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出书版)》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袁田【完结】 > ★书香门第★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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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坐在乘客座上,我闭上了眼睛,但我没睡着。心里只想着你。我好奇你那么小心掩藏的空啤酒罐是谁的。你妻子的?哪个邻居的?我好奇你妻子准备了什么茶点。

你停车,关掉引擎,我惊讶地发现我们不在啤酒厂。你开车把我们带到了玻尔博瑞高地的边缘。你什么都没说,只是远眺前方。

早春的白日即将进入冷夜。山丘是一片丁香蓝,地平线染上了紫色,海和岩石已经变成靛蓝。一群鸟聚在一起,来来回回地在海滩上空飞翔。它们猛冲向左,然后身子似乎一扭,又倒向右边。它们一直这样飞。这个方向,它们的身子被日光映成了紫色。换个方向,蓝灰色的鸟儿又融入了蓝灰色的天空,于是我得非常集中精神,才能找到它们。看鸟是如此简单的事,看它们用翅膀与落日的光线嬉戏。但当你再次用钥匙打着火,开车返回金斯布里奇时,我想的是你怎样秘密地跳舞,以及我怎样秘密地跳舞。我想着你一个人在雪地里。我看到挂在我衣橱里的晚礼服和舞鞋。是的,有那么一刻,我把那两幅画面拼在了一起,我想:一个滑步向左,一个摇摆往右。你和我,肩并肩。就像我第一次在你的手帕上发现你的香味。我这几年来从未感觉这么安全过。

你在啤酒厂外停车,即使我没打开车门,都能闻到那股浓重的啤酒花味,但我不再厌恶它。我吸进这股气味。此时楼房已是乌压压的一大片,就像一艘巨轮,船上成排的窗户穿透黑暗,闪着银光。一切都很熟悉,它们是你我的一部分。这还是头一次,我见到它们觉得高兴。街道空荡荡的,院子里也是。霜冻已经扎进大地。柏油路面都亮晶晶的。

五点五十分了。你的妻子应该在家等你了。她或许穿着围裙,灶上炖着菜。

“我得去办公室整理一些东西,”我喃喃自语,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我又加了一句,“谢谢你。”

“是我的荣幸。”

“我是说,为几周前的事情谢谢你。文具柜里的那次。”

你脸色煞白:“别提了。”给我的印象是,你是真心不想再提,但我不能不提。既然已经开了头,我就要让你知道关于我的事实,即使只是一小部分事实,于是我告诉你,我很沮丧,而你对我很好,我早就该谢谢你的。我真希望自己能向你告白,说你在文具柜里那次改变了我的生活,但这话对我们两人都太重了。你很尴尬,一直在把你驾驶手套上的橡皮筋拉开又放掉。我趁你还没看到我的脸,从车里跳了出来。作为临别前最后一句话,我告诉你,你是一位绅士。我是说真的。你是一个儒雅的人。

我谨慎地穿过院子,但我抖得好厉害,连继续往前走都很难。泪水从我的眼里涌出。我很快乐,我很快乐,但我想大声号叫。触动我的是你的正派。除了我父亲,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单纯的好人。

我不用转身都知道,你还在那里,在你的车里。我知道你会一直等到我安全地走进啤酒厂的大门。有的女人会因为一个男人不爱她而恨他。但我怎么恨得起来?为了保住你的工作,我没法继续走我的路。我是一个总逃避困难的人,现在我逐渐明白,我不需要一直那么做。我们为自己写了一部分的脚本,然后一直照着脚本演,就好像我们没有选择。但老是迟到的人也可以变得准时,只要她愿意。你不用一直维持你原有的样子。改变永远不会太迟。

于是我许下承诺。这辈子,至少这一次,我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要见到事情最后的结局。你会保住你的工作,而我会尽力给你带来快乐。我不会索要更多。

哦,哈罗德。这件事我怎么会错得那么离谱?

我们都往一处去

我们在娱乐室里集合做晨间活动,穿怪兽拖鞋的病人不在。

没过多久,他的家人都陆续到达。他们冲过娱乐室的门口时,我们正和凯瑟琳修女坐在里面,他们匆匆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就好像看见我们是个错误,是不祥的预兆。他们都穿着精致的深色衣服,连小女孩也是。或许这家人是听到消息后换的衣服。或许他们觉得有必要穿出悲痛感。我父亲去世后,母亲就不再吃肉了。但是为什么啊?我问。她一直爱吃肉的。因为她的人生被扯成两半了,她说。我去医院看望她时,带了她最爱的肉块和肉片:粉色火腿、嫩烤牛肉。“真好,真好5。”她会低声说,但它们的纸包还是原封不动。她再没碰过肉。“我现在像你一样了,宝贝6。”那几乎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坐在娱乐室的椅子里,无意中听到走廊里的女人说话。我的听力已经大不如前,但情绪让她顾不得谨慎。“为什么他不等等我啊,”她大哭着说,“我在给小姑娘们做早餐啊。”这一定是病人的妻子。有人问她需不需要什么,这女人开始号哭,刀绞般地啜泣。

“为什么死的不是那些老家伙?”她抽泣着说,“他们都坐在那里等死呢。”

过了一小会儿,我们看到一小群哀悼的人聚在颐乐花园里。他们站在塔的下面,躲避糟糕的天气。风雨拉扯着樱桃树的枝干,给草地撒上粉色的花瓣。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就是那个男人的母亲,两手比了个击球的姿势,就好像她沾上了什么东西甩不掉。然后菲洛米娜修女环抱起那个女人,女人就那么悬着,最后不动了。菲洛米娜修女一直撑着那个女人,对她说话,而那女人就一直抹着泪。这群人都互相拉起手,不知道菲洛米娜修女到底在说什么,他们都开始聆听。他们点头,加入发言,直到一个男人说了句什么让他们笑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谈论那个病人。分享他们有多爱他。那男人一定问了菲洛米娜修女一句,他们能不能抽烟,因为我看到她点头了,然后他拿出香烟来。

“我觉得我或许能去外头露个面。”珠母纽王边说边从他的椅子上站起来,径直朝花园走去。

芬缇和我看着两个小女孩,爱丽丝和她的姐妹,她们正跪在草地上采花。

“她们会没事的,”芬缇说,“春风吹又生。”

送葬人的灵车开进了车道。

玛丽·安贡努修女读完我的纸页,开始打字。她看了我一眼——我没在写字,只是凝望窗外,揉搓着手指——笑了。

“想什么呢?”她说。

不告诉你,我想。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右手还好吧?”

我把它藏起来,不让她看到。

我必须写下去。

我觉得那条裙子很衬你

很久以前,我在我的海上花园旁碰到过一个哲学博士。风把海带飘旗刮散了,我正把它们重新挂上去。“这地方被你弄得真不错,”我的客人探过墙头说,“整个花园都是你自己布置的吗?”是的,我告诉他。花了好多好多年,但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们开始聊天,他和我。我打理花园时,他递给我名片,跟我讲了一点他自己的事。

我已经习惯有陌生人停留了。海边花园的消息传开后,开始有访客把他们的车停在高尔夫球场,走滨海小路过来。他们拿着照相机来。通常他们回访时会带几件铁制品给我当风铃,或者从他们自家的花园带来几株插条。尽管我的初衷是过离群索居的生活,但一度,我家确实是当地的一处景点,与邓斯坦伯城堡7步道、高尔夫球场和冰淇淋车齐名。“你一定在这里待了很久。”哲学博士说。

“是的。”我告诉他。从抵达这里的第一个早晨开始,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待在这里。

“你从没离开过?”

“有时我沿着海岸一日游。但我的海上花园里总有东西需要照料。我无法丢弃它。”

我往回指向我的海滩小屋。这地方在夏天时状态最好,那个下午,它的木头板条闪闪发亮,就好像它们刷的不是沥青而是镀上了金。光线暗下来后,海滩小屋投下的影子越来越长,等到日落时,影子几乎碰到我的海上花园了。晚上,那些石头都在月光下发光,有时我捡起它们,都能摸到、闻到它们抓住的阳光。

我对哲学博士解释道,我第一次偶然发现海滩小屋时,它就是一堆废墟。悬崖上也有其他海滩小屋,但这一栋已经很久没人住过。当然没有花园的影子,只有成片的荆棘、羊齿和荨麻。我不能在那上头安家,人人都警告我,那里太冷清,太偏僻。我熬不过冬天的,他们说,没有人在恩布尔顿湾的上头过冬。我回答说,那正是我想买下的原因。为了一个人在冷风和严寒里生活。

我花了一整年的时间让我的海滩小屋变得能住人,动手建造花园则可以说是偶然。我本来是在想办法从荨麻地中清出一条路来,因为有些地方,它们长得已经有我的肩膀高。我发现荨麻下面都是岩石,于是开始垒起它们,只是为了把它们堆成一堆。等到一天结束,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骨头发软,皮肤被荨麻扎得没了知觉,于是我倒头就睡。我很平静地躺着,只有下方海水猛拍岩石的声音,还有风声。我会说,头一次,这声音不再像是我需要与之搏斗的东西。我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做梦也没有哭。直到第二天早晨,我端着一杯茶出门看海,却注意到了成堆的石块,有的灰,有的深蓝,这让我突然意识到,我堆出了一座假山。

于是我更加兴致盎然。我开始仔细考虑石头的形状和大小。我的假山让我忙碌起来,就连下起大雨,眼睛也睁不开时都不曾停歇,就连我的手因为长疮和割伤而皮开肉绽都不曾停歇。我给哲学博士展示我后来的作品:石池,蜿蜒小路,贝壳花坛,人像,风铃,还有修剪成型的金雀花,太阳照耀它们时,闻起来有椰子的味道。墙和木桩大门是最后一起加上的。是我用一根根的漂流木板搭出来的。

我打造海上花园,是为了赎罪,为我对爱过的一个男人犯下的可怕错误,我说。有时你得处理好你的痛苦,否则它就会吞没你。我试着说出你的名字,还有戴维的名字,但泪水已经溢出我的眼睛。总是这样。我总是没法讲完整个故事。

哲学博士对我的海上花园非常感兴趣,直到我提到“爱”这个词。然后他哈哈大笑。世界上没有爱这种东西,他告诉我。你难道没听说过萨特吗?

哦,好吧。来一点轻松的辩论。我擦擦眼睛。

知道,我说。我听说过萨特。我在我的厨房窗台上留了一本《存在与虚无》8,就摆在《海洋和海岸的观察者之书》旁边。

“我们就是虚无,”他说,“本质上,我们知道自己是虚无。所以我们在爱的时候,只是在欺骗自己说我们有点意义。”

现在我停下了手头的活儿,我注意到哲学博士全身成套像模像样的徒步装备,却打着一个红色的圆点蝴蝶领结。就好像徒步装备表达着一个他,而领结表达着另一个他。我喜欢。

不过,我说他对爱的理解是错误的。我对他说起你,你怎样在雪地里和你的影子跳舞。我描述了你在文具柜里碰到我的手,如何点起火花,激起震颤,只要我用心去想就仍能记起。我提到我们开车出游,如何一周出行两到三次,通常一玩就是一整天。我在查账的时候,你就和老板聊天,检查汽车。我从未要求你回应我的爱,我说,我从未告诉你我的真实感受。

我描述的事情听起来像是一种迷恋,哲学博士说,是自我需求的投射。

“不,我只想让他开心。我只需要这么多。”

“催眠自己说你爱上了一个人,要比日复一日地忍受他更容易。我们告诉自己陷入爱河,是为了故步自封。”

“但我没有故步自封啊。我离开了。离开了,但我仍爱着他。”

我告诉他,我从最开始就看到了你的本质;在我们共事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都看得到,看得越来越透彻。我的爱在我离开你之后甚至更加成熟。“还有,”我说,“萨特或许说对了理论上的爱,但他还是享受了爱的乐趣。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头一次,我的访客看起来不太自在。

“有时候我们就是想笑话自己。我们就是想做些傻事。”我指向我花园里的一些人像。那些戴着石头项链的人像。用海滩捡来的废钥匙做的风铃。我把它们放在那里提醒自己,以前我们如何大笑,你和我;我倒着唱歌,我们用无花果球玩弱智的游戏。“要么我们做点别的,”我说,“比如打一条有趣的领带。”

“我该走了。”哲学博士说。

我把他的名片折成一只小白鸟,插在一根树枝上。

我们一起驾车的过程中,我逐渐了解你更多。一开始,我们大多在沉默中度过。我会指出叶子,或者我会说“不错的一天”,但仅此而已。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树木和花朵的名字。它们只是我们所去之地的背景。过了一周左右,我开始问你问题。都是小事。不是为了冒犯你或者警示你,只是出于礼貌。我第一次问起戴维时,你说你儿子非常聪明。没了。但你清了清嗓子,试着避开一个难受的念头。我记得我看着你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你瞥见我时脸红了,就好像你害怕我注意到你有哪里不对劲。我没注意到。我只是在欣赏你眼睛里的蓝,想忍住不笑,却一直想笑,因为它们实在很蓝,你知道吗。

我也记得我第一次看到你露出手臂。那是温暖的一天。你解开袖口的纽扣,把袖子卷了上去。我情不自禁地盯着你柔软的皮肤看。我以为你的手臂会是另一种样子,但它们几乎像是少年的手臂。我在心里沾沾自喜。我知道如果自己不加小心,就会暴露心意,但我就是忍不住看你看得入迷。我不能从你裸露的手臂上移开目光,直到天转凉了,你停下车,穿上夹克。

于是我坚持问那些礼貌的问题,关于戴维。他的聪明才智与你无关,你告诉我。“他不是从我这儿遗传的,轩尼斯小姐。他没有从我这儿学到什么,说实在的。”你谦逊地说出这话,意思是没有人可以从你这儿学到什么,就连有人能注意到你走进房间都算你好运了,你说话的方式让我想给你一些什么,你知道,一点能带给你快乐的东西,让你知道,你不是无关紧要的,对我来说你绝对是个重要的人。我注意到你了,哈罗德·弗莱,我想说。我看到你。每天我都看到你。整个周末我都恍惚度日,我在等待,等着星期一。我采购杂货,洗洗刷刷,但我想的只是再次和你一起。

五月初的一天,我从手提包里变出一根玛尔斯巧克力棒。我没告诉你,那天是我的四十岁生日,买巧克力是为了犒赏自己。不过等我一坐到你的身边,我就只想把它送给你。那似乎能让它发挥更好的作用。

“喏。”我说。

“那是给我的?”

你的眼睛一亮。难道从来没有人给过你巧克力棒吗?

“嗯,我看不到车里有其他人。”我说。

你尴尬地大笑:“我会长胖的。”

“你?你身上都没有肉。”然后轮到我尴尬了,因为这句话暴露出我观察过你,把你看进了心里,你的手臂,你的眼睛,你裤腰松垮的样子,于是我催你赶紧把巧克力棒拿去,趁这根红色的东西还没在我手里融化。

“谢谢你,轩尼斯小姐。”

“哦,叫我奎妮吧。拜托。”

你抽动一下嘴巴,就像在试图教它一个新词。

“你想让我帮你拆开包装吗?”

“你介意吗?”

“不客气的。让我帮忙吧。”

于是我扯开包装纸的一角,从手提包里递给你一张纸巾,你吃的时候,我就给你讲一个小故事听。我告诉你,我还小的时候,讨厌自己的名字。我父亲喜欢“奎妮”,但我觉得它太老气。我一直希望自己叫“斯黛拉”,我说。你看起来有一点迷茫,就好像你从来没想过你可以成为另一个人。

“我一直不喜欢我的鼻子。”你边说边又咬了一口。

“你的鼻子哪里不好?”

“它凸起来一块。”

现在我看着你的鼻子,就发现了。一开始它似乎是一个修长的鼻子,最后却以一个大鼻头告终。你调整了后视镜,告诉我你母亲一直保证说,你的脸会长大,和你的鼻子协调的,结果鼻子却长得太大,超出了脸的比例。你让我大笑,然后你也笑了。这给我的感觉是,你以前从来没有拿你的鼻子或母亲开过玩笑。

从那以后,我就定期给你买巧克力棒。我在上班的路上会去一下报刊亭。它变成了我日常作息的一部分,就像有些人停下来喂鸟,就像以前别人来参观我的海上花园,往一个蓝贝石池里扔一便士以求好运一样。

你第二次提起戴维。你告诉我夏天过后,他有希望去读剑桥。“他想去读古典文学。”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啊?”

“他不喜欢我聊这件事。”

“但我以前是牛津的。圣希尔达学院。我读的也是古典文学。”

“天啊,”你说,“我的神啊。”

“这就是你能说的?”我对你微笑,表示我的评论里没有带刺,只是在表示友好。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这些词好滑稽。就好像在说‘神啊亮瞎我的眼吧’或者‘晴天霹雳啊’。我以为已经没有人那样讲话了。”

“或许我紧张的时候才会蹦出来。”

“我让你紧张吗?”

“有一点。”

你的脸红了,我真希望拉起你的手,但我当然不能。我只能拿着我的手提包坐在那里。我只能问,戴维愿不愿意借我的大学课本;我旅行时带上了几本。那些书对我非常珍贵,但我没有承认。事实是,我在试图寻找与你联结的方式,把我的书借给你儿子是我唯一能想到的。

“你觉得戴维会感兴趣吗?”我问。

你的回答,当它传来时,吓了我一跳。“我觉得那条裙子很衬你。”我以为我听错了。我抬眼一看,刚好直直撞上你的视线。我觉得我整个人都沐浴在喜悦里。

“就是一套棕色套装。”我说。

“嗯,还是很不错。”

在我的小套房里,我有一套午夜蓝的礼服裙,紧身胸衣上缝着成串的亮片。有一双黑色天鹅绒舞鞋。但你赞美的是什么?一套坚果色的普通羊毛套装。

“神啊亮瞎我的眼吧。”我说。

等到六月,一切尘埃落定。我已经没有回头路。我看着你仔细地扣好驾驶手套上的纽扣,或者和某个老板聊天时眼角细微的笑纹;而我呢,我想高呼,我想大喊。我几乎难以自抑。有时我得滑稽地咳嗽一声或者更糟——冒出来的是扑哧一声。只要不告诉你我的真实感受就行。甚至不是因为我们说的话很好笑。在外人眼里或许稀松平常。但有时,单单只是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就已足够,他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都能把你点燃。我爱你的声音,你走路的样子,你的婚姻,你的手,你锯齿纹的袜子,你围巾上灵巧的打结,你的白面包三明治,我的老天啊,你的一切。这是让人眩晕的第一阶段,这个人的一切都很新鲜,充满奇迹,你不得不总是停下来,去看,去听,去吸收,别的东西都不存在。剩下的世界变成灰色,被遮蔽了。在啤酒厂的日子里,我们有时在食堂里同坐一张桌子,或者你顺便来我的办公室,讨论下一条路线,但在那些场合,附近总有其他人在。只有我们单独坐在车里时,你才属于我。

在经历过种种那般之后,我再次感觉像个人了。我在早晨醒来,不再需要逃避这一天。我坐在巴士上,离啤酒厂越来越近,我的心在胸口里狂乱地跳,那就是礼物:它是活生生的。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离开莫琳。你太正直了,不会那么做。当然,这也是我爱你的另一个理由。

我开始写诗。情诗。我还能如何表达自己呢?我把它们放在手提包的拉链隔层里。我会伸手进去,用指尖摸到页角,然后我会好奇,我今天会讲吗?我会告诉哈罗德·弗莱我的感受吗?我只是伸手给你一块硬糖。

所以,当我在乘客座上把头扭开不发一言时,不是因为我在睡觉,哈罗德。我在想象你和我的画面。我想象永远留在你身边是什么样子。要么我就眺望窗外,巡视地段,单纯为了好玩,看看我们能不能住进其中某处。一栋漂亮的粉色独栋房屋,有一小块草地给你割草,商店和洗衣店都很便利。或者一栋海边的小屋,更加偏远,但有海景。我在脑海里想象我们在一张小圆桌旁的餐椅上。我想象我们在一张软垫沙发上。是的,我甚至想象我们在床上。我看着你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我很抱歉这么说,但我在开头答应过,会让你知道真相——我想象那双手在我的手上。在我的胸部。在我的大腿之间。

当你在幻想身边男人的裸体,而事实上他却穿着浅棕色的休闲服,戴着驾驶手套,已经娶了另一个女人时,你必须做些事情来转移对他的注意力。有一次我说,我能倒着唱歌,你看起来很惊讶,说,你真的可以啊?我不行,我当然不行,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以前可是古典文学系的学生。能倒着唱歌的人是我父亲。他在刨木头或者用亚麻籽油擦木板时就会这么做。不过,你问过那个问题之后,我回到家就自学了《天佑女王》9。

(更传统的版本。)

倒过来唱。

我还能怎么做?

“好家伙。”我唱到最后时,你哈哈大笑。父亲以前就是这么笑的,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他好奇为什么我知道很多事,而他不知道。

现在,我本可以对你说,让我对你讲讲苏格拉底吧。或者我本来可以问,你对伯特兰·罗素有什么看法?但我们已经到达一定境地,你和我,这种境地既不真实,又极其平凡。我们是一个善良的已婚高个男人,和一个爱着他的单身矮个女人。最好还是吃吃糖和倒着唱歌吧,不要去冒险打乱我们已经拥有的微小事物。过了一段时间,这成了我们的惯例,成了我们的语言,就和有人喜欢谈论天气或行车路线而不去聊更大的话题是同一个道理。存在一条界限。

“我没有很多。”又有一次你对我说。那时一定是初夏,因为我们正在路边分享午餐。我穿着套装。你从头到脚一身浅棕色。我们看起来就像外出野餐的两丛冬日灌木。

“很多什么?”我笑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哈罗德?”

“朋友,”你说,“朋友。”你剥掉一只水煮鹌鹑蛋的蛋壳,把它在香芹盐里蘸了蘸。两样食物都是我提供的,还有铺满餐布的切片火腿、酸辣酱、葡萄、番茄、餐布和纸盘。“我有莫琳。还有戴维。就没有别人了。”你提到了你的母亲。她如何在你十三岁生日之前离开。也说了一些关于你父亲的事。喝酒,你说的是。我假定那就是你滴酒不沾的原因,我感到一股柔情涌起。你自己的事只能交代这么多了。你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难色,就好像你犯了个错误,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像那一天,父亲告诉我,他和母亲之间不是一直都很好的。你放松了警惕,几乎是无意地,就像我父亲一样,而我想帮你扳正过来。

“你有我啊,”我说,“我是你的朋友,哈罗德。”说出这些话很重要。我能听到自己血流的冲击声。

你又继续剥另一只蛋。你对着手指说:“顺便说一句,你知道,那条裙子还是什么的很衬你。”

我意识到这是你说谢谢的方式。

一切都各归其位了,哈罗德。你看起来很开心。你的工作很安全。我也开心。我已经从失去宝宝的伤痛中恢复过来。我退掉了家庭旅馆的房间,在金斯布里奇郊外租了一套底层的公寓,能看到河口的景色。没有花园,但那时候我对园艺还没兴趣。我找到一个地方,星期四晚上去跳交谊舞,有时我和陌生人跳舞,有时我不跳。我想象把我的手搭在你的肩上,跳一曲华尔兹。

只要能在每个工作日见到你,我就能在配角的位置幸福地爱着你。

我们会老去……我们会老去。你会卷起你的裤腿。我会管住我想吐露真相的嘴。

然后我遇到了你的儿子。

行,行,行

糟糕的一夜。风扑向街道和大海。它在窗外喋喋不休,在外面的树间怒吼。我看到了戴维。一整晚,他都在冲我嚷嚷。他摇动裱框印刷画,蓝鸟飞出来的时候,他折断它们的翅膀。他要所有他从我这儿偷走的东西,只不过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尖叫。我张开嘴,但声音出不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话语提到我的喉咙就没有了。

一张十英镑纸币!他在叫嚷。

行,我咕哝着说。

还要一张!

行。

一瓶金酒!

行。

还要一瓶!

行,我哼哼着。

毯子!啤酒!饼干!

给你。给你。

你的搅蛋器!

我的搅蛋器?为什么,戴维?你要我的搅蛋器干吗?

我就要!我要你的搅蛋器!

我的喉咙像被一把刀切开了。行,戴维。行,戴维。行,行,行。

今天早晨我没去成娱乐室。护士在晨间例行检查时说,她听说有个义工要带着乐器过来。“有时人们以为他们不会演奏音乐,但实际上他们会,你知道吗。玩音乐的义工过来时总是好日子。”我要求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后来我听到其他病人在玩铃铛和鼓,但感觉自己就像在一块大陆上,而他们在另一块上。写了十三天之后,我的手像被刺穿了。在餐厅里,我举不起叉子吃东西。头一阵一阵地疼。反胃了两次。我无法进食。甚至不能喝我的营养饮料。

沙阿医生检查了我的脖子、嘴和眼睛:“腮腺有点肿胀。”

“是有一点。”菲洛米娜修女说。

“还有,她的手怎么了?”

我想把手抽开,但动作不够快。沙阿医生抓住我的右手,翻过来更仔细地查看。他看到拇指和食指之间的水疱,那是我握铅笔的地方。我的拇指很烫,有红肿。手掌也在跳。

“看起来像是感染了。她都在做什么?”

沙阿医生是个好人,但我希望他可以意识到,我能听到他讲话。菲洛米娜修女两手抱在胸前。她对着撒满一地的纸页微笑:“奎妮一直在忙啊。不是吗,奎妮?”

“你得更好地照顾自己。”沙阿医生说。他把我的手很小心地放在我的腿上,就好像我的手对他而言很珍贵,于是我觉得自己刚刚在心里批评他是不对的。

之后值班护士来包扎伤口。她刺破水疱,吸干脓水。敷上一层薄薄的抗生素凝胶,用纱布敷药包扎了我的手。她走之后,露西修女在我身边坐下。

“要不我给你涂指甲油吧?”她说。她那么专注,用鼻子呼吸着。房间似乎都随着她坐下忙碌而开始升升降降。

我的指甲现在是恩布尔顿湾海面上空拂晓时的天色,新的一天,接近白色。

修女与桃子

“你劳累过度了,亲爱的。”

今天早上玛丽·安贡努修女走进我房间时,她把装着打印机的皮包举到白布帽上方,就像举着一个托盘。“你看,”她说,“看看我在天气这么好的周二给你带了什么来。”(正下着雨。)她放下皮包,给我盘子,上面是一个软软的琥珀色桃子。

我摇头提醒她,我不能吃东西。说实话,我觉得愤怒。就好像她和信件合为一体,是一回事。我给她看我绑了绷带的右手。

她说:“唉,你还指望怎么样?你把自己逼得太狠了。你一直在写。星期天几乎没停过。一整天都在写哈罗德和坐车的事。”

但这封信是你的主意。我的铅笔戳穿了纸。

“我可没让你一天写到晚。等待需要平静地等。你不能分分钟都忙个不停,否则你就不是在等待。你只是在忙忙碌碌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玛丽·安贡努修女把她的打字机皮包放在我的床脚,拉近椅子:“你该把精力聚集在其他事物上,比如这只可爱的桃子。”

一只桃子又怎么能帮我或哈罗德·弗莱?我没有把那句话写给她看。我只是用拳头砸床。

我甚至不应该有这些想法,因为玛丽·安贡努修女突然冒出一句来,就好像她刚踏入我的脑袋里听到我的想法。“什么影响都没有,”她说,“但它能让你不那么焦虑。桃子在这儿。它现在存在着。能不能等到哈罗德·弗莱不是你能用拼命工作或伤心生气影响的。现如今,我们表现得像是一想到什么马上就要有什么。但我们不行。有时我们就是得坐下来等待。所以吃桃子吧。别这么暴躁。拿着。”

她把它放进我手里。看看这果皮,她告诉我。看看这颜色。这形状。多美好啊。摸摸它。房间里波澜不惊。只有一只桃子。

我抚摸桃皮上毛茸茸的红晕。我用指尖压下去时,感觉到果肉的弹性。我顺着界限清晰的裂纹摸下去。摸到中间的浅凹,那曾经是果实与茎柄、果树连接的地方,桃子从那里生长。听起来或许奇怪,但我暂时忘了我们吃桃子前也可以触摸它的。玛丽·安贡努修女把水果举到我的鼻子下面,气味那么香甜,鼻孔都为之一振。

“我们现在把它切开吧。”她说着拿起刀。

我见证了一切。刀光闪烁,刀刺进果肉时的切口,黏稠的琥珀色桃汁突然顺着她的手指流淌下来,又流到盘子上。她小心翼翼地用刀抹了一圈之后,把刀放下,用两只手拿住桃子,准备把它拧开。她逆向转动上下两半,用手拉开它们,于是桃子呈现出白花花的两半,一半嵌着湿坚果一样的桃核,另一半裸露出柔软核床,带着红宝石色的丝状果肉。我开始流口水。

玛丽·安贡努修女把果肉切成四份,又切成更小的小块。她递给我盘子前先擦干了手指。

“尝一下。”她说。

我摇摇头,指着喉咙。我会呛到的。

“实在不行你就吐出来。”

我用两个指头捏起一丁点桃子。下巴已经湿透了。我把水果滑进唇间,感觉到它停留在嘴巴的底部。我把头向左倾一下,向右倾一点,让果肉从一边滑到另一边。

“你如果不想,就不用吞下去。”玛丽·安贡努修女说。

浓稠甜美的果汁漫过我的喉咙,流进我的肚子。我饿得发抖。一抬下巴,果肉被我弹到了嘴巴后部。我心想,就算我被一片桃子呛死,也至少比硬纸板的味道强。然后它就下去了。我吃掉了它。

“你看?”玛丽·安贡努修女大笑,“你吃了桃子啊。你说你不行,但你做到了。”

我觉得这比我长出翅膀学会飞翔还要高兴。我们吃了一片又一片。我们就是桃子,桃子就是我们,仅此而已。

“现在你该休息了。”她说。

我醒来时,玛丽·安贡努修女已经回家了。我捡起铅笔,非常小心地握住它,以免磨到水疱。我开始写修女与水果的事,在每个段落之间都稍事休息。这花了我两天时间。

我希望你也在休息,哈罗德。

你的脚怎么样了?

为玛蒂娜欢呼三声

“哦,我他妈的真喜欢那个斯洛伐克小妞!”芬缇坐在她的椅子里喊,“我想抱她亲她,真的!”

凯瑟琳修女刚朗读了今天明信片上的长信。有城堡图片和“汤顿来的问候”字样的那张。那个年轻女人真的拯救了你吗?她真的提供给你一张床铺过夜,还给你修鞋了?她真的按摩你的脚了?

“我爱哈罗德·弗莱和所有人!”芬缇大喊大叫。

今天,芬缇收到一张可以在全英国几千家上档次的餐厅免费用餐的优惠券。她说要把优惠券留给你。“我料想那可怜的家伙一定在挨饿。”她说。

“我很高兴哈罗德·弗莱在汤顿休息了一天,”凯瑟琳修女说,“这一路一定很艰难。走啊走啊,走了整整两个星期。要是我一定痛苦不堪。都怪我的平足。”她拎起袍摆。黑色的鞋子像两根甘草枝一样伸出来。

“要是哈罗德·弗莱已经在萨默塞特,”芭芭拉说,“那说明他很快就要进入中部地区了。”

露西修女咬了咬嘴唇:“难道萨默塞特不是在纽卡斯尔旁边吗?”又有几块拼图被拆下来。珠母纽王亲了亲自己的指尖,然后朝空中一个飞吻。

“有女人给他洗脚?”亨德森先生说,“哈罗德·弗莱以为他自己是谁?耶稣吗?”

我笑了,不太肯定,但我觉得亨德森先生也笑了。或许是胃酸反流的缘故。

*****

我以前常搭乘汤顿的巴士从金斯布里奇出城。从没去过汤顿。每周四在托特尼斯下车去跳舞。有一段时间,哈罗德,你儿子和我一起去。

我会讲到这个故事的。它尤其重要,你必须了解。这故事可能给你带来痛苦,我对此表示歉意。但我们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你必须听到所有的事情。

不过今天不能再写了。手很酸,我已经吸取教训。不是你马不停蹄就能到达目的地的,即使你的旅程只是坐着不动,默默等待。偶尔你得在小道上驻足,欣赏风景,看看窗外的一小朵云,一棵树。你得看看你以前不曾看见的东西。然后你还得睡觉。

很快我就会告诉你。

游赏颐乐花园

“帽子?披肩?拖鞋?”凯瑟琳修女拉过一顶棒球帽扣在我的头上,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轮椅里的我,就好像她刚刚凭一己之力把我创造出来。她点头表示认可:“今天是个美丽的春日。所以我们出发吧。去花园。”

凯瑟琳修女把我推出房间,经过走廊。娱乐室里没有人。通往阳台的几扇门都已经打开,空气闻起来芳香清新。我们靠近地毯上耀眼的方形亮光时,我闭上了眼睛。我感觉到阳光洒在手上、腕上,刺痒痒的。我把手指紧握成拳,鼓起胆量睁开眼睛。

颐乐花园已经一片繁荣。不管我转向哪里都春意盎然。绿意从光秃秃的枝干上迸出。有些地方才刚开始萌芽,叶子还是苍白的颗粒状,而其他地方已经接近酸性的浅黄,就好像大自然还没把颜色调好。雏菊、金凤花和白屈菜横穿草坪。木兰花的白色蓓蕾迎风舒展,流苏长叶从柳树上垂落。我想起我在牛津认识的那些有丝缎长发的女孩。我好奇她们现在在哪里。阳光在树木间泻下闪烁的光线,还有常青植物的蜡状叶片——冬青、月桂、荚莲——光线照到的地方都在闪烁。

“今天每个人都在外面,奎妮。”凯瑟琳修女说。

是真的。阳台上,一个义工正在和坐在轮椅里的亨德森先生打牌。露西修女给芭芭拉读了《瓦特希普高原》。珠母纽王在打瞌睡。还有几个病人和他们的亲朋好友在一起,孩子们在木塔后面玩捉迷藏。池塘下面,芬缇趴在一张垫子上,呈大字形摊开。她看到我时坐了起来,挥挥手。

“来日光浴啊,奎妮·轩尼斯!”她大声喊我,“我没穿上衣哦,小妞儿!”没人介意。她的胴体呈奶白色,像孩子的身体一样小小的。平坦小葡萄干的上下方,肋骨十分醒目——那小葡萄干是她的胸部。

凯瑟琳修女带我去看最后几朵樱草花和洋水仙。她指向悬铃木树底的蓝色勿忘我花雾。很快,黄色的春日花园就要被白色取代。山楂树和成堤的峨参会开花。芍药的花苞像弹珠一样稳坐不动。我真想看到它们绽放。

“你想闻闻薄荷的味道吗,奎妮?”凯瑟琳修女说。她掐下一段茎,用指头把叶片搓碎。那味道就像饮下夏天那么美好。

我想描写我的海上花园,但我没有笔记本。我只能想着石池和花圃。我记得我的第一个浮木人像,它是我用在海滨找到的褪色树枝做的;它很高,你知道吗,总长大概六英尺,颜色是褪色的浅棕。我把它立在花园的正中时,就像把几分的你带入了我的流亡生活中。几年里,我做了更多那种人像,有时,如果它们看起来悲伤——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为它们感到悲伤时——就给它们挂上海藻或窟窿石头的花环。夏天,花朵枯死,石头和人像就接管了花园。一个花园在冬天也不应有凋敝的样子。我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凯瑟琳修女一直在笑,就好像她理解一样。

“不知道今天哈罗德·弗莱在哪里呢?”她对着空气发问。一小会儿后,她说,“有一天,我想走路去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10。但我的脚啊,你知道的。所以我不认为我能走。”

今晚的颐乐花园很平静。不是安静,而是平和。我在屋里能听到芭芭拉在她的房间里唱歌。有人咳嗽。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夜班护士换班结束时的笑声。风吹皱了北海,珍珠白的月光洒在树顶。

我等待。

我回忆。

一抹上扬的微笑。一只鞋上的磨损。一道散落的阳光。

叛逆的孩子

那是金斯布里奇的七月,突然大雨滂沱。我正带着购物篮走在福尔大街上。码头藏在雨帘后面。雨水溅湿了我的脸和肩膀。它从商店的雨篷上重重地砸下来,汇成溪流冲到街上。我缩起头,小心地落脚,以免因失去平衡而滑倒。那是个周末,所以我穿着凉鞋,一条宽松的裙子,一件薄开衫。我的头发都湿透了,脚也是。

“你为什么开车不看路?”一个男声喊道,“你这人什么毛病?”我用手挡着眼睛,抬头看去。

争吵声是路对面一间酒吧外面的一个年轻人闹出来的。他正指着坐在车里的司机。我马上明白了,开车的人开进年轻人身旁的一个停车位,把排水沟里的水溅了他一身。年轻人的外套上、大头靴上都是水。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上,像一条条黑色的飘带。

“还有,你为什么要开跑车?”年轻人大吼,“你哪根筋搭错了?”

司机从车里出来,匆忙锁好车,想假装年轻人没有烦到他。但年轻人不依不饶。他挥手指着灰色的街道、店面和雨。

“这里是金斯布里奇,”他高声大喊,“不是摩纳哥。”

我不是唯一注意到的人。其他人也停下了脚步。他们让年轻人冷静下来。走开,他们说。于是他也开始朝他们嚷嚷,辱骂他们,只不过他选择的骂人话让他自己也大笑。资本家!高尔夫球佬!银行经理!

“遛小型犬的人!”他喊道,“读保守党报纸的人!扶轮社11的酒徒!”

有人大声叫唤说,在金斯布里奇这么好的地方,不该有这种行为举止,不过看着聚集在年轻人周围的人群——灯芯绒裤子、防水雨衣、高尔夫球场的雨伞还有运动夹克——我看得出他说的是事实。我忍不住微笑。他也大笑,然后脸一垮,看起来除了极度无聊没有其他表情。“哦,操你妈的。”他转过身去说。只不过他好像不是在对着路人们说话,甚至不是在说司机,就好像他这句话是说给全世界听的。

他有一张瘦脸,很苍白,下巴尖尖的。他很高,太高了;长手长脚都从裤腿和袖管里往外窜。我在哪里见过这个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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