗?如果你们需要安静,我也可以去车上睡,就这样。”
苏菲把手搭在吕克的肩上,告诉他,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看海,这才是最重要的。吕克安心了,要我们先选一张床。
“两张都不要。”我低语,拐了吕克一记。
苏菲选了离窗户最远、离浴室最近的床。
放下行李后,苏菲建议不要浪费时间,她饿了,又急着想看到辽阔的大海。吕克没有让她同样的话重复第二遍。
去沙滩大约需要步行六百米。我们请老板娘在纸上草草画了个大略的地图,路途中,我们发现一家全日供餐的小餐馆。
“这次换我请你们。”苏菲提议,为卷到我们脚下的浪花陶醉不已。
走在市集的路上时,我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似乎来过这里。我耸耸肩,所有的滨海小镇都差不多,我的想象力大概又在耍我了。
吕克和苏菲饿昏了,今日特餐不够他们果腹,于是苏菲又点了一客焦糖布丁。
走出小餐馆时,夜幕低垂,大海就在不远处,即使暮色中能见度不高,我们还是决定到沙滩走一圈。
防波堤的灯光才刚点亮,三盏老旧的路灯隔着一段距离相互辉映,而码头尽处则沉浸在一团漆黑中。
“你们闻到了吗?”吕克欢呼,同时敞开双臂,“你们闻到这股碘的味道了吗?我终于摆脱从我当担架员以来就挥之不去的医院消毒水的臭味了,我还曾经为了除去这股臭味而用牙刷刷鼻孔,但那根本没用。不过现在,啊——多美好!还有这股噪声,你们听到海浪袭来的噪声了吗?”
吕克根本不等我们回答,就除去鞋袜,跑到沙堆上,扑向浪花形成的泡沫滚边。苏菲看着他走远,朝我使了个眼色,就打起赤脚,冲去加入吕克。吕克此刻正在追逐退潮,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我前进追随他们,高挂的月亮已经近乎满月,于是我看到身前拖得长长的影子,而在绕过一个水洼的瞬间,我依稀从海水的粼粼波光中,瞥见一个凝视着我的小女孩的身影。
我找到吕克和苏菲,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我们的脚都冻僵了。苏菲开始打哆嗦,我抱住她帮她摩擦背部取暖,是该回旅馆了。我们拎着鞋子,穿越镇上回旅馆。旅馆所有的房客都已沉睡,我们蹑手蹑脚地爬上楼。
一冲完澡,苏菲就滑进床单里,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吕克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对我比了个手势,就熄了灯。
早晨,一想到要到餐厅与大家共进早餐,我们就一点儿也提不起劲。那里的气氛本来就不太愉悦,更何况大家咀嚼的声音更是让人倒尽胃口。
“但是早餐包含在房价里。”吕克坚持。
面对着一脸挫败、厌恶不已地在干吐司上涂果酱的苏菲,吕克突然推开椅子,命令我们等他一会儿,就消失在厨房里。经过长长的十五分钟之后,埋首餐盘的寄宿老人抬起头来,鼻子灵敏地嗅到一股不熟悉的香味,然后是一阵静默,一丝声音都听不到,所有的老人都放下了餐具,齐刷刷地紧盯着餐厅的门,眼神热切。
吕克终于来了,顶着一头沾了面粉的头发,提着一篮烘饼。他绕了餐桌一圈,分给每个人两块饼,再走到我们身边,把三块饼放到苏菲的餐盘里,然后坐下。
“我尽量用能找到的食材来做,”他一边坐下一边说,“我们得再去买三包面粉和等量的奶油及糖,我相信我已经把老板娘的存粮洗劫一空啦。”
他做的烘饼真是色、香、味俱全,温热又入口即化。
“你知道吗,我很怀念这种感觉,”吕克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我很喜欢这样,看着清晨第一批客人胃口大开地来到面包店。看看我们周遭的人,他们看起来多幸福,严格说来这与医学无关,却看起来对他们很有效。”
我抬起头,老人家正在享用美食,一扫我们刚走进餐厅时的死寂,替换成此刻充满活力的热闹谈话声。
“你有一双点石成金的手,”苏菲满口食物地开口,“说不定这也是一种医术呢。”
“这个老人家啊,”吕克说着,指着一名站得直挺挺像根木桩的老先生,“再过几年就可能是马格咯。”
我们周遭的每位老人都比我们老了至少三倍以上的岁数,置身这群笑颜间——偶尔甚至听到几阵笑声流泻在四周,我竟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重回到昔日的学校学生餐厅,而在那里,同学全都染上了微微风霜。
“我们去看看白昼下的大海像什么吧?”苏菲提议。
我们花了点时间上楼,回房间套了件毛衣和外套,就走出了小旅馆。
到达沙滩时,我终于明白前一天感受到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了——我来过这小小的滨海小镇。在码头尽处,灯塔的塔灯在晨雾中浮现,一座小小的、被遗弃的灯塔,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忠贞不渝。
“你来不来?”吕克问我。
“啊?”
“沙滩尽头有间小咖啡店,苏菲和我渴望来杯‘真正’的咖啡;旅馆里的咖啡根本就像洗碗水。”
“你们去吧,我稍后和你们会合,我需要去确认一些东西。”
“你需要在沙滩上确认一些东西?你要是担心大海消失的话,我向你保证它今晚就会回来。”
“你能不能帮我个小忙,不要把我当笨蛋?”
“哎哟,火气很大呢!好啦,您的仆人去陪伴夫人了,让大人您可以好好去数数贝壳。有没有话要我传达呢?”
懒得再听吕克的蠢话,我走向苏菲,向她道歉失信不能陪她,并且承诺尽快过去和他们会合。
“你要去哪里?”
“我想起了一些回忆。我最晚一刻钟后去找你们。”
“什么样的回忆?”
“我想我曾经来过这里,和我妈一起,并在这里度过了我生命中很重要的几天。”
“你到现在才想起来?”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而且我从此之后就没再回来过这里。”
苏菲转过身。在她挽着吕克的手远去时,我朝防波堤前进。
生锈的告示牌一直挂在铁链上——禁止进入,字迹已经模糊,字母c和i已经无法辨识。我跨过去,推开铁门,铁门上的锁孔早已因盐分侵蚀而消失。我爬上楼梯,登上老旧的瞭望台,阶梯好像缩小了,我原以为它们更高一些。我攀上通往塔顶的梯子,窗玻璃都还完整,但污垢积得发黑,我用拳头擦了擦玻璃,从拭出的两个圆圈里看出去,这两个圆圈就像望远镜般指向我的过去。
我的脚绊到某样东西。在地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大衣底下藏了一个木箱子,我蹲下身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躺着一只老旧的风筝,骨架都还完整,但翅膀已经破烂不堪。我把老鹰风筝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抚摸它的翅膀,它看起来如此脆弱。然后我望向木箱深处,倒抽了一口气,一长条的细沙还维持着半颗心的形状,旁边有一张卷成锥状的字条,我把字条摊开,读出上面的字:我等了你四个夏天,你没有信守承诺,你再也没有回来。风筝死了,我将它埋葬在这里,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你会找到它。
署名:克蕾儿。
四十米。风筝线轴仔仔细细地卷起。我下楼走向沙滩,把我的老鹰风筝摊在沙上,把木头滚动条与风筝连接在一起,检查连接两者的结,放出五米的线,然后开始逆风奔跑。
“老鹰”的翅膀鼓起,先飞向左边,又倒向右边,然后直冲天际。我试着用风筝画出数个完美的S和8,但是破洞的鹰翼很难任我操控,我稍稍松手,它就飞得更高。风筝的影子呈之字状投射在沙子上,它的飞舞,让我心醉神迷。我听到一阵无法自抑的笑声向我袭来,一阵可回溯到我童年深处的笑声,一阵独一无二、大提琴音色般的笑声。
我的夏日知己变得如何了呢?那个因为听不到声音,而让我可以毫不畏惧地向她倾诉所有秘密的小女孩啊!
我闭上眼睛。我们曾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带路的老鹰风筝拖着跑,你放风筝的功力无人能及,常常会有路上的行人停下脚步,只为欣赏你灵活的技巧。曾经有多少次,我牵着你的手走到这相同之地?你现在怎样了?你如今身在何方?你又会在哪个沙滩度过每个夏天?
“你在玩什么?”
我没听到吕克走来。
“他在玩风筝。”苏菲回答,“我可以试试看吗?”她问,同时伸过手来抓住风筝的手柄。
我还来不及反应,她就从我手中夺过风筝。风筝旋转了几圈,朝着沙滩栽去,在擦撞沙子的瞬间,风筝断了。
“啊!对不起,”苏菲道歉,“我不太会玩。”
我朝风筝跌落的地方冲去。它的两支竖杆断裂,翅膀也折断了,倒在胸前,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跪下去,用双手捧住它。
“别露出这副表情啦,你好像快哭出来了,”苏菲对我说,“这不过是只破风筝罢了,你要的话,我们可以去买一只全新的。”
我一言不发,也许是因为把克蕾儿的故事告诉苏菲,就如同出卖了克蕾儿一样。童年的爱是很神圣的,什么都无法将之夺去,它会一直在那里,烙印在你心底,一旦回忆解放,它就会浮出水面,即使只是折断的双翼。我折起鹰翼,重新把线卷好,然后请吕克和苏菲等我一会儿,把风筝重新放回灯塔去。一到了塔顶,我就把风筝放进木箱子,还向它道了歉;我知道,对着一只老旧的风筝说话很蠢,但我就是这么做了。把木箱盖合上时,我很愚蠢地哭了,而且完全停不下来。
我走向苏菲,完全无法开口跟她说话。
“你的眼睛都红了,”她低低地说,把我拥入怀中,“这是意外,我并不想弄坏它……”
“我知道,”我回应,“这是一个回忆,一直平静地睡在上面,我不应该把它唤醒。”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但这似乎让你很伤心。你要是想聊聊心事,我们可以走远一点儿,就我和你,共度两人时光。自从我们来到沙滩后,我就有种失去了你的感觉,你总是心不在焉。”
我吻了吻苏菲,向她道歉。我们沿着海岸散步,只有我们俩,肩并着肩,直到吕克跑来加入我们。
我们远远就看到他过来,他用尽全力大喊,要我们等等他。
吕克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个早上,我又再度证明了这件事。
“你还记得你那次骑脚踏车摔跤的意外吧?”他边说边走近我,手藏在背后,“好吧,我来唤醒你的记忆,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你妈妈买了一辆黄色的全新脚踏车给你,于是我骑上我的旧脚踏车,跟你一起去挑战墓园后方的山坡。当我们从墓园的铁栅门前经过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要确认有没有鬼魂跟在后面,反正你转过了头,然后撞到坑洞,你飞了一圈,四脚朝天跌在地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闭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你的一只车轮变形了,你担心得要命,这比你流血的双膝还严重,你不断说着你妈会宰了你,脚踏车才刚买不到三天,要是这样推回家,你妈绝对不会原谅你,她之前为了买脚踏车给你而加了好多班,这真是一场灾难。”
那天下午的回忆重新浮现在我的记忆里。吕克拿出挂在他坐垫的小工具包的钥匙,把我们俩的车轮掉换,他脚踏车的轮子刚好跟我的相符。他终于把轮子装好,并对我说我妈妈什么都不会察觉。然后吕克请他爸爸帮我修好了车轮,第二天,我们又再掉换回来。果然神不知鬼不觉,我妈妈什么也没发现。
“看吧,你又来了!好吧,但我可得先提醒你,这是最后一次啦,你总该学着长大一点儿。”
吕克拿出从刚才就藏在身后的东西,他递给我一只全新的风筝。
“这是我在沙滩小杂货店唯一能找到的了,你很走运,那家伙告诉我这是最后一只,他们已经停卖风筝很久了。这是只猫头鹰,不是老鹰,但你就别太挑剔了,这也是鸟类的一种嘛,而且,它在夜里也能飞。你这下高兴了吧?”
苏菲把风筝放在沙上,把线头交给我,对我比了个让风筝起飞的手势。我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当吕克一边交叉双臂,一边用脚打着拍子,我明白我得证明些什么,于是我飞奔过去,风筝也随之升上天空。
这只风筝飞得很棒,操纵风筝就像骑脚踏车一样,是不会遗忘的本能,即使已经多年未曾练习。
每次猫头鹰画出完美的S和8,苏菲都会鼓掌,而每一次,我都有种又多欺骗了她一点儿的感觉。
吕克吹了声口哨,向我比了比,让我看向码头。十五位寄宿老人已经坐在石头矮墙上,欣赏着猫头鹰风筝在空中飞舞。
我们和老人一起返回旅馆,也到了我们该回家的时候了。我趁吕克和苏菲上楼收拾行李时,把账结清,还多付了一点儿,好弥补早上耗尽厨房存粮的那一餐。
老板娘毫不客气地收下钱,还压低声音,问我能不能拿到烘饼的食谱,她已经跟吕克要过,但没拿到。我答应试着逼他说出秘方,再转交给她。
早餐时在餐厅里站得像根柱子般挺直的老人家,也就是吕克认为是老年马格的化身的那位,朝我走过来。
“你在沙滩上表现得很棒啊,孩子。”他对我说。
我谢谢他的赞美。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卖风筝卖了一辈子,我以前经营沙滩的那家小杂货店。你干吗这样看着我?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看到鬼了哩!”
“如果我说很久以前您曾经送过我一只风筝,您相信吗?”
“我想你的女友需要人帮忙。”老先生对我说,指了指楼梯。
苏菲走下阶梯,拎着她的行李和我的。我把行李从她手中拿过来,放进车子的后备厢里。吕克坐在驾驶座上,苏菲坐在他旁边。
“可以走了吗?”她问我。
“等我一分钟,我马上回来。”
我朝旅馆奔去,老先生已经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看着电视。
“那个聋哑的小女孩,您还记得她吗?”
车子的喇叭鸣了三声。
“我看你的朋友蛮急的啊。找一天再来看我们吧,我们会很开心地接待你们,尤其你的哥们儿,他今天早上做的烘饼真是好吃极了。”
喇叭声继续响起,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离开。我第二次对自己发誓,要再回来这个滨海小镇。
苏菲哼着吕克填了歌词、并大声吼唱的旋律。吕克唠叨了我近二十次,怪我不肯跟他们一起唱,而苏菲则重复了二十次,要他别吵我。四小时的车程过后,吕克开始担忧突然暴跌的油表,指针已经从右方的“满”一下子跌到了左方的“空”。
他以严肃的口吻宣布:“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油箱的显示器坏了,二是我们很快就得下去推车。”
二十公里之后,引擎咳了咳,在离加油站几米前熄了火。走出车子时,吕克轻敲引擎盖,赞扬它的功劳。
我把油箱加满,吕克则去买水及饼干。苏菲走近我,搂住我的腰。
“你当加油工的样子还蛮性感的。”她对我说。
她亲亲我的颈,然后去商店找吕克。
“你要来杯咖啡吗?”她转过身问我。
我还来不及回答,她就朝我嫣然一笑,加了一句:“等你想告诉我是哪里不对劲时,我会在这里、在你身边,即使你感受不到。”
我们重新上路后没多久就遇上了大雨,雨刷很费力地驱赶雨滴,在风挡玻璃上发出阵阵令人不耐的嘶嘶声。我们入夜后才抵达城里,苏菲睡得很沉,吕克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
“我们该怎么办?”他低声问我。
“我不知道,就停在路边,等她醒来吧。”
“送我回我家去,别在那里说蠢话。”苏菲闭着眼睛喃喃道。
然而吕克没有照她的话做,他往我们住的套房驶去。他断然宣布,绝不能对周日夜里的悲伤让步,下雨天更要提高警觉,我们三个人要联手打击周末尾声的忧郁。他承诺要做我们从没吃过的面条。
苏菲起身,擦了擦脸。
“看在面条的分上就去吧,然后你们再送我回家。”
我们坐在地毯上吃了晚餐,吕克在我床上睡了,苏菲和我则到她家过夜。
我一觉醒来,她已经出门了。我在厨房找到一张小字条,用杯子压着,放在早餐餐具旁边。
谢谢你带我去看海,谢谢你给了我这意外的两天。我知道如果我骗你,告诉你我很幸福,你会相信。但我做不到。最难过的是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你却显得如此孤单。我不怪你,但我认为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而需要遭受这样的惩罚,成为隐身在门后的女人。我觉得我们还是普通朋友时你更有吸引力,我不想失去最好的朋友,我太需要他的温柔和真诚。我必须找回从前的你。
稍晚到餐饮部时,你会跟我聊聊你的一天,我也会述说我的,而我们会再度产生默契,在我们将之失落之处。再过不久……我们会做到的,相信我。
离开时,把钥匙放在桌上。
亲亲。
苏菲
我把字条重新折好,放入口袋。从她的五斗柜里取出我的衣物,除了一件衬衫,在那上头,她用大头针别了一张小字条:“别带走这一件,从现在起它是我的。”
我把钥匙放在她要我放的地方,然后离开,觉得自己成了笨蛋群中的最后一名,又或许是第一名。
被唤回的记忆
不知道姓氏的克蕾儿。这就是你在我生命里的角色,我童年时的小女孩,今日蜕变成了女人,一段青梅竹马的回忆,一个时间之神没有应允的愿望。
当晚,我打电话给妈妈,我需要和她谈谈,跟她吐露心事,听听她的声音。电话铃声空响,她之前跟我说过她要去旅行,但我忘了她回来的日期。
三个星期过去了,苏菲和我每次在医院巧遇时,都会有点不自然,即使我们假装什么事也没有。直到我和她在院区的小花园不期而遇时,一阵傻笑才又重燃起我们的友谊,原来我们两个人都偷溜到那里去喘口气。苏菲告诉我吕克的不幸遭遇,有两名伤者同时被送到急诊室,吕克推着担架奔跑,想抢先把他的伤者送到手术室,在走廊转角,他应该是为了闪避护士长而突然偏了一下,病人就滑下了担架。为了减缓病人的撞击,吕克立刻扑倒在地,救援成功,担架却辗过他的脸。他最后落得在前额缝了三针的下场。
她加了一句:“你的好朋友很勇敢,比你当年在解剖室里用解剖刀割开一只手指还勇敢。”
我早已忘记这段我们一年级时的插曲。
我终于明白昨晚看到的吕克的伤口是怎么来的,他竟然还骗我是因为推门反弹回来打到他的脸。苏菲要我保证不向他透露是她出卖了他,毕竟是她帮他缝合的,算是她的病人,而她该为病人的医疗记录保密。
我保证不会出卖她。苏菲起身,她得回到工作岗位上。我叫住她,换我向她吐露吕克的秘密。
“其实他并非对你毫不关心,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对我说,同时飘然远去。
太阳放射出宜人的温暖,我的休息时间还没结束,我决定稍稍待久一点儿。
跳房子的小女孩走进花园,在长廊的玻璃之后,她的父母正在和血液专科主任交谈。小女孩一脚在前、一脚交叉地朝我走来,我猜她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她应该是急于向我陈述某件事。
“我已经痊愈了。”她骄傲地向我透露。
我曾多少次看到这个小女孩在医院的花园玩耍,却从未关心过她承受了何等病痛。
“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我非常为你高兴,虽然我会有点想念你,我已经很习惯看到你在花园里玩耍了。”
“那你呢,你也很快就能回家了吗?”
才刚对我说完这些话,小女孩突然爆出一阵大笑,一阵大提琴音色的笑声。
人们常常把一些小事抛在脑后,一些生命的片刻烙印在时光尘埃里,我们可以试着忽略,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一点一滴形成一条链子,将你牢牢与过去连在一起。
吕克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倒卧在扶手椅上等我。一进到房间,我就关心起他的伤口。
“好啦,别再扮演医生了,我知道你都知道了,”他边说边推开我的手,“好啦!我给你五分钟时间嘲笑我,然后我们就谈别的事。”
“我们周末开的那辆车,你能不能帮我租到?”
“你要去哪里?”
“我想回海边去。”
“你饿了吗?”
“是。”
“很好,因为我已经帮你弄了点吃的,如果你要的话,你可以边吃边告诉我为什么想回到那里去。不过如果你还想搞神秘的话,加油站的服务区还开着,现在这个时间点,运气好的话,你也许可以买到三明治。”
“你想要我告诉你什么?”
“说你在沙滩上发生的事,因为我很想念我最好的朋友。你总是有点魂不守舍,我也总是守着本分,不吭声地容忍你,不过现在,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你本来拥有全世界最棒的女孩,但你实在太浑蛋,以至于经过一个该死的周末后,她也同样魂不守舍了。”
“你记得我妈妈带我到海边度假的那个假期吗?”
“记得啊。”
“你记得克蕾儿吗?”
“我记得开学时,你跟我说过你从此对伊丽莎白不屑一顾了,还说你遇到了你的灵魂伴侣,有一天她会成为你的另一半云云。不过我们当时都还是孩子,你还记得这件事啊?你该不会以为她就在那个滨海小镇等着你吧?老兄,回归现实吧,你对待苏菲的方式就像个白痴。”
“这件事你搞得定吧?是不是?”
“这带刺的语气意味着什么?”
“我只是在问你租车的消息。”
“你星期五晚上会看到车子停在路边,我会把车钥匙留在书桌上。冰箱里有焗烤,你只需要加热就可以吃了。晚安,我要出去走走。”
套房的门又合上了。我走到窗前,想叫住吕克向他道歉,但我只是徒劳无功地喊他的名字。他连头也没回,就消失在街角。
我安排好星期五值班,以便从星期六凌晨就能空出时间。我大清早一回到家,就看到厢型车的钥匙,就如吕克先前答应我的一样。
我花了点时间冲了澡,换了衣服,赶在中午前开车上路。我只在需要加油时停车,油表的显示器已经完全寿终正寝,我必须计算平均油耗,才能推算出何时要加油。但至少,这样的练习占据了我的注意力。自我出发以来,我就有种不自在的感觉,仿佛感觉到吕克和苏菲的影子坐在后座。
下午,我抵达了养老院般的小旅馆。老板娘看到我很惊讶,她很抱歉地说,我们上次租的房间已经有新房客入住,她完全没有空房间可以给我。我其实无意在这里过夜。我向她解释,我回来是为了找一位老是挺直腰杆的老人家,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你长途跋涉只为了问他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们有电话吧?莫东先生一辈子都站在他小杂货店的柜台后面,这就是他为何老是站得笔直。你可以到客厅找他,他通常都在那里消磨午后时光,几乎从来不出去。”
我谢过老板娘,走向莫东先生,并坐在他面前。
“你好啊,年轻人,我能为你效劳什么?”
“您不记得我了吗?我前阵子来过这里,同行的还有一位年轻女士和我最好的朋友。”
“我完全没印象,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三个星期前,吕克还为大家做了烘饼当早餐,你们都爱吃极了。”
“我很爱吃烘饼,反正,所有的甜食我都喜欢。你是哪位呀,啊?”
“您还记不记得,我在沙滩上放风筝,您说我放得不错。”
“风筝啊,你知道吗,我以前是卖风筝的,我就是沙滩那间小杂货店的老板,我还卖其他的东西,救生圈、钓鱼竿……虽然这里没什么鱼好钓,我还是照样卖钓竿,还卖防晒乳。我一辈子在那里看过不少戏水游客,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你好啊,年轻人,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我小的时候,曾来这里度过十多天的假。有个小女孩曾经跟我一起玩耍,我知道她每年夏天都来这里,她跟一般的小女孩不一样,她又聋又哑。”
“我也卖沙滩阳伞和明信片,但是偷明信片的人太多,所以我就停卖了。我会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每一周结束后,我总会有多余的邮票。都是小孩子偷了我的明信片……你好啊,年轻人,我能为您效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