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出书版)》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袁田【完结】 > ★书香门第★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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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我没有补充说自己仍保留着珀塞尔的那张唱片。我这辈子从没偷过东西,除了那个。金斯布里奇图书馆的唱片部可以用我的罚金买下一整区新的古典唱片辑了。

当然,如果图书馆还在,还有古典音乐区的话。

但我没在娱乐室里流露任何情绪。“你是个杰出的人,奎妮,”芬缇说,“我要当《泰坦尼克号》里那个女的。双臂张开之类的。那首歌叫什么?”

“你说的是席琳·迪翁的《我心永恒》吗?”“心理辅导科”问,“那是很热门的葬礼歌。”

“我的第三任妻子选了它在我们的婚礼上放。”珠母纽王说。

“婚礼上也很受欢迎。”“心理辅导科”加了一句。

“我那个妻子的心可没永恒多久。她跟酒保跑了。”

“席琳·迪翁有种新鲜的气息,”芬缇高声说,“杰德·古蒂21也是。”

“杰德·古蒂不是死了吗?”亨德森先生问。

“但她还是有种新鲜的气息。”芬缇说。

“我们能不能回到葬礼音乐的主题?”“心理辅导科”高喊。

之后气氛就活跃起来了。芬缇告诉我们,她想让所有人在她的葬礼上都穿亮色,在停车场就要抽上一口大麻。她不想让我们凄凄惨惨地在停尸房里瞎晃悠。(“恕我冒昧,院长嬷嬷,”她补充说,“但那里总是冷飕飕的,有点严肃。”)每个人都笑了,包括菲洛米娜修女,芬缇还告诉“心理辅导科”,她可以穿她的紫衣服,如果她愿意的话。然后“心理辅导科”变得非常沉默,非常静止,就好像被人摸进了衣服里,她说:“你是说,你想让我参加你的葬礼吗,芬缇?”

“我当然想啊。我能找到的朋友都要来。在接待处,我想放康沃尔郡的菜肉烘饼,还有所有颜色的波普甜酒。匿名戒酒会的老头子来的话,可以放些柠檬水,这样修女们也能喝。”

其他人也参与进来了。珠母纽王说希望他的葬礼上别有麻烦。他的前任妻子们都有过节,他女儿的婚礼大出血一千英镑。然后新来的病人说,他想被装进柳木箱子里埋掉。亨德森先生问,柳木?传统的木头棺材哪里不好?有黄铜配饰和丝绸衬里。珠母纽王咆哮道,你埋得起现金的话当然更好,新病人说,我们这里有些人需要考虑家人,然后亨德森先生高呼,你以为我喜欢自己一个人住啊?

争吵声越来越大,“心理辅导科”的脸都变白了:“一个一个说!一个一个说!”

“哦,闭嘴,”芬缇说,“我们玩得正开心呢。这就是生活。”

好吧,就那么着了。每个人都在咆哮,连“心理辅导科”也是。而且芬缇是对的。我们最近都耗费了那么多时间,我们所有人都是,被人检查,被人剖开,被切掉这里一点那里一块。我们耗费太多时间接收坏消息。那些事本身并不适宜开玩笑,所有那些事。但现在我们在这儿,都是不良品,或者至少在生命的尽头,这真是一种解脱,一种幸福的解脱,可以这样看着生命的尽头,不再恐惧,不再像其他人那样争论不休。尽管讨论的主题是我们的葬礼计划。

“你呢,奎妮?”“心理辅导科”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一下,然后写道,请把我的骨灰撒到我的海上花园里。

芭芭拉开始唱《我心永恒》。她把手夹在腿间坐着,眼珠子也被夹着。(“我打赌那东西在动。”亨德森先生说。)芭芭拉的声音稀薄纯粹,就像一幕海雾的面纱,跟着浪潮席卷而来,挂在我花园里的树梢上。然后珠母纽王开始以重低音低沉地伴奏,亨德森先生紧随其后。新来的病人跟了几个小节,芬缇对我点头示意,说:“来啊,奎妮。一起跟着哼,小妞儿。”

我没说我们组成了合唱,也没说我们唱的歌词一样——甚至都没在同一个调子上。但我张开了嘴,不再是独自一人,感觉上这就是一份小礼物。

你记得吗?《老鼠瞎三只》22?我记得。当我唱给你听时,感觉就像给你展示我没穿鞋的脚。

一曲歌毕,“心理辅导科”擤了一把鼻涕后道歉。珠母纽王说:“你想哭就哭吧。上帝保佑你能过来看我们。有大把的人甚至都不愿意跨过那道门槛。你想挽我的手臂吗?”不过我想,在这个时刻,她害怕他指的是那只没连着身体的手臂,于是她说她没事,真的。只是这一天很怪,她说。怪异而美妙。

“葬礼的讨厌之处就是,”芬缇说,“那么多好人唱着你喜欢的歌,说着你有多好,但你却不在。我宁愿现在就能听到。”

“不管怎么说,”珠母纽王小声嘀咕,“我觉得你万里挑一。”

芬缇变成了水煮甜菜头的颜色:“我打赌你对所有姑娘都那么说。”

“确实是,亲,但这并不说明它不是真的。”他绽放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深棕色的眼睛一直看着芬缇。他以前一定很帅。

“哦,死开,”她咯咯地笑,“一边儿去,行不行啊你。”她之后就讲不出话了,因为一直在笑。

喝茶的时候,亨德森先生一直盯着我看。我以为是因为我把亚麻餐布糊得一团糟,但等盘子都收走,每个人都离开餐桌后,他仍看着我。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他的齐默式助行架停在了我的旁边。

“我喜欢珀塞尔。”他说。

“所以,是真的吗?”玛丽·安贡努修女打完字之后问。她在通读纸页,检查错误。她抽出涂改液,修正了一处差错。

我给了她一个疑问的表情。

“今天是你第一次考虑你的葬礼吗?”

我点点头。是的。

“那样可以吗?”

只是刚好想到了那个想法。仅此而已。没掺杂别的什么。

玛丽·安贡努修女笑了笑。“好,”她说,“那就好。”

极有耐心

“哈罗德?”我说。

那是你回到啤酒厂的第一周。你记得吗?我需要你回想一下,因为你的理解非常重要。

你出门的时候晒黑了。我晒黑的话看起来会很窘迫,但你的皮肤却是蜜色的。头发里有金色的小颗粒,眼睛比我记忆中更蓝。那明显很适合你,我是说,好天气。我真想扑上去紧紧拥抱你,只是因为舒了一口气。我放心了,你又回来工作了,尼布斯离开了,你车里的味道又回来了,你的手又放在了方向盘上。你坐在驾驶座上,而我坐在你身边。

“你被挠痒痒啦?”你说。

我不得不假装自己在想着笑话。不是个很好的笑话。两个劫匪和一条短裤。噢,哈哈哈,你笑着。笑纹在你的脸上绽开。“蛮好,”你说,“蛮好。”于是连我都开始看到它好笑的一面。

之后我问你是怎么享受假期的,你说:“是啊,是啊。”然后你说:“你想我了吗?”只不过你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那句话,就好像不会有人想你。

在你的门前为我筑一座柳木小屋,不时来屋中拜谒我的灵魂。23“我有自己的生活,哈罗德。”我带着笑意说。

“那你都在忙什么?”

“哦,平常的事啊。”我无法看你。我想起戴维在皇家舞厅里蹦蹦跳跳,保镖不停地松着肩膀。我想起我教戴维跳狐步舞时,他脸上的专注。

“你还好吧?”你问。我告诉你,我需要停车。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或许是太阳的缘故,你说。我说,或许是吧。我只是需要透口气——

“有些事情让我担心。”我说。

你把车停到小厨师咖啡馆的路边。你努力回忆一下这件事,哈罗德。你在照不到太阳的地方给我找了一张桌子,然后去柜台帮我点了杯茶。我看着你从后兜里拽出钱包,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到——你的话让那个收银的姑娘笑了。

哈罗德?我发话了。

但你打断了我。你要不要糖?

我又试了一次。哈罗德?我说。

要不要再来点奶?

不要。谢谢你。不用再加奶。我的茶这样就很好。哈罗德——

“我妻子也在担心。”你说。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哦?”

“她担心我们的儿子。”

“为什么?”我感觉透不过气来。

“哦,你懂的。他不是小孩子了,我猜。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她很想他。我觉得这个假期她都过得不太好。”

这是老天给我的暗示,让我告诉你,我遇到戴维了。我们跳舞了。但现在你告诉我莫琳在担心,我就词穷了。这看似很残酷。要想告诉你跳舞的事情,就有其他很多事情也需要交代——比如,像你一样,我也知道怎么跳舞。比如有时我去皇家舞厅,就为了假装某个陌生人是你。比如我在大街上救过戴维一次。比如他叫我不要告诉你皇家舞厅的事。还有,对,莫琳的担心是对的。你的儿子是个麻烦人物。

总而言之,要在小厨师咖啡馆里说明的事情太多了。

我和你面对面,隔着一张薄板桌子,我感觉话语都枯竭了。我把头埋进手里。

“头疼吗?”你说。

“我会没事的。”

我去洗手间里冲了把脸。在镜子里不小心看到自己,我惊恐地发现,我看起来那么疲惫和紧张。

我们走回你的车,你的儿子已经在我们两人之间造成一小条黑暗的裂缝。

我真希望那天告诉了你真相。

对蓝色过敏的男孩

夜里,脚步声在走廊上来来去去,我被吵醒了。

“到床上来,芭芭拉,”一个护士叫喊,“让我帮你。”

我试图休息,但时睡时醒。我被三个版本的戴维唤醒。三段独立的记忆。我在脑海里做了笔记。跳舞。微笑。手套。我一遍遍地想着这几个词语,那样我就不会忘记。

早晨的例行程序很复杂。值班护士花了很长时间检查我的脖子和下颚。“你觉得哪儿疼吗?”她说,但我只是指向笔记本。我想告诉你那些记忆,在夜里奔向我的那些快照,哈罗德。一个父亲无法用陌生人的眼光来看自己的儿子,所以他会错过一些东西。这是生活的小悲剧之一。

来吧。

第一张记忆快照是戴维第一次跟我去皇家舞厅的三周后拍的。从那次之后我就没有回去过,三周后我觉得应该安全了。但戴维正在巴士站等我。

“你出什么事了?”

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他和我一起上了车,甚至都没问一声。我的心一沉。

他穿着大外套。我穿着舞裙。带了鞋。他把马丁靴换成了一双帆布鞋。在皇家舞厅,他跟着我走进舞池,问我们能不能跳狐步舞。慢,慢,快快慢,慢。我惊讶地发现他学得很快。他只消观看就会跳了。

往常的乐队指挥放假了,顶替他的人一副淘气的长相。他加快节奏。要跟上音乐跳。这是戴维的主意还是我的主意,我说不清,但我们也加速了。不再是慢,慢,快快慢,慢。变成了快快跑跑快快。戴维和我满舞池地飞,就好像我们没有脚。我正好奇怎么会没撞上人,这时才想起来,其他人都停下了,为我们腾出场地。戴维把我摆出去。拉回来。他用力地让我旋转,然后把我搂进怀里,再抛我出去拉住我的手。我心想,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但他不是学来的。他只是现编的。我的肺生疼。皮肤渗出汗珠。我这辈子从没这样跳过舞。音乐停止的时候,我在颤抖。

回家的一路上,戴维都在笑:“他们鼓掌了,你看到没有?”

是的,戴维。有几个人鼓掌了。

“他们注意到了。”

他们当然注意到了。

“以前有过一次舞蹈比赛。我们在度假,我和我父母。我想赢。但我是个孩子。不知道怎么跳舞。我就,你知道吗,就乱甩身体。我以为人们大笑是因为我跳得好,但之后我看到不是的。他们大笑是因为我很奇怪。我四下里找父亲,但你猜怎么着?他也在大笑。而妈妈呢。好吧,她只是把头埋进手心里。就好像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看着他们。小奎,感觉就像我没有归属。”

这故事打动了我。我同情戴维。我知道一个青少年看着自己的父母,发现他们和自己几乎没有一丝相像,这有多困惑。但我也知道你有多爱你的儿子。我想保护你:“或许你父亲在笑别的事。笑话或是什么。”

“他不是,”戴维说,“他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会容易些。”我告诉他。

他讥笑一下,转过身去。

戴维注视着窗外的漆黑。忧郁的瘦脸在黑暗里航行。他闭上眼睛睡着了。我看着他的额头靠在玻璃上,我看到你们两个化为一人。一个是想被人注意的戴维,一个是想消失的你。你和你儿子是同一个人的南北两极,而我夹在中间。或许我可以充当一座桥梁。或许我可以把你和戴维重新连在一起。

我告诉自己,没有必要提你儿子和我跳过舞的事。毕竟,我是在做修补的工作。我会再找个时间告诉你。

第二张记忆快照是在托特尼斯的大巴上拍的。戴维已是第三次出现,我很高兴见到他。我对他谈起你。你在啤酒厂多受人尊敬。你和酒吧老板们的关系处理得有多好。说实话,我是在自娱自乐。我喜欢谈论你——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说。

“是啦,是啦,行了。”戴维说。他把脚跷在对面的座椅上。

“你父亲喜欢带给人们快乐。”

“快乐?”他重复一遍。他有一种能力,能把非常中立的词变得听起来不适,或者说,至少变味。

“对。他喜欢看到别人笑。他是个好人。”

他的脸拧在一起。

“这样好多了,”我说,“现在你也在微笑了。”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他说。

不过,戴维显然一直在思考我的话,因为在回家的路上,我刚好看到他对着大巴的深色车窗深锁眉头。他皱起脸,上下动着嘴巴,甚至用指头把嘴推成半月形。当他注意到我在看时,说:“看起来就是不对劲。”

“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对劲?”

“我笑的时候看起来老是不像我。”

“你觉得自己什么样?”

他做了个怪相。好幼稚。他伸出舌头,朝我鼓起眼睛,像某种食尸鬼,就好像他想吓唬我,尽管他这么做,自己却笑了。我递给他一颗薄荷糖,他却说:“少跟我来这些糖果扯淡。讲点真话,小奎。你有男朋友吗?”

这问题让我慌了阵脚,但我没有退缩:“我爱着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沉默了一小会儿。

“太糟了。”他拍拍我的手,轻声说。我什么也没说。“他是谁,小奎?”

“这无关紧要。”

“他知道吗?”

“老天,不知道。”

“你快乐吗?”

“是的。”我大笑,“很快乐。”

戴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想看进我的脑海里,找出那个我不愿意说出名字的男人。这一次转移目光的是我。

*****

三号记忆。我们在码头下面。你儿子喝着啤酒。我们穿着外套,我戴了手套,因为我们刚从托特尼斯回来。天色已晚。我们看不到河水,但能听到船只撞击泊地的嘎吱声。这段记忆是在十月拍下的,就在戴维动身去剑桥之前。或许是夜风里腐朽的气息让我伤感。我们在一起只跳过四次舞,但有戴维在生活中,我就好像在照顾另一部分的你。

所以当他要我的课本时,我很惊讶。他提醒我说,我告诉过你一次,可以把课本借给他。我没意识到你会跟戴维提起这个想法。我好奇你还告诉过他我的什么事。同时,戴维说他去剑桥之前,可以在周末顺便过来一趟拿书。他问我要地址。我写在了车票背面。

他看都没看就把地址揣进兜里,然后说:“我觉得我对我的手套过敏。”

我哈哈大笑。这正是你会做的事情:突然间蹦出一句评论来,与之前的事情看似完全没有关系。

“你怎么会对手套过敏?它们甚至都不是羊毛的。”

“是颜色的问题。蓝色让我打喷嚏。我以前有过一条蓝色的围巾。母亲给我的。它也让我打喷嚏。就像一直在感冒一样。我不得不假装弄丢了它。”

“但那很荒谬啊,戴维。颜色不会让你打喷嚏的。”

“你是说颜色不会让你打喷嚏。人们总是假定一件事如果适用于他们,就一定适用于其他所有人。这么看待生活真是很狭隘。”

我扯下我的红色羊毛连指手套,递给他。戴维把手指拱进去,尽管这手套他戴太小了,几乎都撑不下他的指关节。他饶有兴趣地研究起自己的手来,侧过来翻过去地看,就好像他以前从没见过它们。我只能搓着掌心抵挡严寒。

“谢了,”他说,“我留着了,小奎。”

他真留着了。他留下了手套。

“你觉得我在剑桥能行吗?”他对着黑暗说话。

娱乐室里,芬缇打断写字的我,问我夜里有没有听到芭芭拉的动静。我正集中精力想写完关于戴维的三段记忆,所以一开始我没抬头。

“喂,小妞儿,”她说,“放下笔记本,我在跟你说话呢。”

我转向芬缇时,她正一副焦虑的表情。她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手臂紧紧环抱自己,膝盖高高地抵在胸前。她拨正她的粉色牛仔帽,把帽绳紧紧拉近脖子。她说:“有些人是会这样。就在最后时刻,他们开始闹。他们放不下,你懂吗。我以前见过。”她用指节揉鼻子,我好奇她是不是在哭。

我们看到芭芭拉在椅子里睡觉。暗淡得像朵报春花。菲洛米娜修女握着她的手。

芬缇说:“但她今天看起来好些了。我估计她会没事的,能挺过去。我真是那么估计的。你不认为吗?”

外面,修女们帮助病人在朝阳下走动。湿草闪着银光。似锦繁花几乎都消失了。一张蜘蛛网挂在窗户的一角,湿答答的,看起来像毡子做的。芬缇晃晃我的胳膊。她的脸贴近我的脸。泪光盈盈。

“如果我闹的话,”她低声说,“他妈的就开枪打死我。”

给戴维的信

“你儿子会没事的,”我在车里告诉你,“我敢肯定他会没事。大学多精彩啊。”

那正是在戴维离家之前。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他的离开担心。绝对不会那么直接。对你而言,我甚至不认识你儿子。你只是告诉我,你妻子在为戴维准备小包的食物。包在防油纸里的水果蛋糕。瓶装水果。一罐罐的腌洋葱。(显然是他的最爱。)都是能在他房间里放上很久的东西。她担心的是,如果任由戴维独自生活的话,他会忘记吃饭。她还专门去了一趟普利茅斯,给他买了礼服衬衫和一件夹克,因为她不确定剑桥的学生穿不穿黑T恤。

“但学生都很邋遢的。”我说。

“真的吗?”

“是啊,哈罗德。他们不打高尔夫球俱乐部的领带。”我大笑,你也笑了。

“我希望他写信回来。”你说。

“我肯定他会的。”

“如果莫琳收不到他的信,对她会很难的。他的沉默,你知道。嗯,会伤透她的心。”

戴维动身去大学的前一天下午,突然出现在我的公寓门口。他说他是过来拿我的课本的。他在门口徘徊,看起来出奇紧张。他一直在拨弄自己的刘海,尽管通常他都开开心心地让它盖得满脸都是。我向他说明,他不需要进屋,但他说想进来。事实是,我也很紧张。我们没有敲定一个具体时间,我也不太肯定他会露面。尽管只和他共度过几个晚上,我了解他会很叵测。

“我家很乱,你别介意。”我说。我的公寓一点都不乱,从来就没乱过,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在公众场合教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跳狐步舞是一回事。让他踏进你的家门则怪异得多。他跟我走进客厅。

我很快把书摞成一堆。我在每本书里都写了自己的名字。我以为他会马上离开,但他拿起一本书,开始哗哗翻阅。尽管他在翻书,我仍能看到他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电暖气旁的椅子,通往小厨房的门,还有我给自己当午餐的两个三明治。就好像他在为了自己,观察着我私生活的所有这些细节,以某种方式记在心里。

“我恐怕没有啤酒给你喝。”这是我在礼貌地送客。

但戴维一笑:“茶也不错,小奎。”

他顺势倒进我的椅子里,继续读书。他没有脱掉外套。当我把绿色的茶杯放在他脚边时,他用纤长的手指去够它。他似乎不经意地喝了茶,又貌似不经意地吃掉了我的午餐。之后他把腿跷在我的椅子扶手上,开始抽烟,不时把烟灰弹进我的绿色杯子里,有时没弹进去,就撒在地毯上。“你家里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说,“父母一定在等你。”

“没事的。”他说着又要了些茶。

最后我坐到厨房里去。我想知道戴维有没有告诉你,他要来我家借课本。我再一次下定决心,不管有多难,都必须向你坦白交代。我没能跟戴维划清界限,现在该让事情回归正轨了。

“你好啊。”我没有听到他靠近,所以当转身发现戴维正默默地看着我时,我跳了起来。我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他咧开嘴犀利地一笑。他已经读完那本书了,他说。

“全部读完了?”那是柏拉图的《理想国》。

“是啊,还不错。”

他拿起一条长面包,又开始漫不经心地把它撕成小块,就好像他的身体习惯了自我进食,不需要大脑注意。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这是给我的吗,小奎?”我的胃里翻江倒海。致戴维。是我的笔迹。

戴维露面之前,我才刚写完这封信。我把它夹进其中一本书里,打算让他到了剑桥再看。

我试着抢回那封信,但他把它悬在我的头顶上晃悠,我根本够不着。“信是写给我的。”他嘲笑我想拿回信件拍打他胳膊的样子。

“没写什么。”我说。

“感觉里面有现金。”

“还给我。”

“它是我的。我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把信封撕开。往里窥视。我尴尬得要命,只得推开他离开厨房。他读信时,我就在小客厅里踱步。

事实是,这封给戴维的信我写了很长时间。父亲在我前往牛津前给了我一封类似的信,我仍留着它,把它夹在一本诗歌集里。我提醒戴维,他是一个多么有才华的年轻人,上天赐予他非凡的聪明才智和无比光明的未来。我敦促他开口之前要思考,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忘记做这件事,才陷入困境的。像你一样,我也为他担心,他要进入一个更大的世界了。我见识过几次他对别人的影响,不想让他惹上麻烦。我补充说,如果家人偶尔能收到他的信会很好。我指的是你和莫琳。我想帮忙的。

尽管我故作轻松,这些话在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读起来,很可能还是太多愁善感了。戴维离开后不久,我发现信被丢掉,连同信封一起,丢在厨房的餐桌上。他唯一留下的东西是叠在信里的一张二十英镑纸币。最后看来,他还从我的钱包里自行拿走二十英镑,从冰箱里拿走一瓶哥顿金酒,还有我的搅蛋器。出于我不能理解的原因,他偷走搅蛋器这件事最让我愤怒。

每当我想做煎蛋饼却不得不用一把叉子将就着对付时,就回忆起他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拿我的搅蛋器?他要那个有什么用?但我还是没法出门再买一个。或许我是想给我生命的那一部分画上句号。我想告别那里,继续前进。自从多年以前戴维偷走我的搅蛋器后,我就再也没有去买一个新的。可以说,我一直过着没有搅蛋器的生活。

在这里我得加一句,有很多东西我一直努力丢掉。一双我摸彩赢来的拖鞋。一个向日葵装饰品,有阳光时它就会拍打它的塑料叶片,散发出某种化学毒剂的清爽气味,导致我所有的豆苗都死了。不管我多努力丢弃它们,这些东西就是阴魂不散。比如塑料向日葵,仍在我的窗台上。我写字的时候,拖鞋就在我的脚上。

戴维没有提及我的信件。他只是走进客厅抱起书,往门口走。但我对自己写的东西很紧张,于是脱口而出:“你父亲知道吗?你来了这里?”

他半路上停下来,背对着我。有一小会儿他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别担心,”他说,“我们的秘密很安全。”

我磕磕巴巴地说:“但我不想有秘密,戴维。”

他还是避着我。我担心我伤害了他,因为他的肩膀开始颤抖,连续点了几次头,抽着鼻子。我伸手去碰他的外套:“你还好吗?”

他转身时,正用手指抹着脸。眼泪倾泻而出,嘴都肿了。他眼睛下面的皮肤好红,几乎都变成蓝色。“没事,没事。”他说着勇敢地点了一次头,表示他的情绪已经过去。

“我能帮上忙吗?”

“我只是紧张,我猜。要离家很远之类的。我会好起来的。”

我礼貌性地抱了他一下。戴维似乎紧张而不适。我注意到,要接近他不容易,除非在他跳舞的时候。我说:“我很高兴你要去剑桥了。你需要那个地方。你需要大的环境。那里能容得下你。我在牛津时真的很开心。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像我一样爱书的人。你父母明天开车送你吗?”

戴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反而转回之前的话题:“请不要告诉父亲跳舞和其他的屁事。他会叫我娘娘腔的。”

我哈哈大笑。这想法似乎太荒谬了。而且笑起来让我放松。它打破了紧张局面。

“他不会的。他应该不会。”

他把脸凑到我的眼前,眼睛显出漆黑色:“就是别告诉他,行吗?”

我现在回顾那个时刻,再次试图去理解。我想戴维是想挡在我们中间。那就是真相。他看到我敬重你,像个孩子一样,他就想把它从我们俩的手中夺走。他想把他自己置于中间。我很抱歉这么说,哈罗德。我不相信他是故意想欺瞒。但我觉得他喜欢危险。这是他的本能。他喜欢摩擦东西,让它们着火。

我当时没看出这些。

戴维把书抱在手里,大步离去。“祝你好运!”我喊道。我没关门,等在那里,想知道他会不会转身挥手,但他没有。“记得写信!”他用驼背快步的走路方式踱进了暮色里,就好像已经忘记关于我的一切。独自一人真轻松,尽管我回到客厅里,看见空杯子、烟灰和那被揉皱的信封时,觉得自己再次孤立无援。

我那天晚上的大哭全无道理,但几个小时后,我止不住地哭。尽管我给自己的缄默找了理由,我并无意继续欺骗你。这太伤人了。

我最后打了电话给皇家舞厅那个戴假发的男人,接受了晚餐邀请。这不是因为肚子饿。这是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与我的头脑共处一室。那一晚就是个灾难。那是我来到金斯布里奇以后,第一次和一个男人约会,它非但不是逃脱,反而更像另一次背叛。

星期一早晨,我问你开车送戴维去剑桥怎么样。我几乎不能看向坐在驾驶座上的你。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十分羞耻。

“嗯。”你点了几次头,就好像在头脑里搜寻合适的词汇,却不太能伸手摸到它们。

“他兴奋吗?喜欢他的房间吗?”

“嗯,你知道,他要见好多的人。有事情要做。莫琳和我就等着,但是他——你知道。”

你没有告诉我更多。你的声音沉进了引擎的转动声里,你笑了笑,就好像谈话结束了。我猜戴维趁你不在时溜走了。一小会儿之后,你说:“但是,不,不。我敢肯定一切都好。我敢肯定他会没事的。”你回答着一个我甚至没问的问题。

“要薄荷糖吗?”我问。

“不介意的话,我想来一颗。”

我把手伸进手提包里,心跳漏了一拍。我得把包大大地敞开,认真查看一下。我掏出了钱包、钥匙、支票簿、化妆镜、宝路牌薄荷糖。我放情诗的拉链内袋被打开了。

“怎么回事?”你边说边放慢了车速,“你还好吧?”

我的诗都没了。

午夜电话

喂?喂?你那里能听到我说话吗,哈罗德?你接到我的电话了吗?

根据日历,我已经边写边等,过了二十二天。但昨天实在太难熬了。又有一例死亡。不是芬缇、小芭、亨先生或珠母王,但是鬼都知道,下一个就是我们当中的某人。

我睡不着觉。

值班护士拿来一片新的止痛贴。一口吗啡都不够了。

沙阿医生检查了脸和脖子。他身上闻起来有熨过的衬衫和香草的味道。

沙阿医生(白脸):x腺肿胀得更厉害了,合上的那只眼睛有感染。

一个声音(红脸):还有,问题还出在——

我不想听。马在吃我的粉色拖鞋。(马儿万岁。)

护士:要诊盾洗手液吗?

沙阿医生:谢谢。

蓝色的鸟飞出了画框,鸟叫声叽叽喳喳。

顶着西柚的女士在唱《摇滚年代》。

今天太累,提不起笔。就算我提起了笔,又有什么意义?我只会写到我不想触及的部分。我最后一次见到戴维的部分,而他——

不。我写不了。听。挺。停。

更深层的心灵建议

“你又让自己不好过了。”玛丽·安贡努修女说。她拿着打字机,坐在我的床尾,但我只有昨晚写完的一张纸给她看。有时我只需要一个迹象,哈罗德。一张明信片。一个提醒,提醒我等待你是正确的。那就是我唯一需要的。

我是不是要疯了?

玛丽·安贡努修女读了我的话。她拿起我的手,笑了。

“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你在做的这件事。对于一个走出自家前门,告诉朋友等他穿越英格兰的男人来说,一切都很好。但你作为另一端的女人,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我们理所应当地认为思想是坚定统一的,但臆想却能把我们领向各种地方。你自己得当心。”

我不想再去思考往事了。我很伤心。

“嗯,那确实,”她说,“但我希望你有时也能听取其他人的意见,休息一下。”

这时玛丽·安贡努修女把她的手指从我的手中脱开。“不好意思。”她说着抬起手,解开了修女头巾。这就好像在看她摘掉她的头。我几乎没法看她。让我惊讶的是,她的发色很深,像乌鸦翅膀一样又黑又亮。她编了辫子,在脸庞两侧盘成两个针插的形状。她狠狠地挠一只耳朵的后面。“你瞪着眼睛看什么呢?”她使了个眼色,“你以为修女不会痒痒是不是?”她又戴好了白布帽,把红彤彤的手放在膝上。我不知道最后这一小部分是不是我的梦。

“看看窗户,奎妮。你能看到什么?”

我写下,云。我表达道,灰色的云。我加了一句,这里是英格兰。你还指望什么?

她大笑:“但你还看到天空了。”

嗯,是。

“还有太阳。”

我看到了。

“天空和太阳一直都在。只有云来了又去。别再执着于自己,看看你周围的世界。”

我咕哝了一声。还是觉得不快。

“你心里烦。恐惧。但又能怎么样?你不能再跑了。那样的日子结束了。你不能靠跳跳舞就把问题美化。你甚至不能用修枝剪叶来解决问题。那些日子也结束了。所以现在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别再试图解决问题。”

她伸出手来,抚摸我疲累的手指。

“不要试图提前去看美好的部分。不要试图提前去看结局。坚持留在当下,即使当下并不太好。还有,要考虑到你已经走了多远。”

我手忙脚乱地捡起铅笔,飞快地写下:什么叫,我已经走了多远?

她一边读我的话,一边笑:“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你那么害怕。你在娱乐室里不和其他人坐在一起。你不想去看花园。你不想喝营养饮料。你肯定也不认为自己能等到哈罗德·弗莱,吃不了桃子。人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认识到,做事情有其他的方式。什么都不是一夜成就的。”

玛丽·安贡努修女噘起嘴,鼓起腮帮子。“听听我们现在的对话。这么有哲理。”她大笑道。

我们之后就不写了。只是看着云卷云舒。有时它们大得像冒烟的岛屿,有时只是几条绸带。我忘了其他的所有事。然后太阳出来了,开始下雨。降雨云熠熠发光,丰沛而泛着玫红,银色火花般的雨点斜打着落下。

“看啊,”她说,“看看那个。甚至都不花你一分钱。”

太美了,我们只能静静坐着不发一言,只是看着。

你觉得这是迹象吗?

玛丽·安贡努修女晃着她的大脚,叼着钢笔。我喜欢她的方式,没有透彻地理解问题之前,她不会作答。

“你的意思是,一个宗教上的神迹吗?一个让你继续等下去的神迹?”

我耸了一下肩。我猜那就是我的意思,尽管我不愿把它称作宗教神迹。又是一阵停顿。

“或许吧,”她最后说道,“或许它是个迹象。但它也不是一个迹象。它就是一朵云和几滴雨。你想来根香蕉吗?”

嗯,我说。我想。

斯特劳德传来喜讯

“好消息!好消息!”

凯瑟琳修女飞也似的跑进娱乐室,我都担心她会径直冲出去,从敞开的门飞进颐乐花园。

“哈罗德·弗莱正往斯特劳德去了!现在人在内尔斯沃思!他从电话亭打来电话了!我告诉他你在等他。我告诉他继续走下去!”这些句子并不是按这个顺序蹦出来的。有些词像是被吞掉了,然后被胡乱拼出来,但你要记得,她是从接待室跑过来的。她很激动。

“再过三个星期,他就要到这里了!”

“你听到了吗,小芭?”芬缇大呼小叫。

“哦,他现在提速了。”珠母纽王说。

芬缇本打算和凯瑟琳修女来个击掌,但凯瑟琳修女误解了,于是击掌变成了很疼的握手。芬缇咧着假牙闪过一个微笑:“我说什么来着,奎妮·轩尼斯?我告诉过你不要放弃吧?”

将近一周,我没有给你写信。这里又有死亡了,没错。送葬人的灵车。有人哀悼。但也有其他事情。有音乐疗程。鸟鸣声。修女们把我们推到户外去看第一批雨燕。窗外树上的小叶已经舒展成了绿掌。花园里,玫瑰结了花苞,收获了第一茬的耧斗菜。我们享受了法式指甲、按摩、薰衣草精油还有美发。有营养饮料和纸牌游戏。露西修女又读了些《瓦特希普高原》给芭芭拉听,还有,受到芭芭拉新眼镜袋的启发,有个义工织了一整套相似的多色小包用来放注射泵。这听起来可能微不足道,毫无必要,但把这么实用的东西放进一个漂亮的编织袋里,让你重新感觉有了人味儿。一个病人甚至感觉身体好到可以回家了。在她儿子扶她坐进车里时,我们等在窗边挥手。

“多好的一个年轻人啊。”芬缇说。

“他有一个大背头,”亨德森先生说,“他很可能被巴士超车了。”

“好啊,你就顺嘴扯吧。”芬缇说。

我睡觉了,歌一直在脑子里放,这一次我没有去寻找歌词。脸上被敷上了药膏。吃了药和止疼片,每个早晨都做手指伸展练习。我和其他病人去过花园散步,在露西修女和她的拼图旁边打过瞌睡。一个星期三,她交给我一份用纸巾包着的礼物,见我表情很惊讶,她只是捋直了衣袖,说:“不是有人过生日吗?”

是一本新的笔记本。

我眼见窗口的光从白变蓝再变黑,中间有时渐变成粉红色。我躺在黑暗中,听着芭芭拉的歌,或是树间的风声。我们都在等,我们所有,哈罗德。歌声,风声,夜晚。我们等你。

从你开始走路已经四周又过半了。我能开始写信的结尾了。

“好,”玛丽·安贡努修女说,“一切都很好。”

快乐的一天

十月下旬。正值那些醇美的日子,光是金蓝色的,树木还没有掉光叶片。绿色染上了一点红色和棕色,变得更鲜明。米迦勒雏菊把道路两边都铺上了紫色。夏天已经过去,而阳光还在,是秋天的阳光,更友善,更沧桑。

你和我摇下车窗开着车。空气轻柔温和,抚着我们的脸。我突然想到问问剑桥那边怎么样,但我不想毁了这个傍晚,于是沉默不语。

然后车“劈啪”一声,你扫了一眼仪表盘,车又“咯噔”了一下。等你把车停靠在路边,熄了火后,引擎发出一声重重的嘶声,就好像在叹气。

“天杀的。”你说着打开车门,踏出车外。我记得乡村小道上的宁静。除了鸟叫和虫鸣,别无它响。一条温暖马路上的沉静。我们的前方只有树。身后也是。你搓着手,抬起了车前盖。我闭上眼睛片刻。感受秋阳落在我的皮肤上。

“怎么回事,哈罗德?”

没有回应。

我走下车时,你正对着引擎冥思苦想。光落在你的肩上,成了金色。你挠着头。等你停下检修后,有一小抹黑色的油污留在了你的左眼上。

“有故障吗?”我问。

看似如此。我们需要找间修理厂,但这是南德文郡。最近的也在金斯布里奇。还有,你补充道,还有一个更重大的问题。你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你是说,我们迷路了?”

“我还心存侥幸希望你没发现。”

我看着我们身前身后的空空小路。两个方向的柏油路面都闪烁着水汽般的薄雾。

“我们要怎么办?”

“我得喊人来帮忙。”

“但你不知道我们在哪里啊。”

你做了个鬼脸,叹了口气:“嗨,不知道啊。”

“你有地图吗?”

啊,有。地图。你钻进车里,翻出一张《全国地形测量图》。你重重地砸下车前盖后,非常仔细地打开地图,摊开来。我们俩都俯在上面,想办法弄明白我们身在何处。我一度忘记了你,忘记了秋天的光,全神贯注地辨认地图。所以当我意识到,我们几乎挨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脸贴着脸,你的味道离我那么近,都留在我的皮肤上了,而我却还能看着地图,看到道路、等高线、农业建筑和教堂的标注时,我真的很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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