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我拿起我的笔来向你解释我的处境之时,我都心怀恐惧;我害怕我会不会因此而致命地伤害了你,会不会因此而摧毁了你孱弱的身体。而我自己却是始终不变地,却是你连想也没有想到过地,处于自杀的边缘。我相信你是以一种盲目的“恨铁不成钢”的精神极其爱我;你是有这样伟大的性格!至于我,我曾以童年时的对你的依恋之情极其爱你;后来,承受不了你对我采取的不公平的措施之后,我犯下了对你的不敬之罪,似乎母亲的不公平就可以允许子女一报还一报地对她也不孝敬一样;我对此时常心中有愧,虽然我什么也不说,那已是我的习惯。我现在不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任性的孩子了。经过对我自己的命运和对你的性格的长期的沉思默想之后,我逐渐地悔悟过来,深深地意识到我所有的过错差失和你所有的慷慨大度。然而,伤害已经铸成,那是由你的不慎和我的过错铸成的。我们显然注定要彼此爱在一起,活在一起,尽可能最像样地、最温情地一起走完我们的生命历程。然而,在我当前所处的可怕的环境下,我的确深信我们之间有一个人会置另一个人于死地,而且最后我们将会无一例外地把自己都送上死亡之路。在我死后,你肯定不愿意继续活下去。我是能够维持你的生命力的唯一事物。在你死后,尤其是如果你是因精神上受到我的冲击而死的,我毫无疑问地会杀掉我自己。固然你常常过于屈己从人地谈论你的死亡,你的死亡却丝毫改善不了我的处境:那一合法的监护权还会被保留(为什么它就不应该被保留呢?),一点好处也没有,我还要面临最坏的结果:我将会痛感自己处于一种绝对孤立的可怕的情境中。对我来说,自杀是荒谬的,难道不是吗?“这样,你将让你的老母亲一人孤苦伶仃,”你会说。我的天啦!严格地说,我是没有这种权利,但我认为,我所承受的快要长达三十年的那么深重的痛苦,多少可以作为宽宥的理由。“还有上帝明鉴,”你会说。我全身心地愿意(其真诚度除了我之外,别人无从知道)相信有那么一位外在的、肉眼看不见的神明实体正在关心着我的命运;但是,我怎么做到能够相信它呢?
(这上帝的观念使我想起那个该诅咒的教区牧师。尽管我的信将会引起你痛苦的感觉,我仍不想让你去向他诉说。这个本堂神甫是我的敌人,也许他所凭借的就是纯粹的愚蠢。——教区牧师与本堂神甫是一回事,这里均指嘎蒂纳修道院院长埃蒙)。
回过头来再说自杀这一念头,它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主意,但是它会周期性地兜上心怀,不过,有一件事应该可以让你放心:在没有预先把我的事务都安排停当之前,我是不会自杀的。我所有的手稿都在翁福乐尔,那些稿子还是乱七八糟的。我还必须在翁福乐尔花很多的工夫在那上面,一旦到了那里,我就不再可能离开你了。因为,你必须明白,我是不愿意以任何可憎的行为来玷污你的房子。此外,你别犯傻。我为什么要自杀呢?就为了那些债务吗?是的,但是债务的问题可以被克服。主要还是因为可怕的疲累,那是由旷日持久的尴尬的局面所造成的。在那种情况下,我每时每刻都感到不再有任何活下去的劲头。在我年轻的时候,你采取了非常不审慎的行动。你的不审慎的行动和我过去的错误都沉重地压在我的身上,并且将我裹挟而去。我的现在处境非常严酷。有人欢迎我,有人过份夸奖我,也可能还有人嫉妒我。我的文学前景是满好的。我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去做。所写的一切都能够出版。由于我的思想风格并不通俗,我赚不了多少钱,但是我将获得很高的声誉,我敢这么说——假如我有勇气活下去的话。但是,我的精神上的健康糟透了——也许即将崩溃了。我还有一些写作计划,如《我心赤裸》,一些小说,两部戏剧(其中一部是为法兰西剧院而写的),它们还要进行吗?对此,我都不在意了。我的经济状况太棘手了,它关系到我的信誉的问题,是我最大的麻烦:叫我一刻也安宁不了。羞辱,申斥,唾骂,哪一样都是你所想象不到的,它们毒害并且瘫痪了我的想象。我所赚的钱不多,这是事实;但是,如果我没有债务,即使我不再有遗产了,我也会是富有的,你不妨细想一下这句话。那样,我就可以给你钱,我就可以很容易地帮助让娜。我们刚刚再一次谈到她。这是你所引起的话题。——所有的那些钱要么浪费在奢侈的和不健康的生存环境中(因为我的日子过得差极了)要么就是用来偿付或分期偿付那些旧的债务以及交给执达员和办理法律文件等的费用。
很快地我就要走上正轨,也就是说要讲究实际了。因为,我真是需要人家的援救,而你是唯一能够援救我的人。我今天想告诉你每件事。我现在是孤单一人的:没有朋友,没有情妇,没有狗,也没有猫。我能向谁抱怨呢?我只有我的父亲的肖像,然而它始终保持缄默。
我现在所处的状态与1844年秋天(那时法院裁定由一个监护委员会来支配其先父遗产的使用,昂塞尔即为实际的监护人)时的感受没有什么不同。放弃是比愤怒更糟糕的心态。
同时,我的身体健康也是一个问题,为了你,为了我,还有为了我的工作的缘故,我都需要注意这个问题!我必须告诉你这个,虽然你对此不太在意。我不想与你细谈那些正在慢性地杀害我的、而且正在摧毁我的勇气的神经官能症,如反胃,失眠,梦魔,眩晕等痛苦的症状。以前我经常对你谈过这些。不过,对于你来说,我没有必要装出腼腆的样子。你知道我在非常年轻的时候感染了梅毒,后来我认为已经完全治愈了。1848年后,我住在狄戎时这病又复发了。接着,它再一次被压下去。现在它又回来了,并且采取一种新的形式,如皮肤上出现斑点,我所有的关节都非常疲懒无力等。你可以相信我;我知道我正在说些什么。也许,我现在正陷入悲哀之中,我的惊恐加剧了我的疾病。无疑地,我现在需要遵守一个严格的摄生制度,但是按我目前的生活方式却无法做到。
我想把这一切都撇开,并且重新开始我的沉思活动;我在进入向你交心的计划之前,就在这种沉思活动里面找到某种快乐。谁知道我是否还能向你打开我全部的心灵,既然你从未赏识过它!我毫不犹豫地写下这些,因为我知道它都是发自我的真心的。
在我的孩提时期,我曾经热烈地爱过你;听着,而且不要害怕继续往下读。我从未告诉过你这么多的事情。我记得有一次我骑着小车;你在离开托儿所(是人家把你领到那里的)之前,为了证明你心疼你的儿子,你给我看了你为我而作的一些钢笔画。你会不会认为我的记忆十分可怕呢?后来,我们住到圣·安得尔(Andre)艺术广场,再后来,又住进讷依那里的白色小房子。我们母子在那里长时间散步,无休无止地亲昵着!我也记得傍晚时分码头那边的气氛是那么的凄凉。啊!那些就是我享有母爱和亲情的快乐时光。原谅我把那段时光称为快乐时光,它对你来说无疑是不快乐的。但是,我们自始至终都是你中有我;而我中也包含着你。你既是我的偶像,也是我的同志。你或许会感到很惊讶,我竟然还能谈起如此遥远年代的如此强烈的感情。对此,我自己都感到惊讶。也许我再一次体验到的对死亡的渴望,使过去的情境在我的心灵中凸现出来。
在此之后,你知道你的丈夫坚持要给我的是多么专横的一种教育啊;我已经40岁了,但我想起中学的日子,就像想起我的继父加于我的威逼一样,至今心中仍有余悸。然而,我还爱他,而且我认为今天我已拥有足够的智慧来还他一个公道。但是,毕竟他是有些偏执和不近人情。我应该赶紧带过这一笔,因为我能看见你的眼睛已经噙着泪珠。
最后我离开了家,自那以后我就完全地放任自流了。我的脑中所想的只是快乐,不断的刺激;此外就是旅游,高级家具,照片,女人等。为此,我今天付出了残酷的代价。至于司法的监护问题,我只说一句:今天我认识了金钱的巨大价值,并且理解所有与金钱有关的事物的重心所在;我承认你是认为你所采取的行动是明智的,而且也是为了我的利益着想,但是,因此也产生了一个总是令我不解的问题:为什么你从来就没有想到:“我儿子的理财思想可能永远也不会与我相同,但是他也可能以其他的方式干得很出色。在那种情况下,我将做些什么呢?我是否要将他打入一种双重的、自相矛盾的生活中去:一方面享有相当的文学声誉,另一方面又因债务缠身而陷入难堪的可鄙的境地?我是否要让他忍受不幸的、有害无益的、令人悲伤欲绝的耻辱,直到他的老年呢?”显然,如果没有采取这个司法监护手段,我父亲留给我的那些钱不久都会被花光,但我因此将会获得对工作的兴趣。然而,司法监护手段固然采取了,一切东西还是都被糟蹋光了,只落下一个又老又可悲的我!问题的整个实质就在这里。
我回顾过去那些事情没有别的目的,只不过说明我也可以提供我的理由,尽管不完全正确。如果你对我所写的这些事情感到很气愤,你至少可以肯定,我所说的这些都丝毫没有改变我对你善心的赞赏和对你奉献的感激之意。你总是在牺牲你自己。你有一种牺牲的天才。这种天才更多地出自慈善之心,而不是出自理性。我有求于你的甚至比以上所说的更多得多。我要求你同时给予我忠告、道德支持、彼此间完全的理解,以及帮助我从我的困难中解脱出来。你来吧,我请求你。我已经耗尽我的神经力量,我的勇气,我的希望。我只看到在我之前是永无止境的恐怖。我看到我的文学生涯永远困难重重。我看到的是一场大灾难。你来巴黎,可以很容易地从你的一些朋友那里,比如说昂塞尔那里,得到一星期的款待。而我几乎要拿出一切去看你,拥抱你。我预见到一场大灾难,而我现在却不能到你那里去。
巴黎对我来说是不妙的。我再次犯了你会更加严厉地诉说我的严重的错误;我最终将失去理智。就我们不难心知肚明的这样一种事体而言,我为我的幸福,也为你的幸福,恳求你来一下。
你曾允许我提出一个计划,现在这里就有一个:我要求一年的额度的一半归我。比如说,总数若限于10000法郎,立即拨出2000法郎给我,另外2000法郎控制在你手里,供这一年的不时之需,如购买日常的必需品,衣服等(让娜将住进一个安养院,她的起码消费也要从这里支付)。我一会儿还要谈到她。这话题是你再一次引起的。最后剩下的6000法郎仍由昂塞尔或马兰(Marin)保管;它可以慢慢地花费,如果聪明地分期定额取款,也许可以支付总数超过10000法郎的消费;这样也可以避免在翁福乐尔引起任何的议论或丑闻。
这将意味着一年的平静。我如果不能从中获益,以便重新开始,那就是一个大傻瓜和一个大恶棍。这回所赚的全部的钱(10000法郎,或者只有5000法郎),都放在你的手中。我不会将我任何的文学营生瞒住你,包括其中我的赢利。这些钱也将用于支付我的债务,而不是只用于提供立即的需要。来年的情况也是如此。这样,通过你的知识而实现的这种新的开始,也许可以使我以后能够支付一切费用,却不减少我的超过10000法郎的资本,当然不算以前花掉的4600法郎。而且,房子也就不必卖掉。因为它也是老出现在我的眼前的考虑之一。如果你为了我完全的幸福而采用了这个计划,我很愿意在月底,或者立刻就在翁福乐尔安下身来。你可以来这里把我带回去。你一定知道在一封信里面不可能把一千件细枝末节都包括进来。总而言之,我喜欢以后每笔钱都要在你和我之间充分讨论之后,在你的同意之下才予以支付——总而言之,你变成我的真正合法的监护人。那样,我还能不义不容辞地把原本令人不愉快的一个主意与母亲的温情结合在一起吗?
在后面这种情况下,我不幸地将必须放弃在巴黎的日常生活中从这里那里赚的像100或200法郎那样的所有小额金钱。它将会是延期付款的大投机买卖和长篇著作的问题。——这就只有凭借你自己良心和你的上帝而作决定了,既然你满幸运地还相信这些。在向昂塞尔表达你的想法时,要留神点。他是很好的人;但是,他的器量太小一点。他不能够相信他要照料的一个顽固的淘气鬼是一个重要的男人。他会让我由于彻头彻尾的顽固不化而像一只狗一样死去。假如能够不只是想到钱,而是多想想名望,想想心思的宁静,想想我的生活,那就好了。
假如是在那种情况下,我说,我不会在你家逗留两星期,一个月或二个月。我会永远地在你家逗留,除了有时我们必须一起去巴黎之外。
那些校看清样的工作,可以通过邮递的方式来进行。
你还有另外一个错误的看法应该纠正,这个看法经常在你的信中表露出来。我从来也不怕孤独,从来也不厌烦你。我只知道我将遭受你的朋友们的奚落和白眼。我接受它就是了。
有时我想过召集一个家庭会议的主意,或者跟大家对簿公堂。你可能会相信我应该有一些好点子要端出来,如果它只是这事:我在可怕的条件下拿出了八卷相当有影响的书。我能挣钱养活自己。我正要被我年青的时候欠下的债务逼疯了!
出于对你的尊重,出于对你极端敏感的气质的考虑,我没有这么做。仅就此而言,你也要对我表示些感谢的好意。我要重复一下,我只允许自己向你诉求,让你满意。
从明年开始,我要把余下的资本的收入奉送给让娜。她将住进某处的一个安养院,以免完全孤独无靠。现在她就是这样孤独无靠。她的兄弟为了摆脱她,将她撂在一所医院里,当她出来时,她发现他已经卖掉她的家具和她的部分衣料!自我从讷依出走后,在4个月的时间内我给了她7法郎。我请求你,为了内心的安宁,请给予我内心的安宁,让我能安心地工作并给予她一点爱心的表示。显然,就我目前的事态而言,会出现某些极端紧迫的事情;为此我再一次犯了错误,在与银行的不可避免的交易过程中,我为了自己个人的债务,挪用了不属于我的几百法郎。我完全是被迫这样做的。不用说,我认为我可以立即补救那一错误。伦敦的一个人拒绝还我他所亏欠我的400法郎。另外一个要归还我300法郎的人,现在出去旅行了。总是会有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今天我以不顾死活的勇气向一个有关的人忏悔我的罪行。为此即将出现什么样的情景呢?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要卸掉我的良心上的负累。我希望没有什么丑闻将会落在我的姓名和我的才能上,而且,他将会很乐意等候着。再见。我已筋疲力尽。说到健康的问题,我已经三天不睡,也不吃了;我的咽喉中有一块状物哽着。——然而,我还必须工作。
不,我不跟你说再见;因为我希望再一次看到你。
噢!望你仔细地读这封信,并且尽力好好地理解它。
我知道这封信会让你心烦意乱,但你肯定也会在它里面找到温柔的、挚爱的,甚至更多的希望的主调,那是你以前绝少听到的。
还有,我爱你。
夏尔
(45)1861年6月21日
致欧比克夫人
[波德莱尔自去年初开始罹患中风之类的脑血管疾病后,经济状况和心理状态一直同样的每况愈下。他的母亲得知后,十分着急,除了一次就汇去500法郎外,还准备去巴黎看他;同时她还让昂塞尔设法在所监管的财务上予以通融,昂塞尔也一次拨出4000法郎帮助他再一次渡过难关。波德莱尔屡向他的母亲抱怨对他采取的司法监护手段,一方面是为了合理化他青年时期的放纵与奢靡的过错,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争取额外的资助以摆脱万分拮据的经济困境。然而,他也深知“监护+债务”对于他克服怠惰与享乐的恶习的巨大作用,并且认识到依赖亲人的支持终非久远之计,加上他的出版家好友马拉西此时濒于破产的边缘,因此对他满怀激情和信心的文学事业也有所犹豫,便开始萌生竞选法兰西学士院院士的念头。]我亲爱的妈妈,昨天,在告诉你关于第一个被托运的包裹时,我忘记了回答你最近寄给我的一封美好的家信,这封信既是如此优秀,又是如此好笑。只有当妈妈的人有这样不寻常的特权:可以在让人发笑的同时,又让人对她尊敬与感激。
我是指你在那封信中所说的:一定不要把今天能做好的事推迟到明天去做,要知道,下手快总是有它的回报。
使我感动的是你对儿子的寄望与悬念。你让我发笑的是,你正在教我已经知道的东西。我在为自己做崇高的、不可辩驳的祈祷的过程中度过我的人生。——我总是既有理性,又充满着过失。——唉,也许我就像一个孩子或一个奴隶那样需要被鞭打!我几乎快要了结了我的全部事情;我现在同时努力地做着两三件事。
平心静气地考虑我的处境,可以说什么也没有失去。我能够变成大人物,但是我也能够迷失自己的道路,结果只落下曾经是一个怪人的坏名声。一切都决定于习惯。
我们还要细谈。
我拥抱你,并深深地感谢你给予我的心的温暖,这种温暖我敢肯定就是从最该得到它的人们那里也感觉不到的。
当我现在写信给你的时候,我正处于某一个严肃的时刻,这时我是自己的忏悔神父。
C. B.
(46)1861年12月12日或13日
致阿尔弗雷德·德·维尼(11)
尊敬的先生,我完全被你的宽厚仁慈所震慑,我就是带着这种激动的心情回家的;由于我极其渴望让你知道我的工作,我现在给你送去的东西超过你所要的。
在《理查·瓦格纳》和《泰奥菲尔·戈蒂耶》这两本小册子中你可能会找到一些使您高兴的章节。
这里还有《人造天堂》一书,其中薄弱的地方是,我没有增加一些重要的提示。书中第一部分完全是我自己的东西。第二部分是我对德·昆西的书的一些分析,在其中各处加上我自己的一些见解,但是都比较谦逊、平和。
这里是最后一本优质纸张的《恶之花》。事实上很长时间以来就是保留着要给你的。所有的旧诗都已做了修改。所有新增的诗都用铅笔在目录中做了记号。我自认为这本书的唯一好处是它不只是诗的集子,而且它有开始和终了的结构。所有新增的诗都穿插在我所选择的这种独特的结构之中。
在这些材料中,我加入一本旧杂志,从中你可能会发现使你感兴趣的我的新动向[指《小散文诗》]。尤里斯·加宁(Jules Janin)和圣伯甫都在它里面发现一些新鲜的兴味。至于有关文学和美术的文章,我现在还没有出版单一的专集。
如果我能找一本旧版的《恶之花》,我将送给你。最后,这里是坡的诗。我不想以任何怪异的东西吸引你的注意;这里的每件东西都一样的有趣。不必归还我这卷作品;我有另外的一个副本。
我再一次谢谢你,先生,为了你给予我那么舒心的招待。尽管我对你已形成一种崇高脱俗的概念,我还是没有预期到您会那样大度地接受我。你再一次证明恢弘的才能总是意味着伟大的仁慈和精细的宽容。
夏尔·波德莱尔
(47)1862年1月底
致圣伯甫
我还要欠您一桩情分!何时这种事情要到头呢?我应该怎么感谢您呢?
那篇文章以前我没注意到,这就是未及时写信给您的原因。
亲爱的朋友,我可以用几句话来描述您给我所带来的特殊性质的快乐。许多年前,当我听到人家说我是一个缺乏教养、讨人嫌、性格乖戾的人时,我极为伤心(但我没有说出来)。有一次,我在一份可恶的杂志上看到有人将我形容得其丑无比,那成心是要把我完全孤立起来,使我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这对于如此渴望女人青眼的人是何等残酷啊)!一天,一个女人对我说:“奇怪,您是很不错的;我还以为您总是醉熏熏的,一股脑儿狭邪气。”她就中过那些谎言的毒。
朋友,您现在已把被歪曲的扭正过来了,对此,我无限感激——我以前总说:只是聪明和智慧是不够的,最要紧的是讨人欢喜。
至于您所谓的我的“堪察加”,如果我常常接受您的鼓励,像那个半岛那么生机蓬勃,我相信我就有力量造出一个辽阔无边的西伯利亚来,而且是一个温暖的、人口众多的西伯利亚。当我见到您的活动能力,您的蓬勃精神,不由地便感到十分惭愧,幸亏我的个性中带有突发的跃进和冒险的能力,这样才部分地弥补了坚韧的意志和行动的不足。
像我这样一个不可救药的“黄色射线”和“感官”的爱好者,只信服诗人和小说家圣伯甫的为人,现在是否还要去赞美报刊评论家圣伯甫呢?您的一支笔是怎样达到如此得心应手、无往不胜的地步呢?您这篇文章不是一般的政论文,因为它坚持正义、态度坦直。给我印象弥深的是,在文中我发现了您说话时的全部的说服力,包括您的良好趣味和坏脾气。
我真想能在里面加入一点东西——请原谅我的不逊——我照理能够给您补充两三个您所忽略的大问题。如有闲谈的好机会,我会告诉您这些。
啊,您的乌托邦,那是将“对于大贵族们来说极其珍贵的含糊其辞”从选举中赶出的好办法!您的乌托邦给了我新的骄傲。我也搞过乌托邦、改良之类的事情;——那不就是很早以前一次驱使我去起草宪章的老式革命运动吗?但那与您有很大的差别:您的方案相当可行,被采纳的日子也许已为期不远。
普雷-马拉西心急火燎地要出一本您所喜爱的小书……
我请求您答应抽空回答下列问题。
巨大的麻烦——需要工作下去,但身体又有诸多不适——干扰了我的工作进度。
我终于得到了我主要著作的15份样本,并列出了范围很有限的分发名单。
我想最好的办法是提交给拉柯德尔(Lacordaire)讲座。那里没有文学界的人。先要声明一下,这是我自己的计划;因此,如果我还没有付诸实行,那是为了不违背您的意愿,也为了不显得太离谱。如果您认为我的想法不错,我就会在下星期三之前给维尔曼先生(M. Villemain)去一封信,简单地告诉他:在我看来,人选问题不应该仅仅从成功的愿望出发,而且还要考虑到对死者的纪念和敬意。此外,拉柯德尔是一位有浪漫主义精神的神父,我喜爱他。或许我在信里会略去“浪漫主义”一词,但这不会不与您磋商。
亟为重要的是,要让这位可怕的修辞家、如此严厉而不苟的人读到我的信;这个人谈话之时也就是在布道,带着勒诺蒙小姐(Mlle. Lenormand)的口气和严肃的神情(但不带着她的良好信仰)。我见过这位女士穿着她的讲席所规定的教授袍褂,样子就像一位卡西莫多(12);拿她与维尔曼相比较而言,优点是她的嗓音很有抚慰作用。
如果维尔曼碰巧更合您的口味,我可以立即收回刚才的一切动议;因为敬爱您,我要尽一切努力去发现他的可爱之处。
不过,我会不由自主地这样想。作为一个罗马天主教徒(教皇至上主义者),我要比他更有价值……尽管我是一名十分可疑的天主教徒。
尽管我已秃顶并且出现白发,我还是要作为一个小孩那样跟您说话。我那位十分烦人的母亲还继续要我给她提供一些新奇的东西。我将您的文章送给她看了。我知道她从中会得到怎样一种母性的乐趣。为了我和为了她,都要感谢您。
您最忠诚的朋友
Ch·波德莱尔
(48)1862年1月底
致福楼拜
我亲爱的福楼拜,我原来采取一种绝望的行动,一种疯狂的表现,经过自己持续不懈的努力,现在我渐而从事一种理智的活动。如果我有充足的时间的话(这要很久以后),我要记叙一下我对您所做的学术访问,那是会叫您大大开心一番的。
有人告诉我您与桑多(Sandeau)有很密切的联系(桑多曾对我的一个朋友说:“咦,波德莱尔先生也写散文吗?”)。如果您能写信告诉他您对我的看法,我将很感激。我将要去拜访他,并向他解释自己参加这次候选活动(13)的想法;我的这一举动确实让某些绅士大吃一惊。
很长时间以来,我就想奉送给您一本评述瓦格纳的小册子,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送给您什么。但对一个候选人来说十分荒谬的是,我家里没有一本自己的书。
上个星期一,圣伯甫在《立宪报》上发表了一篇大作,议论候选人的问题,读了真会令人捧腹不止。
永远忠实于您的朋友
Ch·波德莱尔
(49)1862年1月31日(自巴黎)
致福楼拜
我亲爱的福楼拜,您是一位真正的战士,值得列入“圣战军团”中。您对友谊持有无限的信心,这是真正的政治家的风度。
但是,善良的隐士啊,您还没有读过圣伯甫评论学士院及其候选人资格的著名文章。这事已经谈论了一星期了,并且必然在学士院内引起激烈的反响。
马克西姆·迪·康(Maxime du Camp)告诉我,我这次参选,会落败得很难看。但我还是去拜访了一些学士院的院士,尽管他们之中有些人宣布不在自己家里接待我(这能是真的吗?)。我的行动有些莽撞,但我不后悔;即使得不到一张选票,我也不后悔。学士院的院士选举日期一次定于2月6日,但我要从最后一次的选举(拉柯德尔,2月20日)中拉来两三张选票。我想自己面对那个可笑的小迪·布罗格利亲王(Prince du Brogue)时,将会是孤立无助的(如果能够合理地取得候选人资格的话,情况至少会是这样);他的公爵父亲是还活着的学士院院士。他们这帮人最终都要选举自己利益的看守人,而那些看守人又是奥尔良人。(14)
我们无疑不久将会面。我总是想望着幽居独处;如果我在您回来之前就离开巴黎的话,我会花几个小时在您的(鲁昂)住处与您晤面。
您怎么竟没有猜到波德莱尔宁愿成为奥古斯特·巴比耶(Auguste Barbier)、泰奥菲尔·戈蒂耶、邦维尔、福楼拜、勒孔特·德·李勒(Leconte de Lisle)——也就是说,搞纯文学的这几位?这点立即可以从几位朋友那里了解到,这样我就能得到您的一些同情。
谢谢您!您永远的朋友
Ch·波德莱尔
又及:您是否注意到,用蘸水钢笔写字,就像穿着木鞋在不稳定的石头上走路一样?
(50)1862年2月3日(自巴黎)
致福楼拜
我亲爱的朋友,桑多先生很讨人喜欢,他的妻子也很讨人喜欢,我真的认为自己也像他们一样讨人喜欢了;以您的名义,我们举行了一次合唱音乐会,那是那么和谐动人,就像是由一批熟练的艺术家表演的完美无缺的三重唱。
至于有关我的事情,桑多埋怨我没有理会到他。我应该更早一些去看他就好了。不过,他还是要替我去跟学士院里他的几位朋友说说情;“嗯,也许——也许,”他说,“我能够从拉柯德尔讲座的候选人名单中抓到几张新教徒的选票。”这是我的最大企望。
说真的,桑多夫人的热心是惊人的;她可以当您的吹鼓手,热情洋溢地颂扬您。这样便使我的对手大感不安,而我却成功地找到了她没有留意的一些颂扬理由。
这里附上桑多的信,还有一篇小论文,它或许会使您感兴趣。
望能尽速见到您。
您忠实的朋友
Ch·波德莱尔
(51)1862年2月3日
致圣伯甫
我亲爱的朋友,我尽很大的努力想琢磨出什么时候您有闲暇,但没能做到。我听您的劝告一个字也没写;不过,我耐心地继续走访,目的是要让人家能够很好地理解:在通过选举来替换拉柯德尔神父的事上,我要从文人那里收集一些选票。我认为于勒·桑多(Jules Sandeau)会跟您谈起我;他很有气度地对我说:“您太晚来找我了,但我还是要出去看看能为您做些什么。”
我去看过阿尔弗雷德·德·维尼(Alfred de Vigny)两次,他每次都留了我三个小时。他是一位可敬可爱的人,但不适合于实际行动,甚至不赞成实际行动。不过,他对我表示了热切的同情。
您不知道一月份对我来说是怎样的心情烦躁、神经痛发作的月份……我说这个是为了说明我的工作进度受到干扰的原因。
我见了拉马丁(Lamartine)、帕坦(Patin)、维耶内(Viennet)、勒古韦(Legouvè)、德·维尼、维尔曼(多么可怕!)、桑多。我真的不记得其他什么人了。我没能找到蓬萨尔(Ponsard)、圣-马克·吉拉尔丹(M. Saint-Marc Girardin )、德·萨西(de Sacy)这些人。
我已给10位我看过他们作品的作家送了几本我的著作。这星期我要去见见其中的几位。
我在《轶事评论》上发表了一篇可以说是分析您的精彩文章的东西(没有署名;我的行为是不光彩的,对吗?)。至于这篇评论本身,我已寄送给德·维尼先生过目,他不知道这篇东西,并告诉我他希望读到它。
至于那些政论家们,我在他们之中不可能找到什么乐趣;我想可以乘车到他们那里转一圈,他们只能收到我的名片而见不了面。
今晚我读完了您的《蓬马尔坦》。原谅我对您说:“这是怎样的一种失落的才能啊!”在您横溢的才气中有时会有些东西使我自惭形秽。以我的眼光来看,说完“最崇高的事业有时却由一些中庸之才来开拓和坚持”之后,我就应该认为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但您却有启示和预测的才能。甚至对于最讨人厌的畜牲,您也是言辞有节、举止得体的。这位蓬马尔坦先生就是一个对文学深恶痛绝的人……
我已给您送去了一小束十四行诗。下次我要给您送去几篇散文体的沉思录,不算一本论“寓意画画家”(包括他们的粉笔画、水彩画、铜版画和蚀刻作品)的大部头著作。
我没有询问您身体如何,因为这是显而易见的情况。
拥抱您并握手问候。——现在离开您的家。
Ch·波德莱尔
(52)1862年3月17日
致欧比克夫人
我无需你给予我的关于怎样做一个正直的人的忠告,因为连我本身都不想查究自己的良知。
通常我秘不外宣我的生活、我的想法和我的苦闷,甚至对你也不例外。
我不能够而且我也不愿意说出我的悲哀。首先,那些事儿至少要填满50页。其次,我要为这50页重新感受痛苦的煎熬。
我只能这样说:
由于我的个性如你所略知的那样,是非常敏感、大手大脚和火暴的,而且把自豪与骄傲看得高于一切,我怎么可能听凭纯粹的贪婪之心的摆布而干出某种野蛮的事来呢?贪婪之心!但是,我这17年来又能干出什么事来呢,如果不是去原谅这一切?(我承认,只要那女人很美,我的行止不检就可能被归因于自私)。但是,当她碰到疾病和年岁增大的诸多不利的条件时,我这三年来又做了什么呢?我做了一个自我主义的男人通常所不做的事。除了慈善之心之外,我甚至还增加了一种自豪与骄傲的热情。
在让娜出现了那个灾难性的后果后的第二天,我想要解雇那个放肆无礼而且玩弄心计的女仆,因为她给让娜服用的药物是从女看门人那里买来的,而且无视医生的指示。让娜则表示,我才是应该离开她的那个人,而她要留下那个小保姆。我离开了,而且我继续到处想法要为她弄一些钱。
另外的一个例子是:大约在三年以前的一天,我在翁福乐尔收到了来自她的一封信,抱怨医院费用尚未支付,她有可能被人家撵出。——一怒之下,我就写信质问马拉西,因为他同意帮我支付那笔费用。他从铁路办公室给我送来付款的收据作为答复。——然后,我又写了一封措辞非常刻薄的信给那医疗管理机构。他们回信时给我送来一张医院的院长签署的收据。这让我陷入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让娜在她可怜的天真的想象中以为,自己已经想出了让我支付两次的妙招——丝毫也不关心她这样做会把我拖进怎样的纷争的泥潭之中。
女人就是这样;孩子就是这样;动物就是这样。
然而,动物没有书,没有哲学,没有宗教;因此,也没有体面不体面的问题。因此,它们的罪孽要轻些。
在18个月以前,我好不容易从你那里和从昂塞尔那里弄来的钱,原本是为了在讷依安家用的;而当我去那里居住的时候,我发现了她的一位兄弟,他18年来从未到他的姐姐这里帮忙过,他的不断出现,使我清楚地看出他不了解我的困穷。我在言语中尽可能地温和有礼。然后我就离开了。
然而,前一两个月这里发生了巨大的事变足以使我病倒;——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我也不想就这件事说什么。——说起它来,会让我的咽喉冒火、七窍生烟。〔据他处所载,那“兄弟”实为让娜的情人。〕几天以前,马拉西告诉我:让娜要求他替她买来一些书籍和图画。马拉西不是图书经销商。他出版新的书。在巴黎有好几百图书经销商。我模糊地猜想,她选择马拉西是为了要威胁我,伤害我的虚荣心。就让她卖掉那些纪念品吧,每个男人一般都会给一个与他长久相处的女人这些东西的;它对我来说也没有差别。但是,让我感到屈辱的是,我不得不向我的那位出版家作含糊的解释,就像你现在逼得我不得不这样做一样。你的信的开头使我相信你几乎是受人愚弄了;你宣称会比我更有雅量。当我告诉让娜:她必须仰赖其他人的时候,我恰好已经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予她了;此时,我满怀着对自己的天才的信赖和对自己的幸运之星的预期:我认为自己的目标定能实现。
如果你让步,就有这样的危险:——下个月,下个星期,她就向你提出一种新的要求,如此无限期地继续要求下去。每当我从马拉西那里得知她决定驾驭并威胁我时,我便告诉自己:“如果我在不久的将来能够凑集一些钱,我将送她某物,但是要采用一种奇怪的、迁回的方法,要让她不可能猜测出那是来自我。因为,如果让她猜测出我来,她会把我的弱点当作是对她的鼓励和许可。
你可以看得很清楚,我不是残忍的野兽。
你的无辜,你的易受骗,你的天真,你的软心肠,使我笑。因此,你是否认为,如果我愿意,我就不会使你毁灭,也会让你老来贫穷?难道你不知道我有足够的口才和机智这么做吗?但是,我抑制住自己的这种冲动,并且在每个新的危机中我都这样自忖:“不,我的母亲老了,而且很可怜;你一定要让她安宁地度过晚年;你一定要有足够的智慧将你自己从困难中解脱出来。”
我知道再没有什么东西会比女人和孩子的“纯情”更加愚蠢了,尽管它是他们唯一的灵感。——情感会驱使一个孩子(如果他是精力非常充沛的18岁男孩)为了一瓶果酱或者为了给一个马路天使买首饰而杀死他的父亲;它也会驱使一个女人为了与一个不速之客约会而杀死她的丈夫;——这完全跟它驱使一只狗奋力去抢一块肉没有什么两样。至于以下如此简单的推理:——“我的恣意,甚或我需要的满足,都不应该妨碍他人的自由”——也只有男人把握得了。
我要请你原谅我摆出这种古板的学者和一个悲天悯人的人的姿态。我深信我正在说的一切。我接受了一种可怕的教育,也许现在我虽想解救我自己却已经太晚了。我所证实的道理,只有那些非常老的女人才会感兴趣。
我总想回到翁福乐尔;但是有好多事情都必须预先做好!
我一时冲动去竞选学士院的学士资格对我并没有任何的伤害。我将告诉你一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不用说我对延期到四月才举行的选举并不感兴趣。
除了维尔曼先生外,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怨言,我即将公开表示对他的不满。
比谔(Biot)先生已逝世,他的位置将会被李特雷(Littré)先生所取代。〔波德莱尔的这一估计并不准确,李特雷最后并没有进入学士院,这一位置直至1871年才补上维尔曼。〕我实在太晚了才告诉你这方面的消息。
我在学士院选举之前写信撤回我的申请,这在学士院内引起相当的反响——不是不利的。
我拥抱你。——夏尔——
(53)1863年12月31日
致欧比克夫人
我亲爱的好母亲,再没有什么东西比一只眼睛盯着时钟来给自己的母亲写信更令人不愉快了;但是我还是要让你明天收到几句爱的祝福,并且得知我的一些良好的打算,从中你可能树立对未来的信心。我有一个该死的坏习惯,就是最令人向往的事情或职责,我也要推迟到明天去做。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来我把这么多重要的事情都拖延到明天去完成,以致于今天我总是处于如此可笑的境地,既痛苦又可笑,尽管我的年龄和我的名声都在增长。从未有过哪一年年终的严肃性,像今年这样,如此厉害地敲打我的良知。应此,尽管我的思想有过很大的波动,你还是可以很好地了解我告诉过你的那些事:我请求你好好地留在原地,好好照顾你自己,尽可能活得长些,给我更多一些时间和你的宽容去完成我的未竟之业。
今年(1864)我将要做的或者希望做的所有事情,本该在过去的这一年里就要做好,而且我也有能力把它们做好。但是,我患上了一种可怕的疾病,它从未像这一年那样厉害地摧毁我的健康,我指的是做梦、沮丧、气馁和优柔寡断。最值得强调的是,我认为一个人如果能够成功地克服自己的一种恶习,他就远比那些走上殊死决战的战场的战士,或者出去与人家决斗的武夫,更加不可估量地勇敢。一个人怎样能够克服或治愈他自己的恶习与毛病呢?一个人怎样从绝望中萌生出希望,或者从惰性中磨砺出意志力呢?这种疾病是想象的抑或是真实的?它本是想象的,后来怎么又变成为真实的呢?它会不会是体质衰弱的结果呢?或者是无药可治的抑郁症,它起因于多年的痛苦的折磨,并且在孤独和贫乏中了无慰藉地度过这么多年?这些我都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是:我对一切事物都感到厌恶,尤其是对所有的快乐(即便是正当的也好)的态度已经变得十分冷漠,而唯一能给予我某种生命意识的就是对声誉、对复仇和对财富的模糊的渴求。
但是,就是对于我所做的区区一些小事,人们所给予我的公道也是那么少!
我发现有些人有勇气读《尤利加》(Eureka)了!这书的行情不佳,这是我所预期的;它对于法国人来说是太抽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