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出书版)》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袁田【完结】 > ★书香门第★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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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不好意思?这位子有人吗?”

我心神荡漾。抬起头,当然,是另一个人。不是你。他有浓密的棕发,但不像你,他颈后的头发没有一丁点儿的卷曲,而且也没有从耳朵上方扎出来一点。他指着我对面的空座。不行,那位子有人了,我告诉他。我在等人。现在给我闪开。

最后那一小句话我没说出口,但我的头部动作传达了那个意思。

男人点点头,走开了。他身上有种很害怕很小心的感觉,在行李和喧闹声中谨慎前进。他似乎不熟悉这地方。看起来像只玻璃做的动物,手脚太过纤弱。最后,他在一家人的旁边找到一个空位,挤在边缘坐下。他一直在检查自己的袖口、头发、鞋子,当人们没有自信,需要提醒自己的身体界限在哪里,世界的其他部分又从哪里开始时,就会这么做。他要了一壶锡兰红茶(不加奶)和一份烘烤茶点饼干。然后他身旁的小孩打翻了塑料杯,泼了他一身的果汁汽水。

每个人都跳起来了。寂寞的绅士,女招待,其他顾客。别担心,别担心,他一直在说,同时用他的手帕擦拭西服。女孩的父母递给他餐巾纸,说着,把干洗账单寄给我们吧,要不你吃我们点的食物?而他满脸通红,说着,不用,不用,别这样。不用,不用,别这样。越多人关注他,他看起来就越痛苦。我耻于说出口,但我坐着旁观时,心里想的是,好。就让这个孤独的人别扭。至少不是我。

一个年轻人来了。他在门口驻足,没有进咖啡馆。牛仔裤,T恤,新的牛仔靴。他环抱手臂,扫视了每张桌子,就好像在清点我们的人数。寂寞的绅士站起来。他又擦了擦西服,但手在抖。不好意思,他说。不好意思,全世界。他放下付账的钱,跟着年轻人走出咖啡馆。

我用袖子抹掉窗上的水汽。从我坐的地方能看到他们沿街往下走去。寂寞的绅士并排走在年轻人的身边,手插在口袋里,直到年轻人伸出手臂揽过寂寞的绅士,把他拉近。其他人注意到了,避开他们,但年轻人一直搂着绅士,领着他往前走。我看着他们走进雾里。然后消失了。

你看,连咖啡馆里仅有的另一个单身的人都不是孤身一人。这是最后的稻草。哈罗德·弗莱不会来了,我想。你可以等上一辈子,他也不会来。我的所作所为永远得不到原谅。我抓起我的格呢行李箱提手,猛拖着它穿过人群,就像我见过的恼火的母亲拽着尖叫的小孩穿过陌生人群那样。“看着点路。”人们对我嘟囔。我恨他们,但我真正恨的人是我自己。我逃跑了。

在火车站里,我浏览着发车显示牌,想找出最远的终点站。要是火星列在上面,我就去火星。就目前来看,我只能将就着去纽卡斯尔。

“Single2吗,女士?”

哈哈,很好笑。谢谢你指出来。“是的,我就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还准备回来吗,女士?你想要往返票吗?”

现实逐渐清晰。我不想走。请你别让我走。这不是我想要的。我爱着哈罗德·弗莱。如果我离开,我的生活就一无是处了。然后我记起莫琳的话,再次感觉到它们空洞的痛击。

“请给我一张单程票,”我说,“永远不再回来。”

无所事事中

我听说珠母纽王今天感觉十分不适,不能来娱乐室,亨德森先生也是。有个病人的家人全都围坐在她身旁,拉着手。菲洛米娜修女问他们愿不愿意和她一同祈祷,他们说好,他们愿意。菲洛米娜修女小声念出祷词时,他们闭上了眼睛,我觉得人类拉着手聆听时,一定是最为接近神的时刻,不管是哪一个神。

一个义工给芬缇展示怎么用纸巾折花。他们也给芭芭拉做了一朵,但她误把它当成帽子,戴在了头上。

她戴了整个早上。

我窗外树上的萌芽都绽开成叶了。树不时地摇动它们,好像在说,你们在上面开心吗?

所以我错了。终究还是有事发生的。

你也看到叶子了吗?

等一下,你想用我的手帕吗?

哈罗德,你在文具柜里发现我时,我已经在啤酒厂工作一整个月了。那是二月初。我已经吃过你的三明治,打探过你的办公桌,但自从食堂那次之后,我们就没有说过话。不过,我一直在我的窗口等你。你几乎每天都带着空罐子去那儿,有时我想用意念让你跳舞,但你从没让我如愿过。或许雪才是你的灵感。我们再也没遇到过那样的天气,至少在我们共事时没有过。

所以想象一下吧。我在柜子里哭。我听到有人靠近,用力拉门,我试图躲藏。或者,更确切地说,我表现得像我父亲一样,试图假装自己不在那里。但对一个穿棕色羊毛套装的小个女人来说,当你的身边除了打印纸和牛皮纸信封之外没有其他时,要假装自己不在场实在很难。

“请你原谅。”你说。你显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你选择盯着我的脚。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理直裙子,低下头来。我把苦恼归咎于纳比尔和其他销售代表对我的嘲笑。我说我再也忍受不了,我要递辞职信。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没提的是,我来到金斯布里奇时怀有身孕。我没提的是,我刚在上一个周末失去我的宝宝。由于胃痉挛和心里的悲痛,我几乎站不起身。

你显然渴望两件事:你没有打开文具柜的门,也没有发现我在里面。我也渴望两件事:你能关上文具柜的门,而我再也不要见到你。这似乎是最好的出路。你一直在张望走廊。左看看。右看看。左看看。

往哪儿看也没人能帮你。

于是你做了另一个小决定。我从你的脸部和肢体语言读出来了。你小心地把两脚分开一点站立,就像你对待席拉的方式一样。你把手背在身后,眉毛因为专注而皱成一团,同时你左右摇晃着转换重心,寻找对的平衡点。我感觉上像在观看大树扎根。除非你帮上我的忙,否则你是不打算挪窝了。然后你开口了。

“不要辞职。”你的声音很温柔。我抬头看你,发现你的眼睛正一闪一闪地看进我的眼里。“刚开始我也发现很难。我觉得格格不入。但都会好的。”

这就像你的另一句咒语。我无法作答。有那么一刻,我相信一切都会为我峰回路转,因为你显然也有同样的期盼。就这么简单。而且我此时此刻已经失去很多,哈罗德。我想留住宝宝的愿望超过一切。

你说:“等一下,你想用我的手帕吗?”我说不,不,我当然不能,但你没听到。你从口袋里抽出手帕,就像抽出一条魔法师的领巾,非常仔细地把它对折了好几次,直到它变成一个针插大小。“请你,”你轻轻地说,“拿去吧。”我把它举到脸旁,你的味道从一侧扑鼻而来。

或许是荷尔蒙。我不知道。我有时仍能闻到那味道。皇室皮革牌香皂,牛奶咖啡和柠檬味的须后水。混调的比例要刚好。有陌生人经过我的海上花园,我会想丢下工具,沿着海滨小路追着他跑。我甚至不渴望说话或触碰。我需要那种香味,伴随它的是胃里洋溢的暖意。我试过从植物中寻找这种气味,但一直找不到。我种过一次柠檬百里香。太阳晒着它时,气味就接近了。我会端着我的咖啡马克杯,坐在旁边,尽管我得闭上眼睛自行想象皇室皮革的那个部分。

我们在文具柜里。你问我愿不愿意出来,我说了句“谢谢你”,其实我可能说的是其他东西。我心里有痛,站起来时摇晃了一下,你伸出手。

“站稳,”你告诉我,“没必要着急。”

这是自科比那个人渣之后,第一次有男人碰我。(我躺在急诊室的担架床上,给我做检查的年轻医生不算。)你的手指握着我的手指发出震颤,把一股电流送上脊柱,直冲发际线。你的手好大好暖,没有迟疑。如果能一直像那样有多好,我的手在你的手心里。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换一次人生,我或许会一个滑步向左,摆进你的臂弯里。但你是哈罗德·弗莱。我是奎妮·轩尼斯。我挣脱出来,尽可能快地从你身边走开。我几乎在跑。

如果我一直跑下去就好了,你可能会说。我就能让我们所有人免去许多悲伤。

当晚我措辞了一封信给那个人渣。附上他对我施压、让我堕胎的钱。没有小孩,我写道。他的名誉不会受损。(“回来。”他呜咽着说。满脸滑溜溜的都是眼泪。“等一切解决之后就回来。我没了你活不下去,你是我的最爱。”)我加了一句,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他很可能会发现他还是活得下去的。

我把你的手帕贴到脸上,吸入你的气味。我再次觉得被治愈了。

不能再写了。手累。脑袋也累。夜班护士问我是不是哪儿疼,给我拿来一口杯的液体吗啡,帮助我入睡。

两只蓝鸟醒了,从裱框印刷画里飞了出来。我看到窗外的天空浸透了墨。然后我看到星星,它们吱吱地冒着泡沫。就连月牙也一直裂成碎片。

玛丽·安贡努修女说:“我得换一条色带卷了,亲爱的。”

今晚就到这儿吧……

最后通牒

今天又没有我的邮件。我承认我有点消沉。珠母纽王又收到包裹了,但他没有拆开。

“或许明天你会收到哈罗德·弗莱的卡片?”凯瑟琳修女说。

“明天这个词不存在。”亨德森先生说。

我感到燥热虚弱。

你真的能走吗?从金斯布里奇走到特威德河畔贝里克?我试图想象你在乡村小道上闲庭信步,但我只能想象到一个一身浅棕色的男人对着过往车辆打手势信号。

“你一定要那么做吗?”我问过一次。你表情困惑。“做什么?”你说。“摇下车窗,不管转左转右都要挥手示意。这不是信号灯的用处吗?”“你是在暗示我是个老土的司机吗?”你说。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没有批评的意味,于是我把这一想法修饰得更加温和,说,不是的,你不过是个很周到的司机。“我以为那是纳比尔的要求,”你说,“他让我照顾好你。你是个好会计。”我感到一阵喜悦迸发出来,因为你说出那些话时,我相信你,同样,当你戴上驾驶手套,转动打火孔的钥匙时,我感到安全。“还有,”你说,一边仍在对迎面而来的车辆摆手,“这让我们行驶得更快。说实话,轩尼斯小姐,我希望你不要再像颗柠檬一样坐在那里,帮一点忙吧。”我把手伸出窗外大笑时,你突然也笑了,这让我有种印象,就是你让别人大笑时,你自己也感到幸福。我记得我好奇过,你和你妻子一起时是不是也这样。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在娱乐室里想象你抵达疗养院的情景。我想象你走向住院部的大门。(别害怕它们,哈罗德。其实它们不过就是普通的门。)我想象修女们给你端茶,问你旅途如何。我想象你在读我的信。但等我想到你走进房间的部分,等我看到你的脸,你看到我的脸时,我就转而看向窗户。我得非常努力地专注于天空或常绿植物,或其他不在我脑海里的事物才行。

在生命中没有你的这些年里,我寻找过你,哈罗德。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我一度希望可以不再想你,我试过忘记,但遗忘需要太多力气,还不如干脆接受你就是我缺失的一部分,就这样继续活下去。是的,有时我瞥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海边,扔着石子,一阵激动让我震颤不已,我对自己说,就是他。是哈罗德·弗莱。有过几次,我往村里走时,听到有车在我身后驶近,有时我和一个往城堡废墟去的男人擦身而过,他或许是个徒步旅行者,有时我在商店里站在一个陌生人身后。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男人端起肩膀的样子,或者在柜台要邮票时嗓音里的南方软语,都可以让我在一瞬间假装那是你。这是个幻想,是白日梦。即便当我坠入思绪中时,我仍知道那不是真的。恩布尔顿湾区是散布在英格兰东北部零星的几栋崖顶海边度夏小屋,而且我从没给你寄过我的地址。但假装你在附近,即使只是片刻,也让我感觉重新完整起来。直到我病倒,我才放弃寻找你。

你一定变了,就像我也变了一样。曾经,我的皮肤显出纹路的地方,现在都是沟沟坎坎。曾经我浓密及肩的棕发,现在细软雪白,像一丛老头的胡须点缀在冬日的海上花园里。曾经我撑起裙子的丰满腰身,现在是髋骨上两个圆突之间的凹线。或许你甚至都不穿浅棕色了,或许你已经开始穿蓝色。

我把我的笔记本搁到一旁,试着想象蓝色的你。你看起来像是水做的。我得飞快地把你套进浅棕色里。之后,我想起来没有收到明信片,这么浮想联翩真是很蠢。

露西修女问我愿不愿意帮她拼不列颠群岛的拼图,但我只是耸耸肩。凯瑟琳修女建议去颐乐花园走走。“天气不错。去外面待一段时间或许对你有好处。你喜欢植物之类的,不是吗,奎妮?”我摇摇头。

菲洛米娜修女推着营养奶昔的小车进来时,我也拒绝了。

“你给我听好,”芬缇说,“我一直都在观察你,小妞儿。你坐在那边的椅子里,在你的笔记本里不停地写啊写。饭点到了,你也几乎不吃东西。有时你甚至不在餐厅里露面。如果你打算继续活下去,就得过来和我们剩下这些人一起喝营养奶昔。”

“不要,”我呜咽道,“求你了。”我在医院里喝过。它们让我想吐。

“有个男人好像正在为你穿越整个英格兰。而我们这里有些人甚至连个访客都没有。所以你至少要做到别蹬腿翘辫子。我知道你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怪物,但这里又不是选美比赛。看看芭芭拉。珠母纽王有一条塑料胳膊,而我把肠子里的东西背在手提包里。你要么像我们一样喝下这些东西,要么你就等着滴灌流质吧。你看你选哪样?”

“别逼她,”凯瑟琳修女说,“各人情况不同。”

“不好意思,修女,我在跟奎妮·轩尼斯说话。”芬缇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就好像被两条橘色的眉毛钉在了墙上。

我张开嘴。我能察觉到他们都在看,病人们、修女们。我根本没考虑他们能不能理解。“要饮料。”我哼哼一声。

“非常好,”芬缇说,“大家伙儿都过来。集合。我们围成一圈。”

凯瑟琳修女扶我从窗边的椅子里站起来。到其他病人那里只有很短的距离,但我走得好慢好慢,就像在爬山。她把我安放进咖啡桌旁的一张躺椅里。我没法抬起头,看不到其他人,只能假装自己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娱乐室地毯的涡状花纹。

露西修女提供几种口味选择。芭芭拉和芬缇选择了草莓味。亨德森先生要香草味的。穿怪兽拖鞋的病人指了指奶油糖果味。珠母纽王要巧克力味的。我也投了香草味一票。

“其实都没分别,”芬缇说,“尝起来都像湿纸板。”

露西修女拧开瓶盖,用插着吸管的玻璃杯端上奶昔。它们都是一个颜色,介于米色和粉色之间,这颜色没有名字,除非可能叫“绯灰色”。

我们慢慢地喝。我的有一半都从嘴边漏出去了。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直到玻璃杯都见底。我是最后一个喝完的。亨德森先生站起来分发纸巾。

“他妈的终于喝完了,”芬缇说,抹着嘴巴和运动衫,“我们来玩拼字游戏吧。”

“你在笑吗?”玛丽·安贡努修女问。

我很开心。我在娱乐室里玩得很高兴。喝茶时也是。

她哈哈大笑。凉鞋在脚上晃着,她笑得太厉害了。“好,”她说,“那就好。”

她低语了些什么,听起来像是祝福,直到我听到“吞拿鱼”这个单词,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列购物清单。

我不会放弃希望。

我会等你,哈罗德·弗莱。

另一种视角

今天早晨我问露西修女,能不能借我一本字典和一本辞海。她拿来了看图说词游戏本和一片咽喉含片。

“还有一杯水。”她殷勤地说。

有一张你寄来的明信片,上面是蓝铃蒸汽火车的图片。没有留言。你似乎忘记了要写字上去。

“哈罗德·弗莱为什么不识相一点,让我们少操点心呢?”亨德森先生坐在椅子里说。他盯着自己的扑克牌,就好像在怀疑它们出老千。

“你朋友是个爱走路的人吗?”凯瑟琳修女问。

我表示怀疑,我想。你和我一起只走过一次路。我试着在我的笔记本里画一张你开着你的莫里斯1100的画。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艺术从来不是我的强项。20世纪70年代末,我在苏荷区和女艺术家们混在一起时,我负责帮她们买东西和代笔写信,但从来不会画画。我会坐着为她们当模特,我读书,她们给我画裸体读书的肖像。她们是很带劲的一伙人,但经常忘记常识性的东西,比如食物和白天,只记得更迷醉的东西,比如爱与金酒。所以当凯瑟琳修女嘲笑我的画时,她可能把你坐在车里的画误会成一个男人坐在巨型兔子里了。不过我不介意她笑我。她是对的。你看起来很滑稽。

但亨德森先生还没讲完明信片的事。“要是哈罗德·弗莱搭火车的话,他今晚就能到这儿了。我们就可以把这整件蠢事翻个篇,画上句号了。”

“那不是目的,你这个糟老头,”芬缇说,“随便哪个傻子都能坐火车。”

“傻子?”他重复一遍,“你知道这里谁是傻子吗?”亨德森先生的手开始抖。它们看起来只剩皮包骨头。他的关节凸出,衣袖空落落地荡着,就好像身体已经没有血肉了,只剩一个衣架子撑在狗牙图案的夹克里。他的嘴巴发青,嘴唇看起来像是有瘀紫。“从金斯布里奇到贝里克有多远,你有没有概念?”亨德森先生试图起身,但要耗费太大力气。他的膝盖一折,又颓然跌回座位里。“有多少英里,你有概念吗?”

“我当然知道,”芬缇说,“我又不傻。反正他妈的很远就对了。”

“超过六百英里!”

我当然也知道。我是坐巴士转火车再坐巴士过来的。我们之间每多拉开一英里,就像又割掉了我的一部分。露西修女脸红了。“真有那么远啊?”她拆掉几块拼图。

“六百英里,而那个男人甚至还不经常走路!”

“我是做不到的。”凯瑟琳修女说,另一个义工赞同说他也做不到。

“我猜这关乎信仰。”露西修女高声说,只不过我知道她也不确定。她最后那个词几乎没发出声音。说出来时没有中间的音,听起来更像“细牙”。

亨德森先生“啪”一声把牌一摔。扑克牌弹到空中,散落在地毯上。“真荒谬!这不公平!这是在侮辱人!这男的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在愚弄我们所有人!”他抖得太厉害,都开始咳嗽了。

“要帮忙吗,老家伙?”珠母纽王咆哮着问。

“哈哈!”芬缇也在吼。

“懒得搭理你们,你们所有人。”亨德森先生大喊,想站却还是站不起来。

凯瑟琳修女冲过去帮忙,但他一直把她推开,边紧紧撑住他自己的齐默式助行架,边问她是不是觉得他是个跛子,她则想方设法帮他从娱乐室里清出一条安全的路来。我们能听到他在走廊里喊了一路“傻瓜!傻瓜!傻瓜”,一边咳嗽,一边磕磕碰碰地撞墙。修女们说什么都没用。

我看着芬缇,想对她笑。她红色的唇膏从皱巴巴的嘴唇上渗开。我想起海上花园里的野罂粟,它们在石缝里撒种。“我猜的确是很远的一段路。”她小声嘀咕。

没人反驳她,没人说一句话。最后,芭芭拉问,有没有人愿意给她读《瓦特希普高原》。芭芭拉告诉我们,邻居在她来疗养院前开始给她读这本书,她很渴望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露西修女急忙说她愿意读;跳过了开头也无关紧要。每个人似乎都赶紧要忙碌起来。

亨先生说得对,我后来在笔记本里写道。走路来太远了。太迟了。

玛丽·安贡努修女的柯蒂键盘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你听信太多旁人的话。”她说。

我没有,我告诉她。我主要还是只听自己的。

她拿出一瓶白酒还有棉花棒,开始清洁她的键盘。刺鼻的气味直接把我带回医院。我能看到硬地板。管状白炽灯。绉胶底的鞋,口罩,发网,绿色手术服。那段时日,我极其渴望见到一双泥泞的靴子。过去几年里,我做过四次手术。把我的喉咙和脖子再切掉一点,脑袋就要掉下来了。就这个话题,我只说这么多。

玛丽·安贡努修女叹了一口气:“你可以尝试从另一个角度看待事物。”

什么角度?我等不到哈罗德。我在这里是等死的。

玛丽·安贡努修女仍伏身在打字机上。我只能看到她头巾硬挺的棱角,就像在对着餐布讲话。

她说:“恕我直言,但你在这里是要活到你死为止。这有明显的区别。”

我本可以大哭的。但我写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到,但哈罗德·弗莱似乎还在西南角打转转。

玛丽·安贡努修女沉默了一小会儿。“我承认那是一个问题。但你爱哈罗德·弗莱,你认为自己辜负了他。最后这一件事你必须做到,你必须坦白真相。”她把一张新纸塞进导纸板里,调整压印板旋钮把它固定到位。“好啦。都搞定了。现在让我们回到你的信上来。”

和田旋花做朋友

十五岁时,母亲对我说:“世上没有什么一见钟情。人们在一起是因为时机对了。”

我的父母刚好在战争爆发前的一次舞会上相遇,不到三个星期就结婚了。我揣测婚礼是父亲这一方的善意举动,为了让母亲不被驱逐出境,尽管他从来没那么对我说过。他唯一一次说漏嘴的是,一开始生活对他们来说十分艰难,其他方面也是。他说的“其他方面”指的是性生活。直到战后,他找到一份木工的活儿,幸福才悄然来到。“还有了你,奎妮。”他说起那个时都哭了,于是我给他们俩都倒了一杯茶。

很难想象我母亲开心的样子。她很少笑。英语也一直说不好,或许因为人们在战争期间对她不好。她避免友谊。有时父亲拿来字典,但她说家庭主妇没有时间看书,于是字典被我拿起来读。

母亲对爱的看法让我震惊。这一看法暗示,爱不是发现另一个你难以离弃的人,反而更像是煮鸡蛋。我那时已经开始探索波德莱尔以及浪漫主义诗人,还有勃朗特三姐妹,我愿意相信,当我陷入爱河时,我会很有格调。

我愿意相信,我做大多数事情的方式都会比母亲更有格调。她用动物的下水做饭。我就变成素食主义者。化妆?母亲对那个一窍不通。我买了眼线液、睫毛膏和腮红。(“我好看吗?”我问过父亲一次。“你看起来紫不溜秋的。”父亲说。我把这当作称赞。)因为母亲和父亲一样高,她就放弃寻找适合她的裙子和鞋子来穿;她就穿着他的裤子和靴子大大咧咧地四处走。我对那个也很震惊,我在慈善义卖会淘合身的连衣裙——我喜欢在我的纤细腰身上系一条皮带——还有带钉扣的彩色舞鞋。被人看到自己和庞大的父母在一起,我觉得难为情。我开始弄丢学校发的音乐会或颁奖礼的邀请信。如果我父亲试图在路上拉我的手——他偶尔会这么做,我的娇小让他担心——我就尽我所能地把他甩开。

所以当母亲告诉我,爱只是时机问题,我耸了耸肩。我没问她为什么要那么说,因为我那时还年轻;我以为世界围着我转。但现在我回顾那一天,看到母亲坐在后楼梯上,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蓝色帆布裤子的膝盖上——那条裤子都不是她自己的。在我们杂草丛生的小花园尽头,我看到父亲的身影投在他工作间落满灰尘的窗户上。我看到父母之间蔓生的野草有小麦、荨麻、野生醉鱼草那么高。我看到她眼里的痛苦,她的孤独。我突然明白,她说的那些话不是给我听的,而是因为她无法继续保持沉默。现在我理解她是什么感受了,一个身在异国的异乡人。我知道被自己的过去流放而活着是怎样的了。

我真希望没有对我的母亲那么刻薄。我真希望我曾多陪她一些时间。

她已经去世好些年,但我也逐渐开始理解她对爱的看法了。刚遇见你时,我已经准备好。我的生活中有空间留给你,是因为我的宝宝,你知道,或者说,是因为失去了它。宝宝让我向你敞开心扉。

这世界上到处是有孩子的女人,以及没有孩子的女人,但还有一小群沉默的女人,她们差一点就有了孩子。我就是她们其中之一。我曾是个母亲,然后我不是了。

我从没见过那个宝宝。我失去它时,它只有十六周大,我想给它取个名字,但被劝阻了。我的失子与你和莫琳后来所遭受的相比,算不得什么。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在我怀孕时,我发现了一种新的方式去爱。自由的,喜悦的,无所期待。在那之前,我总是把爱交付给让我失望的人。现在我是一个秘密社团的一部分,我以前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这一群女人的生命有了新的目的,她的肚子是自己以外的另一个生命的家。谁曾想过,我娇小的身体会变得如此重要?我会坐着做白日梦,幻想宝宝和我,我们可以一起做的事情。我新鲜的爱完全准备就绪了,你可以说,转开即有,一触即发,慷慨而美丽的爱,然后嘀嗒一声,它的心跳就停了。我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母亲和婴儿。我本可以恨他们,但我离开科比时恨过生活,我不想再恨了。

我一直没能甩掉怀孕时腰上那一圈赘肉。因为我本来长得就小。成年之后,我一直很难显得纤瘦。又或者我保留这多余的重量,是因为它是我仅剩的能提醒我想起宝宝的东西。我不知道。我能看出,啤酒厂的销售代表都在和纳比尔开我的玩笑。但我正从流产中恢复。我听到他们骂我,模仿我走路,我扬起下巴,故意蹒跚得更厉害。他们要笑的话,就应该学得更像一点。

我没有小孩,所以我把爱给了你。毕竟,大多数日子我都在观察你,你把啤酒罐放进我办公室窗户下的垃圾箱里。把我的爱给你,就像找到一个便利的容器,可以把我无用的东西倾倒进去,就像你在院子里找到一个垃圾桶,放你不想要的空罐子一样。从文具柜事件之后,你和我,我们就再没讲过话,尽管我能觉察到,有时你在我门口扫视一眼,看我还在不在啤酒厂工作,或许甚至还在食堂里寻找过我的身影。我发现自己在留心听你的声音,如果有人提起你的名字,我就会脸一热,脉搏加速。我还留着你的手帕,但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你,所以把我的爱给你感觉是个安全的选择。这让我温暖,给我快乐,但我不期盼更多。

是时候打包行李重新上路了。“你从来不消停,”父亲在我最后几次见他时说,“连喝一杯茶的时间都不留。”他的语气里没有愠怒,只有习惯性的泪眼蒙眬的疑惑。

我希望你在听,哈罗德。我希望你都听进去了。我在告解自己在你的悲剧中扮演的角色,但你必须了解,我尝试过从金斯布里奇离开,即使在最开始。而且这是在我坐进你的车,开始了解你之前。这是在我遇见戴维之前很久。

三月初,我去找纳比尔。我已经理清了成箱的乱账。我把它们做得井井有条,两个月内我就找到方法,帮他省了六百英镑。我完成的比答应他的还多。递上辞呈似乎合情合理。

生活中有些东西自有定律。纳比尔就是其中之一。田旋花是另一个例子。一个夏天,它就能长遍我的整个海上花园。它把自己缠在我的辛金斯夫人石竹花的嫩茎上,把它们鲜活的汁液勒出来。我成捧成捧地把它拔出来,但几天之后它又卷土重来。只要你在地里留下一小株田旋花,它就会自己再长出来,有叶有根,什么都有。

于是我对田旋花说,你想留在我的花园里,但我不想要你。我没办法把你挖干净。如果我给你下药,也有可能会毒死我想留下的植物。我们之间的问题不会自行解决,必须要做出改变。

在每一株田旋花的花茎旁,我都插了一根赤褐豆的小枝。大概总共二十枝。田旋花攀在这些支撑上疯长,开出淡紫白纹的喇叭状花朵来报答我。我不会说自己喜爱田旋花。我当然不能信任它。一旦我不提供新枝,它就会爬满我的石竹。但有时你得尊重事实,那就是,尽管你不想要田旋花,它还是存在,你们最好融洽相处。和纳比尔也是一样。

当我告诉他我要离开啤酒厂时,他非常沉默。然后他突然一声尖叫。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可以如此迅速地从镇定自若跳到歇斯底里,中间渐进的环节都省掉了。

“你想走是什么意思?”他拿拳头砸办公桌,他的穆拉诺玻璃小丑抖得像受惊的小女孩。

“我要去旅行。”我说。

“你已经不是学生了。”他说。

我说我三十九岁了,但还能买得起一张巴士车票。

纳比尔把他的手指塞进牙齿里,啃掉了三个可怜的指甲尖。“你有一份好工作。工资优厚。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就因为你读过牛津,就觉得我们都不够优秀?”

最后一句话开始是个陈述句,但半途中产生了认同危机,变成了一句疑问。我从来没有提过半个字说他不够优秀。显然害怕自己不够优秀的人是纳比尔自己。但比起和自己阴暗的内心对峙,和另一个人争吵要更容易些,尤其是对着自己的员工。

你看生活变得多复杂,就连简简单单的辞职都不简单。

我不想和纳比尔闹得更僵,于是我编了个借口。我说:“如果你要抓酒吧老板做假账的现行,就得找个会计打入酒吧内部。那是我做不到的。你以前说得对。你确实需要一个男人。一个有驾照的人。”

“你想要个司机?”他又摆出那种怪相来,我记得那是他在笑。

“我了解配备司机是不可能的,”我平静地说,“这就是我必须离开的原因。”此时我相信自己占了上风。在我的脑海里,我已经上了巴士。再见,金斯布里奇。再见,哈罗德·弗莱。

然后纳比尔做了他最擅长的事。他想出了一个日后破坏程度最大的解决办法。他甚至不是蓄意的。这是他的直觉,就像有些人生来就对天气或钢琴有感觉一样。你给我当司机,他说。一切都解决了。瞧瞧!

我想我只说了句“但是——”,然后我就词穷了。

“你对哈罗德·弗莱不会有意见的,”他说,“这个男人已经结婚了,正直得像一扇门,闷得操蛋。”他握紧右拳,砸进左手掌里。我不懂他在暗示什么。他看起来像是在压扁你。

你做我的司机?一周有好几次,你和我在同一辆车里?已经站在安全距离以外爱着你的我,和已婚的你?

“不行,”我说,“我晕车。”我承认那不算聪明,但我已经开始感觉被逼得走投无路。

“反正我也打算炒掉他了。”他说。

就像一记重击。我开始发热。皮肤都在灼烧。然后我又冷得需要一件卫衣。“你要炒掉哈罗德·弗莱?凭什么?”

“他就是个笑话。太老土了。”

“但这是他的工作啊,”我结结巴巴地说,“他还有老婆孩子,不是吗?”

“他儿子就是个怪人。你见过他在金斯布里奇招摇过市吗?就像这地方是他家的?”纳比尔喷出一口烟,直冲我的鼻子。

“我不了解他儿子,但弗莱先生是个好人。”

纳比尔又怪笑了,镶金尖牙,龇牙咧嘴:“你以为我在乎吗?”

不,我没这么以为。你当然不在乎。该尝试新战术了。我深吸一口气。

“让我理清这件事。要是我留下来,弗莱先生就能保住他的工作?”

“我可没说我喜欢你,但你确实是个好会计。你留下。他也留下。”

“成交,”我伸出手,“现在握手敲定。”

纳比尔似乎在忙着抽他的烟。一边捻灭他的香烟,一边去摸一根新的。

“让我们有点男人的样子,”我说,“赶紧。”

他把手掌滑进我的手里。他的手温热细长,黏糊得让人不适,就像抓住了一条舌头。

“成交。”我说。

“成交。”他重申一次。

有多少次,我想告诉你这些,哈罗德。我保住了你的工作,我挺身而出,和纳比尔对峙过。几个月后我坐在你的车里,坐在你的身边,脑袋里嗡嗡响的都是想与你分享的事情。但我得万般小心,不吐露自己的心意,于是我说出口的只是一句:“还要薄荷糖吗?”

别被骗了。纳比尔不想留我,就和他不想留你一样。但他想按他自己的意愿炒掉我,否则的话,就是我在控制局面,而且如果纳比尔发现他依赖我,就会过于惊恐。就像对付田旋花一样,我得聪明一点。我得配合他玩游戏。我得为纳比尔提供豆枝,直到我想出十分可怕的办法,让他无从选择,不得不按我说的做,让他摆脱我。只不过这里有个难题:我还得保住你的工作。

你看,我身上还是有一些好的方面。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几年之后你会亲自动手。你会创造机会,把我卷进和纳比尔的真正麻烦中。我也没有意识到,当离去真正来临时,会有多伤人。

几天后,我们第一次出车,你和我。我很抱歉要向你透露,哈罗德:我很怵这件事。

一朵灰色的低云自东向西把天空拉出褶皱。暮色里的花园颜色黯淡。有一种静止,不过是纳比尔式的静止。它在孕育混乱。远方,海在翻腾。

雨要来了。

我希望你带了伞,我的朋友。

或者,最不济也要有一顶防水帽。

玛丽·安贡努修女呢?

下雨。有一整夜。我听到它抽打着颐乐花园里的树叶。我听到它冲撞着城垛和卵石。它像碎石般敲击窗户,又从下水沟里喷涌而出。当闪电划开天空时,房间里的一切都“啪”一声活了过来——床,轮椅,盥洗池,鸟的画,橱柜,电视机——都被定格成一幅冰蓝色的照片。雨停之后,我仍能听到雨声。水滴声,轻叩声,吱嘎声,都来自一个浸在雨中的世界。

我不知道你听到没有。

我的脑子嗖嗖飞转。文字、文字、文字。就连我睡觉时,它们也把我叫醒。一切都是文字。在梦里,我的铅笔在纸上奋笔疾书。笔头赶不上文字的速度。我的右手刺痛。

玛丽·安贡努修女又不在,我已经从笔记本里撕掉好多页,本子马上就要空了。

“你有点发烧,”夜班护士说,“现在必须放下笔了。”她给我的脸和脖子换了敷药,又检查了我的眼睛,拿来药。

我小口地慢慢抿时,她的脸也忽明忽灭、忽明忽灭,就像内法恩岛3上的灯塔,在黑暗里闪烁。

她前脚刚走,我又开始写了。

漫漫归途

我站在你那辆莫里斯1100轿车的一侧。你在另一侧徘徊。那时是五月末。

因为不想让你看出我很紧张,我说:“听说你要开车送我了。”但这话说得实在很傻,因为不然我干吗要拿着大衣和手提包在你的车边等着呢?我把手提包拎在前面,紧紧地握着,就像它是一朵浮萍。

“嘿,弗莱先生!”一个销售代表从窗口喊,“别乱来啊!”

我太慌张,感觉像一头扎进了热浪里。

你来了一句:“嗯哼。”你似乎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你打开车锁,为我拉开乘客座的车门,然后在我上车时移开目光,就好像一个人坐进车里是一项高度隐私的行为,你很担心我会出丑,把它搞砸。等你也在座位上坐好后,你戴上驾驶手套,发动了引擎。你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毛毯,还是靠垫?这是文具柜事件后,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你不敢看我,我也不敢看你。

仪表盘上有三盒磁带。《德语入门》《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管他的胡说八道》4。都是你儿子的,你急忙告诉我,并把它们放进杂物箱里,然后啪嗒一声关上。车里闻起来是你的味道。我儿子宁肯听音乐也不愿和他父亲讲话,你笑着说。

我觉得你这么谈论自己很好笑。“父亲”,而不是哈罗德·弗莱。

你问我想听什么,我说,哦,我无所谓,你说,别,别,你来选。我说,好吧,来点音乐怎么样?发生的每件事都被我封存进了脑海的琥珀中。但别听性手枪,我加了一句。你调到收音机二台。看似放松了。有时你也哼上几声,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试图发送密码信息。

我们到了之后,你下车为我打开车门。我的脚先出来,等我整个人都出来后,发现你在盯着我的小腿看,就像你盯着席拉的乳沟一样。我真希望脚踝的形状能好看些,因为你要知道,我裹在这套棕色羊毛套装里的肩膀并不算糟,在此之前,也有过男人爱慕我的胸部。我暗暗咒骂我母亲的牛科基因,并且发誓每个早上我都要做脚踝运动。

你把我介绍给酒吧老板:“这位是轩尼斯小姐。很好笑的。我们是在文具柜里认识的。”

“我们是在食堂认识的。”我说。

但你不听。你在忙着越过我的头顶跟酒吧老板交换眼色。我相当肯定那个男人在大笑,因为冒出一个女人来,你又转而替我表现出焦虑。以前,当我告诉父亲我这一生想要有所作为,想离开家门做些事情时,他就是这副表情。我意识到,你和我父亲一样,想保护我。

等我开始检查账簿后,发现他们很明显在欺瞒。随便哪个经常使用费用表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但我开始卖弄。我让酒吧老板一步步地自曝其短。我暗示他在试图私吞纳比尔的钱。他知道关于我们老板的传闻。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脸红得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冲出了办公室。我听到他在对你诉苦,但我没听到你的回答。我担心我玩过火了。我有时是会玩过火。我判断不准事态。

我回到车里时,你看着我。我喜欢这样。我喜欢你带着探究的表情打量我,就像我刚换了一身新衣服出现。我想用电影明星的方式走路(脚踝纤细)。你为我打开乘客座的车门,又关上,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新的纽带。纽带很弱,我知道。只跟我们的工作有关。不过我还是想留住这种感觉。我没准备好让它断开。

“我能请你喝杯啤酒吗?”我问。

你举起手来,就像在阻拦交通:“不,不。我不喝酒。”

但我见过你拿着那些空罐子。我知道你的秘密,就像我知道你喜欢跳舞。“只是走前喝一杯?”

“我滴酒不沾,轩尼斯小姐。”你立即表态的庄重感让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我为自己的言辞感到害臊。我这一招很阴险。你可能是觉出了我的局促,因为你笑了。“我们回去是兜远路还是抄近路?”你问。

“你不需要回家吗?”

“我妻子准备六点开饭。现在才五点。我们可以走有风景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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