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可以想象得出来,波德莱尔既然责备所有试图以物质手段来达到超自然境界的人,也就不会放过对德·昆西的批评。但是,鉴于这位文才诗情出众的梦想家所描绘的美丽的图画,波德莱尔对他还是表示了极大的善意和企慕之情。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波德莱尔离开巴黎,在布鲁塞尔搭起了帐篷。我们不应该认为这次旅行带有什么政治的用意,而只能视为这是诗人想要度过更宁静、隐退的生活而远离巴黎的喧嚣和干扰的一种举动。然而,这一变化看来对他并不特别有利。他在布鲁塞尔工作很少,他的论文只是一些简要的札记,有的几乎是象形文字式的大纲,这些都只有他自己才能定稿。他的健康不仅没有改善,反而受到损害,其严重程度非他本人所能意识得到,因为那里的气候对他并不适宜。最初的症状是言语有些蹇迟,在选择字眼方面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出犹疑不决的态度。不过,波德莱尔说话常常都很严肃正经,还喜欢咬文嚼字,所以人们对于他言辞艰涩这一点并不十分注意,但它正是夺走他的生命的可怕疾患的前奏。
波德莱尔死亡的谣言像其他坏事一样,在巴黎不胫而走,其飞快的传播速度如电流通过它的导线。那时,波德莱尔还活着。这一消息尽管是虚假的,却只能认为报道得过早一些,他终于没能够从开始的中风症候中恢复过来。他的家人和朋友将他从布鲁塞尔接回,他还活了好几个月,但不能说话,不能写字,因为瘫痪症已经切断思想与言语之间的联系。思想总是活跃于他的内部——人们可以从他的眼神中看到这点;但它已变成哑巴,没有任何的传达手段,幽囚于只有在坟墓中才能打开的土牢中。细述这悲哀的结局又有什么好处?这不是一种幸福之死,这是充满伤感和悲痛的。只要想想我们这些后死者眼睁睁地看着如此文采斐然、成果累累的才士溘然长逝,并且,在自己越来越荒芜冷寂的生命长途中失去了一位如此可贵的青春的伴侣!
除了《恶之花》、爱伦·坡小说的翻译、《人造天堂》和文艺评论之外,波德莱尔还留下一小本“散文诗”。那些散文诗最初发表于不同的杂志和周报上,但不久之后对于那些鉴赏趣味平常的读者来说就没有多大吸引力了。诗人出于他高尚的执著精神,不能因此而退缩,于是便将多组的散文诗作品投给更加专业化的或纯文学的报刊。现在,这些散布于各处、难以寻找的篇什头一次能够结集成册,它们对于诗人在后人心自中的地位并不是无足轻重的。在这本《小散文诗》的开头,有一篇致阿尔塞纳·乌赛耶(Ar色ne Houssaye)的小序。波德莱尔在序中交代他怎样想起采用这种游移于诗与散文之间的混合形式:“我要向您做一小小的自白。阿鲁瓦修斯·贝特朗(83)那本著名的《夜中的加斯巴尔》(你我以及我们的几个朋友都知道这本书——它不是有资格叫做“著名的”吗?)在我手里翻转了不下二十次,这才使我打算弄点跟它类似的东西。我要以此描写现代生活,更准确地说是要描写现代的更抽象一点的生活,而贝特朗却是在那里描绘奇光异彩的古代世界。
“在这雄心勃勃的时代,我们之中谁不梦想创造出一种没有节奏、没有韵、但有音乐性的诗性散文来?那样,我们就可以得心应手和灵活自如地表现我们心灵中诗情的活动、幻想的起伏和良知的猛醒。”
这里无需说明《小散文诗》和《夜中的加斯巴尔》两者是怎样的相似。波德莱尔动笔写作后,自己也看清了这点,而且他谈到这是一件偶然的事情,它决无可值得骄傲之处;相反的,对于想要完成一桩真能引以为荣的事业的人来说,这种情况只能使之产生卑躬屈节之感。
我们都知道,波德莱尔老是说要按自己的意愿引导他的灵感,并且要把万无一失的数学带进自己的艺术之中。他埋怨自己写出不是原已决定要写的任何东西,尽管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那是有独创性和吸引力的作品。
应该承认,尽管新的流派有勇气发展我们诗歌语言的柔韧性和广延度,但在一些罕有和微妙的细节上,尤其涉及现代熟悉的或豪华的生活题材时,它们(法国的诗歌语言)几乎还是无能为力的。如果像有个时期那样,不忌讳陈言套语,也不采取迂回往复的说法,法国诗歌由于它本质的构造原因,是不可能表达什么特定意义的;假如硬要它直接说明什么,便会立即显出生硬、粗糙和笨拙的迹象。《小散文诗》的出现,很及时地弥补了这种缺陷。而且,由于它的形式需要很完美的技艺,其中每个词在使用之前都要经过仔细的掂量,所用的天平要比昆坦·梅奇(84)的《称金人》中的量器更要精密——因为,散文诗也需要一定的标准、不同分量的搭配和各部分的协调—波德莱尔在这里显示了他精湛、奇崛的才能,这是他身上很值得珍贵的一面。他的笔触可以直达几乎不可表达的角落,而且能将游移变动于声音和色彩之间的细微差别呈现出来。那些酷似诡谲瑰奇的东方传说的思想,或者充斥着铿锵和鸣的音乐性字句的题材,也都不难为波德莱尔的散文诗笔所捕捉。这种形式,不仅适用于描摹外在的物性,而且可以表现灵魂的秘密活动、变化莫测的忧伤和神经质的狂想。《恶之花》的作者藉此产生了奇异的效果。人们时常惊讶地发现,他的语言竟把人们带进晶莹透彻的梦境之中,带到蔚蓝色的远方,那里呈现出塔影、树丛和山巅,并向人们展示难以描绘的、至今尚未形诸言辞的事物。在文体风格的范畴里,带进了一系列东西,种种感觉和效果,它们还没有为亚当这位伟大的命名者所命名。这些如果还算不上波德莱尔的最伟大的功绩,也应该说是他的光辉业绩之一。一个作家的雄心大志可以不在于什么漂亮的称号,《小散文诗》的作者无疑具有这种气度。
不用相当长的篇幅——即使可以这样做,最好也是引导读者直接去了解诗篇本身—是很难对这些作品作一正确、恰当的介绍的。其中绘画、圆雕饰、浅浮雕、塑像、彩釉、粉画、玉雕像长蛇的脊椎骨,彼此勾连,令人目不暇接。人们可以从中挑拣出某些环节,并注意到那些片断的东西本身也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的,总是虎虎有生气,而且每一片断都有自己的灵魂悸动,都朝向一个不可企及的理想目标。
上面这个引言尽管已经太长了——因为我们只是追踪这位作家的作品,并努力以此解说我们这位朋友的才能——在结束它之前,还是有必要提一下《巴黎的忧郁》的一些篇名。它们在强烈、集中、深刻和高雅的程度上,都优越于波德莱尔引为范例的《夜中的加斯巴尔》中细腻的想象。在这一散文诗集的全部50篇作品中,一篇有一篇的情调和布局。我们可以举《点心》、《双重屋子》、《人群》、《寡妇》、《卖艺老人》、《头发中的世界》、《邀游》、《美丽的多罗泰》、《英勇的死》、《神杖》、《情妇的画像》、《作画的欲望》、《种马》以及《月亮的善举》为例。尤其是最后这篇《月亮的善举》,这是一篇脍炙人口的散文诗,它以令人着魔的光线表现了英国画家密莱司(Millais)在他的《圣阿格尼斯节(85)前夕》一画中完全没有呈现的景色——这轮黑夜里最明亮的星球带着它的蓝色荧光而来;它那珍珠母般虹彩熠熠的身体,同时还发出灰色的光芒;又像蠹鱼在扑腾一样,它的四周散射出银色原子的薄雾。从云端里的台阶的最高一级,月亮探身瞭望摇篮中酣睡的孩子,并将之沐浴在自己致命的银灰色的光辉中;她像一位带有魔法的教母,亲吻着那娇嫩、苍白的小脸蛋,并对着他的耳朵低语:“你要永久地承受我亲吻的魔力,那你就会像我一样的美丽。你将爱我之所爱者和爱我者:水,云,静,夜,蔚蓝的大海,无形而又千姿百态的水,你所不在的地方,你所未知的情人,奇异的花朵,荡人心魂的芳香,像女人一样粗声粗气地或轻柔低徊地呻吟着的、发痴的猫。”
这样精美绝伦的篇章,我们除了从李太白的诗作中看到外,再不知道还有其他与此类似的例子。裘迪斯·瓦尔特(Judith Walter)出色地翻译了李太白的诗,从中可以看到中国的那位贵妃拖着带有重重皱褶的白罗衫走下洒满璀璨月光的玉阶。只有一位精神病者(86)才能理解月亮和她神秘的魅力。
当我们倾听韦伯(Weber)的乐曲时,一开始就会产生一种受磁力的吸引而沉入梦乡的感觉,这是将我们分裂为两半从而不受现实生活冲击的一种慰藉。于是,远方回荡起奇异的音响,我们不得不全神贯注地聆听。这音响有如来自超自然世界的信号,有如看不见的精灵朝着我们呼唤。奥布朗仙王这时正吹起狩猎的号角,一片充满魔法力量的森林向蓝色的远方展开,那里活动着各色各样着魔的人等——这一切情况,莎士比亚在《仲夏夜之梦》中作过细腻的描写,现在又重现在这里了。其中,提泰妮娅仙后也穿着晶莹透亮的银白色罗衫出现在那里。
阅读《小散文诗》常常给人这样的印象:一个短语或一个词汇——只是一个一个的——因为经过匠心独运的选择和安置,便使我们想起一个被遗忘的未知世界和一些还很友善、亲切的面孔。它们复活了对早年生活的回忆,并且在摆脱了现实生活的幻想世界中低声细语,汇成那些已然消逝的思绪的神秘的合唱。其他词语则带着病态的温情,好像音乐一样,轻轻抚慰着莫可名状的悲哀和无可救药的绝望。但这样就必须留心那些会勾起我们的乡愁的事物,例如那首按德国歌谣形式写成的关于一位可怜的瑞士雇佣兵的《奶牛歌》,就很有魅力。这位兵士游过莱茵河逃走,但被抓回枪毙了,“因为他听了太多阿尔卑斯山的号角声”。
1868年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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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罗赞爵爷(1632—1723):供职于路易十四王宫。
(2) 克里尚杰(J. B. Clesinger):19世纪法国雕刻家。“另一位美人”指萨巴蒂埃夫人。
(3) 撒拉逊人:十字军东征时基督徒对阿拉伯人或伊斯兰教徒的泛称。
(4) 劳伦斯·斯特恩(Lawrence Stern,1713—1768):英国小说家,代表作有《项狄传》、《感伤的旅行》等。
(5) 邦维尔(Théodore de Banville,1823—1891):法国唯美主义诗人、戏剧家、批评家。
(6) 见于《恶之花》中《头发》一诗。
(7) 阿契里斯、安提诺俄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都是美男子。
(8) 1841年6月波德莱尔因生活放荡被迫离开巴黎,搭乘前往加尔各答的“南海”号船,中途逗留于毛里求斯岛,11月初改乘它船返回,未去印度。
(9) 普律多姆(Prudhomme):法国作家H·莫尼埃小说中的人物,平庸而又喜欢故弄玄虚,愚蠢却常常教训别人。
(10) 布兰梅尔(G. B. Brummell,1778—1848):英国富有的、风度翩翩的纨绔子弟首领,在伊顿和牛津受过高等教育,先后在威尔士亲王和英王乔治四世的荫庇下搞些文化活动。
(11) 勒絮尔(Lesueur,1616—1655)和普桑(Poussin,1594—1665):两人均为法国古典主义绘画大师。
(12) 乌德里(Oudry,1686—1755)和德波尔特(Desportes,1661—1743):两人均为法国古典派画家。
(13) 鲁本斯(Rubens,1577—1640):来自佛兰德斯(即比利时的佛兰芒)的画家。
(14) 梅耶贝尔(G. Meyerbeer,1791—1864):德国作曲家。其他三位也是。
(15) “被蛇缠住的女人”:即指萨巴蒂埃夫人,原名阿波珑妮·萨瓦蒂埃,亦称白维纳斯,是当时社交场合中著名的美人。
(16) 一般记载波德莱尔生于那年4月9日,戈蒂耶这里所记的日期可能有误。
(17) 孔多塞(Condorcet,1743—1794):法国数学家、哲学家,“百科全书派”人物之一;卡巴尼斯(Cabanis,1757—1808):著名的法国医生。
(18) 普洛透斯:希腊神话中的海神,海王波塞冬的部属,能预言人的命运和神的意旨,极善于变化。
(19) 灵泊:西方宗教传说中未受洗的儿童死后的灵魂的去处,或称地狱的边境。
(20) 让·夏普兰(Jean Chapelain,1595—1674):法国诗人,在路易十三朝的权臣和大主教黎塞留的支持下积极组建法兰西学院。史诗《圣女贞德》创作费时约二十年,结果仍为布瓦洛等批评家所抨击,虽出过几版,但全诗从未完整地出现过。
(21) “恒河之岛”:指印度半岛。这里与事实略有出入,前已注明诗人未到印度。
(22) 马拉巴尔:印度西海岸的总称。《恶之花》中有一首诗就是写给马拉巴尔姑娘的。
(23) 堪察加:即西伯利亚东部的堪察加半岛,当时认为那是块荒无人烟的地方。
(24) 圣伯甫(Sainte-Beuve,1804—1869):法国著名的文学批评家、作家。著有诗集《安慰集》、长篇小说《情欲》、文学评论集《星期一漫谈》(15卷)、《新星期一漫谈》(13卷)等。后两部著作在法国文学史上是将文学评论写成优美文章的最早范例。
(25) 巴别尔塔:据《圣经》记载,古人曾着手建造通天高塔,上帝得知后,用变乱各人语言的办法破坏建塔的统一行动。巴别尔(Babel)在古希伯来语中即“混乱”之意。
(26) 这几位经典作家分别是古罗马帝国著名的诗人、修辞学家和天主教思想家。
(27) 卡图鲁斯(Catullus,约前84—前54):古罗马诗人,年轻时曾参加“新诗人”团体,其诗作对拉丁诗歌语言很有影响。
(28) 马基雅弗利(Machiavelli,1469—1527):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历史学家,主张以一切可能的手段建立统一强大的君主国,代表了新兴资产阶级的要求,著有《君主论》等。
(29) “性本恶”:直译为“原始的邪恶或反常性”。
(30) 法利赛人:古代犹太教某个派别的成员,以墨守成规著称。《圣经》中称他们是言行不一的伪善者。
(31) 伦勃朗(Rembrandt):17世纪荷兰著名画家;委拉斯开兹(Velasquez):17世纪西班牙名画家。
(32) 圣约翰是耶稣的忠实门徒之一,据说他被流放到巴特摩荒岛上时,梦见天使带来了基督的一系列启示。这里“诗人圣约翰”指维克多·雨果,他在被流放于盖尔勒赛岛上时给《恶之花》的作者波德莱尔的一封信中写了这句话。
(33) pacem summa tenet:拉丁文,意义同于正文中冒号前面的中译文,直译为:“保持极度的平静。”
(34) 见《圣经·旧约全书》中的“以塞尔”篇。传说中的阿哈苏尔王统治了从印度至埃塞俄比亚的大片土地,中心在于古代波斯国。以塞尔即波斯姑娘,后来当了他的王后。文中描述的是那里嫁女时装点和美化新娘的情形。
(35) 维加(Lope de Vega,1562—1635):西班牙戏剧家、作家,写过大量喜剧。
(36) 西班牙文,意为重复上文的意义。
(37) 尼禄、黑略加巴:均为古罗马帝国著名的暴君和巧伪人。
(38) 德利拉:《圣经》中记载的一个菲利斯女人。她引诱了力士参孙后,又将具出卖给参孙的对手。
(39) 菲利斯人:古代的一个主要从事农、商的民族,曾入侵并统治以色列多年。现成为“庸人”、“市侩”的代名词。
(40) 《太阳》在初版的《恶之花》中是开头的第二首诗,再版时移到“巴黎风光”这一部分中去。
(41) 斯威登堡(Swedenborg,1688—1772):瑞典的科学家和神学家,很强调不灭的灵性,认为在物质与精神之间存在着呼应的关系。
(42) 作者这里似指波德莱尔的《呼应》一诗而言,见《恶之花》。
(43) 以上的描述除了与以前一样主要包含作者对波德莱尔生话和创作的个人体会和印象之外,直接涉及的诗篇也非单一的,《前生》、《头发》、《香水瓶》等,都有这方面的影子。见《恶之花》。
(44) 希腊神话中的女怪,向过往行人出谜语,猜不中则要被她所害。也称“谜样的人”或“扼杀者”。
(45) “主日纪历法”也叫“安息日纪历法”,即每七日为一周的算法。靡菲斯特是中世纪传说中的魔鬼,浮士德便受其祟惑和诱导。
(46) 厄瑞玻斯:希腊神话中永恒黑暗的化身。
(47) 贝雅特里齐:意大利大诗人但丁在《新生》、《神曲》等诗作中讴歌的女性,自此而后她便成为“诗人理想”的化身。
(48) 托马斯·耿茨布娄(Gainsborogh,1727—1788):英国风景画画家。
(49) 杰拉德·杜(Gerard Dow,1613—1675):荷兰风俗画画家。
(50) 贝拿勒斯:印度教的圣城;海德拉巴:穆斯林信徒的中心地之一,现在巴基斯坦境内。
(51) 劳拉:意大利大诗人彼特拉克在著名的十四行诗《歌集》中歌颂的少女。
(52) 威廉·荷加斯(Hogarth,1697—1764):英国美术家,以寓有深刻道德教育意义的风俗画和讽刺画闻名于世。
(53) 安提善(Antisthenes,前445—前365):希腊犬儒学派的创始人。
(54) 卡龙:希腊神话中冥河的接引人,艄公,由他将鬼魂送往冥国的门口。
(55) 此指被唐·璜刺死的一个西班牙总督,后其石像应约向唐·璜报仇。
(56) 示巴女王:示巴传说为阿拉伯南部濒临红海的古国,大约即今也门。示巴女王指那里的一位号为马克达的年轻美貌的女王,她曾携礼物往见以色列著名的所罗门王。
(57) 帕米拉是古代小亚细亚的一座城市,帕棱克位于墨西哥境内。它们均被埋没于地下,直至17、18世纪才分别发掘出土。
(58) 拉雪兹公墓:巴黎的一个著名的公墓,以路易十四朝代一个政要人物拉雪兹神甫命名。
(59) 费讷隆(Fénelon,1651—1715):法国作家、启蒙运动的先驱者之一;卢梭(1712—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文学家;贝纳丹·德·圣毕哀尔(B. Bernardin de Saint-Pierre,1737—1814):法国感伤主义代表作家;夏多布里昂(1768—1848):法国作家、消极浪漫主义的代表人物;乔治·桑(1804—1876):法国女作家。
(60) 泰纳(M. Taine,1828—1893):法国文学理论家;蒲伯(A. Pope,1668—1744):英国诗人、古典主义文学理论家;布瓦洛(Boileaus,1636—1711):法国诗人、古典主义文学理论家。
(61) 基佐(Guillaume Guizot,1787—1874):法国历史学家和政治活动家,著有《英国革命史》、《欧洲文明史》等。
(62) 行内顿:一行诗中间的停顿,常以逗号标识。
(63) 半句:多指伟大的亚历山大诗行的一半,各含六音步,中用逗号隔开,亦称“半逗”
(64) 索朗特:意大利南部的一个风光秀美的地方,在那不勒斯附近,是大诗人塔索(Tasse,1544—1595)的故乡。这里以此代表塔索的诗作。
(65) “伟大的亚历山大诗行”:每行的诗句包含十二音步、抑扬格。12、13世纪法国诗人以这种诗格描写亚历山大大帝的冒险史迹,因而得名。
(66) “阜利通”:也译为“杂文”或“小品文”,实际上包括报刊上这类栏目的所有散文。
(67) 居斯塔夫·库尔贝(Courbct,1819—1877):法国画家。对欧洲19世纪现实主义绘画艺术有较大的影响。作品中有《奥南的葬礼》。
(68) “休憩间”(drawing-room):此词在此有三重意义:客厅、马车房、画室。
(69) 马奈(Manet,1832—1883):法国画家,画风有几度变化。
(70) 路易·朗贝尔是巴尔扎克的一部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巴尔扎克声称要以此书与歌德的《浮士德》和拜伦的《曼弗雷德》比个高低,即要表现强大的意志力量。这里的“物质”(Substance)似应指这种意志力量。
(71) 木哈咖啡:原产阿拉伯的一种高级咖啡。
(72) 塔希提岛:南太平洋上波利尼西亚群岛的主岛,1880年以后整个群岛都成为法国的属地。
(73) 拉斐尔(Raphael,1483—1520)、曼坦那(Mantegna,1431—1506):均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画家。
(74) 德·昆西所写(De Quincey,1785—1859):英国散文作家,以文字华丽著称。他的作品《一个吸鸦片的英国人的自白》,以下简称《自白》。
(75) 棕色的甜汁:即指鸦片酊。
(76) 菲迪亚(Phidias)和普拉克西托(Praxiteles):公元前4、5世纪希腊的两位著名的雕塑家、建筑师。
(77) 厄勒克特拉:希腊神话中阿伽门农的女儿。她的弟弟奥列斯特因报父仇而杀母,遂为复仇女神所追逐,四处流浪,她收容了他。
(78) 谷:英美最小的重量单位,约等于一颗麦粒的重量,折算公制单位则为64.8毫克。
(79) 李维(Livy,前59—17):古罗马著名的历史家,《罗马史》为其代表作。
(80) 德冈(Decamps,1803—1860):法国画家。他的名画《辛伯尔人之战》取材于古罗马的一次战役,玛里乌斯为这次战役中罗马方面的主要将领。
(81) “母亲们”(Mothers):指一些幽居的神秘的女神,见歌德《浮士德》第二部第一幕第五场。
(82) 勒旺娜:传说中的一位罗马女神,弃婴的保护者。
(83) 阿·贝特朗(Aloysius Bertrand,1807—1841):法国作家。作品集《夜中的加斯巴尔》是他用了毕生精力写成的,1833年完稿交巴黎出版商出版,但未成功,直至1842年他死后才出版。批评家认为它是浪漫派的现实主义顶峰作品。
(84) 昆坦·梅奇(Quintin Metsys,1466—1530):比利时佛兰芒族画家。
(85) 圣阿格尼斯节:在1月21日,是为纪念公元303年牺牲于暴君屠刀下的圣女阿格尼斯。
(86) 西方过去认为有一种精神病者的致病原因在于月亮的影响。
《恶之花》选萃
异国的芬芳(1)
我的双眼已笼罩秋日的迟暮,
才呼吸到你烈焰般内心的馨香,
那幸福的山麓多么令人渴想,
它的光耀已在倦乏的西天展露。
噢,娇懒的小岛!多少嫩果
垂挂于异国之树,多少少年
拥持着淑女,自由地起舞翩跹,
没有顾忌,只有青春和快乐。
是啊,你胸乳的芳馥将我引导,
驶向这拥挤的港湾,于是我明白:
水手为什么无畏地投身于波涛……
任凭它带向天外天、海中海,
那里总是美好的世界:芬芳
四处飘溢,浪潮不停地哼唱。
凶手的酒
平静了,那可怕的尖叫,
它像利刃割裂我的胸腑;
妻子死了,谁将我管束?
痛快地将烈酒灌他一饱。
我现在像君主一样自由,
天空晴朗、澄碧、无涯;
我还记得我们最初相爱
正好也在夏天这个时候。
但我五内八脉焦渴如焚,
赛过久挨酷刑的狱犯囚奴;
惟愿杯中有酒汩汩漫出,
充满她寂寞无依的深坟。
她躺在似漆如胶的地底,
覆盖着井栏的层层块石;
那落井的回声经久不逝——
我再也不想将这事回忆。
我们发过爱的万誓千盟,
如今没有一桩能够兑现;
燕好之日已经断然无缘,
即便迁就退让也不可能。
蠢事发生在黑暗的路旁,
愚蠢的她傍晚竟去赴约!
我们生来都有什么欠缺,
谁能担保自己没有些疯狂?
夜幕下她依然可爱迷人。
虽显出白日赐予的倦乏;
我实在太爱她,太爱她,
为此让她匆匆地了结此生!
在糊里糊涂的醉汉堆里,
我孤独无凭,无人理解;
有谁像我一样痛苦终夜,
用酒穿梭,编织自己的尸衣?
你——铁石心肠的醉汉,
无论是夏季,还是冬日,
都永远听不到,也不知
真正的爱情究竟会怎样;
不知那勾魂摄魄的漆黑,
那地狱中的阴湿、惊恐,
锁链,毒药,鬼影憧憧,
还有咸涩、可怕的眼泪。
现在我自由而孤单无靠,
今晚就要喝得烂醉如泥,
变成一只死狗躺倒在地,
看还有什么能把我骚扰!
大车辚辚地在暗夜穿行,
上面满载着碎石和泥沙,
如同权贵迈着沉重的步伐,
缓慢而沉稳地朝前行进。
它来了,碾碎我的“祸首”
或者压扁我的胸脯腰腹;
谁是车主,我毫不在乎,
他可能是神,也许是鬼头!
音 乐(2)
音乐漂送我去远方,远方奔涌着
诡秘、忧伤的海波,
那里我苍白的星儿高悬,烧融于
梦幻般奇异的天国。
我的肺叶灌满又甜又咸的气息,
像扯开风帆去攀越
大海的脊背——那长长的浪梯,
还在暗涛中向前摸索。
凄厉的飓风夹带着和顺的阵雨
重重地敲击和擂动
我颤抖的船身,催人苦苦呼吁:
你无边无底的虚空,
声威俱隆,像一面魔法的大镜,
照临我孤绝的魂灵!
赌 博
退色的椅子上坐着几位老妖婆,
画了眉毛,懒洋洋地抛出媚眼,
顾盼作态,让衰萎皱缩的耳朵
为叮当作响的金器和宝石装点;
抿紧缺牙的嘴巴,我不见嘴唇,
或唇色煞白,围拢绿布的赌桌;
枯干的手指受地狱的热气熏蒸,
在空空的钱包或胸口盲目搜索。
斑驳、低矮的天花板下,一支支灯光
照射在一些知名诗人惨白的前额;
怀着神圣的意念,却在地狱的前方
麇集——为的是冷却自己的情热。
如在梦中,以洞察秋毫的慧眼,
我看清这一切;还在魔窟的一个角落,
发现有人蜷卧着,冷漠而嫉羡,
目光向四处逡巡——那就是我!
我嫉羡这些老娼妇迷醉于贪婪、
阴郁的乐事;揪心的赌博激情,
痛快的交易,也引诱多少好男
用声名做赌注,只为了不洁的赚赢。
我哪敢企慕许多兢兢业业的凡夫,
死亡的恐惧也阻遏不了热血奔腾;
他们宁愿勇敢地奔向地狱之路,
也不能让空虚咬啮自己的灵魂。
劣 僧
一幅幅显现真理的壁画
绘饰于古代寺院的高墙,
空灵、妩媚、出神入化:
一时间把苦修笃行淡忘。
为基督的种子开花结果,
许多单纯、虔诚的信徒,
会把坟地当他们的书桌,
把死绘成无痛苦的圣图。
但我,一名劣僧,将智慧
当墓室,在其中永久居住,
没有神奇的画令四壁生辉。
何时我能够从墓室里跳出,
直把痛苦化做多彩的颜料,
让手去劳作,让眼光欢笑?
理 想
我厌恶画中的古代美人,
那纤弱的、巧笑的玩物;
她无聊地朝着窗口哼哼,
耀眼的印花布装饰一屋。
加瓦尼,那些苍白的玫瑰,(3)
病院中的佳丽,都留给你;
红玫瑰才是真正的玫瑰,
我的理想是深红的一袭……
麦克白夫人阴毒的用心,(4)
埃斯库罗斯血淋淋的梦,(5)
岂不都从暴风雨中产生?
米开朗琪罗的《夜》之倩影(6)——
他奇异的女儿的安详的睡态
如此地魅惑着巨人族的情怀!(7)
酒 魂
透过朱漆密封和玻璃的牢房,
我的歌充满欢乐和光的飞沫,
唱向人类的弃子,唱彻夜晚,
尽管世界要将你的权利剥夺!
经历漫长的艰辛,阳光炽烈,
汗水涔涔的劳动者携我转生;
我不能忘恩负义,将前情抛却,
辜负他们给予我火热的灵魂!
当我走出凛冽的地窖,流入
劳累过度者热气腾腾的喉咙,
我的快乐有如死者走出坟墓,
说不清那界限,也不知有始终。
你听到的礼拜天吟唱的颂歌
还有我胸中轻轻跳动的希望,
都叫你卷起袖子,两肘撑桌,
心满意足地对我不停地赞叹;
我将复燃你夫人眼眸的光辉,
并增进你儿子的气血和体力,
对于生存竞争中脆弱的小辈,
请以我的香液为他强筋健肌。
伟大播种者撒下的金色种子啊,
当植物性的琼浆沁入你腔膛,
我们欢爱的果实便造就成诗啦,
像一朵朵鲜花直朝上苍迸放!
祈 祷
荣耀归于您,撒旦我的君主!
您统治着人间、天上和地府;
无限孤寂地享有您的长梦,
充满着内疚,沉浸于悔恨!
噢,就让我也躺在您的身旁,
同在古老的知识之树下冥想!
这时候,罕见的罪孽的神殿,
将隆起在您宽阔的眉宇之间。
猫(8)
躺在我的心窝吧,可爱的猫,
别忘了藏起你的利爪!
透过你的美眸,那镶金的玛瑙,
我正将你的秘密细察。
当我的手指慢悠悠地抚过
你漾起轻波细浪的背脊,
全身心沉浸入愉快的旋涡,
只因感触你带电的柔体,
我的面前便呈现她的身影;
小猫咪,你冷凝的目光,
跟她的一样神秘而且动情!
还有那淡淡的一股幽香,
令人战栗,从头顶至脚心,
环绕她褐色的嫩肤四近。
幽 灵
无声无息地溜到你的身边,
凭借天使星眼燃烧的火焰,
归来了,穿过重重的阴影:
我就是这样归来与你相亲。
我将与你接上这样的热吻,
如同苍白的月光洒向荒村;
而你却投进我冰冷的怀里,
就像去跟沟渠里的蛇偎依。
当天边的第一线朝暾降临,
你的身旁便消失我的踪影,
你将孤寒凄清地等到日暮。
我的拥抱不同于年轻恋人:
他们将柔情抚慰你的青春,
我则以恐怖把你的爱慑服。
献给撒旦的连祷(9)
啊,撒旦,最聪明美丽的天使,
命运不济的神,谁敢赞你一词?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流放的王者哟,你虽被挫败,
但一定会更顽强地卷土重来,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全知的君王,统治冥府的万邦,
你又善意地为人间的灾殃祈禳,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对被诅咒的麻疯病人和浪荡子
你藉爱的方式晓以天国的乐趣,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啊,你跟强壮的老情人——死亡,
孕育一个迷人的疯狂儿——希望!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你给予死囚傲然静立的神态,
并诅咒断头台旁围观者的愚,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你知道在这吝啬的大地的何方
善妒的天主掩埋着人间的宝藏,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你炯炯的目光穿透地下宝库,
那里深藏着沉睡的金属矿物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你护送梦游者走过悬崖绝壁,
伸出大手将可怕的深渊隐蔽,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你用魔法使醉汉的老骨头不赖,
他倒在马蹄之下生机仍无大碍,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为了安慰软弱、受苦的人们,
你教他们将芒硝和硫磺搅混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啊,精明的魔主,你的印记
已烙在为富不仁者眉眼之际,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你在少女的心目中深深培植
对卑微的渴望、对违禁的欣喜,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流亡者的手杖,探索者的光辉,
你还听取叛国者和死囚的忏悔,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
在天之父一怒之下将众生赶出
地上乐园,是你成了他们的养父
且请怜顾我漫长的悲苦!(10)
厄 运
要我挑起这样可怕的重担,
西绪福斯,须借你的勇气!(11)
虽然心甘情愿,但我深知,
学艺无涯而人生却很短暂。(12)
远远离开驰名遐迩的墓场,
在无可奈何的葬礼中行进。
奔向一座冷僻无名的坟茔,
我的心像蒙住的鼓那样闷响。
许多着火般的宝石深埋地底,(13)
在黑暗与遗忘之中沉沉入睡,
安全地避开手握镐头的人类。
伤心的娇蕊逸放暗香于孤寂、
人影不见的旷野;就是银莲,
也在无人怜爱的寂寞中吐艳!
题于一本被咒骂的书
温良而朴实无华的好人,
别看了,请抛开这本书!
因为它是那么阴阴沉沉,
字里行间有股哀愁潜伏。
如果不知道聪慧的撒旦,
没在他荫蔽的书斋就学,
也请你将此书收起莫看,
你无法领会其中的要诀。
但你若能无畏地立于高峰,
深深地注视着无底的深渊——
那就读吧,并将爱心铸成!
要是你的灵魂忍受着煎熬,
朋友,只因渴求自己的乐园,
请怜顾我吧——免得遭恶报!
一日终了
人生,无耻而又杂乱,
扭动于惨淡的光线中,
毫无意义地比肩接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