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出书版)》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袁田【完结】 > ★书香门第★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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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你说什么?你刚刚说我什么?”司机受够了。他从一只脚跳到另一只脚,“你们听到他说什么没有?”他对人群叫唤,看起来比戴维更加失控。其实戴维很镇定,饶有趣味而超脱地看着骚乱愈演愈烈。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酒吧里冲出一个矮胖的男人,手里操着一个瓶子,他身后是纳比尔瘦小的身影。我们的老板一直守在后面,从一只脚晃到另一只脚,但他还带了其他几个人。戴维似乎没有听到,但他们在骂他。死基佬。傻逼。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只要戴维一转身,他们就会揪住他,把他推进一条胡同里。他们的手已经握成拳头。下巴都往前冲。没有人会阻止他们。

我手臂一振,大叫一声:“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已经冲到路上,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冲到对面时要做什么。“戴维·弗莱!”我推搡着穿过人群,“对,他跟我是一块儿的!”我叫道,“让一让!”一看到我,纳比尔的手下都潜到暗处了。

戴维外套的翻领都浸透了,上面别满了花花绿绿的徽章。“法西斯柠西普12。”“性手枪。”“投票给工党别怪我!”“放了纳尔森·曼德拉。”但奇怪的是,还有一幅帕丁顿小熊13的画。戴维身上有潮气、广藿香和香烟的味道。“快过来,不然我们就要迟到了。”我说,领他穿过人群。我讲话非常大声,很就像没有其他人在场,然后我带他快步走下街道。他没有反抗。我们走得很快,尽管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我想他甚至在微笑,很超脱,就是他早前观看人群的样子,就好像他喜欢意外的奇遇。

等走到码头旁,我放慢了脚步。我们停在一个报刊亭的雨棚下面。雨点在头顶啪啪作响。它让河口的表面泛起涟漪,雨敲打着小船,让它们振动摇摆。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戴维捋着湿漉漉的袖子。一双手修长。他似乎在抹去外套上我触碰的痕迹。

我认得你父亲,我告诉他。我和哈罗德·弗莱一起工作。

戴维哈哈大笑,就好像他刚领会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笑点。“哦,是这样。”他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好笑。你刚才在那里差点就要惹上一堆麻烦。”

“金斯布里奇需要一些麻烦。这里需要灌个肠。正需要这个。”戴维看着我,一脸笑容,“你身上有现金吗?”

“你是认真的吗?”

“嗯,我是认真的,说实话。抱歉。”

我打开钱包给他一枚一英镑的硬币,他说五英镑的纸币更好。我反对,他开始侃侃而谈。他讲了一个很复杂的故事,关于某个人偷了他的钱包,他的祖母要死了,猫要死了,只不过他在给我讲故事时,自己也受不了这些谎话,开始笑了。嬉笑又爆发成一阵大笑。他有你的眼睛。很深的蓝色。但他的眼睛没有你的温和,也没有你的谦逊。这男孩很机灵。他的才气就像一把匕首。只不过,猫的故事精妙又疯狂。这是我以前会编造的东西,只不过我是在练习簿里编,而不是对着陌生人瞎编。我也开始大笑。

“你到底给不给我钱?”他说。

“喝杯茶怎么样,戴维?”

“跟你喝?”他露出一种问号似的表情。我为自己的提议感到羞愧。太冒失了。然后他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给我买一罐啤酒。”

啤酒罐子。当然。想起你在院子里偷偷处理那些空罐子的画面,我又一次对你感到一股柔情,我的喉咙缩紧了:“现在不会有点早吗,戴维?”

“在金斯布里奇没人在乎。”他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要时,他耸了耸肩。“我十二岁就开始在酒吧里喝酒。我穿着校服,没人说一个‘不’字。很高兴认识你,奎妮。”他用指尖敲敲额头一侧,假装敬礼。然后他转过身,迈着大步走了。“以后什么时候再见吧。”他过后又喊了一句。

我看着他大步穿过雨帘,边朝大街上走边用肩膀推开陌生人。他的外套扑打着,马丁靴踏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他不时扭扭脖子,就好像脑袋里装了这么多才智很辛苦一样。

直到他走远了,我才突然意识到,他不是金斯布里奇唯一与众不同的人。

戴维知道我的名字。

向哈罗德·弗莱致敬

大雾天。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天空。就好像疗养院被切断了泊绳,我们正漂浮在一片苍茫大海上一样。我希望你那儿没有雾蒙蒙的,哈罗德。在我的脑海里,我给了你一件荧光色夹克和一盏灯笼。

这天早上,有些始料未及的东西出现在娱乐室里。

“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亨德森先生指着软木布告栏,问道。有两页新纸被钉了上去,就在有关社区关怀和诺森伯兰郡可用联络号码的国民保健海报上面。我又继续看我的笔记本。

我们都坐在桌旁。一个义工正在演示怎么制作贺卡。她说,有时写一句话给你爱的人很有用:“这是另一种方式,让你说出你觉得难以启齿的话。”这个义工带来了一个大提袋,里面有胶水、对折卡纸、亮片、工艺泡沫贴纸、各种羽毛、粘胶星星和金属色笔。芬缇做了一张卡片要送给哈里王子,因为他是她最喜欢的王室成员。凯瑟琳修女在帮芭芭拉做卡片,送给她的邻居。珠母纽王把胶水棒放在鼻子下面好几次,告诉我们以前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但至今他还没有用胶水把泡沫图形粘到他的贺卡上。

“每个人不单快死了,还都聋了吗?”亨德森先生大喊。多惊奇啊,多惊奇,他还没做卡片。他又指向布告栏。这一次我们都停下了自己的事,抬头望去。露西修女从椅子里站起来。

“噢,是我钉上去的。”她说着把图片拿下来给我们看。

是两页日历纸,四月和五月的。每一张上各有一幅光滑的摄影图片,一幅是黄色樱草花,另一幅是一只黄褐杂色的小猫。为了读出图片说明,露西修女微微眯起眼。

“第一幅是‘特威德河畔贝里克之春’,”她说着又指向第二幅,“这一幅是‘一只乖巧的小猫’。”

“乖巧的小猫也在特威德河畔贝里克吗?”亨德森先生说。

露西修女咂巴咂巴嘴:“嗯,我猜是吧。上面没写。”

亨德森先生一把打开报纸。“不予评论。”他说。

“但为什么要把那些小猫小花钉在他妈的布告栏上呢?”芬缇大喊。我应该补充一句,她正戴着一顶粉色的牛仔帽。我要是知道原因就会告诉你。但我毫无头绪。某个义工的家里有一套给她家小孩玩的化妆打扮游戏箱。她把帽子都带来给芬缇了,因为芬缇喜欢帽子。

露西修女解释说,她是从办公室一本多余的日历上撕下这两张纸的。她把你走在路上的每一天都涂上了颜色。这样我们就能密切关注你的进度了,她说。她还指出一张她从一本名人杂志上裁下来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旅行靴的男人。

“但那是约翰·特拉沃尔塔14啊,”芬缇说,“靠。他也要来吗?”

露西修女说她完全不认得约翰·特拉沃尔塔。据她所知,只有哈罗德·弗莱在走路。“我问过菲洛米娜修女了,她说我们可以有一个角落留给哈罗德·弗莱。”她补充道。

“好赞!”芬缇大叫一声,“我们能不能再有一个酒柜之类的?”

亨德森先生弄出一阵怪声,我不打算描述。

露西修女的脸红得太厉害,那红色看起来要永久地印在她脸上了。“今天是——”她自己顿了一下,一边把手指指到每一个日期上,一边用气音数着。“今天是哈罗德·弗莱在路上的第二十天。”她转到第二张,有猫的那一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小心地涂满了第一个方格。“今天也是五月的第一天。”她提议可以把你的明信片展示在挂历纸的旁边,那样我们都能看到你去过哪里。我同意之后,她就去我房间里把明信片取来,钉了上去。她把我的轮椅推得离哈罗德·弗莱的角落更近一些。“你看,”她说,“你看,奎妮。”

“那意味着,我在这里已经待了二十多天吗?”珠母纽王一阵咆哮,“我还老当益壮哪。”

“那个好玩的怪声是什么?”芭芭拉问。

芬缇大笑:“是珠母纽王。他正在捶胸顿足呢。小芭,你可不要试。你会把你的眼珠子又敲出来的。”

“哎呀!”亨德森先生说,“这可比微克劳15还要糟糕。”

“微什么?”芬缇号叫。

我的目光回到你的明信片上。金斯布里奇。班森姆海滩。布克法斯特修道院。南布伦特。地形图。恰德莱和埃克赛特。蓝铃蒸汽火车。汤顿。哈罗德·弗莱真的要来了,我想。我的心里经历了一小阵春天,就像过去在我的海上花园里,多刺的伯内特玫瑰以一朵白花回报我时的感觉一样。

我记起来仍需告诉你的所有事情。我看了一眼压在窗上的浓雾,低下了头。

“我还是不明白,”是亨德森先生在说话,“日历上为什么要放一只小猫?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小猫跟特威德河畔贝里克有什么关系?嗯,轩尼斯小姐?”

但我已经埋头在我的笔记本里了。

去纽卡斯尔的单程票

蒂弗顿大道,汤顿,布里斯托尔草地圣殿站,布里斯托尔大道,切尔滕纳姆温泉,伯明翰新街16

我站在埃克赛特的站台上,眼光一路沿着铁轨凝视下去。一排枕木向前方伸展不远,便消失在雾中。火车来的时候,也不是徐徐出现的。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突然间就有了八节车厢。

甚至当我打开火车车门的时候,我仍相信你会冲出来拦下我。我慢慢地把行李箱提上台阶。我停下。回头张望。我仍在期待那一声再见,你知道吗。我仍在等。

在车厢里,我找到座位,把脸贴在窗户上。眼睛一直盯着站台的入口。人们拎着行李往里冲。是这辆吗?这是去纽卡斯尔的火车吗?还有大把时间,女士,不必着急。就算现在我要跳车也为时不晚。跳下火车,跑过站台,经过售票处,往停车场跑,你可能刚刚停好车。是的,甚至或许你正冲过售票处,在找一个形单影只的女人,想着,不,当然不会太迟。你瞅一眼手表,站台的大钟……

车站外,楼房、屋顶和窗户的轮廓都被浓雾模糊了。看起来都不太真实。

司闸员吹响了哨子。火车突然一倾。熟悉的景貌开始渐行渐远。

我惊慌地站着。不,不。还不行。我把脸紧压在窗户上。眼睛拼命盯着小站台,盯着挥手的人们,唯独没有你。我看着他们变得越来越小,直到站台成了一块凹陷,人都变成了小点儿,还是没有你。他们在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一样。我太渺小,也化为无物了。我溜回座位。至少我觉得自己一定是溜回座位的。因为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没再站着。

我无法看书。哭不出来。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任由火车载着我离开。我又再次上路了,这仍不像是真的。我把你留在了身后。我盯着窗户,大地在变换秋天的景象:赤褐色、金黄色和绿色轮番上演。它们就像水彩画的颜料,渗进湿纸中,我不知道是雾气让它们流动,还是我的眼泪。

汤顿。

有人说“汤顿”吗?还不算太晚!我可以下车的。有公共汽车可以坐,我知道的。就在我摸索着找外套,擦着眼泪把手缩进袖子里时,我想起我做过的事,记起了我和莫琳的交谈。我的勇气都被一记重拳打没了。金斯布里奇的一切都结束了。我再次坐下,坐得很正,不敢再牵动一丝肌肉,生怕身体会趁头脑阻拦之前把我拽下火车,我坐着等待司闸员吹响哨子。

火车一路向北,雾也开始消散。拨云见日——一只苍白色的眼睛——给云团点上银色。布里斯托尔草地圣殿站。布里斯托尔大道。切尔滕纳姆温泉。你每天踩过的这些距离,哈罗德,我都见证过,却是以一路劈开英格兰的速度见证的。灌木树篱、夹竹桃柳兰、醉鱼草、桥梁、田野、运河、烧坏的车、溪流、沙石场、混凝土大石、花园。它们一闪而过,毫无意义,是连不起来的破碎画面。在伯明翰站,一伙参加婚宴的人挤进车厢:红脸蛋,圆盒礼帽,散开的领带,打开的酒瓶。他们一路唱到了下一站,然后一个女人开始放声大哭,哭到妆都花了,小礼帽滑到了耳朵上,脸上斑斑驳驳的像只老虎。我好奇她是不是爱过新郎,没有人知道,只有我懂。后来,我注意到切斯特菲尔德扭曲的教堂尖塔,就像一顶歪斜的尖帽,我多想对你说,你看!我知道我们会哈哈大笑,因为同一样东西发笑也可以是另一种在一起的方式,但你不在,于是我只能自己注意那个破损的尖塔,替你感到可惜。在谢菲尔德站,一伙女青年上了车,开始讨论挨家挨户上门推销的事。女青年下车后,又上来拿着行李箱返乡的几家子,还有满手包包袋袋购物的人。一直持续下去。人们上车,搭一小段路,谈论未来,而我一个人坐着,没有归属。只是在移动。就连车厢的内饰都比我更生动。

周围的人声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单调。输电塔和电线杆遍布景观之中,把电缆带向我看不到的地方。出现了农场房屋,有些铺红砖,有些铺肮脏的粉砖,然后是住宅小区和临时仓库。远处,烟雾从烟囱里呼呼涌出,都被往一个斜角吹,就像巨大的灰色床单晾在空中。人类看起来如此勤勉、如此忙碌地各司其职,我无法从中再找到自己的位置。过了唐卡斯特后,土地变得平坦,一马平川。刚下的雨水积在田里。

等经过约克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柔和的金黄色,树木都笼上了暖光。到了达灵顿,出现更多的红砖,大地上再一次有了人类活动。房屋被堆起来塞进山腰,田里一片黄澄澄,是等待收割的小麦,小河沿着铁轨迂回蜿蜒。杜伦大教堂和城堡的黑色侧影呈现在我眼前,它们的高塔和尖顶直刺天空。那下面,城市的板岩屋顶泛着黑光。傍晚时已有一丝黑暗潜了进来。纽卡斯尔将会是最后一站。

所有人换车!所有人换车!

我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人。走下台阶踏上站台时,得扶住车门才能站稳。人们从我身边推搡而过,不耐烦地赶往他们要去的目的地。之前一直都算顺利,我意识到。只要我一直继续前进,旅途就可以忍受。但现在我又停止不动,脚下的地面又是实实在在的了,我却感觉一阵眩晕,几乎无法呼吸。我试图盯住火车站顶部的铁梁,但就算是它们,也从铆钉上脱钩,悠悠地游走。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膝盖直打弯。

我往下倒去。

拼图的进度

今天下午,亨德森先生从娱乐室离开时,在露西修女身旁停下。他越过她的肩膀观看拼图,皱了一会儿眉头,就好像在检查错误。

“我觉得好像行不通了,”露西修女说,“我可能应该放弃。”

亨德森先生回头看我,还有我的笔记本。

他说:“我希望你没在那里面写我们。我们的故事可卖不动。”

我尽己所能地给了他一个微笑。

亨德森先生用一只颤巍巍的手从露西修女的盒子里取出一块拼图,很仔细地把它嵌到另一块旁边。

“那是圣艾夫斯,”他说,“我妻子和我以前会去圣艾夫斯住度假小屋。”

亨德森先生整个下午都和露西修女待在一起。他们已经完成了康沃尔的一部分,还有东安格利亚。

你呢,我的朋友?你在哪儿?

给戴维上的舞蹈课

八月。一个周四的晚上。我站在巴士站,在等去托特尼斯的大巴。我已经在啤酒厂的女厕所里偷偷换好了衣服,在夏季外套里面穿好了舞裙。包里放着舞鞋,连同一本图书馆的书。我放下了头发,喷了点水,让它稍微卷一点。

你当时在和家人度假,我很震惊地发现我有多想你。纳比尔安排了一个年轻的销售代表替你两个星期。尼布斯,他的名字。你还记得吗?尼布斯开车很快,哈欠连天。这两件事还经常同时发生。当一件东西被移除后,你才更清晰地看出它给你的生活带来什么,每当我坐尼布斯的车,就想念你的安全感、你的陪伴。我跟纳比尔明说了,尼布斯不是一个合适的顶班司机,只是以防万一,我怕我们的老板突发奇想,等你回来把你炒掉。这是我没有你的第四天。还有一整个星期要挨。我需要跳舞。我需要站在一个高个子男人身旁,抬起胳膊,假装,哪怕只是片刻,我又和你在一起。

在巴士站,我觉得袖子被人一拉。我知道那股味道。广藿香、香烟和啤酒。我未见戴维,先知其味。难道你已经回家了?

我没对你提我见过戴维,因为不想让你难堪。他差点卷进一场斗殴,还拿了我的钱。发现我盛装打扮,头发打着柔软的小卷,嘴唇是珊瑚粉色,戴维做了个鬼脸。他昂起头,就好像正尝试用一种新视角来定位我。显然这一变化把他逗乐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奎妮·轩尼斯?”

“去外面。”

“外面?外面是哪里?”

我转而注视马路。我从未告诉过你,我喜欢跳舞,也没有提及我去过皇家舞厅几次。(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绝望。)我得思路清晰。你儿子看起来就是那种会泄密的年轻人,单纯只为了看看会发生什么。“我去哪里不用你管。”我说。

戴维在我身旁站定。“不用我管?听起来很有意思。”他点起一根香烟,看也不看地摇灭火柴。“我也要去。”他吹散第一缕烟。

不管我去哪里,旅行到哪里,都会找到一个舞厅。我一个人去,尽管并不经常一个人离开。你独自在舞厅里时,是一种别样的寂寞。这和你坐在小套房里,没人知道你的任何事不同。在舞厅里,你会被分离感定义。你可以是什么的一部分,也可以不是。而且我的父母也喜欢。我是说跳舞这件事。我第一次就是这么遇见科比那个人渣的。他邀请我去跳狐步舞,事情就从那里发展下去了。

我对戴维说:“你不会想跟我去的。那里全是老人家。回家去。你父母会担心的。”

他大笑:“才六点半啊。而且话说回来,他们还在度假呢。”

我不由自主地觉得肩膀一颓:“你没跟他们一起?”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戴维开始冲进过往的车流里。他一步踏到路上,我得把他拽回来。“你可以给我买你欠我的那罐啤酒。”他说。

在巴士上,我拒绝坐在他旁边。如果他想去托特尼斯,那我当然不能不让他去,但他不是跟我一起的,我也不会帮他付车费。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敏感,奎妮。”戴维边说边把他的大头靴跷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我一直尝试去读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但也可能我一直都把书拿倒了。我所能意识到的,就是这个纤瘦的黑发年轻人在用你一般的眼睛盯着我。没有其他乘客,售票员在楼上。我强烈感觉到自己只能独自招架。

“你在读什么?”还没等我回答,他就站起来从我的手里抽走了书,“普鲁斯特?不错。”

他背诵出开头的几句:“很久以来,我都早早上床。有时,我才刚把蜡烛熄灭,眼睛就很快合上了,我甚至没有时间说‘我要睡了’。”他说话时,也同样闭着眼睛,话语柔和地飘出,就像他本身已经蕴有一支歌。然后他把书放回我的腿上:“我本人更偏爱存在主义者。还有布莱克。你知道他吗?”

“威廉·布莱克17?是的,我知道他,”我背诵出一句,“哦,玫瑰,你病了。18”

“聪明。”戴维说。

售票员从楼梯底层冒出来,拿着售票机朝我们走来。我要了一张去托特尼斯的车票,用了“请”字。

“我也是,”戴维学我说话,“托特尼斯。一张儿童票。”他没有说“请”字。

售票员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戴维。“你?儿童?”作为回应,戴维曲起长腿,然后是长手,也直直地回瞪售票员。我很少看到哪个十八岁男孩比他更不像小孩。

“用一天来打比方的话,我也就十五岁,先生。”

“我能把你扔下车去。”售票员说。

“这是一句承诺吗?”戴维说。

又一次,我落得个搭救他的下场。为了避免闹事,我说他和我是一起的,赶快帮他买了车票。等戴维跟我到了皇家舞厅后,我又得帮他买票进去。后来我还不得不为一罐时代啤酒、一杯威士忌酒后饮料和一包香烟买了单。

戴维和我抵达皇家舞厅时,舞会已经开始。尽管音乐很低沉,就好像是从我们脚下传来的,你仍能听到乐队的声音。

我们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刚到的人爬上混凝土台阶。天还亮着,但照明标志打亮了双开玻璃门上方的“舞”字,还有两根20世纪50年代的窗盒式灯柱在入口两侧发光。跳舞的人在他们的西装和舞裙外面裹着外套。把他们和其他行人区别开来的唯一东西,就是那银色的船型高跟鞋和擦亮抛光的系带鞋。

“这里的平均年龄多大?”戴维说,“六十?”

“差不多。”

“他们只是跳舞,是不是?”

“交谊舞。”

“他们应该在周六晚上看电视上的人跳。”

“那和自己跳不同。”

“不同?”我感觉到他有兴致地往下注视我。我没有看他。

“不同。”我说。

戴维新点起一根香烟。摇动火柴然后丢掉:“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不能在金斯布里奇跳舞吗?”

“如果我在金斯布里奇跳,人们会认得我。”

“你不想让他们认得你?”

“不想。我想自己一个人。”

有时人们用他们必须付出的代价来衡量快乐。付出越多,就觉得自己越快乐。那些日子,我用必须旅行的距离来衡量快乐。戴维似乎能理解。他把嘴唇撇成一丝微笑,慢慢地点了几下头。能得到他的首肯有种怪异的愉悦。

我说:“你看。你比其他人都要年轻很多。为什么你不去干点别的呢?我在最后一班回程车上和你碰头。”我已经开始感觉要对他负责。

戴维伸出双臂开始高歌:“我本身就有乐感。”嘘,我示意。人们转身张望。他摆出一张严肃的面孔,但还是带着朝气。

“我不会在你朋友面前出丑的。”他说。

“我告诉过你了,我在这里没有朋友。跳舞而已。”

戴维耸了一下肩:“随便你干吗,我就安静地坐着。”

我解释说人们会觉得很怪的——一个刚满四十岁的女人和一个快要去读剑桥的男孩在一起。

“人们怎么想有什么关系?”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柔,但话却很犀利,感觉就像和一个我不曾认识的你在一起。我得埋下脸来掩饰我的羞赧。

戴维把烟头扔在路上:“你觉得他们会让我进去吗?还是活力禁止入内?”他用手指刮刮浓密的头发,想让它更整洁一点。我打开手提包,递给他一把梳子。

“皇家舞厅只是个舞厅,”我说,“它不是个俱乐部什么的。基本上就是一堆老年人加我。”

“知道啦,知道啦,你都跟我说过了。我看起来怎么样?”

他向前移了一点,倾泻的灯光洒在脸上。他看起来怎么样?很好看。象牙白的皮肤。长下巴,分明的颧骨。眼睛像蓝色的灯。“你能过关。”我说。

“一起吧,奎。”让我惊讶的是,戴维拉起我的手,领我穿过马路,走上楼梯台阶。我难以相信他会这么做。我还不及他的肩膀,得加快脚步才能跟得上他。我在票亭给我们俩买了票,没有去看窗口后面的女人,然后穿过双开门,再次拉起了手。等走到门厅和舞池之间的光影交界处时,我激动地一颤,这是我在皇家舞厅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还不算常客,只去过那里六七次。相较于别人,有几个男人我稍微熟一点,但我没再寻找一段恋爱关系,因为我有你,哈罗德。我的爱已被占据。所以如果有男人在舞池接近我,我就做他的舞伴,但不给他我家的地址。如果他领我走上铺蓝地毯的楼梯去酒吧,我就自己掏钱买喝的。通常如果他伸出一只手想搭在我肩上,我就挺起背脊侧向另一边站。

“你有最美丽的嘴巴,”一次有个男人说,“像一朵玫瑰花蕾。”他的头发太油光水滑,看起来就像假的。“我或许无法克制亲吻你的冲动。”

“那,你为什么不更努力一点呢?”我回答道。

他给了我电话号码,以期我改变心意想一起吃饭。

从牛津毕业后,我开始跳交谊舞。我意识到自己不想成为学者,于是前往伦敦找工作。一个下午,我经过伍尔维奇区的一间舞厅,那种节奏的声音——慢,慢,快快慢,慢——让我停在了路上。那时我还没有舞鞋。没有礼服裙。但我从票亭买了票走进去,坐在没人能看到我的暗处。我待了整个下午。那时生活不易。我在酒吧里打工,勉强维持生计。但当我看到一对对舞伴跳着舞,亮片裙子,白褶衬衣,一个摇摆到右边,一个滑步到左边时,我又看到了美。就是那样开始的,我的交谊舞人生。这有点像问一个人他是怎么开始抽烟的。只因这个习惯刚好符合我的需求。

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定在周四晚上来皇家舞厅。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刚好是个周四,所以就变成了常规。就像大多数顺其自然的人一样,我一直固守惯例。

戴维和我进入舞厅时,舞池已经满了。我选了一张朝着背面的圆桌,远离吊灯的黄光。舞厅的另一端是挂着红色长绒帷幔的舞台。乐队演奏了一首中拍的摇摆舞。我给戴维买了啤酒。

戴维弓着个背,膝盖像活塞一样上下抖动,下巴托在手上,从坐姿来看,我推测他厌恶皇家舞厅。我忍不住用他的眼光来看这个地方。这只是一个天花板压得很低的昏暗大厅,有假的水晶灯,还有许多老人家手挽手地慢步走。连穿蓝裙子的我看起来都矮矮的,像蜡像一样。我在干什么?我再也不会来了。

我伸手去拿包。我说我们该走了。

现在?他说。

对,现在,戴维。

但还没结束啊,他说。

我累了,我告诉他。

“我以为我们要去跳舞的?”

“你和我?”我又笑了。我错了。

“如果你不想和我跳,我就自己一个人跳。”他很鲁莽地站起来,结果那把仿洛可可式椅子的金腿猛地向上一抬,向后飞去,翻倒在地。他大步朝舞池走去,和其他看客擦肩而过,他似乎都没在意。我隔了一小段距离跟着他。我不想让场面难看。还没等我阻止,他已经挤到了舞池的正中。那就是他,在所有那些淡紫色的女士和秃顶的男士中间,就像一个恐怖的粉彩色慢速转轮的轴心。我在转轮边缘停下,就站在阴影里。

我想起第一次看到你,你在雪里摆动身体。我完全迷失在回忆里,那么不同于舞厅,有一度我都忘记了戴维。我想的只是你。

然后有人说:“那孩子在干什么?”

戴维站着纹丝不动。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在哪儿。一对穿着相配的塔夫绸裙的年长女士们笨拙地撞上他,又弹开来。然后有事发生了。

戴维伸开他的双臂,点出右脚。他开始了一段精心的探戈舞步,沿着舞池来来往往。他滑步,骤降,飞转。人们停下来观看,皱眉,继续跳他们更为常规的舞步。不到片刻,戴维似乎就厌倦了自己的舞蹈,把手肘紧紧夹在身体两侧。他开始伦巴。等他也跳够了伦巴,又开始和隐形的舞伴假装跳华尔兹。他几乎是在沿着舞池的圆周疾驰,同时闪避其他舞友。他那厚大衣的侧边——他仍穿着厚大衣——拍打得像两扇巨翼。

其他人当然很恼火。他们怎么能不火?他们停下,分开来,一个个离场,于是只剩戴维和几对勇敢的人了。我还是没动。

“穿外套的那个笨蛋是谁啊?”乐队指挥对着他的麦克风说。一阵笑声扬起。

但戴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完全抛开了他的交谊舞步。他在做单腿弹簧跳。我只差一点就要离开了。那是实话。如果他有能耐让舞蹈停下,那搭上末班车一定不在话下。然后我又看了一眼,他身上有种非常肆意的东西,那么特立独行,那么欢乐,我完全不能动弹。这不是我看过的你跳舞的样子,也不是我跳舞的样子,但却是同一种东西。你的儿子在舞蹈里。

一个保镖在我身旁停下,松活了几下肩膀,就好像打算揍戴维。你儿子似乎对人们有这种影响。

于是我冲进舞池中央。戴维的眼睛闭着,头发和脸都闪着汗水。但我在他身边找了个位置,开始蹦跳。

“这太他妈爽了!”他大笑。

是,我说。狐步舞也是,戴维。不如换成那个试试?

坐巴士回家的路上,戴维很安静。最后他说:“你不会告诉我父亲吧?”

“为什么?”我说,“为什么我不该说?”

“母亲会伤心的。我答应过她,你知道吗。我答应过,他们度假的时候我待在家里。最好什么都别提。她头会疼的。”

我感到一个趔趄,就好像暂时失去了平衡。我不知道是我心神不宁呢,还是别的什么。内疚?为什么我不更努力一点甩掉他?他是你儿子。他不是你。

“但我下周四会再见到你的,对吧?”戴维说,“我会再跟你一起来。”

结果,啤酒厂里接下来的一周更糟糕。我和酒吧老板们开过几次艰难的会议。有人向纳比尔投诉,说我多管闲事。与此同时,尼布斯开车开得太快,我的脚不断地撞上看不见的踏板。我想你想得要命。我需要跳舞。

但那个周四我没有去皇家舞厅。

做椅子的人

慢,慢,快快慢,慢。两步后退之后是两个更小的快滑步,滑到一侧。并步,就像停一下呼吸,然后你再开始。

父亲教会我跳舞。母亲跨坐在一张厨房的椅子上,哼着曲调。她告诉我们,她块头太大了,跳不起来;她会打碎东西的。我一直不理解那句话,因为她和父亲初见时,一定跳过舞。在记忆里,我跳舞的时候,母亲一直在剥豆子,尽管我的整个童年期间她不可能都在剥豆子。父亲把我的小脚放在他的大靴子上,让我掌握步法的要领。在舞池里,他说,一切都有美感。别笑,奎妮。你问你母亲。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

他是个木工。我说过吗?他做木头椅子。公园座椅。他把整个成年时代都用来给人们创造坐的地方,而自己到死之前也没能好好休息一下。

父亲喜欢玩一个游戏。或许因为母亲太实际,而且语言也是个障碍,他就经常和我玩。他最喜欢的游戏都是他自己发明的。我还很小的时候,他会穿着一身工装裤站在客厅里,明显看不到我的样子。我个头比父母小,这是当然,但我也不是拇指姑娘。

“那丫头在哪儿啊?”他会说,并从桌上掀起塑料垫子,从沙发上拉起沙发罩。

“我在这儿啊!这里!这里!”

他好像从来不担心,也不生气,只是极度肯定自己能找到我。我则完全相反。我把胳膊抡起来,拉扯他的工装裤,黏在他的身上,拼命地尖叫又大笑,以至于五脏六腑都搅作一团。

“那个丫头呢?”

这游戏太欢乐了,因为它很安全。我在那儿,父亲在那儿,尽管他看似失去了视力——还是我?是我获得了隐身的能力吗?——我知道只有等父亲一个俯视与我四目相对时,游戏才会结束,他惊叹一声:“啊,你在那儿啊。”然后把我举到肩上。

“你们俩啊。”母亲会说,就好像父亲和我是打她从没去过的地方来的陌生人。她会继续剥她的豆子或者打碎东西。

等我长大一点,父亲发明了一个新游戏。它以“我有一个严肃的问题”作为开头。这变成了母亲起身离开的暗示,不过父亲是个脾气温和的男人,他从不因此动怒。他会描述一段飞机上的旅程。突然你被告知,飞机就要坠毁。你这一生最后悔没做的事是什么?(这时我会答道:“我真希望自己能弹钢琴。”“我真希望我有温蒂·蒂勒那样的胸。”诸如此类的。母亲的回答——除非是圣诞节或者我的生日,否则她不会玩游戏的——更加务实。她会翻个白眼,开始摞盘子。当啷,当啷。我们的脸都在抽搐。“我真希望有个人能去泡杯茶。”)

“好消息!”父亲会说,“你的飞机获救了!”他看起来美滋滋的,就好像这事由他直接负责,“但你要怎么做呢,奎妮,想学弹钢琴的那件事?”

这都是一个从没坐过飞机(更别提演奏乐器了)的男人发明出来的。这个游戏每次都能感动他。

等再长大一些,我变得更没有耐性。我对此后悔了,但我开始走母亲的路线。

你的飞机就要坠毁了。你最后悔的是什么,奎妮?

我最后悔什么?后悔去度假。

我最后悔什么?后悔没订火车票。

母亲觉得这些回答异乎寻常地滑稽。事实上,它们让她扑哧一笑。

等我离家去读牛津后,父亲就放弃了他的游戏,就好像它们太蠢。节假日我回到家,但屋里有阵寒意。父亲在他的工作间里把坏了的物件摆成一排。母亲丢掉它们,把它们扔在屋里。我没说这是不幸福的婚姻,只不过它已经磨损,就像一件你不再保养的旧外套。那段时间里有过破洞。有过薄补丁。母亲会把它扔掉了事,父亲则希望有一天能抽出时间来修补它。两件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们只是一直穿着它。当我回家时,我的在场似乎把这段婚姻又钉在了一起。母亲会去取来所剩无几的最好的杯子。她会用煎肝来诱惑我。(“你看起来太苍白,”她会说,“太苍白。”)父亲会两眼迷离地看着我。我想我的父母一直不太相信他们有个女儿在牛津。他们把我当成大奖对待,一个高于他们的东西,反过来,我的行为举止也像个稍有距离感的人。我写信,但不定期写。我极少打电话。从牛津毕业后,我找了很多理由——全部都是好的理由——不回家看望。

我现在后悔自己没有时常看望父母。但我被生活缠住了。我自己犯下的错误。最后一次见父亲时,他在修剪一棵老苹果树。他说想让它见到来年春天,但从他野蛮对待它的样子看来,如果能熬到下一周我都会很惊讶。我取来梯子帮他修剪,尽管那时我对树木一无所知。周末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大多在晒太阳。父亲聊起他的退休。他说想带母亲去奥地利度个假,她拉住他的手。那是快乐的时光,我记得自己好奇过,为什么我要保持距离那么久。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显然和解了彼此的差异——或者至少他们已逐渐开始珍惜曾经有过的那种爱。父亲去世时六十二岁。母亲几个月后也过世了。租来的那栋房子呢?它当然也陪着他们走了。他们一直没能去成奥地利。

但打造椅子,这是一份尊贵的职业。我真希望给父母表演过我的舞蹈。这毕竟是他们给我的。

我们死的时候该唱什么歌?

“亲爱的奎妮,”凯瑟琳修女读道,“参观了罗马浴池,泡了个澡;还遇到一个很著名的男演员,但我认不出是谁;和一个外科医生吃了奶油茶点。今天是艰难的一天。祝好,哈罗德·弗莱。”

“在我听来并不艰难。”芭芭拉大笑。

医院答应过,今天派心理辅导科的人过来看望我们。基于员工生病和近期裁员,所谓的心理辅导科,就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她花了好长时间努力地把她的菲亚特挪进一个空的停车位里。我们从娱乐室里看她先是倒进颐乐花园,然后径直撞上一个写着“此处禁停”的牌子。她从头到脚一身紫。紫色头巾,紫色连衣裙,紫色开衫,紫色鞋。这女人看起来就像一块巨大的瘀青,亨德森先生说。她缩着头跑过雨里。风抽打着窗户,吹倒了植物。

“心理辅导科”安排我们围成圆圈坐好,问我们想不想谈谈死亡。我们可以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她说。全部的背景音就是清喉咙、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和沙哑的呼吸声。我们都变得很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蒸汽从她的湿头发和湿衣服上袅袅升起。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更愿意谈谈性爱,”芬缇说,“有谁最近有过吗?”

珠母纽王笑得太厉害,胳膊都掉下来了。

不,是真的掉下来了。他承认,他没有把它绑在残肢上,只是撑在夹克的袖子里了。绑带让他胳膊酸疼。芭芭拉发出一阵快乐的嗡嗡声来掩饰放屁。“心理辅导科”打开她的文件夹,检查笔记。

或许我们应该换个话题,聊聊音乐,她建议。有人想对自己的葬礼提要求吗?她解释说,很多人没有分享他们最爱的歌曲或诗歌就去世了。“而且这是你的葬礼,”她说,“你必须说出来你想要什么。如果你的亲朋好友知道你最爱的歌曲,就能缓解巨大的压力。”

“我们这里没有人有亲朋好友。”亨德森先生说。

“你只能代表你自己,”珠母纽王说,“我上一次问的时候,还有二十个孙辈呢。”

“而我有邻居,”芭芭拉补充说,“她只是太忙,没时间来看我。”

“哦,老天,”芬缇说,“我的人生就是顺得一塌糊涂。十六岁结婚。十七岁离婚。那就是最好的一段了。没人会为我掉一滴眼泪的。我走的时候,你们可以在我身下点一根火柴,然后打开收音机就行了。”

珠母纽王这一次大笑时,托住了自己的肩膀。

亨德森先生翻了个白眼,瞪着他自己的手表。一个穿格呢家居服的病人——他是昨天到的——已经闭起了眼睛。

我对“心理辅导科”感到抱歉。我在笔记本里写了些话,让凯瑟琳修女读出来。

“奎妮想要一首珀塞尔19的歌,叫《哦,孤独》,还有《铿锵玫瑰》,保罗·罗布森20唱的。”我的心怦怦直跳。

“那很温馨啊,”“心理辅导科”热情的话语把新病人都吵醒了,她惊慌地高喊,“你愿意告诉我们为什么吗?”

我在笔记本里写,我以前在金斯布里奇时,常用留声机听珀塞尔的唱片。从公立图书馆借来的唱片。它让我想起一个朋友的儿子,尽管我很小心地不去提他的名字。

第二首歌,我写道,是我父亲最爱的歌曲之一,于是它也成了我的最爱之一。他以前常在工作间里唱,母亲会停下家务事来听。有时你能爱上一样东西,并不因为你本能上与它相连,而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关系,把他们的东西放进心里能够把你带回他们的身边。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些话都写到笔记本上。没有人抱怨,连亨德森先生都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写到我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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