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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焰火》(1851),第1节.2

作者:法-泰奥菲尔·戈蒂耶/译者:陈圣生 当前章节:58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但在疲惫一生的终了,我收割了我播下的种子,在您可怕的审判席前,偿还了我正当的负欠。”

至此,读者可能发觉,我几乎不想对波德莱尔的作品做任何的批评。我译了戈蒂耶的文章——这就是我原定要做的事。而在本文中,我只想说明波德莱尔对英国现代几位诗人的影响,后者又给当代的思想界带来持久的冲击波。也就是说,我已明确地限定了我探索的范围。

但是,我还要谈谈我所选择的《恶之花》和《小散文诗》中的几篇东西。

我相信,一位法国作家的散文可以译成与之相侔的英语散文。“我们不可能将外国作品译成英文”——这种老生常谈,我认为不是真知灼见。当然,人们不可能将一篇精美的法国散文或德国散文丝毫无损地译成英文,因为那也很大程度地带有原作微妙的魅力。尽管如此,外国散文的翻译还是可以做到文字信达、怡神畅怀的——不过,执译的应当是一个英国散文作家。

所以有这么多人相信,并且不无道理地议论,法国或德国的散文不可能完全译出来,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支配这类作品的商业行情。

确实罕有一位英国散文大家拨冗去搞翻译。他全身心沉浸于自己的创作中。翻译于他勿宁说是一种徒劳之爱;从中所得的经济实惠是极少极少的。于是,英国公众必定要借助于低劣的译作,这类译作大半出于那些懂法语、但缺乏文学鉴赏力、也再现不了原作“氛围”的译匠之手。

举些例来说明吧。如果王尔德曾用英文译了波德莱尔的法文诗,那么波德莱尔现在肯定已成为英国家喻户晓的名字了。如果今天有一个著名的文体家和小说家肯花一年多的时间译出福楼拜的《萨朗波》,那么这部杰作在英国人的心目中会与《埃斯蒙德》或《修道院与炉边》具有同样的地位。(24)

但这样的期求未免太过分了。伟大的创造性作家通常忙于从事自己的创作,因此法国的经典作品对于不熟悉法文的文学爱好者来说,其价值多少要打些折扣。

我们是重商的种族。有名气的作家不会去费那份心思将外国作家介绍给国人。英国文人对英国文字怀有深沉的爱恋,但很少有人将他们的这份情爱带到海峡对岸去。如果有人不信我的这番议论,而认为外国作品译成英文也几乎可以达到完美无瑕的地步,那么我就要提醒他注意约翰·艾丁顿·西蒙兹所译的《切利尼自传》,(25)康特·斯登博克(Count Stenbock)所译的巴尔扎克的《短篇小说集》,罗塞蒂(26)所译的但丁的《新生》以及特克塞拉·德·马托(Teixeira de Mattos )的梅特林克(27)作品翻译。

而夏尔·波德莱尔一旦发现特别投合他的心意的外国作品,就会着手将之译成本国语。他所译的爱伦·坡的作品,不仅将爱伦·坡介绍给法国公众,甚至还提高了这位美国人的作品的质量。(28)

我说过,而且我完全相信,一个伟大的作家有可能将别国的散文译成精致的本国语,而且几乎不失其文采。

然而,当我们回到诗上面来的时候,就会发现文学翻译之不足。由于诗人的工作必须接受严格的限制——诗对语言节奏和音韵有一定的要求,因此,译诗必须具有很大的自由。译者首先要仔细地琢磨透原诗,这样才能擘肌分理把握诗人想要传达的东西,而不是只从字面上理解他的意思。人们不把法语的“Ventre à terre”译成“肚皮贴地”,而译成“飞快奔驰”。译者假如要以诗的形式解说他人的心灵,他就必须具备一种可嘉的洞察力和对内在美的知解力。

这里,我要冒昧地举出几行英译的波德莱尔诗句来说明我的意思;这种翻译虽然做到字面上的准确,但对于原作中深邃、美好的“情氛”的暗示,译者显然无力传达给英语国家的读者。

不过,我只想将之与原作对照一下,而无必要指名道姓地点出译者来——

A languorous island,where Nature aboundsWith exotic trees and luscious fruit;And with men whose bodies are slim and astute,And with women whose frankness delights and astounds——(29)

与之对应的波德莱尔原来的诗节见于可爱的小诗《异国的芬芳》:Une ile paresseuse où la nature donneDes arbres singuliers et des fruits savoureux;Des hommes dont le corps est mince et vigoureux,Et des femmes dont l’oeil par sa franchise étonne.

伏尔泰(30)有一次提到但丁时曾说:他的声誉将继续上升,因为人们极少读他的东西。这是一种讽刺,不仅针对但丁,而且针对全人类。

波德莱尔固然也有很高的声誉,但英语国家的读者至今对他还较为陌生。

我希望通过戈蒂耶这篇文章的翻译以及波德莱尔几类文字的择要介绍和选译,给那些有心登堂入室了解波德莱尔奥秘的人们做个向导。在波德莱尔的艺术之园,开放着旷世未见的美之奇花异葩……不仅仅是《恶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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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具腐尸》:“恶之花”中的一首著名的诗,作者因此而得到“尸体文学的诗人”的称号。

(2) 莫利爵士(Lord Morley):即英国的传记作家约翰·莫利,生于1838年。

(3) 华尔特·佩特(Walter Pater,1839—1894):英国散文家、唯美主义批评家。

(4) 史文朋(Swinburne,1837—1909):英国诗人,与“拉斐尔前派”关系密切。

(5) 罗斯金(Ruskin,1819—1900):英国艺术批评家,与“拉斐尔前派”的观点一致,推崇中世纪艺术,主张用道德和审美教育建立理想的社会制度。

(6) 诗界:原文metrical music,直译是“节奏的音乐”或“韵律的音乐”。

(7) 魏尔伦(Verlaine,1844—1896):法国象征派诗人,对波德莱尔赞赏备至。

(8) 恩涅斯特·道森(Ernest Dowson,1867—1900):英国诗人。

(9) 本诗是歌咏玛丽·多布伦的,她是演员和模特儿;诗人在1854—1856年间与她有过数度交往,1856年10月她与诗人的朋友邦维尔同居。现附录钱春绮先生的此诗的中译文:你是秋季美丽的天空,淡红、晴朗!

可是,哀愁像潮水在我胸中升起,

等退潮之后,在我沉闷的嘴唇上,

却留下苦涩泥土的灼人的回忆。

——你的手徒然掠过我昏厥的胸房。

它所探寻的,爱人啊,乃是被妇女

用她的獠牙利爪洗劫过的地方。

别再寻我的心;它已被野兽吞去。

我的心是被众人破坏过的宫殿!

他们在那儿酗酒、残杀、揪扭头发。

——在你裸露的乳房四周香雾弥漫!……

美人,请便吧!灵魂的无情的连枷!

用你那宛如节日的发火的眼睛

把野兽吃剩下的残骸烧成灰烬!

(10) Laus Veneris:拉丁文诗题,意为“维纳斯的赞歌”。

(11) 《近代画家》:罗斯金的代表作。

(12) 此诗是波德莱尔象征主义的美学思想的集中表现,戴望舒首先将其题名译为《应和》,现将其全诗的中译文抄录如下:自然是一庙堂,那里活的柱石

不时地传出模糊隐约的语音……

人穿过象征的林从那里经行,

树林望着他,投以熟稔的凝视。

正如悠长的回声遥遥地合并,

归入一个幽黑而渊深的和协——

广大有如光明,浩漫有如黑夜——

香味,颜色和声音都互相呼应。

有的香味新鲜如儿童的肌肤,

柔和有如洞箫,翠绿有如草场,

——别的香味呢,腐烂,轩昂而丰富,

具有着无极限的品物底扩张,

如琥珀香、麝香、安息香,篆烟香,

那样歌唱性灵和官感的欢狂。

(13) 意第绪语:犹太人的国际语(一种混合的语种)。

(14) 这两行诗见于《悲怆的情歌》,发表于1861年5月15日的《幻想派评论》,后收入《恶之花》第3版(1868年),其意为:“你聪慧与我又有何干?你美丽就行!你悲哀也无妨!”

(15) 《工作者的酒》(Le Vin des Chiffonniers):亦可直译为《捡破烂人的酒》。

(16) 这是波德莱尔《猫》一诗的头四行,中译文见本书“《恶之花》选萃”。

(17) 此为《猫》一诗的最后三行。

(18) 指诗集中最后一首《猫》(“Le Chat”),写于1847年11月中旬以前。

(19) 现将杜国清先生提供的此诗中译文附录如下:火热的恋人以及严肃的学者,

到了成熟的年龄一样地喜好

威严温柔的猫——一家的骄傲,

像他们一样怕冷且惯于久坐。

经常寻求沉默和黑暗的恐怖,

猫是为学的良友逸乐的知者;

阎罗王可会用猫代马拉柩车,

假如猫能舍弃骄矜忍受驱使。

猫在冥想时装出的高贵之姿,

有如大斯芬克司在荒漠深处。

横卧而沉睡在无止尽的梦里;

魔术的火花撒满丰柔的腰间,

而黄金的微粒,像细砂似的,

朦胧地星亮在那神秘的两眼。

(20) 此为原诗英译文的转译,目的在于与原诗及直接译自原诗的其他中译文相对照,为此这段译文尽可能忠实于英译文的语义和韵式。

(21) 亚瑟·西蒙斯(Arthur Symons,1865—1945):英国诗人、批评家。《文学中的象征主义运动》为其重要理论著作。

(22) 拉丁文诗题,意为“末日的祈求”或“最终的执念”。

(23) 此行如直译,应是:“因为,主哟,我离开了您所有的花朵,只选择人间悲哀的玫瑰。”

(24) 《埃斯蒙德》:英国作家萨克雷描写安妮女王时期轶事的历史小说,在英国享有盛誉;《修道院与炉边》:英国作家查尔斯·里德(Charles Reade)的一部以15世纪为背景的动人的历史传奇小说。

(25) 约翰·艾丁顿、西蒙兹(John Addington Symonds,1840—1893):英国学者、文学批评家。《意大利的文艺复兴》为其代表作。《切利尼自传》的英译本也很有名。切利尼(B. Cellini,1500—1571)是意大利作家。

(26) 罗塞蒂(D. G. Rossetti,1828—1882):英国诗人、画家。“拉斐尔前派”成员之一。

(27) 梅特林克(M. Maeterlink,1862—1949):比利时法语作家,著名的象征主义戏剧家、诗人。

(28) 下面是一大段用英法两种语言对照的办法比较爱伦·坡原著与波德莱尔翻译的异同以及波德莱尔有关爱伦·波的论述,这里从略。

(29) 这一节诗的中译文见本书“《恶之花》选萃”中的第一首,现再根据这里的英译文直译如下:懒散的海岛,造化在此布满

奇异的树林,美味的果实。

还有身材细长、矫健的男子。

还有妇女,可爱且令人惊讶的直爽。

(30) 伏尔泰(1694—1778):法国哲学家、史学家、文学家、启蒙运动的思想家。

增订后记

《回忆波德莱尔》的这一增订本如果有比1988年的旧本高出一筹的地方,可能就在于它增加了不少可以证实本书的英文编译者盖伊·桑的评估的新材料。他的《杂谈波德莱尔对现代诗歌和思想的影响》一文,最后的结束语是这样说的:“在波德莱尔的艺术之园,开放着旷世未见的美之奇花异葩……不仅仅是《恶之花》。”但是他的“选萃”和与此有关的提示,还很有限。刚刚闯进波德莱尔的“艺术之园”的我,开始也不大理解为什么这本堪称为最早也是最有权威的“波德莱尔纪念册”只从《恶之花》中选出14首诗,其中还不包括《应和》这样的象征主义的标志诗?经过十来年的“诗海漫游”这是译者最近公开出版的诗集的题名,但愿其中的习作不纯是《恶之花》的仿作),我才认识到波德莱尔的这部旷世奇作其实记录着一个“浪子”(可理解为定型化的叛逆性青少年)向“诗性文化”的杰出使者的转化过程。我不称之为“艺术至上主义者”,因为这容易混同于唯美主义者或通俗艺术家;后两者都是“浪子”求之不得的。盖伊·桑不选那些只为感官享受而设的、具有“象征外壳”之诗,而精选同时寓有较充实的人生内涵的象征诗,说明他看到了波德莱尔不仅在现代诗坛而且在现代思想界的高屋建瓴之功;那不是他所有受到广泛称赞的著作,更不是任何仅作为某种艺术技巧的范例(如《应和》一诗),都能代表的。然而,他在《杂谈波德莱尔对现代诗歌和思想的影响》一文中,对自己这一编译的题旨却语焉不详,所举的例子只能将波德莱尔推上唯美主义的“颓废派”首领的位置;这也是现代文化艺术界对波德莱尔及其《恶之花》相当普遍的见识,其艺术享乐主义的负面影响,远远大于某些艺术形式和技巧的创新效果。为了扭转这一偏向,并且力求全面地呈现这位西方罕见的诗歌天才的生平遭际和创作思想,这一增订本增译了四十七封他的书信,还选译了一辑《波德莱尔的艺术人生箴言》。

另外,本书中原来自法文的第一手材料均与第三版《恶之花》(法文本)以及原著《夏尔·波德莱尔全集》(巴黎,1917年)对校过。

陈圣生

2010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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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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