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出书版)》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袁田【完结】 > ★书香门第★一个人的朝圣2:奎妮的情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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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50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当我开始找到爱时,它们又都无疾而终。我选择的人都会辜负我。就算我没有选择会辜负我的人,我又会被那些注定被我辜负的人所选择。那些情事不必多说。学习如何去爱,这是件难事。比如说,我知道科比的那个人渣是个错误的选择,于是我不得不去做很多事情,来干扰自己,不去面对真相。当你明知一件事是错的,就得非常用力才能坚持下去。其实,我现在应该不要喊他“人渣”了。他很可能是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好祖父。一个好邻居。诸如此类。

然后我遇见了你,爱上了你,这一次我终于可以留下。我在银行账户里存够了钱,能买一栋小房子。但随后就是戴维的可怕悲剧,于是又故技重施。我向你妻子传达了我的意思,第二天我就逃走了。我一路向北,掉头向东,直到我遇到大海(这座该死的小岛),又一次不得不停下。

等我停下后,我发现让爱停下却不那么容易。爱不因你的逃跑而结束。甚至当你决意重新开始时,爱也不会停下。你可以看着北海,眼中却只有英吉利海峡。你可以看着诺森伯兰的沙丘,却忆起南德文郡的那些。你逃不开这一事实:你的爱仍活着,必须妥善处理。

我开始建花园时并无计划。我对植物没有经验。它是缓慢成形的,就像爱一样。每天我沿着沙丘和海滨散步,观察石缝间和小路上长了什么。我记下笔记。在克莱斯特,我看其他人怎么挖坑种植。我研究面朝渔港的那些石头建的花园。我回到自己的海滩小屋后,就挖坑种树,打造自己的花园。每年它都扩大一点。每一季,它都更稳固一点。

这些年来,我的花园经受了各方面的考验。有我自己犯的错,这类错误很多。还有天气原因。有海鸥。也有其他人为因素。有时人们帮忙,却无意中添了堵。有时他们质疑我。我怎么能把我的生活都交给花园?怎么能待在一处不去旅行?我一一作答。谈论我的花园给我带来愉悦。一个夏天,我干活时被三个办婚前单身派对的年轻女人打断。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她们其中一人披了一条“待嫁新娘”的肩带,还背着一个巨型塑料充气阳具。这种细节你是不会忘记的。

三个女人都穿着短裤、比基尼胸衣,戴银色小皇冠。皮肤丰满紧绷,肩膀和胸口上都有阳光和海盐的痕迹。

好漂亮的花园,一个女人说。

阳光地段真不错,第二个女人说。

但太靠近悬崖绝壁了,待嫁新娘说。

于是我放下园艺叉,像往常一样讲了故事。我的花园是献给一个我不能拥有的男人的。它是我为一个可怕错误的赎罪。我领着年轻女人们观看有海葵和蓝色小鱼的石池,蓝色小鱼是我用贝壳雕出来的。我给她们展示人像、海草旗帜和彩色卵石做的花环,每颗卵石上都有一个大海推挤出的洞。我给她们看百子莲和欧白芷的花塔(我一向喜爱稍高的花),白色的毛地黄,还有我的最爱——蓝罂粟和鸢尾花。季节更替。植物枯死复苏。花园的每一部分都有故事,我说。它让我想起我学过什么,抛下什么。

“但一座花园怎么能填补一个男人呢?”待嫁新娘问。

“特丽莎下周就要结婚了。”她的朋友说。

“今晚我们要去纽卡斯尔泡吧,”另一个朋友说,“庆祝她最后几天自由的日子。”三个年轻女人放声大笑。

“自由和婚姻,她不能兼得吗?”我问。

“要是你认识我未婚夫,就知道不行。”待嫁新娘说。

我告诉年轻女人们,我在花园里学到,有的时候需要我介入,也有的时候,无论我多爱一棵植物,都不能去打扰它。我的花园不归我占有,它也无关我的精神升华。

“我宁愿要一场婚礼。”待嫁新娘说。

“你应该看看她的礼服和面纱。”她的朋友说。另一个朋友说:“一个女人就应该有一个属于她的特别日子。她得当一回公主。”

我考虑了我的人生。没有派对,没有人致辞说我善良,没有特别的裙子,没有五彩纸屑。没有人每晚和我坐在一起,也没有人每个清晨在我身边醒来。尽管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选择,我拥有一座花园和我的独处,但站在阳光里我还是觉得冷,吃不下东西。

大概一年以后,待嫁新娘回来了。瘦了不少。她告诉我那段婚姻没能走下去。她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植物适合放在她的窗台花箱里,于是我给了她几根插条。她又遇到别人了,但她这一次会慢慢来。“不办婚礼。”她说。我们看着大海,我想我们俩都笑了。

我之后没有听说过戴维的诗,除了一次,在他的第三学年末,他提起自己先是被人说很了不起,之后又被抛弃,就好像自己一直以来什么都不是,这件事很难受。他回家来了,可能是在准备期末考试。他说,不抱期望地活着应该更好。

“但你期望什么呢?”我问,“人们之前告诉你,你是什么?”

“一个诗人。他们说我会出名。”

“为什么你需要别人来告诉你你是什么呢?为什么你不能为了写诗而写诗?你并不需要出名才能写诗。”

他愤怒地摇头,又点着一根烟:“你不懂。”

“对,”我同意,“但我想弄懂。”

“如果没人知道你是诗人,那做个他妈的诗人有什么用。我宁愿当个路人,像父亲那样。我宁愿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然后就那么活着。”

“你不是个路人,戴维,”我说,“你父亲也不是。”

他烦躁地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从我的椅子里起身,就好像我变得难以忍受一样。他把外套搭在肩膀上,离开我的公寓。

有时我记得戴维想要出名。我记得戴维说,他之所以是个失败者,是因为整个世界没有端坐般注意他。我想到浪费,而且,我告诉你,哈罗德,我想摔东西。如我所说,学习去爱,是一件难事。但我认为,学习接受平凡,是更艰难的事。

几年以后,我开始在恩布尔顿湾打造我的花园,在找到一根让我想起你的长条浮木后,又找到另一根。当时我正走在海滩上,希望在克拉吉礁瞅见蛎鹬,这时一个硬东西戳到了我光着的脚。我停下来。把沙子清掉。那是一根变黑的浮木,大概有我的手臂长,但弓成了一个打结的V形,两头都磨脆了。它满身悲伤,几乎让我停止呼吸。我只能看到戴维。我小心地把这根浮木搬回花园,花了一整天来决定该把它安放在哪儿。最后我选择了一片石床和一株乳白色的伯内特玫瑰。我在周围种了延龄草,当红色的浆果长出来时,我想起我的羊毛连指手套。

那一夜,我一直在花园里干活,太阳下山后我仍在忙,月亮升起,在海浪上投下银色的光痕后,我仍在忙。我需要听到海和风的声音,需要手头上一直忙个不停。我无法忍受回屋待着。

关于未来

昨晚我梦到自己又重回我的海上花园。

在梦里,哈罗德,我试图固定木头人像,给种球打好桩,但风一直在抽打大海,把它搅成黑白两色,风掀乱我的头发,猛击我的花园。花草和人像都被拔起,任风吹着,就像一场风中的海难,我努力追赶它们,但追不上,眼看着风暴把它们带走。

玛丽·安贡努修女过来时,我无法思考我的信,能写的只有一句话:我的海上花园会怎么样?

玛丽·安贡努修女坐在窗前,红彤彤的手指举在嘴边,两手掌心相对。她的身后,一丛丛的树叶也像圆鼓鼓的指头,花骨朵从枝上凸起。她正陷入沉思。“这是你头一次想到这件事吗?”她最后说。

不是。这个问题在我脑海里有一段时间了,但它一直潜伏在阴影里,我一直不想去看它,所以总在专注于其他事。

等待玛丽·安贡努修女的回答时,我小心地注视她。我太害怕她要说出口的话,但又必须得到真相,结果,除了她,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树消失了。我甚至忘了我是我自己。我只看到玛丽·安贡努修女和她绿色的眼睛。

“你立遗嘱了没有?”

没有。我感到喉咙一紧。

“你得立一份遗嘱,奎妮。你知道的,不是吗?”

我开始哭,她握住我的手,但这种情绪不再是恐惧,也不是悲痛。我哭是因为她是对的,而且我知道她是对的。我只是在等有人说出这些话。

“宝贝儿,立遗嘱没那么可怕。就像你去度假前要清理屋子一样。只是为了让事情井井有条。你需要问问菲洛米娜修女。你需要说,你想立遗嘱了。”

一小会儿之后,露西修女给我洗头。她把护发素揉进我的头皮里,我感觉我的脚趾和手都融化了。我又一次在脑中描绘我的海上花园,但这一次,混乱已经过去,唯一的动态是橙色的尖翅粉蝶飞掠水面。下方的海湾里,大海是一片平整的蓝,海浪是蕾丝花边。没有风。露西修女用温毛巾裹住我的头。她吹干我的头发,然后给我涂指甲。

“你今天看起来开心些了,”凯瑟琳修女说,“想去花园里待一段时间吗?”

我捏捏她的手说谢谢。

“好,”她笑了,“我也是。我去拿我的羊毛衫。”

西班牙宗教法庭

“莫琳说我需要一件夹克。”你告诉我。你记得那一天吗?哪种夹克?我问。“就是那种父亲会穿去参加儿子毕业典礼的夹克。”

我们正开着车回啤酒厂。德文郡的小巷都被花草包围了,就像开车穿过茂盛的绿色林冠。开了几英里后,你清清喉咙,说:“你有什么想法吗,奎妮,那会是哪种夹克?”

“你是在请我帮忙吗,哈罗德?”

“我是啊,确实。”戴维式的回答,如果我听过的话。

我们停在金斯布里奇的男式服装店。你把我介绍给售货员——他儿子和戴维以前读一个学校。

“这位是轩尼斯小姐。讲件好笑的事。我们遇见是在——”

“食堂。”我说。

“文具柜。”你哈哈大笑。

我记得售货员打听戴维的消息,你说他已经考完期末考试。售货员告诉我们,他儿子找了一份开垃圾车的工作。没有人明说,这是当然的,但那两个缺席的男孩若并排站,显然戴维是优秀的那个。售货员去取各种夹克给我们挑选时,仍在用恭敬的词语讲起戴维的才智。他比老师都聪明。他有一个周末用图书馆借来的书自学古希腊语,还有如何拆卸一辆自行车。我记得自己注意你的脸。你满面红光的样子。

“你还记得那天吗?”售货员大笑道,“他们在科学大楼的天台发现那小子?他在干什么?背诗吗?”

红光不见了。你瞥向我这边,目光低垂,看向自己的脚,就像你在担心我会怎么想。就你而言,我还没见过戴维。“啊,对,”你讷讷地说,“我忘了那事。”

“瞧我这张嘴。”售货员对我说。

“我喜欢这件上衣。”我说着,指向一件圆点哈里斯毛料夹克。我没有真的在看;我只是在转移话题,因为你看起来被戴维站在天台上的记忆弄得痛苦无比。那件夹克有个大翻领、三颗扣子和一个胸袋,而且它是哈罗德式的棕色系。售货员说它是秋季新品,适合九月份穿,又用了一条梅红色的领带和它搭配。哦,不,你马上说,并用一条浅棕色的领带换了它。这让我想到,你如此拼命避免关注的原因或许与你的童年有关,尽管你只提过母亲两次。或许因为你挣扎着要把袖子从胳膊上甩开,我在你身上看到一个迷失的男孩,我冲过去帮忙。

“谢谢你,奎妮。你介意帮我拿好夹克吗?”

“不客气。”我照顾了你三年多,要记得。我小心地把你的夹克搭在手臂上叠好。

现在回顾起来,那件哈里斯毛料外套太正式,也太厚了。我再也没见你穿过它。但当你把它披上肩膀时,售货员又被另一件陈年旧事给逗乐了,他开始大笑:“警察发现戴维在福尔大街上玩捉迷藏的那一晚又是怎么回事?他差点害死他自己,那个臭小子。”

你现在看起来不太舒服。

“瞧我这张嘴。”售货员又加了一句。

你硬是挤出一个微笑,说夹克穿起来应该不错,谢谢,领带也是。我们飞快地离开,你开车回啤酒厂的一路都心不在焉,一直用手刮头发,甩着头,就像受到了小型电击。

“去参加儿子的毕业典礼一定很兴奋。”我说。我的意思是,会没事的,哈罗德。你长大了,能够面对这件事。戴维需要你。

当我问戴维,他的期末考试有没有一个题目关于柏拉图的《理想国》时,他在电话那头大笑。“这是在干什么?”他说,“该死的西班牙宗教法庭吗?”至少我觉得他说的是那个。他的原话是:“啧四干什?该-的西部总家法提吗?”

他没有掩饰自己喝酒喝得更凶了。他回家后来拜访我时,身上的酒味那么重,我生怕点一根火柴,我俩都得烧起来。我会给他烤吐司,让吐司吸掉酒精,还为他倒一杯牛奶,但他已经不在我面前吃东西了。我会把盘子和牛奶留在他的脚边,然后走开去做其他事情。他就像一头焦头烂额的动物。干瘦、惊恐,无法参与最基本的日常事务。我有一次提议,如果他想,我们可以去跳舞,他瞥了我一眼,就好像我刚骂了他。去看医生怎么样?“我没毛病,”他打断我。“我很累。不过如此。我很疲惫。”

其他时候他会抱怨天冷,我就从卧室给他拿来毯子,回来时却发现他已经在扶手椅里睡着了。睡眠中的戴维那般单薄,这让我很惊讶,就好像如果突然刮起一股风,他就会腾空,被吹出窗外。我想在他身上压一床厚厚的羊毛毯,只是为了让他显得更坚实。我得找个方式跟你讲。

戴维的毕业典礼过后,机会来了。我们坐在车里,我问你典礼怎么样。哈里斯毛料夹克还合适吗?我问。你回答的是老一套:“对,对。”还说它有一点扎人。弯曲手臂都很困难。一会儿之后,你承认戴维一直很忙。你都没怎么见到他,因为他有朋友要见。什么朋友?我心想。他没有朋友。我记得自己的毕业典礼。我的母亲,她两腿大开地坐在草地上,跷着小拇指吃三明治。我的父亲,他仍托着母亲的草帽,只不过用它来当盘子接面包屑。他们都露怯了。他们是负担,我等不及要逃跑。但我还是没有扔下他们。

我深吸一口气:“戴维还好吗?”

你脸色一白。我猜我也脸色一白。我们之间,有种不安的气氛。

“还好?”你重复一句。

“有时候学生们发现生活艰辛。在他们毕业之后。我知道我当时有一点迷失。我找不到工作。”我在尽力谨慎用词。

你一连叹了好几口气,还把方向盘转得猛了些,我们一反常态,转弯飞快,但我穷追不舍:“他需不需要——”我没有继续说“帮助”这个词,因为发现这件事太难以启齿,就打住了。还没等我再说下去,你就直接贸然回答。

“他要去徒步旅行了。去湖区。只是作为过渡。直到他找到工作。”

这倒是件新鲜事,让我对戴维抱有希望。这意味着他在考虑未来。你把两人之间的沉默都填满了,就好像要阻止我聊得更深。“至少他有个学位证书。至少戴维这辈子做成了一件事。”

你的口气听起来不像你,而像某个在生你气的人。

我以为放个假对戴维有好处。我也松了一口气。你儿子在家的时候,哈罗德,你看起来很疲累,而且你处置的不再是啤酒罐了。都是空瓶子。

所以当戴维告诉我他的想法时,我也鼓励他。那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看起来兴奋。锻炼、空气、景色的变换。我希望这些东西都有帮助。他向我要钱买一双徒步靴,因为莫琳给的钱不够,我给了。我记得自己话中有话地说,期望能看到那双靴子,他大笑着说:“行,好吧。”至少他要得很得体。

你相信他去了湖区吗?我有时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参加期末考试。他对自己的事隐瞒太多。在戴维身上,我回过头看,太多东西都说不通。

但现在戴维显然很快乐,你似乎也快乐一些。我们又玩了无花果球,我记得。我问起戴维的假期,你说他给莫琳打过几次电话。我为我们的驾车之行准备野餐。又一个下午,我提议去伯尔博瑞高原看鸟,我那时还不知道,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几天之后,戴维提前结束假期回来了。

他似乎已经进入另一个空间。他说话时,都在支支吾吾,就好像不太能把自己头脑里的想法和语言对上。他不能保持眼神交流,他的面颊就是脸上的两块凹陷。皮肤没有颜色,甚至连眼睛、嘴巴、头发都蒙上了少许灰色。有些日子他过来拜访,几乎就是跌进房间的。不然他就在深更半夜打来电话,告诉我他在码头下面。他一直用对方付费方式,很难弄懂他说的一大堆话是什么意思,但如果我挂掉,他就又打回来。他指责我不听他讲话,指责我避开他。他会连续痛骂上几个小时。好几次我走下码头,发现他晕倒在长凳上。我把他扶回福斯桥路,但是,为了不让你难堪,我从来没走到你家的前门。我帮他打开花园大门,指向小路。我总是确保有灯亮着。一次我甚至看到你从楼上窗户往外张望。你看起来那么劳累,哈罗德。

我试着再给你敲一次警钟。那是午餐时间,我看到你匆匆离开食堂时追上你。我想让你知道我有多担心。我想让你知道戴维需要帮助。“哈罗德?”我喊了一声。“能不能说句话?”

你转过身说:“啊,你好。老天爷。”你在哭。你试图用手帕掩饰。

销售代表们从我们身边挤过,你不得不一直别过脸去,这样他们就看不到你的眼睛。要是我一开始没有犯下那个愚蠢的错误,要是我告诉了你,我和戴维跳舞了,那该多好。或许我应该干脆说出口,说我爱你。一切都变得太纠结,太复杂。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你说:“对不起啊,奎妮。我有点东西,你知道,有东西进眼睛了。能不能等下次再说?”

“哈罗德,这很重要。等不了——”

“我得走了,”你说,匆促走开时,你又说了一句,“下次吧,奎妮。下次。”

没有下次了。戴维消失了一周。回顾当初,我看到即便已然那样,我们一定仍在相信,你和我,以我们的方式,相信我们救他仍不算太晚。相信你的一部分,你的一块血肉,不会无可救药,单纯地就因为他曾是你的一部分。

但五天之后,戴维死了。

可怜的芭芭拉

“娱乐室里为什么有一棵圣诞树?”亨德森先生问,“现在是五月二十号。”

“而且那是什么怪味?”芬缇边说边深吸一口气。

我们坐在轮椅里,等在门口,呼吸着松脂味。娱乐室的窗帘都被拉开了,房间昏暗,日光是窗沿上的一涓细流。唯一真正的光源是一株缀着银色灯泡和红色装饰球的小冷杉。它在黑暗中闪烁。似乎有一个身影独自坐在椅子上,尽管很难看清。

“把病人带进来,”菲洛米娜修女对其他修女说,“我去把芭芭拉带过来。”

露西修女特别开心,她一直在大笑,同时推着我的轮椅撞上家具。我扬起脸来看她,做出困惑的表情。她头一次看起来没有惊慌失措。她说:“等着看吧。”

我不认识的那个人仍然隔着距离。由于我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我能看到她很矮小,大概和我差不多高。她坐着,穿一件轻薄的夏季外套,脚边放着一个手提包。从她的坐姿来看,穿的是出门的衣服,但同时又坐得那么僵直,看起来不像个病人,也不像是常来的访客。我想起几个星期前的自己,不想让任何人对我说话,或者看我。我尝试对陌生人微笑,表达友好,但她打了个颤。我忘了那些日子。我忘了我是什么样子。

菲洛米娜修女终于把芭芭拉抱进房间。她小得像个孩子。“发生什么事了?”她喃喃地说。话说得很慢,但那可能是药物的作用。“我能看出来有事发生。我是死了吗?我没死吧,是不是?”她的脸萎缩得很厉害,以至于脖子上的皮肤一层层耷拉着,像一件宽松衬衣。

“没有,没有,”菲洛米娜修女笑着说,“你没死,芭芭拉。”

我们全都大笑了。可能是欣慰。“没死,小芭,”芬缇咯咯地笑着说,“想也别想,没门儿。”

一看到芭芭拉,陌生人马上坐直了,差点从椅子里弹出去。她僵住了,靠在座位边沿,双手高举着,把衣领抓到耳边。

菲洛米娜修女把芭芭拉放在紧挨陌生人的一张躺椅里。陌生人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菲洛米娜叫一个义工去拿一床毯子来,还有几个枕头。他们在芭芭拉四周又裹又掖,问她舒不舒服,够不够暖和,但芭芭拉没有回答。

菲洛米娜修女轻柔地说:“芭芭拉,有人来看你了。”

陌生人啜泣了一声,就像打了一个小嗝。她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一把捂到嘴上。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芭芭拉?”菲洛米娜修女说。

芭芭拉点点头。她的右手稍稍向躺椅扶手的方向摸索了几下,穿过空气,指向陌生人。突然间,陌生人紧紧抓住芭芭拉的手,我看到了,当然,她不是一个陌生人。她是那位邻居。芭芭拉的邻居。她来拜访了。

“哦,对不起,对不起,”邻居急匆匆地说,“我一直太忙了。”

她箭一般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移向我们,就好像她是个被定罪的犯人,在为自己的性命辩护。

“至少你出现了,亲爱的。”珠母纽王说。那个女人看起来又受到了惊吓。或许她错把他的声音当成了一台重型机械。

“聊胜于无。”芬缇说。

菲洛米娜修女站起来,伸手从树上拿下一个装饰球。她把它放进芭芭拉的手里。“你能感觉到它有多闪亮吗?”她问,话语听起来就像一首催眠曲。芭芭拉点头示意她有感觉。她仍紧握着邻居的手。看起来好像永远不会放手了。

菲洛米娜修女把树顶的纸天使也摘下来,递给芭芭拉。她问芭芭拉能不能闻到松香,然后牵起她的手指,引导它们指向树枝。

菲洛米娜修女拉着芭芭拉的左手,低声说着她的名字,告诉她是圣诞节,是圣诞节啊,她的邻居在这儿。现在一切都会好。

我在夜里听到芭芭拉短暂地唱了一会儿歌。《马槽圣婴》,我觉得是这首歌。歌声来了又去,很微弱,我不得不安定地躺着才能听到。这周头一次,我没听到芭芭拉起身。没有听到她在走廊里漫步。

灵车在早上来了。

娱乐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营养饮料。沉重的寂静压在我们身上,把所有的生命都挤走了。就像你第一封信寄来的那天,哈罗德,只不过这次更难,因为那时我们没有期待,而现在我们已经渐渐习惯了什么,但它再次不见了。无论我们尝试如何看待生命,一切都结束了。除了终结,很难看到别的东西。

“我刚想到——”芬缇说。她放弃了。

“拼字游戏?”露西修女问。

“还是不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珠母纽王说,“或许以后都别玩儿了。”

他的身后,“哈罗德·弗莱之角”看起来疲倦又过时。一颗图钉一定是从其中一张明信片上松脱的,它斜悬着,马上就要掉下来。

我们闭上眼睛。睡了。

吗啡疯狂症

吸溜。吸溜。

“我担心眼睛。”有个人说。我分辨不出是谁。他们都在俯身看我。我只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清洁气息。

“我觉得她熬不过去了。”顶着葡萄柚的女士说。

沙阿医生:消毒敷药?

护士:是,医生。

沙阿医生:眼药水?

咕嘟咕嘟。

我听到有人说“感染”,还有人说“温度”。

护士:别担心,奎妮。会没事的。(但明明就有事。她的嘴里有蜘蛛。)

菲洛米娜修女:奎妮在等一个名叫哈罗德·弗莱的朋友。

哈哈哈,马儿在笑。

沙阿医生:我听说这事儿了。

护士:真是相当了不起的故事,对吧?

护士微微一笑。(更多的蜘蛛。)

沙阿医生:你觉得他希望尽快赶到这儿吗?

尽快?顶着葡萄柚的女士大笑。

尽快?马儿大笑。

你在哪儿,哈罗德·弗莱?

六块白手帕

我两天没写字。一直感觉不太好。看到的事、记起的事,没有一件让我感动到想要动笔。玛丽·安贡努修女来探望过我,但我只是睡觉和服药。或许有人昨晚忘记拉窗帘了,要不就是夜班护士趁我没留意,早早拉开了窗帘,反正我今天早上醒来时,窗口的光是银色的。

一直有几颗零落的星星。树上的暗色叶子一动不动地挂着。没有一丝风。就是这个时段,在太阳升起前,你只能看到一小抹灰色正把黑暗擦淡,但仅此而已,没有蓝。这是我最爱在花园里干活的时段。我会看着迷蒙的沉静升离植物和木头人像。我会看着颜色浮现在拍打的大海里。就像在看着一天苏醒。

这一时段的名字似乎很有意义。我怀疑是“黎明前”这个词,但要是用那个词来描述我窗前这场神奇的光之洗礼,听起来很是不够火候。

夜班护士过来给我换止痛贴时,我在笔记本上写给她看。这种光叫什么?

夜班护士说,很可能叫“夜晚”,不过也可能是“黎明”,她很抱歉,在换班前她还有好多事情要顾及。我点头,表示我当然能理解。稍后,凯瑟琳修女拿着一杯水来敲我的门。

“我听说你想了解一下‘黎明’?我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做了一点小研究。”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黎明之前的时段不叫“黎明前”。它就叫“夜晚”。但黎明有三个阶段,它们被称作“天文上的黎明”(看起来就像夜晚)“航海上的黎明”(光亮只够从黑暗里辨析物体)以及“世俗上的黎明”(这个时候,光亮足够让头脑清醒的人起床而不撞上东西)。

“但有人称它为‘银色时段’,”凯瑟琳修女说,“我最喜欢那个说法。”凯瑟琳修女移到窗边,向外眺望天空。她摸着玻璃,就好像在伸手去触碰外面的空气。“听听那些鸟鸣。在这样的早晨里走路,一定非常美好。如果我有朝一日能走路去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就会那么做。我会在黎明中走路。我猜我也会交到朋友。甚至和我不认识的人。”

六只白鸽飞过,它们看起来像落向大地的白色手帕。

凯瑟琳修女转过身来:“你在做什么,奎妮?”她大笑起来,“你已经开始写了啊?”

前方的路

你的儿子死后,哈罗德,世界就变了。对纳比尔来说,世界没有变。对我的女房东、你的邻居或在街上擦肩而过的人,世界也没有变。就算世界对他们有所转变,那也很短暂,只是打了个嗝,或是踩漏一步。突然清除一个人这种方式,是在提醒我们自身的脆弱,之后又会继续习以为常地过活,继续以为自己无坚不摧。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天崩地裂的转变发生了。就像大多数天崩地裂的转变那样,它剖开一切,扯裂一切。每个早晨我醒过来,或许有那么个片刻,只有一个片刻,生活如常,然后,安静的恐惧潜入,我会回忆起发生了什么。记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我不得不起床。我得忙碌起来,才能不去思考。我不知道你怎能承受丧子之痛,还能否恢复过来。无论我多么努力尝试,都看不到前方的路。

我记得自己感觉非常愤怒。这让我震惊,因为在所有与痛苦联系的情绪中,愤怒最不被谈及。寂寞,有。悔恨,有。但一触即发的狂怒?它刹那间袭来,我甚至始料不及。一天在福尔大街上,一个女人提着购物袋挤到我前面。她勾到了我的脚踝,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追上了她。我想让她知道她错得有多严重,想让她一心只觉羞愧,因为那就是我当时的感觉。怒气在我的腹部抽动,就好像在呼吸。“你有什么毛病?”我要求道歉时,她说,“找点有用的事情做。”

于是我试图让事情恢复到戴维死前的样子。早晨我穿上衣服,搭巴士去上班。我在回家的路上买牛奶。我给自己烤吐司当晚餐。我在夜里读书。但无论把这些事情做上千遍万遍,都没有实质意义。它们就是我手头上做的事情,但都不作数。

与此同时,你在安葬你的儿子。你开始喝酒。其他事件也发生了。其他可怕的事件,我在后面会提到。我很清楚地知道,这都怪我。我没有尽力拯救戴维,而且我对你造成的痛苦不可原谅。是时候继续上路,但我还是做不到。我不能忍受离开你和金斯布里奇。

等最后上路的时候,我走得很仓促。我把东西丢进行李箱。我没有收进舞鞋,也没有收进舞裙。棕色的羊毛套装呢?对,我把那套衣服也丢下了。留声机。没地方放。整个过程就像在蜕皮。除了衣服,我只容许自己带了几本心爱的书、绿色茶杯和茶碟。我把它们裹在我的短袜和连裤袜里。黎明升起时,我搭乘第一班车去埃克赛特。我一直在扫视马路,在寻找你,但那时尚早。你甚至都还没到厂里。

我在埃克赛特圣大卫火车站对面的咖啡馆里等着,遇到了那个寂寞的绅士,他其实根本不寂寞。之后我逃去买了一张火车票。于是我上路了。在去纽卡斯尔的路上。

我真希望自己走到火车站台时,一头栽下去。那也是一种形式的逃避。但实情是,我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地,磕青了膝盖,引起了一小阵无谓的注意。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我在一个廉价旅馆里要了一个房间。是环岛旁边的一处新址,那里的墙壁那么单薄,说是睡在巴士站的一张床上也无妨。一个清洁工正推着一车干净床单、毛巾和小件浴室用品。她见我独自一人,就给我演示怎样开门,这里面有个小窍门,她说。我承认我没在看。我只想知道走进房间后要如何自处。房间内部似乎没有噪声,只有下面大街上的车声和喊叫声。

外面仍然相当暖和,但我的房间很冷。我都记得。即使站在门口,我也能感觉到冷冻的气流。我盯着白色的单人床,空荡荡的橱柜,光秃秃的墙壁,没法再往里走。我告诉清洁工,我需要走一走。没等她回答。我把行李箱留在大门口,就跑掉了。

我快步疾走,很饿,但感觉自己永远不会放慢脚步,不会坐在桌边,不会再吃东西。一度,我只能看到母亲和婴儿。现在是母亲和成年的儿子。到处都是他们。不同版本的你的妻儿。为了停止回忆,我愿意交出一切,但莫琳的话语在我耳边新鲜如初,甚至在纽卡斯尔,在我沿着泰恩河踱步时仍听得到,不管我走得多快多远,都摆脱不了它们。等回到旅馆时,天色已晚,我因为缺乏食物而感觉体虚。前台的灯是亮的,但没有人。

直到站在房门外,才想起我没拿钥匙。行李箱无影无踪,我试着推门,但门是锁上的。我一直对回到那个房间发怵,而既然我站在了门口,既然决定上床睡觉了,别的什么我都不想要了。我极度渴望那个空荡荡房间的冷白色,极度渴望睡下。

“没人在这儿上班吗?”我再三把手压在前台的按铃上。没人钻出来。最后,我爬到桌子后面,自行取回了钥匙。

你以为开门这件事,应该再简单不过。它本来就应该很简单。是那些你不过脑子就能做的一件事,同时你可以想些其他更有趣的事情。不管我转动多少次钥匙,也感觉到锁簧打开,门就是岿然不动。我又推又拉。咣当咣当地晃它。甚至踢了它。没用。在一波波的绝望间,我尝试镇定下来,仔细思考,但无论怎么做,都没有差别。这一道蠢门就是打不开。最后我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尝试在走廊上打瞌睡。

是清洁工发现了我。“但我演示给你看了,亲,”她边说边扶我起来,“我解释过怎么开门。”她从我手里拿过钥匙,轻轻地在锁眼里拧转。她握住门把手,用最小的力气把门移向左边。当然。这是一道滑动门。“你现在可以吗?”她问。我真希望能告诉你,那一晚我睡着了,因为我已经几个星期没有合眼,但生活不是那样的,我还是没睡着。

次日早晨,我搭乘早班车去安尼克。换了一辆车。我在脑子里想好了,我必须一直北上。巴士一直开到一个名叫恩布尔顿的村庄,在特威德河畔贝里克以南三十英里,然后它抛锚了。再换一辆车?行,但它明天才开来。全部人请换车。似乎,每一件事,都在逼近终结。我试图移动,却处处受阻。

村落里几乎没人。我本可以在本地旅馆或商店里叫一辆出租车,但我不想见任何人。没有求助的意愿,因为帮助隐含着一场对话,一次交换,而我只想独自一人,继续前进。我拖着行李箱,沿着一条标示通往高尔夫球场的道路走下去。这条道路像一个邀请,引人走向大海。我现在知道它的每根树篱,每道大门,每一朵花。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它走,因为像那样一条宽阔笔直的大路,有一种引力。在我和远处的一条蓝线之间,浅色的沙丘和大团的滨草隆起。我不知道自己走路时想的就是戴维,但各种结局的确占据了我的脑海。

我走过高尔夫球场那块修剪的绿地,沿着松软的小径上坡下坡。到达入海口时,我闻到了藻床的咸味,同时风开始拉扯我的衣服和头发。

海湾在我的周围广阔延伸,一道完美的白色弧线。在海湾的另一侧,邓斯坦伯格城堡衰败的轮廓刺向天空。潮退了,沙子亮得像玻璃。远处,海浪接上陆地,又被截断。那是班森姆海滩,我心想。我走了六百英里,又回到开始的地方。下一步去哪儿?还剩下什么?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经过了藻床,经过了黑石,直到海水拍打到我的脚指头。这一次,我会继续走下去。让水漫过我的脚。轻拍我的腰、胸部、下巴。克服一下,这次做个了结吧。海浪层层拍向我的鞋子,海水很冽,刺痛了脚踝,我几乎大喊出声。我继续往前推进。

当海浪下方某些灰白闪烁的小东西吸引我的目光时,海水几乎已经没到我的膝盖了。我头一次往下细看。成串的绿色海藻在脚踝边缠绕。贝壳和石头在沙沟里组成图案。每一波海浪过去,图像就变形一点,散失不见,然后又回来。大海里的一座花园,我轻易就会错过它。

我想起旅馆的门,它不能拉也不能推,却只能从右向左滑动。有时,哈罗德,前路出其不意。你试图把一件事向熟悉的方向硬拗,却发现它需要向不同的维度移动。前方的路不在前方,却在掉头一侧,在一处你以前没有留意的地方。

我离开大海,把行李箱拖向沙丘。

“真是戏水的好日子啊。”我对一家裹着外套的年轻人说。他们瞠目结舌。

我回到滨海小路。

朝圣者们

凯瑟琳修女把我推进娱乐室时,芬缇没在她的躺椅里。我的胃一沉。别是芬缇。求你了,别是她。我无法自控。感觉被掏空了。

“你怎么样啊?”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从哪儿传来。或许她已经化成鬼来纠缠我了。这种事芬缇能干得出来。

我环视房间。其他所有座位都被占了,连以前芭芭拉的那张也是。膝上放着一个包裹的珠母纽王在打盹。亨德森先生盯着报纸,却没有翻页。露西修女坐在桌边,俯身对着她的拼图,一块也没捏。新的病人和家人朋友们拉着手,没有人说话,只是在等。窗边还有一个戴黄色防水帽的渔民,举着一副双筒望远镜瞄准北海。但没有芬缇的身影。没有她的踪迹。芬缇没了。

“在这儿,小妞儿!”

渔民转过身来,摘下防水帽。他是光头。他是——

“芬缇?”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怪叫就脱口而出。

“我在等哈罗德·弗莱!”她举起双筒望远镜,再次把它对准地平线。

没人说话。每个人都继续无所事事,就好像那顶黄帽子不存在。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但铅笔刮划纸面的声音在寂静里太响,足以让我再次停笔。

“你在哪儿,哈罗德·弗莱?”芬缇喃喃自语。

亨德森先生放下报纸:“你看的是北海,女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哈罗德·弗莱不是坐船来的。而且就算是,我也不信他会取道奥克尼群岛27。”

芬缇觉得这很好笑,但没有打消她的想法。(“取道?哈哈哈。”)亨德森先生和我交换了一个无望的表情。

芬缇说:“我一直在想啊,自从小芭走后,这个地方就一点都不好玩了。现在我或许是个要死的人没错,但我他妈的还没死啊。如果哈罗德·弗莱走路是认真的,他或许也可以为我做这件事。我要做的只是等待。那很简单。”

我的嗓子眼堵上了,就好像要哭出来,尽管我不知道伴随而来的那种感情是一种喜悦还是悲伤。

“你在等他吗,芬缇?”凯瑟琳修女慢慢地说,“在等哈罗德·弗莱?”

“太对了,我就是在等,修女。”

芬缇提议再来一轮营养饮料,之后是小睡和一些午后祷告。她以前还没参加过教堂活动。从现在开始,她说,她必须保存体力,扩大她的选项范围。“因为那个男人一天没到这里,我就不能死。就这么说定了。”她回到她在窗边的岗位,又全副武装好双筒望远镜和防水帽。

珠母纽王开始发出一阵奇怪的嘎嘎声,让露西修女拿起一杯水就冲过去救他。“托你的福。我是在笑。”他哼着。她问他需不需要什么东西,他说想要加入芬缇,也到窗边去。“我支持她,”他在露西修女身旁缓慢挪动时说,“我也在等,如果你问我,是因为哈罗德·弗莱听起来像是个钻石级的怪老头。”于是,有个戴黄帽子的单薄渔民,还有一个魁梧的有着海盗气息的独臂珠母纽王在守望着你。我往椅子里陷了一点。

“亨尼?”芬缇说,“你等不等?”

每个人都转向亨德森先生。他则瞥了我一眼,仗义地点了一下头。

“如果哈罗德·弗莱是轩尼斯小姐的朋友,那他就是我的朋友。”

“太好啦!”芬缇尖叫一声,“亨尼也加入了。来吧,你们这些人。还有谁在等哈罗德·弗莱的?”

我不敢看。我想,不会有其他人答应的。甚至没有人会回答。我知道他们是对的,因为我这是在干什么?死亡无处不在时(我指的不只是在疗养院里),我却在等着你。

默默地,一个又一个病人举起了手。凹陷的脸。骨瘦如柴的手腕。绷带和导管。阳光从窗外泼洒进来,空气里闪着微尘,像镀银的雪片一般翻扬。病人的亲友们也开始举手,义工和修女们也是。最后,娱乐室里的每个人都举起了一只手。高的、矮的、年轻的、年老的、胖的、瘦的、健康的、垂死的。他们带着领悟的惊叹面面相觑。新的东西在发生。我感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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