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会有一场通宵祈祷。”芬缇说。(这是星期二说的,我想。她在忙着做她的横幅。)
“一场什么?”珠母纽王说。他尝试帮忙,但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一个新病人告诉我的。广播上说了。人们要带来蜡烛和一些东西,在外面为我们祈祷。”
事实证明,所谓的通宵祈祷更像是一场派对。无论工作人员何时来查房,看起来都怒气冲冲的,而且疲劳。好像嫌我们要烦心的事情还不够似的,我无意中听到一个人抱怨着。芬缇整夜没睡,从她的窗口跟着一起哼唱也无济于事。守夜者们打算一直待到你来。
“他们不用回家吗?”值班护士说。
兴奋劲儿过去后,芬缇上床睡觉去了。
失去一座花园
不是说我后悔来到恩布尔顿湾,安家落户,甚至打造出一座海上花园。但事情变得愈发不可收拾了。所有的人。所有的纷扰。有时我觉得自己不得不改变花园,只是为了展示新东西。它不再是为爱存在的一座花园。它是一处游览胜地。而且跟我无关了。它关乎其他人,以及我觉得别人期望见到的东西。
鉴于我的花园现在如此珍贵,或者至少它承载了如此沉重的期许,我必须考虑保护它了。毕竟,克莱斯特也有一座小港湾来保护渔船安全。我开始为围墙收集石头,大的放在底下,小点的火石放在中间,贝壳放在最顶上。我又花了一个夏天建造围墙,因为人们开始帮忙了。他们利用周末的时间顶着太阳在沙滩上找石头,还帮忙堆砌围墙。但问题就出在这儿:我解释说大石头要放在最底下,贝壳要放在最顶上时,他们不听我讲。有时我要花上一整夜的时间扒掉旁人堆的墙,把所有压碎的贝壳扔出去,那是有人塞进中层的。你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吧。我的花园已经不是我最初开创的样子。
有一晚我躺在床上,在给花园想新点子,然后我意识到,尽管有石墙和我的努力在保护它,它依然很脆弱。假如大风侵袭它呢,或者海鸥来滋扰它呢?第二天一早,我就搭巴士去了特威德河畔贝里克,从五金店买了好几块防水帆布。我用石头压住防水帆布,固定位置,又刷了一块木头标志,请求人们在花园里走动时要多加小心。即使我人不在,即使在本该睡觉的时候,我的思绪也一直陷入如何确保花园安全的各种方法中,不能自拔。不过,我对大风或海鸥的威胁判断错误了。五年前,别的东西伤害了它。
一群绵羊。
它们显然是从本地一处农场逃出来的,不遗余力地啃光了高尔夫球场,然后列成一路纵队走上滨海小道。它们跳过围墙,吃掉花园里的一切。
我接受了这场浩劫,散乱的石头、撞毁的石池、折断的木棍、遍地海藻,还有碎裂的贝壳,太痛苦了,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那起保护作用的防水帆布也没了踪影。在从前花园的位置上,现在只有三十只昏昏欲睡的绵羊。
我哭了好久。我待在海滩小屋里,那里没人可以打扰我,或者试图帮忙。很多天都无法直视我的花园。每次我离开海滩小屋,都得抬头盯着天空,因为看到那片废墟让我太心疼——做了那么多,最后落得一场空。我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出售房产然后继续上路,尽管不知怎的,我已经没有旅行的意愿了。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有个肿块,在我的下巴底下。邻居们听说我要去医院,都很体贴。但过了一小段时间,状况转坏,我还是关门避世更容易些。
大约一年多以后,我在海滩上闲逛时,捡到了一根浮木。我用它充当手杖,帮我爬上小路。我回到海滩小屋后,把它插进地里,就没再管。
早上我打开百叶窗,出乎意料的是,它立在那里,像一根金色的船桅闪闪发光。我的花园又启动了。但这次不用维护什么,让我轻松很多,因为再也没有理由害怕失去它了。我不再需要向其他人展示我爱情的美好。我病了,只剩精力把它留存于心。
亨德森先生给我惊喜
“《贝里克小报》上有一张你的照片。”亨德森先生说。
“让我们看看!让我们看看!”芬缇大声喧哗。报纸被病人一一传阅,直到最终传到我手里。是一个年轻女子在二十岁左右时的肖像,一头浓密的棕发。一定是在牛津拍的。
我无法相信那个年轻女子就是我。
亨德森先生指向另一张照片。一个穿“朝圣者”T恤的高个子男人,炫耀着一脸的大胡子。我过了一小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你,等我意识到时,我的脉搏突突狂跳。“还有,你看到了吗?”亨德森先生说,“你看到那个人脚上穿的是什么吗?”
不是——我开始微笑。不是——
“帆船鞋!”他捂住肚子轰然大笑。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亨德森先生这么开心。
所以我要为此谢谢你。
列举鞋子
哈罗德,今天,我一直在想着脚穿帆船鞋的你。你大概应该买双步行靴,但若如我猜想,你一直都穿着帆船鞋,从来没穿过步行靴,大概还是不该买不适合你的东西吧。
我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和玛丽·安贡努修女一起回忆我拥有过的每双鞋子。这是个让人脸红的练习。你应该不记得,但我的脚又小又宽。我想要的鞋子都是我穿不进去的款式。
我已经提过我在金斯布里奇买的鞋子——我的会计鞋。那双鞋圆头、矮跟,脚踩在混凝土路面上时,发出结实的响声。记得吗?
除了那双鞋,我还数出了三双我在学生时代穿的黑色系带鞋、我母亲最恨的软木楔跟鞋、平底人字拖、懒人鞋、红色漆皮高跟鞋(几乎没穿过)、我丢下的天鹅绒舞鞋、布洛克鞋、惠灵顿长筒靴、园艺鞋、网球鞋、两双蓝色的低跟浅口鞋(为什么?)和过去五年里我走到哪儿都穿着的一双白色运动鞋。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双舞鞋。毋庸置疑。
我用女鞋度量了我的一生。
一次我在海上花园旁边遇到一个女人。这是在绵羊事件以后。我已经开始重建花园,但它现在完全是一处更加素净低调的地方。你会步行经过而注意不到,或者只看到几块石头、几根棍子。人们已经忘记了参观,我也放弃了沙阶。
那个女人当时正靠在我的墙边抖鞋子。我没看到她脚上穿的是什么,只看到她整洁的白夹克,有垫肩和金纽扣。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时,她跳了起来。没看到我,她笑着大声惊呼。更确切地说,她把我错当成花园里的众多石头之一了。女人告诉我,她正在高尔夫球俱乐部参加一场婚宴,是逃出来偷偷抽支烟的。
“这些该死的高跟鞋。”她说。她告诉我,情绪低落时,总是更换鞋子。是你在世界上造成的噪声大小决定了你的幸福程度,她说。她当时脚蹬一双六英寸的虎纹高跟鞋,离去时,脚踩在石头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过了没多久,我又看到她了。这次她在远处的海湾下面对我挥手。走近些察看时,我发现她的细鞋跟卡进了一块石头的裂缝里。她不单是在招手。她被困住了。
我们回到海滩小屋——就她来说,是打着赤脚——提早喝下午茶。尽管实际上我们坐在花园里边喝金酒边看海浪。结果我发现,她是物理学讲师。这件事只是告诉你一个道理,绝不应该根据鞋跟来判断一个女人。
热
我的身体又不太好了。守夜的领头人每晚都在外面,我知道他们为我们祈祷,跳舞唱颂是很贴心,但我真心希望他们能默默地做这件事。
我今天和炎热搏斗了。阳光落进窗来,一大道光束正好照着躺在床上的我,它那么晃眼,这道光,又白又盛,让我头疼。值班护士打开窗户,但不起作用。外面的空气僵滞浓稠,结满种穗。露西修女给我洗了头,但连水感觉都是烫的。
沙阿医生:她舒适吗?
护士:我没法给她降温。
沙阿医生:肿胀得更厉害了。
护士:止痛贴是今天早上新换的。
沙阿医生:她还能吞服流质吗?
护士:一点点。
沙阿医生:你可以把口服剂量提到每四小时一次。
不管我怎么转身,感觉床单都太紧绷,挨着我的皮肤太硌人。炎热就像一股力量,在吸走我所有的能量。整个早上都在和炎热、床单还有心里的挫败感作战。我只想逃脱。
“你得成为炎热。”玛丽·安贡努修女说。
我要是还有力气,就会用枕头扔她。
就好像我说了大意如此的话,她哈哈大笑:“炎热在那儿,你做什么都没法阻挡它。”
于是我反过来向它的猛烈屈服。我感觉到皮肤上滑溜溜的薄衣、下部不适的刺痛感、喉咙的干燥和眼睛上的白翳。我不是一个不想被热到的老妇人,我就是炎热。只有很小的差别,但我睡着了。
“你现在感觉好点没有?”玛丽·安贡努修女问。光已经退去,一阵凉风在窗帘间嬉戏。我能听到树叶响。“我知道过去几天一直很愉快,”她说,“这么多贺卡,这些活动,等等。但你或许最好还是回到你自己的信上来,亲爱的。”
穆拉诺小丑
我知道是你,哈罗德,闯进啤酒厂的那个人。我知道是你砸烂了纳比尔的玻璃小丑。就算我人不在,也能猜到,但我在那里。我看到了一切。
戴维的葬礼之后,我发现自己晚上要离开啤酒厂很难。更具体地说,我发现回公寓很难。我虚构了各种理由夜不归宿:我一遍接一遍地看同一部电影。我沿着码头散步。(尽管我很小心地不去看戴维和我一起坐过的长凳,我在那里给了他我的手套。)任何事,只要能推迟我用钥匙扭开前门、看到戴维那张空椅子都可以。尽管你回来上班了,纳比尔没有让我们两人出过一次车。我松了口气。我还没准备好和你单独在一起。
有一晚,我试图工作到很晚。我发现了一箱旧账簿,尽管它们已经过期十年了,我告诉自己,需要把它们过一遍。我或许已经独自在大楼里待了几个小时,甚至没在看面前的数字,我专注于自己的思绪,直到楼下有什么东西发出破裂声。响声把我带回当下,我意识到自己几乎坐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是窗口一轮满月洒下的一片银色。
我听了听,但再也没有声音了。我试着专心工作。
又来了。一阵响动。沉闷地撞击在内门上。砰、砰。有人试图闯进一间上锁的房间。
我脱掉鞋子,悄悄地移动。手指下,走廊的混凝土墙壁又暗又凉,接近潮湿。我尽可能地迅速朝楼梯方向继续移动。大楼每发出嘎吱一声或一记巨响,我都被吓得不轻。等我接近楼梯天井时,从底层照上来的一柱强光突然倾入整片漆黑。我完全暴露在光线中,很难看到其他东西。我每次只上一级楼梯,不得不吞下呼吸声,不让它碰撞上寂静。
我听到了啜泣。你的啜泣。从声音的湿润,以及那种不管不顾和困倦感,我能辨出你已经哭了很久。我完全知道要去哪儿找你。
我很快从楼梯间的亮光中挪开,朝纳比尔上锁的办公室走去。脚下的地面从坚硬的瓷砖变成了地毯。现在墙面是镶板的了。拐过一个转角,我看到了你。我靠边一站。
你正在咔嗒咔嗒地转动纳比尔的门把手,一边用拳头砸着镶板,一边用脚来踢。有时,你把头抵在门上靠在那里,被悲痛耗得疲倦不堪。其他时候,你往后一跳,对着门抡起手臂一通乱打。之后你一定是有了新的主意。你向后退了几步,调集肩膀的全部重量来撞门。门发出裂开的声响,你飞出我的视线,冲进了纳比尔的办公室。我蹑手蹑脚地走近一些。
我第一次看清了你的脸,尽管窗口的月亮被云朵遮蔽了。
一身浅棕色的你,与其说像个人,不如说更像只动物。你咧开嘴一声尖叫,影子在你的前额投下深沟一样的凿痕。你在房间里杂乱无章地招摇乱走,手握成拳头举在头顶。你的移动全无逻辑,就好像你的悲恸不知如何安放。外面的云朵从满月前移开,纳比尔的玻璃小丑们一闪而过,像活了过来。我和你同时瞥见它们。我大喊着阻止你,但太迟了。你没听到。
你提起两只玻璃人偶。一手一只。你把它们举高,就像父母亲把秋千上的小孩拉高,让小孩从最高点荡下来一样,然后往地上掷。它们就在你的脚边摔得粉碎,你又拿起两只,再拿起两只。直到二十只小丑全部摔完,你才罢休。你践踏它们。踢它们。由始至终,你一直在咆哮。
我没有阻拦你。我怎么能?你不想让你儿子轻轻地离开。你想大发雷霆。
而且,你处在一个你自己的空间里。这样疯狂闹腾几分钟后,你戛然而止,明白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你陷进倾泻的清冷月光中,把头埋进手里。
我正要走上前去,你却摇摇晃晃地朝门走来。你刚好和我擦身而过。我们几乎要碰到了,哈罗德。你的脚就挨着我的脚。你的手就挨着我的手。但你吃力地走过我的身旁,就好像我不过是墙的另一部分。我闻到你身上的酒味。听到你撞出大楼时,我走向纳比尔的窗户。你像一道影子般横穿啤酒厂的院子。你停下来一次,回头看了一眼窗户,没看到我在那儿,之后钻进了车里。
我把碎片扫成一堆,试图尽力妥善处理好。然后我回到办公室,等待早晨。
纳比尔走进大楼看到破坏后,发出一声尖叫。我告诉你这个,是因为你不在那里。你听不到他咆哮着穿过大楼的声音。我去找他之前,他已经炒掉了清洁工。一帮销售代表很快开始肃清啤酒厂。就好像你只有积极地去寻找那一个不积极的人,才能躲过一劫并证明你的无辜。角落里有流言蜚语。楼梯上也有。至少有一个嫌疑人被请出了食堂,接受审问,后来抱着一只胳膊从院子里冒出来。
我一个早上都在给你放哨。一看到你的车,我就急匆匆地下楼去迎你。你记得这件事吗?
我说:“啤酒厂出事了。是晚上发生的。”我用力扯着你的袖子,因为你甚至站都站不直。我不敢一鼓作气去拉你的手。你抬起眼睛与我对视。它们就像两颗荔枝。那么红肿,那么脆弱。
我说:“你在听吗?因为这件事很严重,哈罗德。非常严重。纳比尔不会善罢甘休的。”
恐惧让你的脸变得煞白。罪行在你身上昭然若揭。你的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像一条项链。衬衫上最高的一粒纽扣也没扣。还有你的手。哈罗德,你甚至懒得去洗一下或者涂点药膏。你在想什么?它们满是裂纹和割伤。我突然理解了,你当然想让纳比尔查出来是你。你回来就是想让他看到你,然后做出最糟的事来。
“回家去,”我说,“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你不懂。”你的话语几乎没声音。
“你不该在这里,哈罗德。还用不着。回家去。”
你慢慢地转身背对我。我看着你费力地走过镶板走廊,因为失去平衡,肩膀好几次撞上墙,你的膝盖打软,脑袋耷拉着。你喃喃地说了些什么,我没听到。我真希望自己在你离开时向你大喊。再见。原谅我。我爱你。但我那时不知道是最后一次了。我很肯定我还能再看到你。
你拐过转角——啪,从我面前消失了。我深吸一口气,朝纳比尔的办公室走去。
谜一样的男人
三天前,珠母纽王没能露面。有包裹寄来,但他没有坐在椅子里拆包。
“我有个噩耗。”菲洛米娜修女说。
“哦,不。”芬缇叹息道。她开始哭。“不,不。别是他。不。”
“一位真正的绅士。”亨德森先生说。
今天早上我们正和几个义工坐在娱乐室里,马蹄声嗒嗒,踏入宁静中。一辆马拉的玻璃灵车驶过窗口,在“此处禁停”的标志旁停了下来。黑色马匹佩有紫色的羽状饰物。灵车是玻璃拱顶的,那么透亮,在夏日的阳光里闪烁。它载满洁白的花圈。送葬人走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喂马。
“哇,我从没……”一个义工说。
芬缇用手捂着嘴巴观看。
一整个早晨,许多哀悼者抵达,前来致谢菲洛米娜修女和圣伯纳丁的团队。有一支队伍从这里步行至教堂,珠母纽王会在那里下葬。修女们力求照顾好花园里的宾客,但老天开始下雨,再加上守夜的头头们堵塞了外面的人行道,包间里都是新病人和他们的家属,除了娱乐室,其他人真没地方可待了。
修女们端来茶水,哀悼者们都在大声喧哗。他们的穿戴和灵车是同一风格。羽毛、黑面纱、大礼帽还有晨礼服。他们第一次了解珠母纽王的病情,就是收到他去世的消息。
“他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一个女人用咆哮的声音说,我们推测她是他的一个女儿。
“他不想让我们担心。”其中一个男人说。
原来,珠母纽王告诉亲朋好友们,他一直在马耳他度假。
“我爱那个傻瓜。”芬缇说。
她没有忙着做她的横幅。
是我的错
“你干了什么?”纳比尔厉声叫道。他脖子上的血管凸起,像紫色的绳索。我在房间的一端。他站在他几乎空空如也的办公桌后面。我们两人之间铺着上千片的玻璃碴。他不允许席拉动它们。除非找出元凶,否则谁也别想回家。
我抓紧手提包。头一阵阵痛。我因为缺觉而筋疲力尽。
“我说都是我的错。”
他又尖叫一声,用拳头砸着桌子:“小丑们?我母亲的小丑们?”
“那是个意外。”
纳比尔整个人变成了奶油芝士的颜色:“那是我仅有的她的东西。”他从桌上操起什么,瞬间就朝我的头飞来。我一个闪躲,那个不知什么猛地砸到对面墙上,砰一声落在地上,转了几圈之后倒下。一个沉甸甸的玻璃镇纸。我真好奇自己是怎么躲掉的。
然后是连珠炮式的谩骂。他用很多脏字骂我。口沫横飞,满嘴狂喷,同时跳起来攥紧手指在房间里踱步。他没法安定下来。等他松开右臂的时候,就该开始出拳揍我了。我从没被男人打过。但我会忍下来。我能做到。一报还一报。
我娓娓道来。“我留到很晚,在做文书工作。离开大楼前,想把报表送到你桌子上。但我脚下一滑,就摔倒了。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我止不住地说。我已经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纳比尔停下脚步,扭过脸来面朝我。他站着没动,一边露出当权者的平静微笑,一边掸去他那件夹克肩上的灰尘。我不知道哪一个更恐怖,他的平静,还是暴怒。
“你滑倒了?”
“是。”
“于是你打烂了我的每一个玻璃小丑?”
“是。”
“然后呢?你践踏它们?把它们踩进地板里?”
我没法看他,只能重复自己已经说过的话:“那是个意外。我很抱歉。”
纳比尔靠得很近了,散发出汗臭和烟味。几乎要碰到我。“要不是因为你是个女人,我他妈的会把你撕成两半,”他龇着尖牙说,“滚。我永远不想再看到你。听明白没有?我不想听到你的消息,不想闻到你的气味,甚至不想在街上和你擦身而过。听懂我的话没有?你要是好自为之的话,今晚就离开。”
他扬起手,我缩了一下,以为会挨一拳,但他低下头,抓起我身边的一把椅子。他的关节变成了白骨色,同时他在发抖。
“那哈罗德·弗莱的工作呢?”我低声问道,脉搏都跳到了嘴里。“他能保住工作吗?”
纳比尔发出一声很像号哭的长叹。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再扔一件重物过来,不过事实上几乎没剩东西了。除非他操起椅子或掀翻桌子来丢。之后,他头都没动地咕哝一声:“滚出去。”话说得很紧,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走开时,地板在我脚下开裂爆破。我伸手去够门,却注意到门框里那个扯开的洞,是你用肩膀的力道撞开门锁时留下的。我正碰到它时,纳比尔用最后一个问题震慑住我:“不是你做的,轩尼斯。对不对?”我的脊柱从头冰到尾。
我小心地关上身后的破门,就像用一个沉默的句号标志一个句子的结束。
我从办公室拿回手提包,和席拉告别。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问。我告诉她,我需要找到哈罗德·弗莱。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啤酒厂。
曾经有个女人来参观我的海上花园。她和丈夫是来诺森伯兰度假的,趁丈夫玩一轮高尔夫球的时间,她沿着崖顶散步。结果我发现,这对夫妇就住在金斯布里奇附近,而且他们知道啤酒厂。她有着一张和善的脸,我记得那个,很温柔的眼眸,我认为她觉得自己惹烦我了。“没有,没有,”我擦掉眼泪说,“只是很久没有人跟我讲过啤酒厂的事了。请你留下坐一会儿吧。”我用绿色茶杯上茶,我们坐在铺在巨石上的软垫上。她也提到了纳比尔。是一次机动车意外,她说。这给我的感觉非常怪异,因为你一定知道所有这些事,而我却不知道。
她小口地抿茶。“多好的一个人。”她喃喃自语。
我一度以为她指的是你。我的茶杯在手里震颤。
“我认识他的母亲,艾格尼丝。他对她无微不至。”
“你说的是纳比尔吗?”
她微微一笑:“是啊,当然。”显然他每天都给他的母亲打电话,直到去世当晚。他每年租一次小巴,开车带母亲和母亲的朋友们去普利茅斯喝茶。他再迷人不过了,我的访客说。
所以你看,人们很少是我们直观认为的样子。连故事里的反派都会摇身一变,吓到我们。
我喜欢那个顺便拜访我的花园,向我讲述金斯布里奇的女人。我给了她一株伯内特玫瑰的插枝带回家。是的,有时我想象你经过那株白色的玫瑰,也能闻到它的芳香。
一场晚宴
昨夜疗养院里又有更多的惊喜,哈罗德。是这么开始的:“祝你好胃口啊,轩尼斯小姐。”亨德森先生说。餐厅里都坐满了,开着窗。几个病人在和他们的家人吃饭。修女们穿着塑料围裙,保护她们的长袍,义工去找了更多椅子。我一直在看着外面,一场温和的六月细雨滴答落在粉色的玫瑰上,玫瑰轻轻打颤,散发出一种干净的甜香,像亚麻布餐巾的味道。
我旁边的餐桌坐着亨德森先生,他举起他那杯水向我祝酒,但玻璃杯在他手里摇晃不定,凯瑟琳修女不得不去救下杯子。“蠢蛋。”他嘟囔一句。
“对不起,亨德森先生。”
“不,不。我才是那个笨蛋。谢谢你,修女。”
慢慢地,他把脸转向我,连点了好几次头,就好像在接受许多针对他的批评。我摇头说不。不,你不蠢,亨德森先生。我们都会犯错。
“我以为我活不到亲眼看到玫瑰花这一天了,”他说,“或许你的朋友哈罗德·弗莱最终也救了我。”
凯瑟琳修女为每张餐桌点上茶烛,尽管出于健康和安全考虑,她没给戴氧气瓶的病人点蜡烛。她给我们每人一小瓶从颐乐花园摘来的美洲石竹。她帮我展开餐布,铺在腿上。正吃着开胃菜时,我看到亨德森先生成功地吞下了两瓣西柚。我吃了半瓣。
我们喝着鸡汤时,亨德森先生告诉了我他当老师的事。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对小学生们太苛刻了。他认为他把对自己的失望投射到了他们身上。他的手端着勺子发抖,一些汤溅到了下巴上。“请原谅,请原谅。”他说。我也是在露西修女的帮助下才能喝汤的。即便如此,能吞下去的也很少。亨德森先生说话时,讷讷地说些“啊”和“呃,喏”这样的词。
他说:“要是放在几年前,我会选一块上好的牛排。细切薯条。我想象你会要当日的特色鱼,轩尼斯小姐。”
我笑了。我会要克莱斯特烟熏铺里的腌鱼,加一片黑面包。我们会坐在我的海上花园里,把餐盘放在腿上,随心地喝着新鲜的苏维翁红酒。我或许会在松石色的玻璃灯里点上蜡烛,把它们挂在枝头,那么花园里的每处地方都会有深蓝色的眼睛。
“我不喜欢鱼,”露西修女说,“鱼脸总是吓到我。我不敢看。它们让我毛骨悚然。”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还哆嗦了一下,塑料围裙发出沙沙声。
亨德森先生跟我们讲起他的前妻玛丽。那是一次不幸福的婚姻。他们分离得很难看。亨德森先生在法庭上代表自己;玛丽在伦敦雇了一个民事律师为她服务,那个律师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如果她选了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会容易得多。但事实却是,他们把我洗劫一空。”讲到这里,他吃药停顿了一下,“我失去了他们两个人。我的妻子和我最好的朋友。恐怕是这件事把我变成了一个尖酸的人。”
“太凄惨了,亨德森先生。”露西修女说。
“啊,”他说,“生活就是这样的。”
“你们两个在那里搞什么呢?”一个戴着宽边草帽的鬼魂喊叫道,“在为哈罗德·弗莱订计划吗?”她指向身边一个举着麦克风表情尴尬的年轻人说,“我今晚要上本地电台啦!”
“这一切已经压得人有点透不过气了,是不是?”亨德森先生悄悄地说。我点头表示赞同,对,是的。
“我猜哈罗德·弗莱对你意义重大?”
还没等我回答,凯瑟琳修女就推着小车打断了我们,她提供各种甜点选择。
“我就来一个绿果冻吧,修女,”亨德森先生说,“轩尼斯小姐,哪个能诱惑你?”
我指向一个玻璃小碗。
“给轩尼斯小姐来一个奶冻。”
“要不要挤奶油?”凯瑟琳修女问。
“要不要挤奶油?”亨德森先生又问一遍。
我摇摇头。
“她的杯子漫出来了30。”亨德森先生说。
“她的杯子怎么了?”露西修女问,赶紧检查桌子下面。
亨德森先生递给我一张新的餐巾纸。“要是放在几年前,”他说,“我会推荐一杯上好的餐后甜酒,轩尼斯小姐,然后再来杯咖啡和几颗薄荷糖。之后我们可以沿着河口散个步,看看落日。你和哈罗德·弗莱做过这样的事情吗?”我的神经极度忧虑,都没法抬眼看他,尽管我感觉到他在研究我,很认真地研究了很久,就好像他正直接看进我的心坎里。“哦,我明白了,”他最后低声说,“我明白了。你一定很不好过。”
“甜品来喽!”凯瑟琳修女宣布说,同时递来我们的碗。“叮铃铃!”
亨德森先生的最后一道甜点吃得比我还少。他只能一小勺一小勺地吃果冻,几乎没咽下去。最后他用勺子把它捣碎,把纸巾挡在碗上。在我尽量吃完奶冻时,他稍稍打了个盹儿。
“我希望你我在几年前相遇,”他说,“我们或许能享受一段时光。但这就是命。又或许,放在几年前,你和我不会注意到对方。我们得对现在知足。”他向凯瑟琳修女示意他准备离开了。他从他的花瓶里抽出一支美洲石竹,放在我的餐桌上。
我在我的笔记本里写字,让露西修女给他看。谢谢你和我一同用餐,亨德森先生。
“请你,”他说,“叫我内维尔吧。”凯瑟琳修女把他推回了房间。
今天早上,内维尔没有坐在娱乐室里他那把自动躺椅上。下午也没在。
送葬人的灵车——
好了。剩下的你都知道。
我把内维尔的花夹在笔记本的两页纸之间,因为我无法在花园里照顾它了,你懂的。
一条重要的口信及一篮晾洗的衣物
我手里抱着一捧花。白菊,包在塑料纸里。
“打扰一下。”我待在你家花园的大门口,大喊一声。门的另一侧,你的妻子正挂起洗净的衣物。一开始她没注意到我。她一件一件地从篮里抓起衣物,把它们夹在晾衣绳上。她穿着一件居家服,我记得那个。正站在无力的阳光里。身后是一堆裂木板的残骸,碎玻璃也四散在丛生的杂草里。我之后明白过来,你拆掉了花园棚屋。我朝屋子的窗户瞄了一眼,好奇你有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往外张望,但窗上都挂着新的纱网窗帘。没有你的踪影。
拆掉棚屋是在你砸烂纳比尔的玻璃小丑之前还是之后的事?一起暴力行径显然不够。你和莫琳,你们看似希望家里的花园里有一堆残骸。或许我应该说,看上去你似乎需要它。你需要看到你内心的崩塌。从你的后车窗望出去,不是一片草坪和栅栏,而是混乱。
我早就知道面对纳比尔会很难,但打一开始我也知道,和他的谈话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我辞职。但现在这个场面则全然不同。看到你的妻子和她的晾洗衣物,周围的摧毁,封死窗户的纱网,我再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转身想走,然后我又想起自己做过的事。我必须找到你,告诉你真相。
“打扰一下。”我又说一遍。这次莫琳抬起了头。她迎着光,皱起眉头,紧紧抿着嘴,就好像在试图弄懂她是不是应该认识我。“我叫奎妮·轩尼斯。在啤酒厂工作。”没有回应。她从篮子里拉出一个枕头套,像之前一样,把它挂在绳子上,用两个衣夹固定住。
莫琳的头发剪短了,像男孩的发型,尽管在我看来她像是被恶搞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剪的,随后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戴维时,他的头发。她的脸很窄,非常苍白。
我递上菊花。我不知道我是打算把它们留给你,还是送给她,又或许在某种奇特的意义上,它们是给戴维的。我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来你家的路上买那些花。
“哈罗德在家吗?”我喊道。我们之间有一条花砖铺砌的小径。我不知道她会不会邀请我进门。她没有。
“哈罗德?”她又念了一遍你的名字,就好像我说的方式有哪里不对劲。
我告诉她,我有点事情要对她丈夫说。非常重要的事,我告诉她。
“但他人不在这里。”
这不是我期待的回答。我从没想过我会找不到你。
“他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外面。在上班。我不清楚。”
莫琳继续晾她的衣服。她拉住篮子里的一条毛巾,或许它和其他衣物搅在一起了,因为她的脸由于烦躁而扭曲起来,同时猛力一拽。她把它扔在晾衣绳上,又从口袋里顺手掏出两个夹子,把它们啪啪地夹在毛巾上。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她没看我就回答道,“我不清楚。”
头顶上空,一群海鸥翱翔飞过,发出一阵喧哗。其中一只嘴里有个大东西——一块面包,我想——它发出野蛮的吵声,听起来就像“走开,走开”。其他海鸥围着有面包的海鸥打转盘旋,一边喊着“嗬嗬嗬”。我们俩都抬眼一瞥,莫琳和我。“该死的臭鸟,”莫琳说,“都是害虫,真的。”她非常尖锐地看着我。攫住我的那双眼睛瞪得很大,很狠,并非如我预期的那样,被悲伤折磨得疲倦不堪,而是眼中带刺,充满悲伤的控诉。那时是夏末,但我的脊柱一个激灵。我发现我不敢回望她的注视。“你要什么?”她说。
匆忙中我问她,能否带个口信给你。我告诉她,你在啤酒厂里被卷进一些麻烦事里。都处理好了,我说。她没必要担心。我本不打算说出整个故事,但鉴于她不讲话,鉴于她只是用那种愤怒的疏离表情看着我,我就倒出了一切。我本希望以某种方法打动她,期待她的同情,但她越是不讲话,我告诉她的就越多。我解释说,你打碎了纳比尔的宝贝东西,我担下了过错,不得不离开金斯布里奇。悲恸让人们做出可怕的事情,我说。即使我说着这话,心里仍觉得荒谬。我又是谁,凭什么对她遭受的骇人的丧子之痛讲这些陈词滥调?
她一直盯着我,冷眼旁观。我注意到她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我递出花束。“请收下,”我说,“是送给你的。”
“送给我?”
“我真的非常抱歉。”说出这些话时,我开始哭。这是她最不需要的东西,我敢肯定。我试图擤鼻涕,让眼泪被轻松带过,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我会说,她心里有些东西变柔软了。或许她需要有一个人哭出来,才能进行某种真正的谈话。
莫琳走上前来。她停在大门的一侧,而我待在另一侧。现在我们距离很近,我能看到她眼睛里的红血丝。她明显没怎么睡觉。“为什么?”她说,“你为什么要抱歉?又不是你的错。”
我就快要尖叫。“求你了,”我说,“收下它们吧。”
莫琳接过花,稍微碰了碰蓬松的白色花瓣。“死人的花。”她低声说道,苦笑了一声,就好像这笑话只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你就是奎妮·轩尼斯,是吧?”
我怀疑她有没有听到我对她说的任何话。我说:“你能告诉你丈夫,我来道别过吗?”
她一开始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苔绿色的眼睛攫住我。“我猜你爱上他了。”她的声音很安静,很克制。我的感觉则完全相反:脸烧得厉害。
莫琳没有退让,也没有把目光挪开。
“其实他知道吗?”
“不。完全不知道。我永远不会——”我没有再往下说。我说不出口。
“噢,”她喃喃地说,就好像我已经不由自主地告诉她整个故事了,“好啊,把他带走吧。要是你想要他的话。到屋里去。帮他打包。去吧。”她往回瞟了一眼,看了看那些漂白的窗户。然后她那双疯狂愤怒的眼睛回到我的身上。“去啊,”她唾弃道,“走啊。”
我彻底蒙了。有一个你和我的画面,肩并肩,你戴着驾驶手套,我坐在乘客座位上,我无法自控,开始发抖。尽管树叶已经开始移向,我们仍站在阳光里,莫琳和我。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冷。冷进我的手心,我的皮肤,我的发间。我被彻底冷透了。“要不,还是我走,”她尖刻地笑着说,“那样怎么样?那样更合你的心意吧?”
她转身,朝晾洗衣物大步走去。她把我的花扔在篮子的最顶上,之后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弯下腰去,温柔地拎出一件T恤。我马上认出它来。那是戴维的一件T恤。她把它挂上绳子理平时,脸部第二次柔软下来,就好像他在衣服里面,而她在帮他检查折痕。
那时我意识到,她的悲痛像天空一样无垠。那是一种形式的错乱,但又不是,因为她只剩下错乱。无论莫琳走到哪里,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看什么,她的缺失无处不在。无法逃脱。
“我没有一张他像样的照片。”她说。我一瞬间愚蠢地以为我们仍在谈论你,然后我明白了,当然,我们聊的不是你。戴维是她脑中的唯一。“现在我开始忘记他长什么样了。我才失去他几个星期而已,但当我开始试着在头脑里想他的样子时,有些部分已经有点模糊了,我没法看清他。我的头脑怎么能那么对我?”她带着不加掩饰的困惑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跟你讲这个故事,我明白了莫琳并不期待,甚至不想让我回答。她只是需要发出这些话语的声音,让某个人、任何人听到都好。她并不期待我帮忙,因为根本帮不上忙。站在那里的可以是我,可以是一个邻居;我们都是一样的,因为我们都不是戴维。
她拉直T恤的袖子。“我儿子去过湖区。那个时候还可以。我大概知道他人在哪里。夜里的时候,我可以对自己说,他那边也是夜里。白天也是一样。但这次我毫无头绪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只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开始哭。一开始是小声哭,但很快变成了生硬激烈的爆发,就像在大吼大叫。她站在淡蓝色的天空下,瘦削的身子痉挛性地颤抖。留在这里感觉不对,太私密了。但同样地,走开也是一种抛弃。于是我只是站在你家的花园门口,尽量不低下头来和她一起哭泣。哭完以后,她愤怒地抹一把脸。
她说:“如果你觉得想要我丈夫,就把他带走。但如果你不想,就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
莫琳弯腰去顾洗衣篮。这一次她挂出来各种男士袜子。它们是你的。她全然没有刚才挂戴维T恤时那种温柔。她抽出每只袜子,抛到绳子上,两两之间留出很远的间隔,于是它们看起来像一排展平的单只的脚。那个晾晒的活儿中,有种格外空洞、孤独的东西。她朝下看了看,那个洗衣篮现在想必空了,里面有一束菊花。尽管才刚刚挂完衣物,她又开始松开夹子,把每一只袜子扯下来,一只接一只地把它们重新扔回洗衣篮里。几分钟之后,绳子又空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解释她做的事情,但没有,她只是眯起眼睛,盯着那一篮压着花的湿衣物,就好像她憎恶那一整堆该死的东西。
“你会记得吗?告诉他我来道别过?”我大叫,心悬在嗓子眼里。
她飞快地转头朝向我。眼睛里燃着怒火。“你还没走吗?”她大喊道。
我赶紧退后,飞快地走下福斯桥路,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打颤,但我仍觉得走得不够快。直到接近山脚时,我才停下来,回头张望。她还在那里,站在晾衣绳旁,比绳子高出一点,又在重新晾晒她洗好的衣物。我渐渐明白了,这件事她可能已经做了几个小时。她可能会做上几天。即使她告诉过我,她实际上并不爱你,如果我想,可以把你带走,我还是看到了附在她身上的沉重分量,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对的。我不想从她身边带走你。我从来没想过要那么做。
我最开始的打算是站在配角的位置上,安静地爱着你。但我却把自己置于你生活的正中了,看看我都做出了多么可怕的破坏。
我看了莫琳最后一眼。她擦了擦眼睛,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提起空篮子。她把它架在臀部上,小心地踩过碎玻璃和木板条的荒地,朝房屋的后门走去。没有转身。
我放下你了,哈罗德,因为你不是我的,永远不会。你属于你的妻子。
最后一个走的人
晚上,我的门开了,针一般细的光线穿过房间。一个小小的轮廓浮现出来,那么单薄,一开始我还以为来了个小孩探访。
“我需要找到我的床。”
是芬缇。
她飞也似的冲进房间,像一片发光的碎片,我意识到她是光着身子的。她一直在踱步。她朝我的橱柜里、窗帘后面看。她似乎不知道我在那里。
“它去哪儿了?他们他妈的到底把它放到哪儿去了?”
不,不,我叫道。我试图发出声音叫她的名字,但并没能让她停下。她检查门背后,在那里没有找到她的床,于是她四脚着地,盯着我的椅子下面看。她的光屁股就是两块凸出的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