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世界的特征,就是接受代际之间的冲突,接受由于不断的技术化,新的一代的生活经历都将与他们的上一代有所不同的信念。但是,从这一信念之中,并不能够得出代际之间的变化将产生新秩序的结论。许多世代以来,犹太人和亚美尼亚人,这两个文化群体在哺育孩子的时候,都希望他们长大以后外出谋生,学习新的语言,但又不失他们本身的文化自认感。在我们的文化以及其它许多文化中,哺育孩子的方式,也和上述民族极其相似,父母总希望孩子能够“以其不变应世界之万变。”单单承认年轻一代的价值观和他们的长辈有所不同,就足以被人们看成是对他们父辈所具有的道德观念、爱国热情和宗教意识的威胁和挑战,而这些父辈或是怀着前喻文化中的盲目的热情,或是怀着现代的、但仍以前喻方式建立的防御性忠诚。
年长的一代认为,有关真、善、美的标准是既定的,而通过理解、思考、感受、行动健全人类本性的方式也是无法变更的。但是,这种愚顽的信念却被人类学的研究彻底地推翻了。人类学充分地证实,由于科学技术的革新和社会制度的更迭,不可避免地导致了文化特质的改变。即使是那些通晓历史,深知历史所包括的不仅是那些尽如人意的结构,还包括能够予以证明的事实的文化成员,在亲眼目睹了急剧变化的信念和亘古不变的信念的相互融合之后,也不能不为之震惊。
在当代有关人类困境,或者换句话说,有关人类前景的表述中,都没有做出与我们所熟识的前喻文化与并喻文化机制全然不同的文化变迁和文化传递的新机制即将出现的预测。但我深信,一种全新的文化模式正初露端倪;我将其称之为“后喻文化”。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伴随着我们刻意求新的努力,伴随着因并喻文化而出现的代际变化(这一变化产生于那些稳固的、受长辈控制的、以父辈为楷模的文化中,在这种文化中吸收了许多前喻文化的成份),今天,年轻的一代正面对着一个因其深不可测而无从把握的未来。
第一代移民中的先驱者在开发蛮荒而杳无人烟的新大陆时,形成了一整套生活模式。我深信,如果将前辈开拓者们的方法应用于我们今天的生活,我们不仅能够而且定会做得更为出色。但是,如果说先驱者只是空间迁徙的象征(地理迁徙),我认为我们所建立的应该是一种新的象征,一种跨越时间的迁徙。
从40年代到60年代,短短的20年间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使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电子计算机的出现,原子分裂的成功,原子弹、氢弹的发明,活细胞生化机理的发现,月球表面的探险,人口的急剧膨胀(人们开始意识到如不加以控制将会造成巨大的灾难),城市组织的解体,自然环境的破坏,凭借着喷气式飞机和电视建立起的畅通无阻的世界性联系,人类已开始步入太空。为空间站的建立进行着准备,人们已开始意识到能量和合成原料的应用具有着无限的可能性,此外,在那些相对发达的国家中,人类由来已久的生产问题已为分配和消费问题所取代——所有这一切纷繁复杂、不胜枚举的变化,都造成了代际之间彻底的无法挽救的决裂。
即使在不久以前,老一代仍然可以毫无愧色地训斥年轻一代:“你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曾年轻过,而你却未老过。”但是,现在的年轻一代却能够理直气壮地回答:在今天这个世界上,我是年轻的,而你却从未年轻过,并且永远不可能再年轻。”这就全为那些开拓者和他们的子孙们的不同经验所做的注脚。在这个意义上,所有在40年代以前出生、成长的人象那些新大陆的开拓者一样都是时间上的移民。我们在被养育的过程中所掌握的技能和价值观只有一部分适应新的时代,但是我们老一代却仍旧掌握着政府和诸多的权力。和当年那些来自殖民国家的移民开拓者一样,我们也执拗地深信,孩子们终归有一天会和我们一样。但是,令人担忧的现实却和我们的希望相抵牾。在我们的眼中年轻一代变得越来越陌生,十七八岁的孩子们会聚在街头巷尾,使人感到象四处滋扰的侵略军的士兵一样可怕。
我们一次次地告慰自己:“孩子毕竟是孩子。”我们十分自信地告诉别人:“都因为这是个动荡不安的时代”,“核心家庭太不稳定了,”“孩子们都是看了电视才学坏的。”我们将自己的孩子比作那刚刚成立就要求在世界各国的首都设立使馆、开辟航线的新的国家:“他们还年轻幼稚,他们需要学习,他们会长大的。”
过去,尽管存在着互相间的并喻学习,能够广泛地接受迅速变化的数代人,在各个国家的不同阶级、地区和特殊群体之间,在世界不同地方的人民的经验之间,仍然存在着人所周知的极端差异。变化仍然显得较为缓慢,而且极不协调,某些国家中属于某些阶级群体的青年人可能比另外一些国家中属于另外一些阶级的成年人知道得还要多,但是,仅就经验而论,成年人仍然比青年人更为丰富。
今天,却几乎在顷刻间发生了骤然的变化,因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置身于电子化的互相沟通的网络之中,任何一个地方的年轻人都能够共同分享长辈以往所没有的、今后也不会有的经验。与年轻人的经历相对应,年长的一代将无法再度目睹年轻人的生活中出现的对一系列相继而来的变化的深刻体验,这种体验在老一辈的经历中是史无前例的。因此,代际之间的这次决裂是全新的、跨时代的:它是全球性的、普遍性的。
今天的年轻一代生长在一个他们的长辈完全未知的世界中,但成年人中却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现象是历史的必然。即使那些预感到后喻文化即将来临的人,对后喻文化的具体内容亦同样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