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出书版)》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袁田【完结】 > ★书香门第★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txt

文章简介

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5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白鹰魅影】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

作者:【英】乔伊斯

译者:袁 田

出 版 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5-8-1

ISBN9787550249202

所属分类图书 > 小说 > 情感 > 其他

图书 > 小说 > 外国小说 > 英国

编辑推荐

★2013-2015年触动万千读者的热销书,布克奖入围作品《一个人的朝圣》相伴之作。

“我写的不是《一个人的朝圣》的续集,也不是一部前传。我写的这一本书,它和哈罗德弗莱比肩而坐。我会把这本书称为,一个伴儿。”——本书作者 蕾秋乔伊斯

★英、德、美、意等国相继重磅上市,各国书店重点码堆,掀起阅读热潮,美国亚马逊读者五星好评推荐,《人物周刊》《英国卫报》《每日电讯报》《华盛顿邮报》等权威媒体热推,红遍欧美各国。

★这是《一个人的朝圣》故事的另一面。这是哈罗德627公里旅程的另一端,奎妮的诉说和告别。当哈罗德开始旅程的同时,奎妮的旅程也开始了。哈罗德被成千上万的人爱着,奎妮也一样。

★关于如何处理痛苦,如何爱,如何休息和放松;关于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给予,我是谁,以及我们已遗忘的爱。引发你我深层的共鸣,一如《一个人的朝圣》。

《奎妮的情歌》是来帮助我们的。——《华盛顿邮报》

★迷人的相伴,带着苦和甜,对生命微小瞬间的朴素歌唱,智慧之美,坚定的爱之光芒。给每一个心有悲伤、还在爱的人。

★本书延续了《一个人的朝圣》写作风格,金句比比皆是,抚慰人心。邀请青年作家、畅销书作者袁田担纲翻译,译文质量上乘,有美感。

★35幅原汁原味英版木刻插图,附作者写给读者的一封信。《一个人的朝圣》同一制作班底,装帧精美,值得收藏。

内容推荐

在《一个人的朝圣》里,65岁的哈罗德,87天行走627英里,只为了一个信念:只要他在走,奎妮就会活下来。

这是故事的另一面,这是奎妮,这里有一个埋藏了20年的秘密,有生命中无数的微小瞬间,有温暖的大手,坐在车里的对话,海上的花园。如何处理痛苦,如何爱,如何休息和放松,如何相处,“因为同一样东西发笑也可以是另一种在一起的方式”。当哈罗德开始旅程的同时,奎妮的旅程也开始了。他们因此各自变得完整。

“跟哈罗德一样,奎妮有其阳光和黑暗的一面,但当故事结束,合上书本,作者巧妙地让黑暗消失了,挥之不去的是奎妮坚定的爱的光芒。”

没错,奎妮的情歌是来帮助我们的。

作者简介

蕾秋乔伊斯,英国BBC资深剧作家,《星期日泰晤士报》专栏作者。作为剧作家,于2007年获Tinniswood最佳广播剧奖。她还在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皇家国家剧院担任主要角色。

乔伊斯于二十年的舞台剧和电视职业生涯之后转向写作,2012年出版小说《一个人的朝圣》,该书入围2012年布克文学奖及英联邦书奖,目前已畅销三四十个国家。2013年出版小说《完美》,2014年出版《一个人的朝圣》相伴之作《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继续掀起阅读热潮。以上图书由大鱼读品陆续引进出版。

=================

前言

蕾秋·乔伊斯写给读者的一封信

哈罗德·弗莱的亲爱朋友:

《一个人的朝圣》首次出版时,有几个人问过我,会不会写一部续集。我很快向他们保证,不会的。我觉得关于哈罗德和莫琳,该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说了,是时候让他们继续生活了,我不该在一旁观看记录。我没有考虑到的人是哈罗德的朋友——奎妮·轩尼斯:是她写了第一封信,启发了一段改变哈罗德·弗莱人生的步行之旅,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也改变了我的人生。她一直保持沉默(这正是奎妮会做的事情),然后突然有一天,她一声大喊:“我在这儿哪!”

时机不对。我的新书已经写了两万字,还在做一个广播节目。这个时候,我最不想做的就是去开始写别的东西。但后来,我和我的孩子们待在厨房里时,奎妮的故事悄然来到。它是那种灵光乍现的想法,但出现时一切就绪,于是你感觉它其实已经存在很久了。我告诉了孩子们,因为这个想法已经让我非常兴奋,没法憋在心里。然后,孩子们说了句“哦,很好啊,那午饭吃什么?”之类的话。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奎妮的话以及她的故事。我不知道那些话里有没有哪句有意义,但我确凿地知道,我已经开启了什么东西的头,得继续留下,找出完整的故事。早晨再次翻阅《一个人的朝圣》时,我突然想起,实际上很久以前,我已经有了这个念头,要写出奎妮视角的故事——我已经尝试用她的声音写过一小段,就在《奎妮与礼物》那一章。我有过这一念头,但没有好好看到它。

过去的几年里,关于哈罗德·弗莱,我讲了很多。但有时人们也向我问起奎妮。我承认有几个读者问过,为什么?为什么非得让奎妮得那种毁容的癌症?我一直尽可能温柔地解释,但对于我来说,它还是一个情绪化的回答——因为我父亲就是这样的情况,我觉得自己必须忠于事实。但以此作答,也同样困扰着我,因为尽管我父亲的癌症到最后可怕得难以直视,那毕竟不是他。比如,当我现在想起他时,我想到的是得癌症之前的那个是我父亲的男人。我想到他的大笑,他在喊“你好吗,蕾秋?”,或是他搬着梯子走过窗前。奎妮也是一样。在成为书的结尾处我们在一间疗养院里发现的那个女人之前,她也有过声音,有过人生。我想找出所有那些。当奎妮从她自己的视角复述这个故事时,她从不使用“癌症”这个词,也几乎不提她的外貌。癌症不是她的旅程。她的旅程是一段修复之旅。通过讲述她的故事,她变得完整。

我的父亲在家中过世。他没有痛苦。所以为了写这本书,我和几位麦克米伦癌症慈善机构的护士相处了一段时间,并拜访了两间收容绝症晚期病人的疗养院。去之前我很担心。我会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会不会被吓到?我会不会出洋相然后大哭?但在两间疗养院和护士们的身上,我却被其内在的生命力所震撼。喜悦。安乐院里光线通明,充满欢笑。我遇到的护士们有无穷无尽的搞笑故事可讲。于是我开始着手写一本书,关于充满生命力的死亡。在我看来,你似乎没法真正记叙二者之一,而回避另一个,就好像如果你不去面对悲伤,就没法真正记叙快乐一样。我想,正是通过观看一件事的全貌,你才能看到它的本质。

在疗养院里,我们聊了很多关于死亡的事。也聊到我的父亲和他的死亡。在一次会面的最后,一位管理人员对我说,你得写这本书。我很可能哭了——因为那一天有很多情绪。但我之所以哭,还因为他是对的。

于是我创作了我自己的疗养院,圣伯纳丁。几个病人到位了,一开始在我脑海里还很模糊,但随着我的书写,他们逐渐有了色彩和形体。你可以这么理解,他们像是变成了奎妮的伴唱,她的和声。照顾这些病人的修女们的灵感则来源于一个修女团体,她们住在我们格洛斯特郡的村里,共有七人。我们第一次过来看房子时,我见到了其中一位——一个穿着乳白色长袍和黑色围裙走在大地上的身影——那幅画面有种格外祥和的感觉,以至于这些修女立刻成为我在这片住地的一部分经验。就在昨天,我打开大门取车,发现一个修女靠在我们花园的围墙上。她似乎在等待什么,也可能就是在擤鼻涕。我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她当时都很惬意。

为了找到奎妮的家,她的海边小屋,我和丈夫孩子回到特威德河畔贝里克,参观了诺森伯兰郡绝佳的海岸线。我又回去过两次。直到最后一次参观——就在我提交手稿之前的那个周末,我们又走了一趟,才发现恩布尔顿湾以及悬崖上的海滨木屋。奎妮的小屋是我在头脑里创造的,但如果你去过恩布尔顿湾,就会发现沙丘上刻有一组沙阶,或许曾经通往她的花园。

奎妮的海上花园就那么开始了。在研究过诺森伯兰的花园以及滨海小路之后,我的想象力才给她的海上花园种上花花草草,放进人形浮木。我很高兴她拥有那些东西。她用她生命中的人来填充她的花园,和我用我生命中的人来填充我的写作是一样的。而且顺便提一句,我的孩子们都很高兴看见我们的老边境猎狐犬(那只狗)回来了。

至于玛丽·安贡努修女,我喜欢这么去想,她是父亲借给我的。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他看见他们的花园里有个男人。这个时候父亲已经非常虚弱,病得很重,但他让母亲扶他走向这个男人。母亲没看见任何人,但他们还是一起走到那个地点。走了好几次。

让母亲震撼的是,父亲对花园里有个男人竟然很开心。有过几次——没有多久以前——他还会大吼大叫,很可能还会挥拐杖呢。

父亲并不虔诚。他到最后也没有找到宗教信仰。但他看到一个男人,这个人让他感到平和,他渴望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大约一天之后,他去世了,就躺在母亲用来搬动他的靠背长椅上。他没有蜷缩也没有闭眼。就那么停摆了。

当我对疗养院管理人员说起这件事时,他微微一笑,就好像这种事我们都应该知道一样。这很普遍。临终经验,他们是这么说的。它们无法被解释,却无疑发生。它们经常能缓解病人的痛苦,因此也助他走过死亡通道。它们似乎也和有时因药物引起的幻觉现象形成鲜明对比。我想多去想象一点父亲看到什么景象,于是虚构了玛丽·安贡努。

重翻《一个人的朝圣》并扭转角度回放一些章节对我来说十分特别。它也赋予莫琳一个不同的声音,还有戴维,以及找到奎妮爱上、其实更是莫琳爱上的那个哈罗德。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奎妮感觉被重新拼凑完整,他们也是。

还是要正式说明一下,我写的不是《一个人的朝圣》的续集,也不是一部前传。我写的这一本书,它和哈罗德·弗莱比肩而坐。他们真的应该那样出现——她坐在乘客座,他坐在驾驶座。肩并着肩。

我会把这本书称为,一个伴儿。

蕾秋·乔伊斯

哈罗德·弗莱就要来了,我想。我等了二十年,现在他就要来了。

第一封信

圣伯纳丁疗养院

特威德河畔贝里克

四月十一日,星期一

亲爱的哈罗德:

收到这封信,你可能会有些吃惊。我知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距今已久,可近来我总想起过去的许多事。去年我动了一次肿瘤手术,但癌细胞已经扩散,医生也无能为力。我现在状况平稳,也还算舒适,只是,我想要感谢你许多年前给予我的友谊。请代我向你的妻子问好。如今我想起戴维,仍觉喜爱。

献上我最好的祝福。

奎·轩

第二封信

圣伯纳丁疗养院

特威德河畔贝里克

四月十三日

那我开始了

很久以前,哈罗德,你对我说过:“有很多东西我们不去看。”你指的是什么?我问。“就在我们眼前的东西。”你说。

当时我们坐在你的车里。你在开车,像往常一样,而我坐在乘客座。我仍记得,夜幕正降临,所以我们一定是在回啤酒厂的路上。远处,路灯点亮达特穆尔高原的蓝色丝绒裙边,月亮是一抹粉笔迹的朦胧。

真相就在我的嘴边,呼之欲出。我再也忍不住了。靠边停车,我几乎要大喊出来。听我说,哈罗德·弗莱——

你戴着驾驶手套指向前方:“你看到没有?我们走过这条路多少回了?我还从来没注意过那个。”我朝你指示的方向看去,你大笑起来:“真好笑,奎妮,我们竟错过这么多。”

就在我几乎要供认一切时,你却在赞赏一片扩建的屋顶。我打开手包按扣,拿出一块手帕。

“你感冒啦?”你说。

“你要薄荷糖吗?”我说。

时机又一次错失。我又一次说不出口。我们继续行驶。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二封信,哈罗德,这一次会不一样。没有谎话。我会坦白每一件事,因为那天你说得对。有太多事情你没有看到。有太多事情你还不知道。我的秘密已被我深埋二十年,趁还不算太晚,我必须一吐为快。我会告诉你一切,余下的终归寂静。

我看见外面特威德河畔贝里克的城垛。北海的一根蓝丝线穿过地平线。我窗边的树缀着浅色的新芽,在暮色中熠熠发亮。

那我们走吧,就你和我。

我们时日无多。

你只需等待!

你的信今天早上到了。我们当时在娱乐室里做晨间活动。每个人都昏昏欲睡。

露西修女问有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玩新拼图,她是最年轻的义工。没人搭理她。“拼字游戏呢?”她问。

没有动静。

“解救小鼠的桌游呢?”露西修女说,“那个游戏很可爱哦。”

我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里。窗外,冬日的常青树摆动战栗。一只海鸥形单影只地在空中努力保持平衡。

“吊小人猜字呢?”露西修女说,“有人玩吗?”

一个病人点点头,露西修女拿来纸,等她把一切摆放就绪,笔啊,一杯水啊什么的,他已经又打起盹来。

对我来说,疗养院里的生活有所不同。色彩,气味,一天如何度过。但我闭上眼睛,假装散热器的热度是阳光洒在我的手上,而午餐的味道是空气里的咸味。我听到病人们咳嗽,那不过是我海边花园里的风。我能想象出各种东西,哈罗德,只要我用心去想。

凯瑟琳修女拿着早晨的邮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派件喽!”她说。音量放到最大。“看看我这儿都有什么!”

“哦,哦,哦!”每个人都坐起身来喊。

凯瑟琳修女把几个棕色的信封递给一个名叫亨德森先生的苏格兰人。有一张卡片寄给一个新来的年轻女人(她是昨天到的。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一个大块头,他们叫他“珠母纽王”的,又收到一个包裹,尽管我已经在这里一个星期了,却从没见他拆过包裹。瞎眼的芭芭拉夫人从她邻居那里收到一张便笺——凯瑟琳修女大声朗读出来——上面写春天就要来了。名叫芬缇的大嗓门女人拆开一封信,信上通知她,如果她刮开锡箔框,就会赢得一份激动人心的奖品。

“还有,奎妮,给你的,”凯瑟琳修女拿出一个信封穿过房间,“表情别那么惊恐。”

我认得你的字。只瞥上一眼,脉搏就跳个不停。很好,我心想。二十年来我没有这个人的音信,然后他寄封信来就让我心力衰竭。

我盯着邮戳。金斯布里奇。脑海里立刻有了画面:浑蓝色的河口,泊在码头上的船只。我听到河水拍打塑料浮标的声音,还有索具摩擦船桅的咔嚓声。我不敢打开信封。我只是看啊看啊,回忆着。

露西修女冲过来帮我。她把她孩子般的手指塞到信封折口下面,沿着折痕推动,把信封拆开了:“要我朗读给你听吗,奎妮?”我试图说“不”,但挤出来的“不”像个搞笑的怪声,被她误会成了“是”。她展开信纸,脸色渗出粉红。她开始读信:“是个名叫哈罗德·弗莱的人写来的。”

她尽可能放慢来读,但只有寥寥几个字。“我很抱歉。祝好。哦,不过还有个附注,”露西修女说,“他说,等我。”她乐观地耸耸肩。“嗯,不错啊。等他?我猜他是要来探望你吧。”

露西修女小心地折好信,把它放回信封里。然后她把邮件放在我的腿上,好像那里就是它的终结之地。一滴热泪从我的鼻翼滑下。我有二十年没听到你的名字被提起。我只把话语藏在脑海里。

“哦!”露西修女说道,“别沮丧啊,奎妮。没事的。”她从咖啡桌上的家庭装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拭我紧闭的那只眼角,我咧开的嘴,甚至我脸颊上的那滴东西。她拉起我的手,我却只能想到很久以前,在文具柜里,我的手在你的手心里。

“或许哈罗德·弗莱明天就来了。”露西修女说。

咖啡桌旁,芬缇还在刮她信上的锡箔框。“快点啊,你这个小捣蛋。”她咕哝着。

“你说的是‘哈罗德·弗莱’吗?”凯瑟琳修女跳起来猛拍一声巴掌,就好像她闷住了一只大黄蜂。那是当天早上发生的最喧闹的一件事,每个人又都开始“哦哦哦”地碎碎念起来。“我怎么给忘了?他昨天打来电话。对。他是从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她讲着不连贯的短句,你在想办法讲清楚实际上并无意义的事情时,就会这样。“信号很差,他一直在笑。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现在我想想看,他一直在说同一件事。关于等待。他说要告诉你他在走路。”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黄色的便利贴,飞快地展开来。

“走路?”露西修女说,暗示这种事她从来没做过。

“我想当然地以为,他问的是怎么从巴士站过来。我就告诉他向左转然后一直走。”

几个义工大笑,我点点头,仿佛他们是对的,仿佛他们笑得对,因为,你看,我太难表达我心里的惊愕了。我的身体感觉虚弱而滚烫。

凯瑟琳修女研究她的黄色便签纸。“他说要告诉你,只要他还在走,你就必须等下去。他还说他要从金斯布里奇动身。”她说着转向其他修女和义工,“金斯布里奇?有人知道那是哪儿吗?”

露西修女说她或许知道,但她很确定自己不知道。有人告诉我们,他以前有个老阿姨住在那里。然后其中一个义工说:“哦,我知道金斯布里奇。在南德文郡。”

“南德文郡?”凯瑟琳修女面色苍白,“你觉得他的意思是,他正从那里一路往诺森伯兰郡走来吗?”她再也不笑了,其他人也不笑了。他们只是看着我,看着你的信,似乎颇为担忧和困惑。凯瑟琳修女折好便利贴,便使之消失在了她长袍的插袋里。

“中了!”芬缇大叫,“我赢了豪华游轮之旅!十四晚的航程,一切费用全包,乘坐祖母绿公主号!”

“你没有读小字的附属细则。”亨德森先生嘟囔着。然后,他更大声地说,“那个女人没有读小字细则。”

我合上眼睛。一小会儿后,我感觉到修女们用胳膊架起我,把我的身体抬进了轮椅。就像我还是小女孩时,在炉灶前睡着,父亲把我抱起来一样。“轻点,轻点。1”母亲会说。我紧攥着你的信,还有我的笔记本。我们穿过娱乐室来到走廊,经过窗户时,我看到深红色的光在我眼皮后面跳舞。我一路上都紧闭双眼,即便等我被放到床上,即便窗帘“嗖”一声滑过窗帘杆被拉上,即便我听到门“咔嗒”一声关上,都不敢睁开。我害怕如果睁开眼睛,眼泪的洪流就再也止不住。

哈罗德·弗莱就要来了,我想。我等了二十年,现在他就要来了。

不太可能的计划

“奎妮?奎妮·轩尼斯?”我醒来时,一个新来的义工正靠在窗边。他一度看起来像是由光组成的。

“睡觉的时候,”他说,“你在哭啊。”这时我才好好端详了他,发现他根本不是男的。他是个大骨架的高个子女人,一身修女装扮,戴着一顶头巾,穿深蓝色针织开衫。我赶紧伸出手来掩饰。但这个陌生人既没有盯着我看,也没有像人们通常那样,把眼光瞟到我的手指、脚上,或者任何一块脸以外的地方。她只是在微笑。

“你在为这个叫哈罗德·弗莱的男人烦心吗?”她问。

我记起你的消息。你正走路来看我。但这一次我看不见希望,我看到的只有距离。毕竟,我在英格兰的一端,而你在另一端。南方的风有种柔和,在这里它却狂野到能把你掀起来。这段距离有它的理由,哈罗德。我必须在我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离你越远越好。

修女从窗边挪开身,带倒了窗台上的一小盆仙人掌。她说,她听说了你那让人振奋的消息。她知道你正从金斯布里奇往特威德河畔贝里克走来,而我只需等待。她俯身去解救地板上的仙人掌。“当然啦,我本人不认识弗莱先生,但看起来像是你对着虚空呼喊,然后有了回声。他真是个好人。”她对着仙人掌微笑着说,就好像刚为它赐福一样。“顺便一提,我是玛丽·安贡努修女。”她把音发成“安-贡-努”,像法语。“很高兴遇见你。”

修女拉近椅子,坐在我的床边。她的手放在膝上,又大又红。一双洗洗刷刷的手。眼睛是清澈的亮绿色。

“但是你看看我。”我试图开口。但没什么效果。于是,我伸手拿来我的笔记本和HB铅笔。我写了一句留言给她:我怎么做?我要怎么等他?然后把铅笔扔到一旁。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尽管我已经自我放逐了二十年,背负着一块空缺的生命在生活,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寄给你第一封信时,我是为了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妥当。我是为了给自己的过去蒙上一层盖布。我并不期待你回信答复。我当然更不期待你本人走路来亲自回答。要供认的、要赎罪的太多,要修补的太多,而我做不到。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离开金斯布里奇,永不回头?如果你知道真相,恐怕你会恨我。但你必须知道真相,你看。没有真相,我们之间不存在会面。

我记起我第一次在啤酒厂的院子里发现你。然后我看到你儿子戴着我那副红色羊毛手套的画面,我也看到了莫琳,她在福斯桥路13号,你家花园里一篮洗净的衣物旁,眼神炽烈燃烧。不要走路过来,我心想。那个有滑稽名字的修女是对的:你是个好人。二十年前我有过机会开口,但我失败了。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我有满腹的话语,却没有说出口。现在不要来。

我写道,太迟了。

玛丽·安贡努修女读了我笔记本上的留言,什么也没说。很长时间,她只是把双手夹在膝间待着,坐得那么笃定,我都开始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卷起袖管,就像一个修女要动真格了那样。她的手臂光滑,有日晒的痕迹。

“太迟?没有太迟这一说。在我看来,你对哈罗德·弗莱还有别的话要说。那难道不是你烦心的原因?”

好吧,确实是。我又哭了。

她说:“我有个计划。我们要给他写第二封信。别忘了,是你寄出的第一封信,挑起了这一团乱麻。所以现在必须得由你收尾。只不过这一次,别写那种他会从礼物卡上看到的短话。告诉他真相,完整的真相。告诉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向窗外。黑色游丝般的云片你追我赶,划过沉闷的天空。日光是一枚明晃晃的顶针,树木的黑枝微微颤抖。我想象你在英格兰的一端,沿着乡村小路行走的画面。我想象自己在另一端,坐在一间小房间里的床上。我思考我们之间的距离:铁轨,车道,马路,河段。我想象尖顶与塔楼,石板房顶和铁皮屋顶,车站,城市,小镇,村庄,田野。好多的人。坐在站台上的,坐在车里开过的,从巴士里盯着看的,还有跋涉在路上的。自从我离开金斯布里奇,就一直孤身一人。我在一间破败的海边木屋里安身,我在海边的一座花园里修心。我的生活圈很小,没什么可说。但往事仍在我心里,哈罗德。我从没有放下过。

“你不需要自己一个人写这封信,”玛丽·安贡努修女说,“我会帮忙。办公室里有一台旧手提打印机。”

我记得自己用了好久才讲清楚第一封信,好让她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出来。我猜你注意到了我那一团糟的签名和信封上你的地址。把那封信投递进邮箱费尽周折,派一只信鸽都比那要快。

但玛丽·安贡努修女仍在讲话:“我们每天都做一点。你可以写笔记,我来打。我猜你不懂速记法吧?”

我点点头。

“好吧,就这么办。我们来写信,你和我一道,直到哈罗德·弗莱到达这里为止。我会以第一人称来写,假装自己是你。我会转抄所有的话。一个字都不会漏。你的信会在哈罗德·弗莱抵达的时候等着他。”

那你答应我,他见到我之前会先读到信?

“我向你保证。”

她的想法已经让人有点动心。我已经在编排开场白了。我觉得自己应该是闭上了眼睛,因为等我睁开眼时,玛丽·安贡努修女又换地方了,这次她坐在被单上我脚部微微隆起的旁边。她戴上了一副蓝色的胶框老花镜,让她看起来眼珠凸出,她拎起一个磨损的皮革手提袋,有公文包大小。钥匙用一条绳圈系在提手上。

她笑起来:“你睡着了。所以我溜去办公室,擅自借来了打字机。”她打开我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把它放回到我的腿上,旁边搁了支铅笔。

“你明白现在的状况吗?”玛丽·安贡努修女一边说,一边打开皮包的锁,取出打字机。这是一台乳白色的凯旋牌提帕打字机。我以前也有过一台同样型号的。“哈罗德·弗莱在走路。但换个角度看,尽管你人在这里,尽管你已经完成了旅行,你也在开始一段新的旅程。说起来是一回事,又不完全一样。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就算我人不在了,至少我的信会在。

玛丽·安贡努修女坐好,把打字机搁在她的膝上。“好啦,”她说,伸展着红彤彤的手指,“跳格键在哪里?”

接下来的早晨,我们都在工作,一直到午饭后,到黄昏降临。我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我指着自己的字迹。你看得懂吗?

“完全看得懂。”她说。

我撕下写完的纸页,给每一页标号,然后玛丽·安贡努修女捡起来打字。我一直告诉自己,写到下一页就停,等到下一页,我又把它写满。我写了你目前读到的一切,玛丽·安贡努修女则噼里啪啦地在按键上敲打。我们仍在忙活。我在写字,她在打字。

“好,”她说,“这样很好。”

今晚,值班护士履行了我们晚间的例行程序。她用漱口水和裹上纱布的小棒给我清理口腔。她在我嘴唇破裂的地方涂上凝胶,还换了敷药。沙阿医生是姑息治疗的会诊医生,他问我有没有痛得更厉害,但我告诉他没有,还是老样子。我没必要让自己不舒服,他说。如果我哪里有病痛,治疗的药物可以调整下。护士刚给我贴上新的止痛贴,露西修女就开始按摩我的手。她光滑圆滚的手指在我僵硬的指头上游走,放松了关节,缓和了疼痛的发作。她取来闪粉指甲油,给我涂指甲。

睡梦中,我看到了你的儿子。“好的,戴维,”我说,“好。”我拿来一条毛毯,怕他冷,给他掖好。

那晚睡得不好。因为戴维。戴维。他在我的脑子里。我睡不着。

每当我闭上眼,就看到他。他坐在我电暖气旁的扶手椅里。黑大衣。大吵大嚷着要东西。

我按铃喊人。

菲洛米娜修女:怎么回事?

我:我做噩梦了。

菲洛米娜修女:喝下去。是吗啡。

(抿一口,又一口。)

菲洛米娜修女:放下你的铅笔,奎妮。放下你的笔记本。现在睡吧。

最后一站

一夜不安稳,我睡到正午才醒。醒来时,来了个访客。她头上顶了只西柚。她还带来了她的马。他们俩一直等玛丽·安贡努修女端着打字机进来才离开。

我写给她看,我有奇怪的客人,她们不该来疗养院的,应该待在马戏团里,她笑了。“有人为了弄到你吃的药,愿意付大价钱呢。”她把老花镜后的眼睛斜向一边说道。

你的视力有问题吗?我拼出这些单词。

“才不是,”她说,“我这是在给你使眼色。你今天感觉如何?”

她头上挺括的小白帽泛着乳白色的光,系着腰带的黑色罩裙下的修女袍也是,凉鞋里套着白袜,袜子被魔术贴勒得有点皱。她从包里取出一袋新的A4纸,还有一支提派牌涂改液。“我看你又收到一条消息啊。”她指着床头柜上一张挨着你那封信的明信片说道。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又失忆了,你看。我一觉睡醒就忘了走路这回事。

“哦,奎妮。你不会又要哭了吧?”玛丽·安贡努修女笑起来。我把头往后靠,表明我可不打算出丑。“我们来看看哈罗德·弗莱要告诉我们什么事吧。”她说。

有一张班森姆海滩的图片。一定是哪个修女在我睡着时放下的。玛丽·安贡努修女给我看背面的字。“守住信仰。哈罗德·弗莱。”你可能不知道,哈罗德,我不是个有信仰的人。我听修女们祈祷,也听她们从小礼堂传来的歌声,但我并不参与。你呢?你又从何时开始知道信仰这回事了?据我回忆,你从来不进教堂。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时,嗯……你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找到上帝的人。

据我回忆,你也从来不会走太远的路。我只能想到有一次。但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回到你的信上比较好。”玛丽·安贡努修女说。

她打开我的笔记本,递过来铅笔。抽筋了。右臂几乎不能动弹。手整个地戳向手腕。一定是昨天写字造成的。我已经不习惯用手工作了。手指颤颤巍巍,像我在恩布尔顿湾的花园石池里养的海葵。我在海边的崖顶建起花园,所以我把它叫作海上花园。

“帮帮我,”我哼哼着,“我写不了字。”

玛丽·安贡努修女放下打字机,握起我的手。她给我揉捏手指,还把我的指头拉到嘴边。她吹着气,就好像指望它们能充气胀起来。“看看你呀,奎妮,”她说,“你的指甲都亮晶晶的。”她大笑。

有时候,当你看一件事觉得困难重重时,另一个人却可以只用一个微笑,就让问题在你的眼前云开雾散,直接明了。

“我们再试试看。”她说。

她把铅笔嵌进我的手里,依次帮我用一根根手指裹住铅笔。“你想告诉哈罗德·弗莱什么?”

*****

我记得班森姆海滩。我第一次抵达德文郡时去过那里。那差不多是二十四年前了。在你和我遇见之前。也是圣诞节,我当时有很多事要考虑。

我没打算来金斯布里奇的。我只知道自己不能留在科比。在那里,事情开始出问题,所以我采取了自己在事情出错时的一向做法。我逃跑了。

“什么东西一旦坏掉,”以前,我母亲抓起一块开裂的瓷片扔进垃圾桶时,常常这么说,“就永远不会恢复原状。眼不见为净。”那些话仍在我的耳边萦绕,还有她浓重的喉音。碎裂的盘碟和玻璃餐具,开线的丝袜,掉了纽扣的羊毛衫,缺头少脚的石膏摆设——无一幸免。我的父母从不富裕。我们住在肯特村头一个租来的小房子里,靠父亲做木匠的薪水过活,而我母亲是个大块头的奥地利妇女,粗壮的双手上,好像永远涂了鹅油。她一直在扔东西。我们家最后还有东西剩下真是个奇迹。我父亲趁她不注意时检查垃圾桶,把还能修的东西拣回来,转移到他的工作间。不知为何,难得有修好的时候,假使真的修好了,母亲也只会责难地盯着一个被粘回原状的盘子,就好像在说:“你怎么还在?我以为我已经甩掉你了。”

或许我照搬母亲的话了,她本意并非如此,但我把她的规则应用到我的生活中。归根结底,我们都在寻找它们——所谓的规则。我们从最诡异的地方将它们顺手拈来,如果它们似乎起过一次作用,我们就一辈子照章行事,全然不顾它们后来或许会引发的不快与困难。所以当我有一次舞蹈考试没通过时,我就拒绝继续尝试。相比面对老师的失望,干脆一走了之更容易。当有朋友在假期营里严重伤害我的感情时,我的做法也是一样:我坚持要求回家。多年后,申请牛津大学,我猜你也可以说,我是在用这种方法逃离父母。身为他们唯一的子女,情况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以招架。

从科比离开后,我连续奔波了很多天。这里住一晚。那里待一夜。有时只待几个小时。没有一处久到让我结识任何人。没有一处久到让别人认得我。我几乎不打开行李箱。我一直在换地方,直到小巴停下,我看到了大海。到终点站了,司机说。他关掉车灯。关掉发动机。

终点站会发生什么?我心想。

我摸索着翻过沙丘,穿过滨草的高芒。一股劲风从英吉利海峡刮来,我不得不缩起脖子往前推进,一边用一只手使领口裹紧脖子,一边用另一只手拖着我的格呢行李箱。箱子里装着我拥有的一切。书。衣物。舞鞋。我来到水边,一种可怕的绝望感陡然而生,就像一个人习惯了奔跑,因为奔跑是她一直以来做的事情,而现在她面对着一堵砖墙。

我仍记得那个冬日的夜空。每当我在海上花园工作,看见那样一轮落日时,思绪都会回到班森姆海滩。那种景象,就好像太阳被撕开了。一切都是猩红色的。云烧成了烈焰,那么肆意,那么震慑,以至于蓝色都不再像是一种颜色。海与陆地都沦为镜面。棱纹的沙滩烧了起来。石块与栗色的岩池也是。粉色的浪峰。伯格岛燃烧的圆丘。那种红甚至在我的手中照耀。

为什么不继续往前走?我没剩多少钱了。没有工作。没有地方待。水轻拍我的脚趾。不消一会儿,它就能高及脚踝。一旦东西破碎——

然后我感觉到肚子里一阵躁动。

我转身背朝大海,拖着行李箱往沙丘走。等我走到路上,风已经减弱,太阳也已落下。天空是一片白蒙蒙的淡紫,几近银白,大地也是。夜晚的第一颗星穿透薄暮。

我又要出发了,我想。因为人到达终点站时,只能这么做。你重新开始。

玛丽·安贡努修女在头顶把手指相扣,做了一套简短的颈部伸展运动。我的纸页都四散在她的脚边。窗外已经没有光,月亮回来了,是一片白色的膜。

“看看你的成果,奎妮。这还只是你开始写作的第二天,你看你写满了多少张纸。要说的太多了。你记得好多事。”

我当然记得。我满脑子都装着过去的歌曲。我会坦白一切,不会害怕。

“手怎么样?”玛丽·安贡努修女问,“不会太酸吗?”

我本打算微笑,出来时却成了别的东西,我需要一张纸巾。

我翻到新的一页。

我们把这一点做完就结束,好不好?

“圣伯纳丁疗养院是一家慈善性质的私人疗养院,为患有晚期疾病的病人提供娴熟关爱的护理,”小册子上写道,“在这里生活工作的修女都是训练有素的护工及义工。一支医院的医疗小组也随时待命,提供进一步支持。”

“但我不想去那里。”我试图告诉我的全科医生。这是在最后一次手术之后,当时我仍能勉强发出一些声音,让人听出单词。我把小册子放回到他的办公桌。

我知道圣伯纳丁。就是小镇边上一栋黑色的燧石矮楼。在我不得已要跑一趟特威德河畔贝里克,去大型五金店修理花园工具时,我坐公车会路过疗养院。我一向对我的工具感觉亲切,把它们当作朋友对待。但经过疗养院时,我会扭过身去,背朝那栋楼,转而看向大海。我掏出笔记本。我想待在自己家里,我写道。

医生点点头。他拿起一支钢笔来,在指间转动。

“当然啦,如果你不想去圣伯纳丁,也不是非去不可,奎妮。”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支笔,嘴里不时叹一口气,就好像胸腔深处有什么地方正在爆炸。“癌症已经晚期了。我们现在不能再做手术。你知道预后并不——”他低声说,“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我说。我伸手去抓拐杖,尽管我并没打算离开。我不想让他再说下去,紧紧握住拐杖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我不是逼你去圣伯纳丁。我当然不会逼你,但在那里她们能保证你会过得很舒适。你住在那栋海滩小屋里让我很担心。已经没有别人在恩布尔顿湾过冬了。我知道你家有电,但你没有像样的暖气。而且在这种天气里,沿海小路几乎不能走人。如果情况需要的话,救护车没法开进去救你。”

我有西蒙。那个医院的义工。他会过来。

“但他一周只来三次。你需要全天护理。”

空气似乎非常浓稠,我不得不集中精力才能呼吸。我几乎什么话也听不到,就算听到,也只是几个单词,比如“复杂”,等等。

尽管如此,我仍可以固执己见。我仍可以继续留在自己的木屋里,但我整个脸都垮下来,走形了。嘴巴张不开,眼睛也睁不了。进食很困难。说话也困难。我停止了每日的散步,也不再去商店。我不想让人们看到我。我太羞耻。如果有人来访,我就闭门不见。我甚至避免在我的海上花园里工作,生怕他们发现我。我心想,我要睡了,睡吧,睡吧,但那从来就没发生过,没有一觉呜呼。我不想麻烦任何人,只想撒手人寰。但每当我想到撒手,却又想抓得更紧。我承认自己哭过。雨一直下,风也一直在刮。我从门口看着我的海上花园,狂风掀倒浮木的人像,雨淹没了岩池。冬天似乎永无止境。

义工西蒙听说我选择了圣伯纳丁时,他说,哦,他的阿姨去了那里。“那是个很特别的地方,”他信誓旦旦地说,“你不需要信教。他们有各种活动。音乐啊、艺术啊之类的。还有个不错的花园。你会喜欢那个花园的。我阿姨就很开心,直到——”

然后他微微一笑,就好像他彻底忘了该怎么说话。

西蒙就是一只大熊,他穿一件连帽粗呢外套,牛角扣都扣不上。他给我打包家居服、拖鞋和毛巾时,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我们走到哪里都在一起,那个行李箱和我。西蒙问我,还有没有别的想带上的东西,我却无从思考,因为我要离开的这个想法实在太奇怪。我在那栋海滩小屋里住了二十年,从我离开你和金斯布里奇后就住在那里了。那个地方是我的一部分,就好像过去是我的一部分,你是我的一部分,我的骨头也是我的一部分。我看着灰漆墙面、裸木地板、从旧货商店里淘来的二手佩斯利印花沙发罩,还有我在一个冬天做的碎布多彩地毯。老炉灶,黄铜锅,蓝色百叶木窗,窗台上的玻璃瓶和书。镶金边的豆绿色瓷杯瓷碟是我多年前在金斯布里奇买的,想着万一你哪天来做客,留下来喝杯茶时能用得上。要不是木头火炉的供热,屋里已经很冷了,西蒙的呼吸化成头顶的一大团烟云。我的呼吸只是一涓细流。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