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请求你,在读所有这些东西之前,先回复我的信。你无疑地将会在以后辑为一册的书中看到它。
亲爱的可怜的母亲,在这封令人厌恶的信中可容爱心的空间非常小。你会相信我吗,如果我告诉你,我不下十次计划获得钱后就去马德里,仅仅为了紧握一下你的手?——你不会相信我,如果我告诉你,投入我的可怕的忧郁之中,我时常非常轻柔地与你交谈。——你会认为这些只是当儿子造作的礼貌。我的心思是如此地怪异,以致于连我自己都不知其所以然。
最后,我可能不久就会看到你;正如一个人在严肃的场合下会穿上他最好的衣服一样,我也将试着去装饰我可怜的心智,以便可以得体地迎接你。——我时常向各色人等打听关于你的身体情况如何,——他们总是回答:很好的。那是真实的吗?
再说一下,在不引起你自己任何的不便的条件下,给我最大量的钱,尽管从各方面来说,我现在遭罪是活该的;如果你手边没有什么钱,请准许我从昂塞尔先生那里拿一些钱,即使你可能自4月份以来就没有给他汇过钱。
不要太多责备我;一旦这个令人痛彻心脾的危机阶段过去,我就可以再一次站立起来。
我拥抱你并且紧握你的手。
夏尔
于皮嘎尔街60号
(4)1853年5月3日
致萨巴蒂埃夫人
[这封信是一首不署名的诗,发自凡尔赛;抬头A A.意为“致Apollonie(阿波珑妮是萨巴蒂埃夫人的闺名,有‘阴性的阿波罗’之义)”,后收入《恶之花》诗集中,题名《回环往复》,亦有译为《恩赐》或《通感》等。诗中本来就有一些借取天主教的理论之意。自此,波德莱尔对这位巴黎的风光女人的企慕,已清楚地确定为“精神恋爱”:内外环境悬殊的二人,在诗人的笔下成为回环往复的、既可逆又互补的一对整体。]快活的天使,您尝过悲哀吗,
还有羞愧、懊悔、啜泣与倦怠,
以及那可怕的夜晚忽有惊恐袭来,
像揉碎一片叶子那样把心敲砸?
快活的天使,您尝过悲哀吗?
仁慈的天使,您尝过恨意吗——
在暗中紧握拳,眼泪如胆汁,
当复仇女神发出地狱里的战叫,
而且就是她把我们的命根紧抓,
仁慈的天使,您尝过恨意吗?
健康的天使,您可知道病痛——
它就像漂泊者拖着疲沓的脚步,
度量着倾圮的白墙的凄凉长度,
紧抿双唇,徒然寻求阳光之宠?
健康的天使,您可知道病痛?
美丽的天使,皱纹您可见过,
还有衰老的恐惧,可恶的煎熬,
当我们的馋眼在您明眸中读到
长年所怀的献身之意多么失落?
美丽的天使,皱纹您可见过?
幸福的天使,您快乐又灿烂,
老大卫王在世也会向您求取
您令人着魔的肉体上的温煦;
我不过祈请您帮助我渡过难关,
幸福的天使,您快乐又灿烂!
(5)1853年5月9日
致萨巴蒂埃夫人
[《回环往复》这首诗发出不到一个星期,他又给她写了这封信,并附上了第三首诗;此诗收入《恶之花》诗集时题名《自白》。相对而言,信要比诗更多地传达诗人的所思所想。由于考虑到萨巴蒂埃夫人对他所给予她的赞美要比对他的激情更感兴趣,波德莱尔连在诗中示爱时都害怕自己显得可笑,那么,如果作为情人,他更有可能要自惭形秽。]夫人,真的,首先要请您原谅一千次:我不该把这样孩子气的、愚蠢的、匿名的歪诗寄给您,但是,我要怎样做才好呢?我就像一个孩子或者一个残疾人一样地以自我为中心。当我遭受不幸时,我就想起我所爱的人。通常我在诗中想起您,而且,当该诗完成时,我便情不自禁地想让激发我写诗的人读到它。——同时,我就像一个非常害怕出丑的人那样把自己藏起来。——爱在本质上就是这样滑稽的,难道不是吗?对于那些涉世未深的人来说,尤其是如此。
但是,我向您保证: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我要暴露自己的可笑之处;而且,我对您的热烈的友情,如果能够持续到我向您说出它来的时候,我们两个可能都已经老了。
不管所有这些在您看来是多么荒谬,只要记住这颗心里珍藏着您生动的形象,您就不忍加以无情地嘲弄了。
一次,只有一次,温馨可爱的女郎,
您雪白的臂膀倚靠在我的臂膀,
在我模糊的、暗淡的心灵阴影里,
还依然闪现着这一温馨的记忆。
夜晚时分,圆月凌空朝她俯瞰:
像那奖章一样闪光的脸庞;
此时,庄重的夜色,像一江春水
在沉睡的巴黎厚土上交汇。
沿着一户户人家门旁隐秘的过道,
几只猫咪悄悄地在那里小跑,
而且竖耳聆听,或如亲爱者的幽灵,
缓缓地陪伴我们向着福地行进。
突然,在我们自由自在的亲密里面,
诞生了那一缕缕澄明的光线,
从您,那音色丰富的乐器,共振出
圆润的和音,或轻快的音符,
从您,犹如明亮而快活的管乐声
穿越过闪烁的、迷离的清晨,
——带出一声哀怨、怪异的共鸣,
在森林和田野中间蹒跚而行,
那声音像畸形的婴儿,沉闷,难堪,
连它的家族也无颜将之细看,
很久以来,它就躲开搜寻的眼睛,
在某一个秘密的洞穴里藏隐。
啊,可怜的天使,您歌罢又申说:
“在这世上一切都难以捉摸,
人们的自私之心,不论它怎么掩饰,
最终都会自我暴露于光天化日;
“当个美貌的女子,真的多么乏味!
因为那是吃力不讨好的职位;
就像一个冷若冰霜的舞女,晕厥了,
脸上仍挂着空空洞洞的微笑。
“如果相信人心,那更是愚不可及!
因为所有的爱和美都已逃逸;
它们已经被人无心地抛掷于忘川,
现在只得落户于永恒的地方!”
我时常回想起那一迷人的夜晚,
它是如此寂静,如此懒散;
还有这样的惊人而真诚的忏悔,
它是发自内心的自我告慰。
(6)1853年12月26日
致欧比克夫人
你不要因此怨恨我,如果我承认你的那封信放在我的桌子上长达两天而没有打开;信来得不是时候,我最近是如此沮丧,甚至于决心不开信三个月。因为,我的敌人,那些债主,不断来信催逼我,激怒我,而你的笔迹也开始引起我类似的恐慌。然而,我还是读了你的信……在诸多怪事中,我还是看到你心底的好意,它驱使我告诉你我所遇到的那些悲伤忧愁之事,并向你求助。此外,你不是告诉过我吗,不对我隐瞒任何事——这是真正能够打动我的唯一的允诺。
至于你惧怕我在穷困潦倒之际会堕落或者降低个人的人格,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我的一生中,不管是衣裳褴褛,还是穿着体面,我每天都会花费两个小时来修饰自己。请你不要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贬低你的信的价值。
至于你对我的作品永远不变的、太正当的、然而也太不体谅人的指责:这种书!它该当何时向世?这些文章,它们该当何时出版成册?我只有一句话好说:不管是谁,他只要像我那样过日子,他就会了解我:——一个月刚刚过去,也就是说,要有双倍的那样的时间来完成那部书——而我在一个月里统共也没有五天的宁日。
如果今天我有相当数量的钱——比如说有一百法郎,我既不去买鞋子或衬衫,也不上裁缝店或当铺。因为,昨天是我要履行一桩义不容辞的责任的最后日子,那就是办理一个妇女的迁葬的事宜;她托付给我她最后的资源,不念叨什么,也没有任何的抱怨,尤其是什么也不嘱咐……
我对她所负有的责任感,优先于我对鞋子之类东西的考虑。再说,我对物质生活上的一些不便之处已经是如此地久经熟惯了,因此我知道得很清楚该如何在破外套和裤子里面穿上两件衬衫,这样风就不会穿透它们。我还知道怎样在鞋底已经磨穿的鞋子里垫上稻草,或者干脆就是一些纸,等等;因此,我除了感到精神上的痛苦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不好受的感觉。然而,我必须承认,我惟恐一不小心让自己的动作大些就要进一步扯裂我的破衣服。
夏尔
(7)1854年2月7日
致萨巴蒂埃夫人
[这也是一封匿名的“诗人之爱”的信与情诗,该诗收入《恶之花》中,题名为《活生生的火炬》。诗人这时已与他的女友让娜分开,所以无限感激这位“白维纳斯”给予他精神上的支持。]夫人,我不相信女人一般都完完全全知道她们的力量有多大,不管这力量是为善的还是为恶的。或许,让他们都知道事实的真相,也不是明智之举。但是,对于您来说,一切就是和盘托出,也没有什么危险;因为,您的心灵是那么仁慈,以至于自负或残忍在那里找不到藏身之地。而且,毫无疑问,您已经不把那么多恭维和赞美您的言辞放在心上,因此,现在唯一能够令您为之动容的莫过于让您知道这样一件事:只要您活着,您就在做着善事——尽管您自己并不知道这种情况,甚至您还在梦乡之中。
至于为什么我还要如此懦怯地匿名给您写信?对此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先前犯下的错误决定了后面所有的错误,而且这模子已经被铸成了。此外,我还能提供什么藉口呢?我只能请您想想我所处的这样一种两难的境地:我时而被紧追不放的伤心事缠绕着,只有从给您写诗的快乐中我才找到了安慰,然而这时我又必须平衡既想让您看到这些诗又非常害怕因此会让您感到不愉快的矛盾心理。这就是我的懦怯的原因所在。
那如炬的目光沐照我的周身,
是聪慧的天使赋予这种魅力;
天上的双星与我的兄弟之盟
将钻石般的火焰投进我的眼里。
它把我从陷阱和罪恶中救出,
引导我走上求善求美的道路;
它是我的主人,我是它的奴隶;
我要跟从这活生生的火炬到底。
迷人的眼睛,您闪烁着神秘之光,
像大白天在太阳下燃烧的蜡烛,
红晕飘忽却湮灭不了那奇妙之光;
蜡烛为死亡燃烧,而您欢呼复苏;
您欢呼着我灵魂的复苏而扫过我,
天上的双星,太阳也无法让您熄火!
您是否同意我这样的看法:对于最精致、完满的美人,比如说像您这样的最值得崇拜的女人来说,再没有比表达对她所做的善行的感激之情更好的、称赞她的方式了?
(8)[日期不明]
致萨巴蒂埃夫人
[此信只有开头用英文写的一句话,其余便是一首后来收入《恶之花》中题为《精神的黎明》的十四行诗,没有写明日期,而且依然匿名。二十年后,萨巴蒂埃夫人仍没有忘记波德莱尔在这封信中的措辞:她在给“一个朋友”的书信的眉头写下:“快乐与散淡的一天。”]经过一夜的快乐与散淡的时光,我整个的灵魂都属于你了。(原文为英文)
当露水沾湿的黎明破晓而来,
狂欢者各自怀着负疚的理想——
凭藉一种神秘的报复的力量,
一位天使从厌腻的性欲中醒来;
那不可企及的蓝天多么渊深!
它正以无限开阔的遐思吸引
这个还在梦中痛苦挣扎的男性。
噢,灵府清明的、纯粹的女神,
在这残羹冷炙的愚蠢的余烬之上,
你的身影分外清晰,娇艳而迷人,
在我的眼前不断盘旋,不断扩增。
蜡烛之光在那一曙色中渐渐暗淡;
啊,永远的征服者,你的倩影就像
蕴涵着灿烂的灵魂的不朽的太阳。
(9)1854年2月16日
致萨巴蒂埃夫人
〔波德莱尔在这个月里三番五次给萨巴蒂埃夫人写诗写信;有迹象表明,后者不仅给予当时孤寂不堪的诗人以极大的精神支撑,而且也给予他一些实际的希望。下面这首诗在《恶之花》中为“无题诗”,一般以第一行“今晚你要说些什么……”为题。〕我不知道妇女们对于她们有时所激发出来的异性崇拜与爱慕之情有什么看法。有些人认为她们只应该对此付之一笑。这些人只能被划入爱慕虚荣或愤世嫉俗的一族。至于我,我认为一颗高贵的心只会为它的仁慈的影响力而感到骄傲和高兴。我不知道在将来的某一天我是否有那至高无上的福分:终于获得您的允准,当面向您叙说您的影像在我的心中持续产生的光环以及您对我毫无疑问的左右的力量?我目前还是很高兴再一次向您保证:再没有比我暗中对您的珍爱更无私的,更理想的,更充满敬意的了,这种充满敬意的爱会让我永远小心地将之埋藏在我的心底。
今晚你要说些什么,我孤单的魂儿,
或者,可怜的心儿,之前你如此酸楚,
现在要向最亲爱的守护神说些什么,
其关怀已让你像盛开之花那样幸福?
让我们放下傲气来给她最高的荣光,
没有什么可与她甜蜜的权威相比。
她心灵的材料原本是天使的芬芳,
她明眸的一瞥织成了我光线的外衣。
就让我的心处于孤独,身留在夜晚,
就让它迷失于闹市中,或弃于路旁,
她的幻影总像火矩那样在空中飞舞。
我时常听到:“美神在此给您下令:
要爱我除了奔向至善至美别无他途。
我是圣母,守护的天使,诗的神明。”
(10)1854年5月8日
致萨巴蒂埃夫人
[波德莱尔在这封信和所附的情诗(后来收入《恶之花》中,题名为《颂歌》)中向对方正式表白了自己的“诗人之爱”。他所遇上的那个萨巴蒂埃夫人的“情人”,是金融家阿尔弗勒德·莫塞尔曼。信与诗固然还是匿名寄出的,但萨巴蒂埃夫人可以从其中的不少细节中确定无疑地认出作者是谁。《颂歌》最初发表于1857年11月15日的《现代》上,题为《落魄者的颂歌》。]夫人,这些诗已经写出好长时间了。可惜它们还总是摆脱不开过多的思虑和不变的匿名的不良作风。尤其这种荒谬可笑的匿名做法,难道自己就不感到羞愧吗?是不是担心这些诗可能写得很差劲,与自己的感觉深度和潜在的能力都不匹配,因此作者显得十分犹疑不决和胆小怕事,不敢亮出真名实姓来?对此,我自己也说不好。这种不留姓名的默默奉献,如果交给那些时尚的人士和粗野的功利主义者去评判,显然会被他们认为是十分荒谬可笑的;但是,我是如此地害怕您,因此我总想埋名隐姓做些对您毫无损害的事情。——我相信,作者用这样的方式对您表达的热爱,毕竟都是无辜的,它不会给您带来什么麻烦,也不会搅和了什么事;从道德上着眼,这要比带着虚荣心去愚蠢地、徒然无功地追求一个另有她自己所爱的、或者另有责任上牵挂的女人,要强些;比起直截了当地冒犯她的行径,更要强得多。我不无自豪地说,您不仅是一位最被大家所爱的人,而且也是一位最被大家所极为敬重的人。我说的不对吗?——我要给您一个证明。您要是想笑,就好好地大笑一下吧,但是,什么也不要说。——您难道就不认为一个深深地爱着您的人要是憎恨那个幸运的情人,那个占有者,是很自然的,也是完全合乎逻辑和人的天性的吗?还有,他难道就不把我当作一个身世地位不如他的低级的入侵者吗?不久以前,我碰巧就遇上了那个人。这情景我要如何向您表达才不显得那么好笑呢?以您不知人间的烦恼为何物的快活的天性来说,恐怕很难让您不开怀大笑。您可能还不知道,我又是多么高兴地看到有这样一个亲切、大方的男人让您开开心心地生活。天啦!我还是不要再用那么多微妙的心理因素来解说这些道不清说不明的事儿了,好吗?作为一个结束语,我只想向您解释,我的沉默和我的热诚几乎都是近于宗教性质的;我还要告诉您,当我不由自主地处身于与生俱来的邪恶和愚蠢的黑暗之中时,我深深地企盼和梦想的就是您。意想不到的乐事通常都是从这种激动人心的和纯洁无辜的思虑中衍生而来的。您对于我来说,不只是女人中最有吸引力的一个,而且还是最可亲的和最可贵的顶礼膜拜的对象。我是一个自我主义者,其实是我在利用您。这里就是我从中衍生的一些歪诗。我将多么幸福又快乐啊,如果我能够明确地知道这些崇高的爱的设想有希望在您的灵心慧思那里占据一个秘密的小角落!——我估摸对此永远不可能知道。
谨向最可爱的、最亲爱的人致敬,
是她为我空虚的心灵装满阳光;
谨向守护天使、永生的偶像致敬,
我要献上的是流芳百世的颂赞!
她那美质在我的生命内部的流转,
就像空气中饱含了海洋的盐味;
又像在我不知厌足的灵魂上撒满
芬芳四溢的、永不凋零的花卉。
啊,永远新鲜的、提神醒脑的香囊,
你的香气覆盖着这间惬意的小屋;
那里还有香炉一鼎,早已被人遗忘,
正让袅袅的轻烟悄悄地穿过夜幕。
天哪,我将如何惟妙惟肖地描述
那美玉无瑕般的爱,那倾城之恋?
因为在我永不消逝的诗魂的深处,
飘散着你的麝香之末,渺不可见!
谨向最可爱的、最亲爱的人致敬,
是她给了我快乐,给了我健康;
谨向守护天使、永生的偶像致敬,
我要献上的是流芳百世的颂赞!
原谅我,我对您没有更多的要求。
(11)1854年12月4日
致欧比克夫人
〔从这封信可知,波德莱尔1854年的经济情况不比前几年强;为了躲避债主,他有时另找别的旅馆的低廉房间住几天,有时不得不藏进旅馆的更衣室以避风头。以下所写的他想与之同居的“另一个人”,可能是指女演员玛丽·多布伦;下半年有几封信里提到她,并且替她在剧院的艺术指导那里说情。〕我亲爱的母亲,对你十好几天之前突然给我那笔我完全意想不到的资助,我直到现在才来表示对你的感谢,你可能不会感到太惊讶,因为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每天都要碰到一些诸如恼怒,争吵,到期还不了债的尴尬,以及自己揽的差事和工作等,因此,我拖延了两个星期才不得不给你写信,不是什么大了不起的怪事。今天,我只好主动地写信要求你的帮助。我确实很需要它,因为,由于弄得我焦头烂额的这种怪异的生活所致,我只要提出取用我自己的钱的要求,就总是给我一个当乞丐的那种痛苦的感觉;你能想象得到,恳求人家(指法定的遗产监管人昂塞尔)通融一下:提前把钱给我,帮我渡过一个难关,对我来说是什么滋味!每月给我的那可怜的百来法郎,只够我一人活着,其他什么事也干不了;假如我把它用于我认为的某件重要的事情上,就什么也剩不下了。这些钱只够支付五六笔在这城市的某一社区生活的日常小花费。最让我不知如何说起的不得体的事情是,你总相信那一张百元大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帮助,其实这种想法只是你个人的一个误区。
今天,我急需解决的问题,跟前几个月完全相同:我要还是不要穿衣服?我就说不清:我现在这样在街上走能否不引起人家的注意?——我才不理这个呢——但是,我是否应该别出去工作就去睡觉呢,而且就为了衣服的缺乏而一直赖在床上吗?……
我想再回到那种同居的生活中去,如果我下月9日不上勒梅儿小姐家里住,我就要到另一个人的家里。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必须有一个家庭;它是有益于工作和节省花费的唯一方法。
昂塞尔先生放话,我明年如果只从他那里领取2400法郎,那他就太高兴了。你跟他说过,我的目的是只从他那里领取1200法郎。他不相信这个。
我被万千种的苦恼所折磨着;我焦急地盼望着哪个刊物或文化部门给我“一试身手”的机会,就像古犹太人渴求带领他们复国的救世主弥赛亚一样。《国家》杂志那边的人有好几次想要出版我的东西。——但他们在开始再一次出版我的翻译系列之前,就因为害怕我将会给他们带来败绩而却步不前。他们怎么可能信赖像我这样的一个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的男人会有敏捷的才思来完成那些文事呢?
朋友们告诉我,如果我不赶快编写出他们都很看好的那些剧本,我又可能遭到如此经常地使我陷入痛苦之中的那些不幸,而且会给我留下永久的遗憾。
最后,我还好长时间没有赶上《巴黎评论》的供稿要求了。
我的脑子受了打击,这叫我担忧得要命。
我想起了我们上次交谈中给我的印象很深的一件事——它与引起你焦虑的对我的监护问题有关,你认为我可以向民事法庭提出申诉。当然,我可以采取这样的步骤,但我不会傻到就是没有胜诉的机会也贸然地去做。不幸的是,我必须承认,在目前的环境下,我找不到任何的机会。总之,我相信,我的人生一开始就遭罪了,而且要永远地遭罪下去。
夏尔
(12)1855年12月20日
致欧比克夫人
我亲爱的母亲,我有很多的事情要告诉您,现在就由昂塞尔先生转交给您这封信,他已经知道全部的内容。
感谢上帝,就此他和我时常谈论和争辩,这不只是过去许多次的“家常便饭”,而是尤其在最近两个月内发生的事情。
比其他的一切东西都重要的是,我要见您。有一年多了您都拒绝我去看您,而且我真的认为您的不无道理的气忿应该可以满足了。在我们的关系中存在着某些决不能说是正常的东西,您肯定也不愿意老让我一直这样完全地丢脸下去。如果您对我的这一恳求还感到不满意,至少也要宽宏大量一些。我还没有真正老了,但是我可能很快就要变老了。在我看来,您不可能坚持让事态这样持续下去;我已经淹没在各种类型的羞辱中了;我能希望的只是:至少您不要也让我遭受任何的这类羞辱。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如果在您的方面也不乐意或者也没有信心让我实现这种和解,至少让它作为一种慈善的行动而饶了我。昨天,想到我就要离开了(时间将会是明天),我开始整理一大堆的文件。我发现其中有您在不同的时间和各种不同的环境中写给我的信。我尝试着重读好几封信;它们全都充满着纯粹物质性的深切的关心,您所说的都很实在,债务好像是压倒一切的大事,快乐和精神上的满足好像什么也不是。但是,既然最为重要的是,它们都出自母爱的关切,这就把我置于所有的想法中最痛苦的一种反思的荆棘路上。所有的这些信都代表着已经流逝的年华,它们都是在不幸与痛苦中流逝过去的。只要重读它们一会儿,我就无法忍受了。从某些方面说,没有什么东西会比这样的过去更可憎了。我把这种情势反复地想了又想,而后告诉我自己:它不但怪异且可怕,甚至还很危险。您不应该仅仅因为我的思想有它自己的某种构成路子,明显地与您所要求的格格不入,就得出这样的结论:我在这种完全的孤独和与我的母亲分离的条件下一定会去追求病态的快乐。我想我刚才告诉过您:我可能变得老了;但是,还有比这更坏的东西。
我们当中的一个可能死掉,真正令人痛苦难耐的是,我们冒着将死之际彼此还不能见面的危险。您知道我是多么鄙视任何类型的多愁善感。我知道我有我的过错和对不起您的地方,但是,每当我深深地感触到某种事情,我在想象中放大的恐惧感就会强迫我尽可能将之冷峻地表达出来。因此,您不要错误地认定我在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某种温情和强烈的欲望,我在这方面习惯于采取有节制的保留态度,通常不会一览无遗地表现出来。——但是,最重要的是,如同我前面说的,您要跟我一起认同这样一个事实:即使您可以给我其他的一切事物,那都只能说是物质的满足,我不会因此而十分快乐。
迄今已有相当长的时间,我在身体和心思两方面都出现了某些毛病,因此我需要一切的补救法子,最好立刻做到,比如一种全面的更生,让身体和心思都立即有所满足。成年累月地积攒下的各方面亏欠,我哪一方面也没有弥补上,这真的是太难受了。
昂塞尔将会把我的愿望告诉您,或者说,永久地迁入我两个多月前选的住宅,那是我坚定的主意。因此,几乎一搬进去我立刻就要支付房租,因为我在两个月半以前就拿下那些房间了,这些都是要钱的。
我已经对每日在廉价的餐馆就餐和住在破烂的旅馆房间里的生活感到完全腻味了;它使我疲惫得要死,而且毒害了我的生命。我不知道我以前是如何熬过来的。
我受够了长年的感冒、偏头痛和发烧的折腾;尤其是无论是碰到天上的雨雪,还是遇着地上的泥泞,每天两次外出就餐,对我来说都是少不了的。——我不断地告诉昂塞尔这些;但是他说,没有您的授权他不可能满足我的愿望。我什么都缺乏;因此这样的变动,与往常相比,就是一个较大的牺牲或者说一个较大的进步的问题。但是作为回报,我几乎可以立刻获得巨大的利益;尤其重要的是,不再浪费时间了。那才是我的祸害,我最大的祸害,因为那种情境甚至比身体上的苦楚更加严重;而害怕看到自己在这种可怕的、躁动的存在之中精疲力倦、消耗殆尽和彻底垮掉的戒心〔这种戒心或“恐惧”在他的不少作品,尤其是散文诗中,多有表露〕,令人钦佩的诗歌才能,思维的清晰以及希望的力量,这些实际上构成了我的最大资本。
我亲爱的母亲,由于有关诗人的生活您知道得那么少,无疑地您对我的这种辩说将不会很好地理解;因此,这就构成了我主要的恐惧对象;我不想像一只狗一样默默无闻地死掉,我不想看到在我临近老年之时还没有安定的生活住所,我决不会从这一立场后退一步;我认为自己十分有价值,我不说比其他人更有价值,但是,我的价值就我自己而言已经足够。
现在回到我的迁居问题,我什么都缺乏:家具,亚麻布单,衣服,甚至炊具,一个床垫,还有我的书,它们都还被捆扎着散布在各处,我什么都需要,什么都是急需的。昂塞尔承担不了如此复杂的事情,我已经让他明白这点。而且,所有这些的运作条件,彼此都有关连:我迁居的条件决定于我能否离开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我心思的安宁决定于我的居所是否布置得当。——已经订购了几件东西。在三天以内,一切都可以安排停当。明天我究竟是必须离开塞纳街呢,或者还是把我所有的事务都留在那里呢(包括我正在使用的书籍?——还有印刷者和出版者!);假定我今天有钱,我在两三天前就会睡在那里的地板上;哪里可能,我就将在那里工作:因为我停不下来。
我的住宅选择在神庙林荫大道的区域,地址为18,rued'Angoulême;房子美丽,尤其适宜的是环境安静;我终于像一个有身份的人那样活着了!——而且,如同前面我所告诉您的那样,这将会是我真正的更生,因为我需要一种绝对幽秘的生活和完全的洁身自好与节酒。〔有人认为波德莱尔此举含追求女演员玛丽·多布伦之意,因为她常住于神庙林荫大道的区域。〕我的两卷译作〔指《奇异故事集》和《新编奇异故事集》〕终于要问世了,而且在明年内我将可以凭借来自《两世界评论》的稿酬和昂塞尔经管的款项而过上像样的日子。对此我并不忧虑。我终于可以安居了。从此您将不会再受到类似的我向您硬索求之累了。以后将不会有任何这种需要。——我已经采取一切的预防措施来保护这个新的生活模式不受不幸所破坏。
哦,我的上帝!我忘记提到钱的数量。如果就每件出版事情的报酬为1500法郎而言,它需要三天来完成。坦白地说,诗人的生涯肯定值得这些钱;不多,也不少;我已经把它反复地计算了五十次之多。它不多,但是它正好是我所需要的。我已经强烈地敦促昂塞尔不要因为他的小心谨慎和缩手缩脚而让我为难,也不要发明出什么小额分批付款的方法,那样会失去它所有的价值和作用;我必须如此快速地行动,如此快速地行动!而且,就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所有这些的运作条件,彼此都有关连,如同环环相扣的一系列行动一样。至于要维持自豪和体面这样的简单问题,我无需多说了。
当我想起过去那些我不得不花的费用,事实上是不可避免地白白浪费了,得不到快乐,得不到利益,我就要恼怒起来。我刚刚计算了一下,我今年从您那里,从昂塞尔那里,从《国家》杂志,从勒维出版公司,总共得到的钱数相当巨额;但是,我日子过得仍然像一只野生动物,像一只全身泥污的狗。而且这种情况将会永远持续下去,直至我的想象力随着我的健康一起消失,除非我当机立断地解决那些重要的问题。
就在这个早晨我对昂塞尔讲了些我认为相当有道理的话。我对他说:您喜欢不喜欢我像那么多不如我自豪与骄傲的文人那样向政府伸手,而我从未在任何的部长之下、在任何的政府之下这么做过?向一位政府官员要钱,我很害怕,然而,它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惯例;国家设有这方面的基金。至于我,我有自豪与骄傲,因此总是拒绝这种方法。我的名字从不出现在卑污的政府公文上。不管多么痛苦,我还是宁愿亏欠每个人的钱,宁愿和您争论以及让我的母亲苦恼,也不愿意向政府伸手。〔波德莱尔这样说是真诚的,但是出于无奈,他在1857年6月4日给公共教育部部长的信中也开始提出资助的要求;十来天后他得到那里的300法郎的补助。〕您如果在其他人之后收到我的书〔指初版《奇异故事集》〕,我想您将不会认为自己被冒犯了。我是想给您漂亮的精装本。我已经让印刷厂特制三本了。
至于我的小小的文学计划——可是您对此不是太感兴趣——我将在下次告诉您。——此外,我下一年的计划,与刚过去的一年没有什么两样,我不成样子的可怕的生活总不让我完成这些计划。——一卷评论集(已完成),诗歌选集(已完成),而且(其版权)几乎就要出售了〔以上指《美学珍玩》和《恶之花》〕,——一本小说和一部大型的戏剧。——我拥抱您——我不说:我请求您,——我只说:希望看到您的一点胆识和信心。
夏尔
又及:明天我就不能在这里;因此我应该今天离开这个社区。
在将每件事物都考虑过之后,总的来说,我极少将我生活方面的任何事瞒过昂塞尔先生;我想,在把这封信交给他,并让他带给您之前,先让他看一看是明智的。我认为您将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感到不愉快。他指出,我虽然表达了去看望您的热切的愿望,但是还没有伴随着足够的道歉意思。但是,我的悔悟,我的歉意,都可以被猜测出来;它们都相当明显;我在给您的两封信中对此作过两次的表达,可是您没有读到它们。可以说,这里只要多想想就明白了。您能想象得出来我会因为惹您生气而快乐吗?难道我愿意给您比您现在对我更坏的看法吗?——我认真地再一次请求您对我的宽宏大量,我想您对我的这一请求是会满意的。——一旦我过上正常的生活,谁能阻止我们彼此至少一星期相见或相会一次呢?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让您知道我的生活状况,而且,由于昂塞尔的再一次的通融和仁慈,我们之间将不会再有任何误会的问题。
〔波德莱尔的这封信使他与他的母亲再一次和解。欧比克夫人在给昂塞尔的信中一方面同意再拿出1500法郎资助她的儿子迁入新的住宅,另一方面仍对他抱有怀疑与恐惧的心理。信中说:“夏尔的状况操碎了我的心;除了给他那些钱之外,不要再答应他别的东西。他是那么深深地冒犯我,他对我的态度远非当人子所应该有的,因此我很不想恢复我们的关系。我没有一次去看他不落下一肚子气,我的劝告总要激怒了他,然后他就缺乏对我起码的尊重。您能理解那是不可容忍的。但是,尽管我非常气闷,我还是非常关心那个可怜的缺少照管的男孩,而且,为了改善他的处境,没有什么是我不愿意做的。不幸的是,我能做什么呢!在我的养老金上节约,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个,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处呢,对他的可怕的生活来说什么也改变不了!这是多么令人沮丧的啊!”〕(13)1856年3月19日
致圣伯甫
我亲爱的恩主,这种文学可能会激起您的热情,就像激起我的热情一样;不过,更无疑问的是会使您感兴趣。在美国还不怎么伟大的作家爱伦·坡应该成为法兰西的伟人,也可以说这是我的希望。我素知您的勇气和您对奇异风格的爱好,所以已大胆地许诺米歇尔·雷维(2)您对他的支持。
您可否寄来一短简告知您是否将在《Athenaeum》或其他刊物上发表您有关的看法?如果这样,我会写信告诉拉兰(M. Lalanne)不必将此事委托其他人——您的文笔具有我所需要的特殊权威。
您可以看到在《通知》一文的末尾,我宣告新学科的出现:这一切都与美国当前的有关看法相左。我以后将从科学、哲学和文学诸方面评说这位独特的人。
在此献上我永远困扰不宁的灵魂。
Ch·波德莱尔
(寄自18,Rue d'Angoulême-Temple)
(14)1856年3月26日
致圣伯甫
您知道得很清楚,这点好消息会使我欣喜若狂。阿塞林诺(Asselineau)已通知拉兰,如果您还不能写那文章,就要将那本书交另一个人去评论。拉兰已收到一册。
就您信中其他方面的事情而言,我可以提供一些会使您感兴趣的细节。
第二卷书和第二篇前言也即将问世了。他写第一卷的目的是吸引公众的注意:“玩把戏、做假设、散布无中生有的谣言”,等等。《莉基亚》是该卷中重要的一篇;在道德观念上,唯独这篇与第二卷有联系。
第二卷具有更明显的怪异特点:“迷妄、神经失常、纯粹荒谬、超自然力量”,等等。
第二篇前言包含对语辞的分析,我将略去不译;其中,最重要的是关于作者的科学和文学观念的陈述。在这方面,我大有必要去信询问德·汉伯尔特先生(M. de Humboldt)对献给他的这本小书的意见。这本书的题名是《尤利加》。
您已看到的第一篇前言,从传记观点来看,大体上是完整无缺的;在文中,我对“美国主义”做了一些揶揄和抗议。我装做要将爱伦·坡仅仅当做骗子来看待,但末了我回到他的诗歌和小说的超自然特点方面。就他是一个骗子而言,他是唯一的美国人。此外,这种想法几乎是反美国人的。他尽其可能地与他的同胞开玩笑。
于是,您所指的那篇东西便构成第二篇前言的一部分。那是地球毁灭之后的两个魂灵的对话。这种类型的对话有三次,第二卷送印以前,即本月底,我将很乐意先交给您过目。
现在,我衷心地感谢您;您为我去冒风险,实在太难得了。爱伦·坡的东西出来之后,我自己也有两本东西要出版。一本是评论文章〔那些文章当时不太受欢迎,直至作者去世才作为《美学珍玩》和《浪漫派的艺术》两本书出版——译注〕,一本是诗。因此,我要预先请您原谅;我担心在我不以一个大诗人的口吻来发言时,我在您的面前将成为一个喋喋不休的厌物。
永远属于您的朋友
Ch·波德莱尔
又及:在爱伦·坡的第二卷书的末尾,我将加上一些诗作为样品〔这一计划后来没有实现——译注〕。我相信,像您这么仔细的人,不需要我来提醒他注意爱伦·坡姓氏的读法。没有“d”的音,o,e不分开读,不重读。
(15)1856年9月11日
致欧比克夫人
我亲爱的母亲,我请求您不要像上封信那样回应我。我最近经受了太多的折磨和羞辱,甚至已经达到痛苦不堪的程度,您就不要再给我加码了。凡天以前(大约十天前吧),因为昂塞尔现在南方的一些地方旅行,不在巴黎,所以我想写信向您要点钱,只要够我离开巴黎,到外面散散心就可以了:此事我本应向您做个解释,但我现在就要告诉您:我为什么不这么做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我的(文学)冒险给我带来的挫折之大,弄得我难以为继;现在这一工作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快乐或消遣了,它已变成一种需要,一种紧急的需要。我又开始以工作来使自己麻木。但是,您知道跟那些无耻之徒纠缠和讨论是多么扰心;昂塞尔也许未来的八或十天内都不在这里,而这里的这个男人,我的房东,正拿200来法郎这种琐细的事来催逼我。米歇尔·雷维让我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他在我们的第三份契约上签字,我的书桌上堆着那些尚未校正的清样,因此想在他那里借钱,是不合适的。这里的这个男人明天就想要到他的钱。告诉您,我只要用100或150法郎就可以使他放下心来,但是,我想剩点钱去看您,时间不长,一天或两天均可,当然不在您的住处。我直奔旅馆,您来迎我,然后我再离开。再说我必须努力工作,所以我不打算在外逗留过长。显然,我想等昂塞尔回来时向他借点钱。要是您能够给我一些,我就不从他那里拿,作为抵偿,我会告诉他我已经从您这里拿到钱。
正如我刚才告诉您的那样,虽然我很想给您写信,而且认为您那时还在巴黎,但是我不写,因为我可能作出的解释会引起您对我的耻笑,一种母亲的耻笑,这是我受不了的。此前,我的心理状态一定都摆在面上,因为米歇尔·雷维也觉察到我一会儿垂头丧气,一会儿满腔愤怒,于是什么问题也不向我提出,就让我一人呆着,甚至不再催促我工作。事情是这样的:我与让娜十四年的关系破裂了。我已经尽了一切人性化的努力来避免这种破裂。但是,经过两个星期激烈的斗争,还是不得不分开了。让娜总是泰然无事地对我作出回应,而我却有一种不听话的性情,我想,将来有一天我自己也会感谢她的决定。这里恰好表现了女人的粗糙的中产阶级的智能!至于我,我知道,不管今后会有什么赏心乐事或者金钱荣誉可能降临我的头上,我都将会惋惜这个女人。为了不使得我的伤心事(也许您不能够了解它)显得太孩子气,我将承认,我像一个赌徒那样,已经把我所有的希望都下在这个人头上;这个女人是我唯一的消遣、我唯一的快乐和我唯一的同志,尽管我们暴风雨般的关系给彼此带来了无尽的心灵创痛,我的心里还没有断然产生无可挽回的诀别的念头。即使现在,我还是相当平静,——当我看着一些美丽的物体、一片可爱的风景或者任何愉快的东西的时候,我就会怅然心想:为什么她不在这里与我共赏这美景或开心的东西(并且商量着买回)呢?您可以看到我并不隐藏我的创伤。我向您保证,我花了很长的时间,经历了很激烈的心灵的震撼,才理解到工作也可能给我带来快乐,毕竟我还有一些职责要履行。在我心灵的前头有一永恒的目标:那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不提我的眼睛还蒙着一片黑纱和我的耳朵中还不停地嗡嗡作响。——这种情况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是最后它还是离我而去了。当我终于认识到它真的一去不复返时,我被一种无名的愤怒之火烧烤着:我长达十天没有入眠,老是恶心呕吐,而且不得不躲开人们,因为我不停地哭泣。况且,我的执念是贪图享乐和十分自私的:我预见我将长年无家可归,没有朋友,没有情人,永无止境的孤独寂寞和困难麻烦——没有任何东西填补我空虚的内心。我甚至不可能再从我的自豪和骄傲中得到安慰。而所有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过错:我利用并且滥用了她;我喜欢折磨她,现在轮到我自己被折磨。后来,我被一种迷信的恐惧心理所抓住,在我的想象中您生着大病。我派人到您的家里去打听;我知道您不在家,而且您身体还好,至少人家是这样告诉我的,但是,希望您在信中再这样告诉我。为什么我还继续赘述这些往事呢,它无疑只会让您感到莫名其妙。我原来从不相信道德上的苦楚会引起如此剧烈的身体上的遭罪,过两星期后,我才勉强可以像任何其他的男人一样处理我的工作。我现在是孤独一人,并将永远完全地孤独下去,这已经不只是可能的事情了。——因为,从道德的角度来说,我不可能再对那些邋遢女人抱有信心;对自己也是如此,自此以后我除了文学之外不会涉足于其他的享乐,我将一心扑在赢得金钱和名望的事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