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缘
1963年,顾恒与其他几名知青一起被派至河县,河县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庄,他要去的是河县边上的溯村。
顾恒家族做的是港口生意,在羊城赫赫有名,他从小都与官家富家子弟打交道,按理说避过这所谓的再教育不成问题,但他生性厌恶名利场,好不容易能寻个借口脱离,当然不能放弃。
马车一路颠簸,载着生于羊城并曾留洋海外的顾恒驶入溯村,噼里啪啦,鞭炮的红末翻飞,聚在村口的村民起立鼓掌,一个个昂着头看车盖下的白面青年。
“俊俏死个人了……”他们说。
村口树上坐着好几个光着上身的男娃,他们往车盖上扔小鞭炮——啪!啪!啪!好一阵乱响。有庄稼汉连忙上前踹树:“衰崽包,快他妈滚下来!”
村尾的老人说:“就指望这俊哥儿教教这群小畜生了。”
姑娘们在一块掩着嘴儿小声说大声笑。
车上的顾恒朝路两边的村民挥手点头,一边问驾车人:“他们怎么知道我这时来?”驾车人哈哈一笑:“哪里晓得,估计是早上六点开始等。”
溯村大片大片的池塘跟番薯地,没一条路像路,或说它处处是路了,只要不怕脏,哪儿都能在上面走,人跟畜生走得是一条道。这样的地方顾恒前所未见,嫌恶不适确实有,新鲜好奇却占上风,只是他爱惜鞋,脚上的这对踩在这地上他多少舍不得。跟驾车人提及买鞋的事儿,对方笑道:“鞋你不愁,多的是姑娘家给你纳。”
“这好么?”
“你不收才不好。”
“这样么……真热情。”
溯村人的确热情,到了上边安排住的人家里,顾恒推托不下,连喝了三碗绿豆糖水。他擦着嘴巴,看对面的房主人一口不吃,心里过意不去:“你们也吃啊,别都给我。听说你们得凭票,这一下子用了你们多少绿豆票?”
房主人是一对膝下无儿女的李姓中年夫妇,听闻这城里来的青年这么说,那李姨眼角儿笑出了纹:“你来咱们高兴,多少都值得,你要不嫌弃,就当这儿是你家。”李叔也点头,一边递烟筒过来:“抽口?这烟跟老张换的,那厮最会卷烟草了。”
顾恒摆手婉拒,客气几句后背着背包回房整理东西。刚关上房门,气还没顺一口,窗口突然叩叩叩地响,他顺着声儿一看,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黑头发少年正捏着拳头捶窗。那少年五官端正,高挺鼻子,脸蛋小小的,举着的拳头能赶上他脸一半大小。少年见顾恒看向自己,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了笑容,用唇语跟顾恒说:“哥哥,过来。”
一路上顾恒见到不少村民,模样都入不了心,眼前这少年虽然皮肤跟他们一般黑,模样却大有不同,恰巧窗外生着几株美人蕉,站在花前的少年被那美人蕉映衬着,眉目比花还要娇。顾恒一顿,慢慢走了过去,用力掰开生锈的窗户,问道:“你找我?”
少年点点头,抬眼看向顾恒的眸子熠熠生辉:“我来给你送东西的。”
“什么东西?”顾恒心底说,他不收下,就看一眼——收下不好意思,看也不看却是没礼貌。
少年右手从窗底下举起,食指勾着一个花瓣形状的蓝色风铃,他手轻轻一晃,风铃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嘀铃声。顾恒见过不少精美绝伦的工艺品,却被少年手里的风铃吸引了注意力,可能是少年细长的手指让它显得特别美。“我……”他犹豫了。
少年提着风铃的手从窗外伸进来,眼眸闪闪地望着他。顾恒愣了愣,把它接过勾在指尖。少年软声笑了:“哥哥把它挂在床头吧。”
顾恒看着风铃那雕刻细致的花瓣形状吊坠,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半晌听不到回答,他抬头,窗外哪里还有少年的影子。他后知后觉地探头到窗外去看,黑夜下只剩歪扭栽着几株美人蕉,右边是一米高的砖墙,左边淌着一条小河。
顾恒有些失望地回到床边,想起少年的话,想将风铃挂在蚊帐杆子上,恰逢李姨敲门:“阿恒,阿姨给你拿水杯进来。”他答允了,李姨开门进来,见顾恒手上的动作顿时大惊失色:“阿恒,你在干吗?”顾恒转头:“挂风铃,怎么了?”
李姨三两步走来将风铃拿下:“可不能挂!风铃招魂的,上接天下接地的地方才能挂,魂呆不住,这卧房里,是万万不能挂风铃的。”见顾恒一脸吃惊,她好气又好笑,“这城里的习惯吗,你带个风铃来挂上作甚。”
顾恒摇头,张张嘴却没说出风铃的来历。
李姨把风铃拿下递回顾恒手里:“可能你们城里不讲究这些,但在这儿你就多听我们一句,总没坏处。”
顾恒将风铃放到桌面:“好,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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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恒用井水洗澡的时候回想着刚才李姨的话,心里感叹农村的规矩不是一般的多,连晚上睡个觉都有一箩筐要注意的。要是条条框框少些他还能逐条照做,但李姨一口气说了十来分钟,听到后头顾恒都听不耐烦了,只面上不断点头表示已听清楚。
今晚夜空无云,气温比白天低,井水凉,顾恒又觉得水不干净,一个澡洗下来很不舒服。最恼人的是他洗好澡一出来就是泥沙地,走回房里脚又脏了,不得已又要再清洁一遍。
他在房里用毛巾擦脚,心里正打算等会儿看看书,李叔就在外头喊他早些睡了。他看看怀表,时针才刚指向八,顿觉无奈,又觉得不好意思,便先熄了煤油灯,想等李叔李姨睡熟了再起来。
拉开窗帘,顾恒坐在有些发黑的凉席上,望着窗外投进房间墙壁的明亮白月光,竟然有些思念家乡。养尊处优惯的人,终于是有些难以接受与他以往生活截然不同的溯村。他动动身子,桌上有什么反光进他的眼睛,他定睛一看,是那个蓝色风铃。
顾恒下床,长身立于桌边,忍不住把风铃拿了起来,旋转着指尖将它举在眼前看,风铃一动,发出了细碎的叮铃铃的声响,静谧黑夜里那声音十分清晰,竟然还有极轻微的回音。月光穿过透明的蓝色花瓣吊坠,折射进顾恒的眼里,他一恍惚,听见有人轻声叫唤:“哥哥,哥哥,过来呀。”
顾恒猛一抬头,只见给自己送风铃的男孩儿站在窗外,头发湿湿的,冲着自己笑。他不自觉的有些惊喜,三两步走过去,一阵香味钻入鼻孔。他用力嗅了嗅,问道:“你用了什么皂?”出口了才觉不妥,改口道,“你怎么在这,你们村的人不都早睡么?”
少年笑道:“我比较不听话。哥哥不也没睡?”
顾恒摇头:“我从未试过这么早睡,睡不着。既然你也不睡,进来陪哥哥聊聊天?”他承认他爱慕这少年的美貌,想让人多留一会儿,别又一眨眼就跑了。
少年笑意盈盈:“好啊,哥哥把窗开大点儿,我好进来。”顾恒赶紧照做,废了大力气把窗推开了些,少年看宽度够了,傍着身后的美人蕉脚一踩,利落地翻身进来。他拍拍手上的灰,露齿笑道:“哥哥,你真好。”
方才少年翻进来时,腰上的衣服飞了起来,露出一截光滑的细腰,顾恒看得心猿意马,尚未回过神来,被少年一说面颊发烫:“没……”
少年四周环顾,把刚才顾恒放回桌面的风铃拿了起来,表情有点受伤地问:“哥哥不喜欢这个吗,为什么不挂起来?”
顾恒解释道:“当然喜欢,但是屋主人不让挂,他主我客,我得听他们的。”
少年哦了声,撇撇嘴,大喇喇地躺倒在床上。顾恒平常不喜欢没打过多少交道的人碰自己的东西,尤其是床铺,但这个少年不知是年幼貌美还是其他,他并不排斥,只是坐在床边问道:“就想睡了?”
少年翻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好久没睡床了,有点想念。”
顾恒知道有的村里人是直接铺了席子在地上睡的,有的还睡在草垛上,越看越觉得少年的样子觉得可爱又可怜,便由得少年在床上滚来滚去,头发沾湿他的枕头。
月光下少年的皮肤看起来比白天要莹白,朦朦胧胧下五官更是好看,顾恒忍不住摸摸少年的脑袋:“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是哪家孩子?”
少年的声音软绵绵懒洋洋:“乐乐,你叫我乐乐好啦。”
顾恒的手顺着乐乐的头发往下,手背蹭了蹭乐乐的耳朵:“乐乐,你晚上出来家里人不担心么?”
乐乐摇头,皱起眉心望向顾恒:“哥哥要赶我走了?”
“不……你来哥哥房里,哥哥很高兴。”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乐乐可爱。”顾恒看着乐乐翘翘的嘴角,暗恨自己表里不一,也恨乐乐处处让他钟意,小小年纪竟能挑起他的……
“真的吗?那哥哥跟乐乐一块儿睡吧。”
顾恒心脏狂跳:“你不回家?我……”
乐乐摆手:“没人管我的。”
“好,那哥哥先下蚊帐。”
“唔……”
顾恒下好蚊帐转头一看,乐乐已经侧着身睡着了,小小的嘴唇微张着吐息。他推了推乐乐缩起的肩膀:“乐乐,睡着了?”
乐乐的呼吸绵长。
顾恒在乐乐身边躺下,面对着乐乐的脸蛋,借着月光细细地看。
“乐乐……”
他小声叫了几声,确定乐乐睡沉了,慢慢凑近乐乐的脸,含住了乐乐的嘴唇。风凉凉,天边吹来一朵云,悄悄遮了溯村的月光,李家西边的房里响着低沉的喘息,久久没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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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不足,天边泛鱼肚白,溯村醒了。
“阿恒,阿恒,起来了。”
顾恒朦朦胧胧中听到李姨的声音,虽困极也逼自己清醒了,他按着酸痛的腰背慢慢坐直,发现自己竟然坐在桌子前,手里攥着风铃的一朵花瓣坠子,摊开手,蓝光莹莹的,花瓣的棱角在手心里印出了印子。
“阿恒?醒了没?”
顾恒回过神来,想起前一晚的事儿,连忙回头往床铺一看,床铺空空如也,蚊帐没有下,被褥枕头都好好地叠在床头。应该是早早走了罢?
他拍拍隐隐作痛的头,应声道:“我起来了。”
溯村番薯种得多,夏天是收获季,更一日三餐都吃番薯。顾恒吃着少米的番薯粥,听李姨问:“昨儿晚上下雨了么?”李叔说:“我睡死了,咋知道。”顾恒回想了下:“没有吧。”月光还很亮。
“那奇怪,今早起来,我看见从门口那儿开始,一道水渍爬得到处都是,我还以为外头下雨,水从门缝进来了,出门一看地板干干的,门槛又高。你们说那水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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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顾恒跟着大队去割番薯,太阳很大,晒得人皮肤生疼生疼的,他不一会儿便汗如雨下。他从未做过农活,加上前一晚上没睡好,10点多的时候身形一晃,就着弯腰的姿势侧着倒到田里。
几个庄稼汉正笑城里人身娇体贵,尚未走近顾恒,几个树底下干活儿的姑娘已经冲来将他扶到树干边靠着坐下,还手忙脚乱递来了水跟毛巾。顾恒被一群姑娘围着有点不好意思,想起来继续干活,却被按住了:“你先多歇一会儿嘛,等下才更有精力。”“对呀对呀,太阳那么大,别晒伤了。”“你要是嫌闷,咱给你说说溯村的事儿呗。”
顾恒本想拒绝,听到这话想起乐乐来,于是问道:“你们能给我说说李家的房子吗?”溯村的男娃几乎都会攀爬,他能断定乐乐是爬砖墙进来的——总不会是游过来的吧?虽然昨晚乐乐头发是湿的,身体可没湿——但他不知道那墙的另一头是个什么模样,通向什么地方。
姑娘们七嘴八舌,讲李家夫妇的事儿,讲那屋子的历史,最后一个姑娘讲到了屋子西边那河:“对了,你千万别下那河。”
“为什么?”顾恒问。
姑娘被顾恒看红了脸,低着头摇了摇:“我也不知道,但我爹妈从小就不让我到那河里去玩。”
“河流水流比较急,怕你们姑娘家淹着吧?”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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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农活对于顾恒来说是极累的,开头那在溯村干出一番事儿来的热情渐渐消磨,就剩每晚晚上悄悄来的乐乐是他的安慰。他觉得溯村有多让人难耐,便觉得乐乐有多让人沉迷。
这天,顾恒吃过晚饭,帮着打扫完房子,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回房想看会儿书,看到桌面的风铃不自觉的又想起了乐乐,便走到乐乐每每进来的窗户边上望着那几株美人蕉发愣。乐乐就像这美人蕉,生长在脏乱的土地上,却绽放骄人的美丽。他看着看着,听见河边传来声响,他探出头去,只见乐乐坐在河沿的小石块堆上,穿着对襟短衫,裤子肥肥大大的,裤脚挽到膝盖,两条脚踏着水,啪嗒!水花儿飞起老高。顾恒见到乐乐心里快活,忍不住笑着冲那小身影喊道:“乐乐,玩水呢?”
乐乐听见声音,勾着嘴角转过头来,小小的手冲顾恒挥了挥:“哥哥,过来呀。”
顾恒仿佛一点都不疲累了:“你等等,我就出来。”
乐乐摇头:“哥哥从窗户出来吧,不然李姨问你去哪儿,你怎么答呀?”
顾恒想想也是,便搬了凳子垫着笨手笨脚地从屋子里出来。他身材高大,窗户开得又小,差点卡在里面,岸边坐着的乐乐看他跳到地上后摔疼脚的样子哈哈笑出声:“哥哥,你好笨哎,真笨。”
顾恒拐着脚地走到乐乐身边盘腿坐下:“早知道不听你的了,我是第一次跳窗。”
“哥哥,你好听乐乐的话呀,为什么啊?”乐乐湿漉漉的脚丫子从水里抬起来,明亮月光下淡粉的脚趾甲圆润光泽,顾恒竟然看着他的脚都看失神了。
“哥哥,我一直想问你,你晚上都在干嘛呀?”
顾恒心一惊,面上尴尬,吞下几口唾沫:“就,睡觉。你晚上睡不好吗?”
“有时我半梦半醒,好像感觉到哥哥亲我嘴巴,还摸我。”
顾恒半晌无言,不敢看乐乐的脸,只盯着十几米宽的河水对岸,许久才应道:“是做梦吧?哥哥也有奇怪的事儿发生,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坐在桌子前面的,像没睡过床一样。”
“这样哦……”乐乐好像信了,脚又撩起水来,顾恒其实不想他发现什么,却又想他发现,看向乐乐正想说话,却被乐乐先开口一步。他兴奋地抓住顾恒的手臂,指向河中间:“哥哥你看,那是什么?”
顾恒吞下到了嘴边的话,顺着乐乐的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条大草鱼正静静呆在靠近水面的地方,一动不动,他问:“是鱼啊,怎么了?”
乐乐做了个嘘的动作,小声道:“哥哥,你去抓那条鱼好不好,抓到了咱们烤鱼吃。”
“抓鱼?”顾恒看到乐乐闪闪的眼眸,心都软了,“好吧,等等哥哥,抓不到不能生气哦。”
乐乐笑了,眼眸弯弯的:“哥哥,乐乐好喜欢你。”
顾恒心湖起了波纹,刚才是打算尽力而为,现在却想着非要抓到不可,好让乐乐高兴。他摸摸乐乐的头,脱了上衣,卷起裤脚,一点点往河中间蹚去。他好像听到乐乐在后边说:“哥哥真的好笨啊……”
顾恒水性一般,他游得缓慢,尽量轻手轻脚地靠近那条草鱼,生怕把鱼吓跑了,奇怪的是那条鱼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动弹,就好像等人去抓一样。他并无多想,快要靠近的时候屏住呼吸,一个猛子往那鱼扑去。就在此时,水面忽然刮起一个旋涡风,鱼像变戏法一样一下子就不见了,他愣愣地忘了动作,回头想找岸上的乐乐,还没看到人,脚踝一紧,传来钻心的疼,整个人一瞬间被拖着没入水面底下,鼻子随之呛水了。水底下,一股巨力在将他往下拉扯!
顾恒奋力反抗起来,通过穿过水面的月光,他隐约看见是一个大概一米高,形似小孩却长着蓝色奇怪脑袋的生物在拖他的腿。他心里骇怕,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本能,却仍是敌不过那怪物的力道,只能无力地看着自己离水面越来越远。不消一会儿,他的鼻耳就灌满了水,眼前发黑,失去了意识。而在那前一秒,顾恒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二十余年人生的一幕幕,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溯村,一个叫乐乐的少年的脸上。不知道乐乐看没看见他被这个怪物拖走了,他在水底,没听到陆地上的任何叫声。
哥哥真的好笨啊……他想起乐乐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心想他自己的确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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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恒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他的身体仿佛升到空中,又慢慢地下沉,喉咙火烧一样的痛感传来,他努力撑开眼皮,模糊听到有人说:“阿恒醒了!”
身体处处都痛,动动手指头都感到艰难,他被半扶起身,喂下一杯温水,李姨的声音传入耳朵:“老天保佑,阿恒啊,你怎么到那河里去的,差点就被水鬼拖走了!幸好你叔听到你房里发出好大的响声,进来一看没人,马上料到你出事儿了,急忙出去救你,不然你就没了……”
李叔端了热姜汤进来:“阿恒才刚醒,等他好点儿再说。”
“这听又不费力气,我早点儿说明白,他早点儿清楚在村里头不能乱来,不然一不小心就招上祸端了,像那乐乐!说来没人近河,他都好久没闹事了。”一调羹热姜汤入喉,顾恒的身体却从头冰到脚。李姨继续说道,“我要早想到乐乐那小鬼,阿恒就不用受这惊了,不过这次也奇怪,按理说乐乐哪回不是一等水鬼把人抓到就溜之大吉,今儿怎么倒像要李叔去救你,莫非是以为得手了来嘚瑟,嘚瑟早了?”顾恒仿佛没听进去,喃喃道:“鱼……”李姨开头还没听清,把耳朵凑近了才听到,她说:“那哪里是鱼,是水鬼变的,等你近了就变回水鬼把你拖下去。它是不是一动不动的?它等你上钩呢。……哎我晓得了,一定是那小鬼喊你帮忙抓鱼吧?”
顾恒闭上眼,嘴唇抖着,声音嘶哑难辨:“乐乐……”
李叔摇摇头:“阿恒是着了那小鬼的魔了,回头跟村长商量找人给他做场法。”
顾恒却只一直念:“乐乐,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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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羊城知青上山下乡的工作出了点意外,当地大家族之一——顾家的大儿子在河县溯村进行再教育的过程中精神出了问题,顾家请了很多国外著名的医生也无计可施,连让他踏出溯村一步也办不到。顾家当家的高堂,也就是那大儿子的爷爷奶奶干脆带了人在溯村起屋住下,陪伴一天到晚坐在河边,一串蓝色风铃不离手的顾家大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