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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她转过身来,似乎头一次注意到我的床。只不过她没看到我在里面。她拉开被子,跳进来躺在我身旁。她的身体又白又冷,牙齿在打颤。

“我他妈的好热。”她说。尽管她现在躺下了,还是不得安宁。她一直在拍打床单,手脚拍个不停。

“芬缇?”我说,“成为燥热。”

我不知道是如何实现的,但她听到了。

芬缇把脸转向我,就好像这是她第一次发现我,因为她笑了。她没有涂口红,没有画眉毛。她的脸有一副面具的表情。

“我的脑袋里面有火焰,奎妮。”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必须成为火焰。”

“我感觉不太好。”

我说:“不要和燥热搏斗,芬缇。你听见我说话吗?成为它的一部分。”

她突然变得很安宁,我以为她一定是睡着了。或许她确实稍微眯了一下。我转过头去查看,她的眼白闪耀,穿透黑暗,大得像两颗乒乓球。她微微一笑。当然,没有牙。即使如此,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好些了。不过她的手确实感觉不冷了。我能从她的脚上感觉到暖意。

“抱我,妞儿。”她说。

我伸出手臂搂她。她小得像一把骨头。

“唱歌,妞儿。”她说。

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于是我开始哼歌。《三只瞎老鼠》。我想不到别的歌。她的胸腔里只有嘎啦嘎啦的声音。

她说:“我在这里度过了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她变得非常安静,是为了再吸上一口新的空气。就像有什么重物被拖拉划过地板。在之后的寂静中,我生怕刚听到的是她最后一声呼吸,我感觉到她从怀中消失,我以为我要号哭出来,但之后她传出另一声呼吸,和第一声一样拖拉沉重。我把她搂得更紧。

我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呼吸节奏,直到我的呼吸也跟上她,最后我们变成一样的了。后来我的思绪开始飘移。我回想起你第一封信寄来的那个早晨,一切从那改变。我记起芬缇让我喝营养饮料的那天。我想到我们一起做过的其他事情。葬礼计划以及横幅。我想起芬缇所有的帽子。绿色头巾,防水帽,粉色牛仔帽。她笑了。她笑了吗?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疼痛。不管是什么,她合上了眼睛。我握着她的手,也睡了。

我醒来时,露西修女正抱着我穿过走廊。她不需要轮椅了。晨曦落进走廊里,汇成明亮的光池。你千万别想不开,她一直在说。

我不用问为什么。

那天是六月二十二日。

送葬人来的时候,赶上了喝早间咖啡。

一张明信片

距我上一次给你写信已有三天。尽管身体不够好,没法离开房间,我还是在脑海里为芬缇办了一个好女人的入葬仪式。我想象她的棺木上放着从我花园里采来的明丽的蜀葵。还有用来纪念的迷迭香和紫罗兰。我给她安排了一个福音唱诗班,唱着席琳·迪翁的《我心永恒》。插了吸管的玻璃杯里是波普甜酒,每个人都穿着鲜红明黄,在停车场里跳舞,完全按照她的心意来。从那以后,我的健康状况一直欠佳,无法好好地安静下来给你写信。

我的朝圣同行者们都抛下我,开溜上路了。我想到芬缇在我身旁死去,那不可怕,但我有太多东西想对她说,而不是在那里嘟哝地哼着《三只瞎老鼠》。事物并不总以消失的方式终结。也不总是以突然出现的方式开始。你以为会有一个时间说再见,但人们往往在你回过神来之前已经消失。我指的不单是死亡。

我很少去娱乐室,即使去了,也远离其他人,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里。我没去了解新病人们的名字。我没参加音乐治疗,也不让露西修女给我涂指甲。我坐在这里,等,坐着的每一天都在想,你到哪里了,还能不能到这里,有时这些太过沉重,这样翘首企盼,这么多未知。

“哈罗德·弗莱寄了一张明信片来,”露西修女说,“他已经离开纽卡斯尔。已经绕道经过赫克瑟姆了。现在他正前往坎博。他就快到这儿了,奎妮。几乎就快到了。你想看看图片吗?”

我看了,但我得承认,眼前只有一片模糊不清,我看不到。

我只看到露西修女粉红色的手,充满生机。

像叶子的狗

出现了一只狗。长得还凑合,有钢丝般的毛发和卷曲的尾巴,是秋叶的颜色。它一直带石头给我。它把石头放在我的床上,等着我扔。走开,我告诉它。我不要玩。但之后我动了一下,一颗石头掉到床下,落到地板上,滚过房间。狗一路小跑去捡石头。它用嘴叼起来,回到我的床边。它用后腿站立,很小心地把石头放在我的手指旁。它又坐下了,看着我的手,它的嘴有一点喘,头歪到一边,就好像等一颗石头也需要仔细聆听一样。

“你看,你喜欢我的游戏,”狗说,“你一旦掌握窍门,就会发现乐趣无穷。”狗抬起一个爪子。

去,我说。回家去。要不就去跟那边那匹马玩。它就知道吃窗帘。我不想要你。

狗摇摇尾巴。

“随你喜欢,我可以一直等,”它说,“只要你掌握了窍门,等待的乐趣无穷。归根结底都只是游戏的一部分。”

一堆麻烦事

我正在太阳下面小睡,被一阵唱诗和军乐队的声音吵醒了。听起来不像修女们干的事,也不像是音乐疗程。其他病人开始注意到嘈杂声了,他们朝疗养院大门的方向望去。他们的亲朋好友为了看得更清楚些,踩过草地朝车道走去。大门外,似乎有一群人拿着横幅、旗帜和广告板聚集在人行道上。有很多亮色、戏剧化的服装和乐器。似乎还有一个热狗摊,有只大猩猩在和一个穿泳衣的女人跳舞。

我估计又是药物的作用。

“那里到底在搞什么?”菲洛米娜修女从她埋头读的书里抬眼一瞥,问道。我把手举到眼睛旁边遮太阳。

外面的人行道上,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对着扩音器喊,让大家安静。之后他大部分的话我都没听到,因为花园里刮起了一阵风,所有的树木都在吱呀作响。我主要听到一句:“我们做到了,大家伙儿。我们到这儿了。”我听到那句话好几次。

然后,再奇怪不过了,他们开始念我的名字:“奎——妮。奎——妮。”

“失陪一下。”菲洛米娜修女说。她摘掉老花镜,从折叠式躺椅里站起来。

我看着她快步沿着车道朝大门走去。人群一发现她的身影,马上都转向她,就和等待医生的家属预期听到扭转人生的消息时一样,满脸堆笑,就好像那能影响判决。尽管她抬起手来示意安静,并且摇头表示不要乱来,还是有更多的掌声响起。她“吱”一声把门推开,跨步出去,又小心地关好身后的门。一堆闪光灯突然朝着她闪个不停。

我不知道她对人群都说了些什么,但我能看到高个子男人握住她的手,黯然地点了点头。他开始领头缓慢地拍手,我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那似乎演变成了一轮给他自己的掌声。又有更多的闪光灯,更多对着扩音器的喊话,更多轮掌声。人群开始解散,一些朝海滨走去,其他人朝镇上的方向去了。我看到他们离开时对彼此挥手,互相拍拍肩膀,举手击掌,彼此祝愿回家的路途平安。其他人则漫无目的地晃开,手臂扣在头顶上,摆出胜利的姿势。

等菲洛米娜修女回到花园里,到我们这边时,她又拎了一个礼品篮子,装着玛芬蛋糕和一束百合。她的脸涨得通红,就好像刚跑完很长一段路。

“那个男人就是一坨傲慢的狗屎,”她说着看了我一眼,使了个眼色,“当然,我刚刚没有那么说。”

当晚,露西修女把我推进娱乐室里收看电视新闻。我们都聚集一堂,病人和他们的亲朋好友,义工和修女。戴帽子的男人在对着镜头演讲,之后有菲洛米娜修女在门口的镜头。

“是你啊!”其中一个病人说,“你出名了!”

“我真心希望没有。”菲洛米娜修女默默地说。

她的身后,给出花园的画面,一个男人在给草地浇水。

“那是我!”一个义工喊道。

有人欢呼,然后一个你的画面突然闪现在屏幕上。现在只剩寂静。你正走在一条繁忙的马路上,但肩膀都垮了下来,就好像你正承受着看不见的重负,看起来累得要命。汽车都在急转弯避让你。

戴帽子的男人又回来了,他正告诉采访记者,实在很遗憾。哈罗德·弗莱已经不得已放弃了,实在很遗憾。“出于疲劳,还有,比如复杂的情绪原因。但奎妮仍活着,那才是最重要的事。很幸运有我和其他人介入进来。”两个男孩从他手边大摇大摆走过,这个男人俯身把他们举到空中,就像举起活人奖杯。

“哦,听够他的胡说八道了。”菲洛米娜修女突然用遥控器关掉电视机。

没人发话。我们变得非常忙碌,忙着研究我们的手、窗外的风景那一类的东西。病人开始陆续和他们的亲人走开。连修女和义工也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只剩我留在房间的中央,盯着电视机黑漆漆的空屏。我还能看到你的脸,你眼里的难色,你凹陷的两颊,你疯长的胡子。

一个义工带着疲倦的无奈走向“哈罗德·弗莱之角”,开始拆图钉。他把明信片一张张地拿下来,开始卷起芬缇的“欢迎”横幅。

露西修女跪在我的身旁。她从我的脸上拭去眼泪。

“你愿意帮我拼完拼图吗?”她说。

我们沿着苏格兰的国界放入最后几块拼图。她说,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选什么来拼。过了一小会儿,她说:“他仍在走,奎妮。我骨子里能感觉到。”

守夜的人已经散了。今夜我只能听到瑟瑟的树叶声和海声。

现在只剩你和我。我在等。你在走。看情形,哈罗德,我们返璞归真了。

无路可退

“你以为你是全世界唯一在等的人吗?”玛丽·安贡努修女说。她在踱着步子。我真希望她能停下来,因为窗外的光太强,有时要跟上一个踱步的修女很难。我发现老是把她跟丢。她说:“满世界都是你这样的人,等待变化。等一份工作。一个爱人。等一口吃的。一口水喝。等待彩票中奖。所以别去考虑结局了。想想那些人吧。想想他们等待的样子。”

我得承认我叹了口气。我摇摇头。这有什么帮助?我用眼睛说。

她坐下来。至少她坐下了。然后她说:“因为如果你想象那些和你一样的人,就不会再感觉孤单。你若分享,就会发现你个人的悲痛没那么重大,也不特殊。你不过是另一个伤心人,很快悲伤就会过去,你也会焕然一新,感到快活。我发现,当你意识到自己并不孤独时,生活就好过多了。”

玛丽·安贡努修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色糖果,一颗吮了好久。一定很好吃吧,因为她一直在晃脚。最后她说:“哈罗德过来还要几天。你还有时间写完你的信。但你知道为了达到目标,得怎么做吗?为了能坚持等下去?”

我叹息一声。我不知道,但已经感觉到我不会喜欢。

她往前靠近一点,口气有股茴香的味道:“展望终点没什么好处。以为你有一部新电视或者一份新工作,生活就会变好,空想这些也没什么好处。你必须不再企盼变化。你必须成为它。”

成为变化?这太扯了。

玛丽·安贡努修女捡起纸,用涂改液做了一点改动。

“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树上有只鸽子。是的,没错,今天是艰难的一天。”

夜晚寂静。它在听。一只鸟在嘶喊,或许是只猫头鹰。一个值班护士说这一夜太长了。有人想来杯茶吗?“我等不及要把脚跷起来了。”另一个护士说。

我想象那个想跷脚的护士。在我的脑海里,我给她拿来一把椅子,然后走去我的海滩小屋烧水,准备为她沏茶,如果她在我的海上花园逗留的话,我就会这么做,我们开始聊天,她和我。

在我的脑海里,我们紧挨着坐下,那个等着跷脚的护士和我,这个在等哈罗德·弗莱的女人。然后,在我的脑海里,其他人也加入我们。一个等待好消息的男人。一个在等考试结果的学生。一个等待孩子降临的女人。都坐。都坐。看看我的海上花园吧,既然我们都在这儿了。

我们等着。我们等着。不再那么艰难了。玛丽·安贡努修女是对的。

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你不是奎妮·轩尼斯吗?”娱乐室里一个女人说,“那个哈罗德·弗莱用走路来拯救的人?”

这个女人是来看望一个病人的。她带来一个蓝色的泰迪熊。

诗意的间奏

曾经有个好人叫弗莱

他不想让他的朋友闭眼。

他告诉她等着,

二话不说迈出门外,

他妈的地图也没拿,只打了条领带。

以前我认识一个可爱男孩

他的朋友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脑子里装满异想天开

于是他去了棚屋

吊死自己,红唇变蓝。

曾经有个修女戴顶小头巾

她告诉我等待很容易

只要在你的本子里写——

“下猛药就是会这样,”玛丽·安贡努修女说,“让你完全失去理智。”

她把打字机收好,开始吃一个橘子。

一只苍蝇

我听到一只苍蝇的嗡嗡声。

它的飞行路径既短又直,就好像被困在我头顶上方一个隐形的盒子里。它向北嗡嗡地飞一条直线,戛然停下,转而向东,又再次朝南飞去,在某个点,它又一次转向,嗡嗡地沿着一条朝西的路径飞去,直到抵达它最初的出发点。它这一整天都在做这件事。似乎不知疲倦。只是在一片静寂中嗡嗡作响。

欢笑的树

这是个暖和的早晨,露西修女提示我或许愿意到室外坐一坐,感受照在脸上的一点阳光。

她说,对我会有好处。她轻轻地把我抬进轮椅里,带我去花园。她拿来一张椅子,和我一起坐在树荫下,拉着我的手。

露西修女开始跟我讲她的童年。我非常努力地听,但有时,我承认,我闭上眼睛,从脑海深处听她讲。如果没有被召唤到上帝身边,她会成为一名美容师。我睁开眼睛微笑,她也笑了。

她说:“你可以同时爱着上帝,并有美丽的发型。”

然后她告诉我,周二是她的生日,我心想,我不在这儿了。周二我就不在这儿了。我已经命悬一线。周二似乎有几个月那么远。几乎是另一个季节。

等我睁开眼时,太阳已经挪开,玛丽·安贡努修女替代了露西修女的位置。

我们像那样待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花园,坐在一棵巨树的树荫下。

玛丽·安贡努修女突然打了一个嗝。她一巴掌捂住嘴,但一声又一声地嗝个不停。我意识到,她其实是在大笑。

“怎么了?”我问。大概是那样。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爆发出更多笑声,不得不捂住肚子,抬起脚来。她这样那样地摇来晃去,朝上指去。吼吼吼,她叫道,同时仍往上指着大树。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沟通了。

哪里好笑了?大树吗?但就在我那样想着,往上瞥一眼时,我也开始看到好笑的一面了。

“你看那些树枝。那些树叶。好好看的话,你就能看出它有多奇妙了。它那么完美,让你忍不住大笑!”她在狂笑。

听她这么一说,我真不知道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我们头顶是一片明亮的黄绿色树冠,每一片叶子都是眼睛的形状,都有完美的曲状边缘。阳光照上去时,它们都灿烂发光,暗处悬着的那些则愈显深绿。我充分领略了树干结实的块头,灰色树皮上的卷纹和褶皱,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覆盖的乳白色苔藓。我凝视着五个被压弯下来的茂盛主干,像壮实的肩膀,又看向错综纠缠的细枝与树叶。玛丽·安贡努修女是对的。现在我们坐下来留意它,那棵树,它就是最最绝妙的东西。让人喜不自禁。

我们坐着,笑中带泪。起了一阵风,大树干微微震颤,树叶都哗啦啦作响。哈哈,树笑起来,看看这两位好笑的女士。一个顶着白布帽。一个坐在轮椅里。看看她们的美。

玛丽·安贡努修女用手帕抹着眼睛:“哎哟,我的老天。我们真应该多坐下来,对着树木开怀大笑。”

糟糕的一夜

我睡不着。我躺着不动,却静不下来,不得不起来。但等起来后,感觉也不对劲。都不是我要的东西。

昨晚很混乱。我一定是深更半夜起来了,因为值班护士在走廊里发现了我。她扶我躺回床上,我心里一度想的是:睡觉。现在睡意就要来了。

但我错了。根本不可能安静躺着。就像你本应该双脚着地,却被头朝下吊起来一样,我马上又起来了。我说我得找到玛丽·安贡努修女。

这时我已经在开我的橱柜。这么有力气,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或许我好点了,我想,或许这是一点进步。我拼了老命也想不起来,玛丽·安贡努修女到哪里去了。

值班护士拉住我的胳膊。她说:“你需要睡觉,奎妮。记住,哈罗德·弗莱马上就来了。我们估计他明天就到。”

我必须承认,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一心只想着要把信写完,你看。

值班护士把我领回床上。她用新绷带重新给我包扎了伤口,清洗了紧闭的那只眼睛,还清洁了口腔,拿来一片止痛贴。

一小会儿后,玛丽·安贡努修女过来帮忙。她躺在我身边的床垫上,我试图起身时,她整个人就呈“大”字形压在我身上,胳膊和腿都大大伸开,和我脸贴着脸。

我心想,救命啊,救命,救命。我要被一个头戴扎人小帽的六尺修女压死了。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亲近,她的呼吸,我睡着了。

访客

今天早上醒来时,我感觉到有个爪子扣住我的胳膊,然后我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手。玛丽·安贡努修女给我揉搓手指,对着关节吹气,但还是没用。我试着写话给她看,但太费劲了,我一直抓不住铅笔。我还怎么可能继续写信?

我不想让哈·弗看到我这副样子。毕竟,我已经做了应该做的事。我等过了。

“但他得见到你。那是他旅程的终点。见不到你就不算完整。”

你就不能告诉他我死了吗?

她读了我的话,哈哈大笑。“不能,”她说,“你这个可笑的丫头,我不能。而且,你都没写完你的信,也没有完成你的旅程,奎妮·轩尼斯。”

我就要哭出来了,但我不想让她看见。在写信的整个过程中,一部分的我非常平静,因为只要我还有其他事情告诉你,就不用去碰那个结尾。但现在,除了我忏悔的最后一部分,没有其他东西要写了,而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害怕,但还是怕,哈罗德。对不起。

玛丽·安贡努修女把铅笔放回我的手里,但它从我的指间直接溜下去了。她又试一次。还是一样。我感觉到一阵释然。我想,我做不到。我太虚弱,写不到结尾。她自己现在看到了。

我们被走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我的门猛然打开。

“哈罗德·弗莱要来了!他到了!”露西修女闯进房间,“我刚看见他!”

“嗯,给我们一点时间。”玛丽·安贡努修女说,她有点愠怒,但年轻修女过于激动,直接从她身旁跑过,冲向我的窗户,拉开窗帘。金属环在横杆上摩擦出微小的尖锐响声。她踮起脚尖,朝下方的车道张望,五指张开,撑在窗台上:“没错,奎妮!就是他!他终于到了!”

我的皮肤一阵阵刺痛,就好像被卷进了北海的大风中。不,不,我还没准备好,我想。这也太快了。我的信。我的信还没写完——

露西修女开始站在她窗口汇报你的进度:“他走得很慢。但是——他有一把胡子。他的头发蛮长的。他的鞋——”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哦,我的天哪。他的鞋——他的鞋,它们——它们是用胶带绑在脚上的,是用这个蓝色的东西绑上的。可怜的人儿。我真想知道为什么。”每说出一处观察,她的声音就变得更静一些。就像听着一个人的电池慢慢耗尽。“哦,我的天哪,”她的低语声也只剩一半的音量,“他看起来糟透了。”有那么片刻,她不再说话。我们陷入沉默,我们三个人都是,等待门上的蜂鸣器响起,等待你的到来。

玛丽·安贡努修女昂起头。我听到旧水管的叽叽声,颐乐花园里一只鸟时而发出的啾啾声。甚至还有一个孩子的大笑声。但是没有蜂鸣器的信号。

露西修女用手一把捂住嘴:“哦,不。他在干吗?他要走了。”

走了?我看向玛丽·安贡努修女,但她只是点点头,就好像这并不稀奇,事实上反而是正确的做法,或者至少能够预见。“为什么?”露西修女说,“他为什么不进来?”

露西修女抖抖长袍上的折痕,尽管里面没粘东西。“好吧,他很快会回来的,”她说,“我敢肯定他会回来。我会去调查一下。你在这里等着,奎妮。”

就好像我能去哪儿一样。玛丽·安贡努修女和我交换了一个体谅的眼神。

因为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能进来。这对我们俩是一样的,不是吗?我们都和对方一样恐惧。而且,你知道,要是我能掉转回头,沿着我来时的路走回去多好,我很可能会那么做。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你也走了这么远,结果我们俩都不着急到达了。看来,终点,并不总像人们说得那么好。

“你得迈出第一步,奎妮。”玛丽·安贡努修女说。我皱起眉头,假装听不懂,但她根本不理我。“是时候讲出你最后一个戴维的故事了。”

晚上露西修女来给我拉窗帘时,没有提起你的来访。也没提你又走了。我指向我的手,指向床头柜上的新绷带和敷药。我指向铅笔。

露西修女皱起眉头。她瞧了瞧房门,就好像在担心有人进来一样。“不行,”她说,“不行,奎妮。我不能那么做。”

值班护士中途进来检查我的脸。她清洁了病变位置,还给我洗了眼。她问我需不需要吗啡或者止痛贴,但我摇摇头。我需要清醒的神志。

值班护士走后,露西修女坐在我身旁。她干净的白袍发出微小的嘎吱声。“好吧,奎妮,”她说,“我做。”

露西修女拿过我的手和铅笔,就在她拉开长长的绷带时,我观察起她的脸。她耳朵上方刮过的乌发,眼睛下面苍白的眼袋。她看起来很累。她用绷带把我的手和铅笔一圈圈地缠在一起,同时仔细地理平它,那样就不会有褶皱挤压我,给我带来更多疼痛。

“我很久以来一直想理解你,奎妮,”她说,“今晚我真有点希望我不理解你。你需要笔记本吗?”她递过来,翻到新的一页。

我写给她看:生日快乐。要适应铅笔捆在手指上需要一段时间。

凝视着我的话,露西修女皱了一下眉头。“但不是今天,”她说,“是下个星期,记得吧?”

我用左手打手势,示意她撕掉这一页。我折起这张纸,塞进她的手里。露西修女咽了一口口水,轻轻摇了摇头,就好像她在阻止什么东西泛上喉咙。

她问我还需不需要别的东西,需不需要给我梳头,帮我入睡,但我摇摇头。“要我和你坐在一起吗?”她说,“你想让我坐多久,我就坐多久。”

我又一次摇摇头。

窗外的光变得厚重。夜幕就要降临。我必须一直写下去。

奎·轩尼斯小姐的最后告白

二十年前,哈罗德,你埋葬了你的儿子。这不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都怪我。都怪我。

我这一生做过许多事情来赦免我的罪过。我保住你的工作。我逃跑。我独自生活。我为你建造一座海上花园。确实,也有时候,痛苦没有那么强烈。它只是依稀存在着,像大厅里的一枚低能耗灯泡。但是,还有一些天,一些黑夜,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摆脱我真正想逃避的那一个东西——而我永远也无法摆脱它了,因为,当然,那个东西就是我。

戴维死的那晚和我在一起。

你不知道这件事。

要不是我,他或许——

我甚至下不了笔。

二十年来我都没法说这件事。为什么现在我应该说呢?但玛丽·安贡努修女坐在旁边,每当我推开我的笔记本,我的铅笔,她就微微一笑,低语道:“继续。”我必须把这个故事的最后一篇给你,她说。是时候把我的事宜安排好,放下了。

原谅我,哈罗德·弗莱。

奎·轩尼斯小姐的最后告白(第二次尝试)

那是夏末。戴维二十一岁。

他已经去过湖区回来了。

一周过去,没有探望。没有电话。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又背包上路了。我问过你一次。我说:“戴维怎么样?”你对着手皱眉头,说:“不错。不错。”

一个傍晚,走廊里的电话铃响了。我去接时,听到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像有人在试图赶时间把硬币塞进公用电话里。大概半小时后,前门响起一阵吵闹的拳头砸门声。他似乎想踢门而入。我得承认,我不想见到戴维。上班忙了一天,我很累。我并不是在试图给我那晚的作为找借口。我只是在非常努力地解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咚咚的响声又来了。我扭动锁孔里的钥匙,拉开前门。

戴维瘦了更多,但让我震惊的是他的头发。他把头发剪得那么短,看起来就好像被人袭击过一样。看起来很疼。有鲜红的切口,是剃刀划破头皮留下的。我说,见到他真好。我在试图保持礼貌,让谈话留在安全区域。他问能不能进屋说话。

戴维的手在抖。他有一个金酒瓶子,但几乎拿不住。我从他手上拿过瓶子。已空了一半。

等戴维踉跄地来到走廊的灯光下,我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有多糟糕,那么红肿酸胀,眼周围的皮肤都像有轻微的瘀伤。他一定哭了很久。“现在我能不能拿回我的瓶子了?”他说。

那一晚的大多数时间他都非常安静,几乎悄无声息,像一个支支吾吾的人。他坐在暖气旁的扶手椅里,没有脱掉外套,而是缩在里面。他说,他希望参军,因此理了个发。看起来不像那么回事。他连直线都走不了。

戴维告诉我,他从医生那里开了一些药。那种医生?我问。嗯,他说。那种医生。他告诉我别盯着他看,让他毛骨悚然,我说我只是放心了,仅此而已。我很高兴他去看医生了。

我一度在谈论音乐——我刚从图书馆借来珀塞尔的专辑唱片——他说:“你介意我现在吃药吗?我抑郁了。”他说起抑郁,那样轻描淡写的方式,让它听起来就像一场感冒。他问我了不了解抑郁,我说,嗯,有时我也会情绪低落。每个人都会,我告诉他。我吃药吗?他问。

“没有,”我说,“我的情况不是那样的。”我试图保护自己,不想让他逼得太近。实际上,我从来不需要吃药。每个人的接线方式都不同。有时我觉得,抑郁一定像你脑海里的一支舞,如果你知道那支舞的话,随便什么都能触发它。

戴维从外套口袋里拽出三个药瓶。他读出标签,告诉我它们都是做什么用的。他把药片全部倒在腿上,又用金酒把它们冲下去。

“你不需要水吗?”我说。

他大笑。我在担忧药片的数量。

“你父母知道你在吃这些药吗?”

他告诉我,是莫琳陪他去看的医生,尽管他叫她不要跟进去。“母亲喜欢我开心。”他说。他试图把药瓶塞回口袋里,但似乎找不到开口,最后我帮他塞了回去。

一小会儿之后,他又问我对抑郁了解多少,还有我认为他应该怎么应对它,我说了些类似“嗯,你知道,总会过去的”的话。我希望我没说“有因必有果,有起必有落”,但我已经接近那个意思了。

“嗯。”他说。他显然没在听,很长时间都一言不发。我在收拾房间、洗刷碗碟的时候,他只是坐在椅子里,每次经过他身边,他都在喝他带进屋来的那瓶酒。我放上一张唱片。

戴维猛一抬头,就像小狗听到外面有动静那样。

“那是什么音乐?”

那是《哦,孤独》那首歌。他让我重放一次。一次又一次。在那之前,我都没有真正听过它。我只是把它作为不错的优雅的背景音乐来放。

戴维跷起膝盖,把头埋进去。“那家伙怎么能让孤独听起来这么干净利落?”他说,“对我来说,它就像真空。无处不在。”

“你还要别的东西吗?”我这么问是因为,我现在想让他离开了。

但戴维站了起来。他开始跟着音乐摇摆。他让我跟他一起时,我说不,我不知道那种音乐要怎么跳舞。这是首巴洛克式的歌曲,我说,不是华尔兹。嗯,你只要听着调子然后动就行了,他大吼。他已经从漠然过渡到更恼怒的状态了。他摇头晃脑,就好像他仍有一头像样的长发,能把它从一边甩到另一边。他一边动的时候,一边在对着瓶子喝酒,只不过因为他现在是站着的,摇摆的时候,酒都洒在了外套和地毯上。

“我觉得你不应该再喝了。”我说。

我试图去拿瓶子,但他把它高举在我的头顶上方,哈哈大笑,就像他去上大学之前读我的信,还拿走我的诗和搅蛋器那样。然后他不笑了,撇了撇嘴。“给我跳。”他吼我。

我向后退,很恐惧。我在房间的另一侧跳了一小支华尔兹。迷迷糊糊中,出于对你的需要,我架起手臂,假装你在那里。我把手臂放在你的肩上。我看进你那么蓝的眼眸里。

唱片停下时,我意识到自己仍像那样站着,在抬头看你。

戴维发出的是一声尖利的号叫。我扭过身来面对他。他正用手指着我,讥讽地大笑。身体全都窝成了一团。

“你这个可悲的老婊子,”他咆哮道,“父亲永远不会爱你。”

一切似乎都融化了。地板,墙壁。我甩开两手,扶住厨房的门框来稳住自己。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明白。你爱他。你一直爱。”他喷出那些字眼。

我撑在那里,心脏狂跳,天旋地转,试图厘清自己是什么感受。愤怒,有。被辜负,也有。傻。太傻,傻到家了。但最重要的是,我感到剧痛。戴维知道我的秘密。他当然知道,一直以来都知道。当他打听我的诗,我回答它们是写给过去的一个男人时,他只不过是在耍我。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尽管自私,也精明得像一把匕首。他当然猜出了真相。我的回答及不自在只是证实了他的怀疑。我以为我看透了戴维是什么样的人。但戴维也看透了我。

而且他是对的。他说你永远不会爱我,他是对的。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缄口不言多少年,我都一直会是那个坐在你的车里、讲圣诞薄脆饼干里的谜语、倒着唱歌、给你薄荷糖的女人。几乎四年的时间,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已足够,我可以这样过活。我可以留在你的身边,不求任何回报,但当你儿子大笑的时候,我从他的眼中看到我自己,我从你的眼中看到我自己,一个穿棕色羊毛套装的女人,我知道我没法继续了。再也不能了。突如其来的打击。惨烈的、痛苦的打击。我一直希望爱着你能找到安全感,但你看看我。我就是个笑话。

我摸索着穿过厨房门,走向水池,把水灌进一个玻璃杯里。我得远离他。有时我们拒绝说真话的人,不是因为他们说得不对。是因为我们听不进去。

我开着水龙头任它流淌。我看着水漫过我的杯沿,在手上吱吱冒泡。水变得越来越冷。冰冷。我的手指被冷意冻得生疼。但什么也压不过我心里的痛。

“你在干什么?”戴维堵住门口,把我困在屋里。他抽出一根烟,点着,两团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他就像一场风暴,压迫着我。在那之后,我在我的海上花园里干活时观察过风暴。我注意过,积雨云像一块石板色的桌布蒙住大地,风拍打黑色的大海,把海鸥上下翻动得像一团团白纸。我在那样的风暴里伫立过,浑身湿透,我想起戴维。

我说:“请你现在离开我吧,戴维。我感觉不太好。”

但他不。他靠得更近,伸手来抓我,紧扣住我的肩膀,低下了头。他的手指掐进我的皮肤。我不想让他这么抓着我的肩膀,散发出痛苦的气味。我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戴维?”我说,“你弄疼我了。”

“我感觉也不好。”他的声音很低。

我深吸一口气,温柔地说:“那是因为你喝醉了。你得回家去。你吃了那么些药,很可能根本不该喝酒。”

“哦,省省吧。你听起来就像我父母。”戴维从我身边晃开,撞上了桌子,然后他站直,蹒跚地走出厨房。

我跟上去,因为我为他担惊受怕。他攻击我的墙壁,用手砸它,他穿着靴子的脚疯狂地踢飞了我的椅子,旋即又落在地上,椅腿四脚朝天,像个倒在地上的怪兽。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放大,就好像正站在什么东西的边缘,向下凝视。我的手提包敞开着放在桌上;他又翻过我的钱包了。

“我今晚想留下过夜。”他说。

“在这儿?”

“我睡在那张椅子里,行不行?”

我本可以说行。对我什么损失也没有。我本可以去上床睡觉,随他在椅子里睡,然后仍然会有第二天。自他问出那个问题,已经过去二十年,你不知道我在脑海里多少次重现那个场景,又给出了多少不同的回答。我看到他在我的椅子里睡熟,我怕他着凉,给他盖上一床毯子,他像我一样变老,但我保护他安然无恙。行,戴维,我在我的梦里大喊。行,行,行。

但我不知道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我是这么做的:我看着你的儿子,他晃进我的客厅。我看着打开的手提包,四脚朝天的椅子。我热血沸腾。

我大吼:“不行!”我大吼:“给我走!”我大吼:“我受够了!”我的头突突直跳。喉咙感觉像被切开了。句子一直往外蹦,所有我从没对戴维说过的东西。这些话语就像我身体里的洞。我止不住。

“你撒谎。你一直在撒谎。你索取。你索取。你只知道索取。你从我这里索取。你从你父亲那里索取。你把你母亲逼得发疯,让她操心。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活着是为了什么?”我几乎喘不上气。

我抖得太厉害,不得不退回厨房里。这次不用喝水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等我回去时,椅子已经回到它在火炉边的位置。椅子里是空的,只有我的红色羊毛手套,它不是被撂下的,而是被仔细并排摆好。那么寂静,房间都在呼喊。

“戴维?”

他已经走了。我甚至没听到前门响。

即使现在,我也能看到那张椅子的画面,他没坐在椅子里,就好像他融化了,什么也没给我留下,除了曾经属于我的那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第二天我坐在办公桌旁时,听到一个秘书提起你的名字。弗莱先生打电话来请了病假,我只听到这个。你一辈子从没打过电话请病假。

戴维从我的公寓走后,吊死在你的花园棚屋里。

最后的赦免

吸溜,吸溜。

你还好吗,奎妮?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吗?如果你疼,能不能抬起手?

吸溜,吸溜。

我睡过去了。

马儿回来了。顶着葡萄柚的女士也是。狗还带着石头,不过已经不再把它拿来给我了。狗只是盯着石头,歪着头,一只耳朵立着,有永恒的耐心。

我曾经有过一双舞(?)舞(?)你穿在脚上的那叫什么来着?我记不起来了。反正我有过一双。

美丽的小玩意儿。我喜爱那种东西。

玛丽·安贡努修女从打字机里抬眼一瞥。

“你知道不是你的错吧?”

她在说什么,我毫无头绪。

“那么些年来,你一直自责,但戴维的死不是你的错。你阻止不了他的。人们想做什么还是会做。”

我开始哭。不是痛苦的哭。是一种解脱。既然现在我的脑海里已然成歌,已付诸纸上,现在我的铅笔把它们变成了线条、尾巴和小卷,我就可以放手了。我的头脑安安静静。悲伤还未过去,但它不再作痛。

玛丽·安贡努修女微微一笑。“好,”她说,“那很好。”

窗户的另一边,光线透过树间的叶片洒下银色的涟漪,投向白色的墙壁。这是新的一天。

一个修女追求的出口

“我们有一位访客,”菲洛米娜修女宣布,并把我的房门敞开,似乎希望整个人都趴上去,“多激动啊。”

二十年的等待。十二个半星期在疗养院。当你终于抵达时,我是怎么做的?我先是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然后,就在场面达到最高潮时,我打瞌睡了。

你在房间的入口处徘徊,站在菲洛米娜修女身旁往里张望。你满面风霜,目光矍铄。(我之前讲鸢尾时说错了,哈罗德。还是蓝罂粟最能为你传神。)没有络腮胡的迹象,除了嘴边有一圈灰白的印痕,还有一两丛零星的胡楂。你脚上的不是帆船鞋,只有袜子,其中一只破了个洞,露出你的大脚趾,肿胀乌青。帆布背包的背带松松垮垮地挂在你佝偻的肩上。你的手里不像有我的信。只看你一眼就已经难以承受。我不得不趁你的目光找到我的眼睛之前看向别处。

我把头一直扭向窗户,希望你看不到我。我不知道玛丽·安贡努修女有没有给你看我的信。我不知道你恨不恨我。我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但她人不在这里。”我听到你在说话。从你声音中轻快的语气听来,我能辨出你如释重负。我想,现在就走。看到你站在门口就足够了。知道你愿意为我做这件事就足够了。

菲洛米娜修女大笑:“她当然在这儿。”她还说了别的话,但我没听到。我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我记得我信上的开场白,记得要告诉你一切的承诺。没有谎言。

当菲洛米娜修女的脚步声在走廊渐行渐远时,你开始悄悄向前潜行。即使不用看,我也能感觉到你的前进。我太害怕,都不敢动。轻轻的一步,又一步。然后你的眼睛一定是偶然发现了我的脸,或许是难以自抑,你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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