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阿图医生第一季(出书版)》作者:[美]阿图·葛文德/译者:欧冶【完结】 > ☆书香门第☆阿图医生(第一季).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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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阿图·葛文德/译者:欧冶 当前章节:152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2

他妻子有着一头红发,脸上有些小黑斑,但风韵犹存,这么些年来,她一直劝说威廉减肥。威廉也发誓自己真的想要瘦下来,但每次吃饭的时候,让他控制一下自己的食欲简直不可能。他说,每次吃东西的时候他总是盛很多,而且不会在盘子中剩下食物。如果锅里还有,他也会吃得一干二净。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我很好奇。是不是仅限于爱吃的食物呢?他细细地回想了一下,认为自己并不是对某种食物情有独钟。他说:“吃东西的感觉太棒了。但是,只是感觉很棒而已。”难道是因为他特别饿?他说:“我从来不会有饿的感觉。”

在我看来,威廉吃东西的理由跟每一个人一样:“食物很好吃啊”,或者“晚上七点了,吃饭的时间到了”,或者“瞧!桌上摆满了可口的食物”。他停止吃东西的理由也跟大家一样:“吃饱了,再也吃不下了。”然而威廉跟一般人最大的区别是,他食量超大,要吃很多的食物才会觉得饱。

1998年初,有一次威廉去医院看病,医生郑重地告诫他:“如果你的体重再不减下来的话,就不得不采用特殊手段了。”这位医生所说的特殊手段指的就是手术,她向威廉解释了一下什么是胃绕道手术,并告诉了他兰斯医生的电话号码。当时在威廉看来,他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手术。他一想到手术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而且如果做手术的话,公司业务又要耽误一段时间了。

一年后,也就是1999年春,威廉两条腿出现严重感染。由于体重有增无减,他的双腿出现静脉曲张现象,皮肤变得更加脆弱,出现了破皮、化脓、溃烂的情况。尽管发烧又疼痛难忍,但威廉依旧不愿意去看医生,经过妻子一番劝说后,他才勉强答应去医院。医生告诉他,这种病叫做严重的蜂窝组织炎。威廉不得不住院一周进行治疗,接受抗生素静脉注射。

住院期间,他做了超声波扫描,检查腿部是否有血栓。然后,放射科医生告诉了他检查结果。威廉很清楚地记得当时医生和他之间的对话:“医生对我说:‘你太幸运了。’我问:‘我中彩票了吗?’他说:‘你的腿部没有血栓,对于这一点我真的很吃惊。像你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没有血栓。但是你没有。’”医生告诉他,如果他能减肥成功的话,健康状况应该不错。

之后,感染科医生为他拆掉绷带、察看伤口,然后又为他重新包扎上。医生说,他的腿恢复得很不错,接着又说:“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我看了你的病历资料,如果你把体重减下来,你就会很健康。你的心脏很好,肺功能也正常,可以说是很强壮。”

威廉说:“我很慎重地考虑了他的话。你知道,这两个不同的医生对我却说了相同的话。他们对我的认识,完全是通过病历资料了解到的。然而他们既然都这样说,那必然是我的体重已经成为相当严重的问题了。我不禁想着,如果我可以减掉身上的肥肉……”

当他出院回家后,依然感觉不舒服,只好又在家里躺了十来天。与此同时,他的公司已经濒临绝境了,完全接不到新的工程。他心里明白,完成目前手上的工程后,他只能让手下的工人另谋高就了。他妻子帮他打了预约电话,让他去找兰斯医生看看。兰斯医生为他详细解释了一番胃绕道手术是怎么一回事,并坦白告诉他手术的风险性:这种手术的死亡率大概是5‰,出血、感染、溃疡、血栓或手术接合处出现渗漏现象等并发症的发生概率在10%左右。医生还告诉他,手术将永久性地改变他的饮食习惯。威廉因为极度肥胖,已经失去了工作、尊严和健康,剩下的只有羞辱和痛苦。他决定接受手术,毕竟手术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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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食欲,我就会怀疑人类对自己的主宰力。我们相信意志力。在一些简单的事情上,我们可以很容易做出选择,比如要坐还是要站、是否开口说话、是否吃一块饼干等。但是,对于胖瘦问题,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想瘦就瘦吧。看看人类的减肥史,几乎全都以失败告终。无论什么减肥方法,如流质减肥法、高蛋白质减肥法、葡萄柚减肥法、区域减肥法①、阿金医生的大鱼大肉减肥法②,或是前白宫健康医疗顾问欧尼许医生倡导的素食高纤减肥法等,虽然都有立竿见影之效,但很难保持长久,很快就会反弹。1993年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的专家小组回顾了过去几十年的减肥研究报告,发现90%~95%的人在减肥后一年内,减下来的体重会恢复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不到五年,就会完全恢复到原体重。

为了帮助病人减肥,医生真是绞尽脑汁,例如:用金属线把病人的颚骨绑起来,使得病人不能张口吃东西,只能进食流食;在病人胃里植入气球;大面积切除身体脂肪;甚至不惜开颅,利用神经外科手术破坏病人位于下视丘的饥饿中枢。即使这样,依然不能保证可以瘦下来。以颚骨捆绑法为例,的确可以使体重大幅下降,但是有些病人依然可以在牙关紧闭的情况下,大量进食流食,还有些人则在颚骨松绑后反弹。人类经过长期不断演化,可以忍受饥饿,却无法抵抗美食的诱惑。

在悲惨的减肥史中,只有一种人除外,他们不用费很大力气控制自己的体重,这类人就是儿童。依据四项随机研究,一群6 ~12岁的极度肥胖的儿童接受了一项简单的行为训练,先是每周一次的课程,一段时间后每月一次,训练共持续一年。10年后,再度对他们进行调查,发现他们很少有过度肥胖问题。显然,儿童食欲的可塑性很大,成人的食欲则比较难控制。

除此之外,进食的速度也可以决定是否会存在肥胖的问题。通常,我们过量进食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是吃得慢,但吃得久。普—威综合征的患者就是这种情况。这是一种由于遗传异常所引起的疾病,由于下视丘异常,导致患者不会有饱肚感。虽然这类患者吃东西的速度很慢,通常只有常人的一半速度,但是会一直不停地吃。有的患者在找不到食物的情况下,甚至吃垃圾或宠物饲料。除非他们拿不到食物,否则会不断地吃,直到变得极度肥胖。

另一种情况更为常见,就是进食速度太快。就是科学家所说的开胃效应。食物能触动我们嘴里的感受器,信号传到下视丘,我们就会加快进食的速度。只要舌头接受到一点点脂肪,嘴里的接收器就会促使我们吃得更快,在肠道的感受器发送叫停的信号之前,食物已经吃进去了。东西越好吃,我们就会吃得越快。这时,我们不是咀嚼得频率很快,而是咀嚼得次数比较少。法国研究人员发现,为了吃得多、吃得快,咀嚼时间会随之缩短。在每种的食物吞下去之前,咀嚼的次数变少了。换句话说,其实就是狼吞虎咽。

嘴巴和肠胃传来的信号是相互冲突的,一个人的下视丘和脑干会对此进行判定。这种判定将决定一个人的胖瘦。有些人没吃多少东西就觉得饱了,另外一些人,像威廉这样的,开胃效应持续的时间比较长。关于这种控制机制,这些年有不少关于它的研究调查,并且成绩斐然。比如说,我们现在知道,像是来普汀和神经肽Y这类荷尔蒙的浓度会随着体内脂肪的多少而有所上下起伏,从而影响胃口。然而对于这个机制,我们目前还知之甚少。

1998年有篇医学报告描述了两个患有严重失忆症的病人白瑞和罗伊。这两个人就像电影《记忆碎片》的主人翁莱昂纳多③一样,可以很正常地和你进行交流,但是一旦有事让他们分心,他们就会完全忘记刚才你们之间的谈话,甚至不记得有跟你说过话。(白瑞得过病毒性脑炎,而罗伊是癫痫患者,已有20年的病史。)

宾州大学的心理学教授罗辛以这两位患者为研究对象,进行记忆与吃东西之间关系的研究。在连续3天的研究中,研究人员不断给白瑞和罗伊送来各种食物和饮料。每天,白瑞都会全部吃光,罗伊则会剩下一些。用餐结束后,研究人员会把餐盘拿走,过10到30分钟左右的时间之后,又端来同样的食物,并告诉他们:“吃饭了。”这两个人则忘了刚刚已经吃过了,又开始大吃特吃。再过了10到30分钟,又第三次送来食物。这两人听到“吃饭了”,就又开始吃了。有时,罗伊甚至可以吃四顿。不久以后,罗伊终于表达不想再吃的意愿,说他的胃“有点胀”。可见,罗伊胃部的感受器在发挥作用。这个研究显示,一个人即使刚刚吃饱,但因为失忆,会忘记自己刚刚吃过东西,单凭社会情境(看见有人拿食物来)就可以激发食欲。

你可以想象出大脑中有几种不同的力量在相互竞争,有一种力量会让你觉得饿,另一种力量却让你感觉饱。你的味觉接收器、嗅觉接收器,以及视觉刺激,都让你对面前的食物垂涎三尺,然而你的胃肠感受器会告诉你:“够了!”你体内的来普汀和神经肽Y会向你反映出,你储存的脂肪是过多,还是不足。你的社会经验和个人经验也会告诉你,到底应不应该再吃一些。这些机制,一旦有一个出了问题,就会给你惹出大麻烦。

神奇的减肥手术

人类对于食物的欲望其实很复杂,而我们对它的认识又很浅显,也难怪那些抑制食欲的减肥药效果那么差。研究人员和药厂的技术人员还在积极地研发能有效减肥的新药。但是,现在仍没有什么进展。尽管这样,医学界还是证明了有一种方法的确有效,就是利用手术进行减肥。

我们医院恢复室有一位护士小姐。我们就叫她米莉吧。她今年48岁,身高只有1.52米。拥有一头浅棕色的短发,看来年轻有活力,体格更是结实得像运动员。在去过威廉家不久后的一天,我和她一起在医院的咖啡厅喝咖啡聊天。米莉告诉了我一个小秘密,她说,她曾经有100多公斤重。米莉进而解释到,她在15年前左右做了胃绕道手术才减肥成功的。

她从五岁起就比一般人要胖些。初中的时候,她曾尝试了很多减肥法,也吃过一些减肥药,像泻药、利尿剂和安非他明。她说:“对我来说,减肥很容易。但关键是反弹的问题。”她记得,有一次她跟朋友去迪士尼乐园玩,因为太胖,被卡在入口处的旋转门处。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33岁那年,她甚至已经胖到120公斤了。有一天,她跟她的老公一起去新奥尔良参加医学会议。漫步在热闹的波本街上,她感觉自己呼吸很费劲,喘得厉害。她说:“我突然很害怕。我担心,现在的自己很可能活不久。”

那是1985年,已经有医生想到用外科手术解决病态肥胖的问题,但这种手术还处于实验阶段,投身其中的医生也很少。不过,有两种方法看来效果不错:一种是空肠回肠绕道术,就是把胃和小肠的末端连接在一起,绕过所有的小肠,因此能够减少食物的吸收量,但是这种手术的死亡率比较高。还有一种就是胃间隔术,将胃缝合成一个小胃囊,以缩小胃的容积,减少食量。然而有些病人即使做了胃间隔手术,使胃囊缩小,但由于特别钟爱高热量的食物,并且进食次数更加频繁,这种手术也便失去了效果。

由于米莉就在医院工作,关于胃绕道手术,也听了不少的消息,并得知一个振奋人心的信息:胃缝合术加上小肠绕道,吃进去的食物可以跳过一段小肠。不过米莉也听说,胃绕道手术成功的案例还是不多,其他方法减肥效果又不太好,因此她花了一年的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同时,她的体重仍在持续增加。随着她体重的增加,她越来越坚信自己应该把握这个机会。1986年5月,她不顾一切地决定接受减肥手术。

手术后她告诉我:“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吃饱的感觉。”半年之后,她已经瘦到84公斤,又过了半年,她就只有59公斤了。一下子瘦下去这么多,她的肚皮和大腿出现了大量的皱纹,她不得不再进手术室,切除松弛的皮肤组织。如此巨大的变化,使得没人认得现在的米莉,甚至连她自己都吃惊于自己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去了酒吧,想看看会不会有人过来跟我搭讪——真有呢。不过我都拒绝了,”她笑着说,“看来,我真的大变样了。”

米莉不仅仅是改变了自己的身材,慢慢地,她发觉,自己有一种不知哪儿来的动力,可以抑制自己的食量。她不再强迫自己把食物吃光。“每次,当我在吃东西吃到一半时,总会问自己:‘这样吃,没关系吗?吃这么多,会不会发胖?’于是,我就会停止进食。”这种感觉让她心中产生疑问,现在这种情况,究竟是由于做了手术,还是自己的意志力变强了?她知道,手术的确帮助她从生理上不再吃那么多,但她同样认为,自己不再吃那么多,也有她自己的心理因素。

研究表明,胃绕道手术成功的病人,通常都有这种经历。有一个做过胃绕道手术的女病人告诉我:“我还是常常感到饿,但不同的是我会顾虑更多。”她说自己的内心也出现过像米莉的那种自我对话:“我问自己:‘我真的要吃这么多吗?’我会采取这种方式进行自我监督。”对很多人来说,这种自我控制不只局限于吃东西。他们变得更加自信,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有的甚至会因为一点小事儿与人发生冲突。研究发现,病人在手术后的离婚率比较高。米莉就是,手术后没过多久,就和她的老公离婚了。

像米莉这种从病态肥胖减到标准体重的病人并非少数。根据陆续发表的研究结果,大多数接受胃绕道手术的病人,至少可以在一年内减掉超出标准体重部分的2/3(一般在45公斤以上),而且他们可以长期保持手术后的成果。一项长达10年的追踪调查可以证明,病人术后平均体重增加的幅度在五公斤到九公斤之间。另外,病人减肥成功之后,健康问题也少了很多,如心脏衰竭、气喘、关节炎等疾病的罹患率都降低了;更令人惊讶的是,原来有糖尿病的人,80%因为减重成功而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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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月的一个上午,我再次拜访了威廉。这已经是他术后四个月的事了。他虽然不是蹦蹦跳跳地来开门,但步履已比过去轻盈了许多。他的眼袋也不见了,五官看起来更立体。虽然他的肚子仍然很突出,但看来似乎比以前小了一点,至少不再像个袋子挂在那儿了。

他告诉我,现在他的体重是157公斤,但由于身高只有1.7米,所以这个体重还是比标准体重要重很多,不过已经比手术前轻了40公斤,而且他的生活也开始发生了变化。他说,去年10月,小女儿结婚,由于他9月中才手术,所以还不能起来行走,因此很遗憾没能参加婚礼。但是去年12月,他已经可以走到停放机械的车库看看了。他说:“昨天,我自个儿换了三个轮胎。在三个月以前,这样的事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他还可以爬上自家的二楼。从1997年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去年,圣诞假期的一天,我告诉自己:‘我一定得尝试一下。’我走得十分缓慢,一次只能移动一只脚。”他几乎认不出自己家的二楼了。浴室已经重新装修过,主卧室也完全被泰瑞莎霸占了,包括所有的衣柜。他说,尽管还得再过一段时间,但总有一天,他一定可以回到自己以前的卧室。如今他还是坐在躺椅上睡觉,但可以连续睡上四个小时了。他说:“真是太感谢上天了。”他的糖尿病也痊愈了。尽管现在无法持续站立超过20分钟,但脚上已经没有化脓和溃烂了。他拉起裤腿给我看了看。他脚上穿了一双靴子。过去,他只有把鞋子两边割开,才能穿得上。

他说:“我必须再减掉四五十公斤。”他非常想去工作、很想亲自去学校接送自己的孙子、更想去百货大楼买衣服。除此之外,他希望自己每次去一个地方之前不用再问自己:“那里有没有楼梯?座位会不会太小?我会不会喘不上气来?”他继续节食。他告诉我说,前不久他跟几个客户一起吃了午饭,在饭桌上还谈了生意。他实在没忍住,点了一份大汉堡和一盘薯条。刚吃两口汉堡,他就不吃了。“其中一个客户问我:‘伙计,你就吃这么一点吗?’我说:‘是啊,我吃饱了。’‘真的?’我答道:‘当然,我真的吃不下了。’”

我注意到,他和米莉说的有点不同。他不是说,不想吃了,所以不再把食物往嘴里送,而是告诉自己必须停止吃东西。他解释道,其实他还想继续吃,“但是你会感到,再吃一点,就过界了。”有时,他还是常常忍不住多吃了一点。结果,恶心、疼痛、肿胀,所谓的“胃切除术后综合征”④都来找他了。他不得不把吃的东西又吐出来。他承认:“这确实是我不对。”

又过了三个月,也就是4月的一天,威廉邀请我和我儿子去他在东代德翰的车库参观。威廉记得我曾说过,我四岁的儿子威利对所有的机械都很感兴趣。在某个周六,我带威利一起去了那里。车子驶过停车场的沙砾地面时,威利异常兴奋。威廉的车库看起来像一个很大的洞穴,车库门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铁皮外墙被漆成了黄色。外面的温度很高,但车库内很凉快,里面几乎没什么东西,走起路来会有回音。威廉跟他的好友多特坐在躺椅上,指上夹着粗粗短短的雪茄,缓缓地吐出烟雾,悠闲地聊着天。他们看到我和威利之后,立刻上前迎接我们。威廉向多特介绍了我,说我是帮他做胃部手术的一位医生,然后我向他们介绍了我儿子威利。威利虽然在跟他们握手,但眼神早就溜向了仓库角落的大卡车。威廉抱着他,坐进高高的驾驶座,并且让他玩那些按钮和控制杆。他一会儿拉控制杆,一会儿踩踏板,这些让他觉得很新鲜很好玩,又有点害怕。

我问威廉,生意进展怎样了。他说,不是很好。只有冬天积雪很厚的时候,他才能揽点活儿——开着小卡车为市政府铲雪。从去年8月以来,除了这一点收入之外,他再没有赚到任何钱了。他不得不卖掉三部小卡车、一部10轮沙石车,还有很多道路修护工具。多特说:“威廉太久没有工作了。到今年夏天可能会好一些吧。那时是我们这一行的旺季。”

威廉告诉我,他现在有145公斤,自从我们上次见面后,他又瘦了13公斤。他很骄傲自己能瘦这么多。多特说:“他基本上不吃什么东西。现在他的食量只有我的一半。”但是,威廉还是没有办法登上他那部心爱的格瑞道,更别提操作它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减肥成功。他的体重下降速度逐渐变缓,他还发现自己比刚做完手术时吃得多了。以前,他只吃一两口汉堡,现在有时能吃下半个,而且常常吃到撑。

威廉说:“我渐渐发现,我一吃东西就停不下来的老毛病又回来了。”虽然他的肠胃会提醒他,阻止他不要吃太多,但他仍然很担心:如果,肠胃不能阻止他吃东西呢?他听说有人胃部缝合处的线开了,胃又恢复到原来的大小,或者由于其他因素而反弹。

我安慰他说,兰斯医生跟我说过,病人手术后,缩小了的胃会被撑大一点,这是正常现象。也许还会有更糟的情况?我不想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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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许多接受胃绕道手术的病人接触过。有一个病人的亲身经历,在我听来,不但可以引以为戒,也是个未解之谜。这个病人42岁,已婚,有两个女儿。这个病人是当地一家大公司IT部门的经理,但38岁那年就不得不退休了,靠着残障保险金生活。原因是他太胖了。高中毕业后,他就一直不断长胖,直到突破了200公斤。他已经胖到不能出门的地步,只能每天待在家里。他平均每周会出门一次,通常是去看病。1998年12月,他做了胃绕道手术。翌年6月,他就瘦了45公斤。

然后又怎样呢?他说:“我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了。”一张张的比萨,一盒盒的糖霜饼干,一包包的甜甜圈,不断地进了肚。他为什么突然又这么能吃,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胃很小,一次只能吃一点,而且吃了太甜或太油腻的东西,会觉得恶心想吐——做过胃绕道手术的病人都有这样的经历。然而,他的食欲却更加强烈,胃口大到惊人。“就算是胃痛,我也吃,我可以一直吃到吐,”他说,“吐了之后,胃里有地儿了,我就继续吃。一整天吃个不停。”只要他是清醒,就在吃。“我关起房门不停地吃。小孙子在哭,女儿大吼大叫,老婆去上班,而我一直在吃个不停。”他又反弹了,体重恢复到原来的204公斤,然后继续上涨。他的胃绕道手术失败了,他的人生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吃。

根据已发表的研究报告,接受胃绕道手术的病人中约有5%~20%会反弹。这些失败的例子,让人不禁感叹,减肥的困难到底有多少呢?就拿减肥手术来说, 八成以上的病人术后不能再吃很多了,吃多了就会觉得胃痛,食欲因而降低,但是手术还是可能会失败。研究人员迄今为止仍然找不到可以解释造成这结果的原因,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可能会减肥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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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过后,我又见到了威廉。冬天到了,我打电话给他,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他很好。我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了。当我们聊到有时间出来再聚聚的时候,他提议一起去看波士顿棕熊队的曲棍球比赛。我立刻来了兴趣。也许,他的情况真的还不错。

几天后,他开着一部有六个轮子、开起来轰隆轰隆响的越野车来医院接我。自从我们认识以来,我第一次觉得站在大车子旁边的他看起来那么小。他已经瘦到110公斤了。他说:“我还算不上一个帅哥呢。”但他的身材终于和一般人差不多了,看起来只是有点壮而已。他下巴上那厚厚的脂肪也不见了,脸部轮廓也清晰了很多,肚皮也不再下垂到两腿之间。手术后已经过了一年半了,他的体重仍在下降。到了波士顿市体育馆,他轻而易举就走上了电扶梯。经过旋转栅门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对我说:“看!我可以轻松通过。以前,我想都别想。”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来现场看球赛。

我们坐在第20多排的座位上。坐椅很小,跟普通车厢的位子差不多,但他轻轻松松就坐了下去(有两条长腿的我,反而坐得不太舒服)。

散场后,我们去医院附近的一家烧烤店吃了晚饭。威廉告诉我,他的事业终于有了起色,如今,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操作那部格瑞道。在过去的三个月,工作一直就没停下来过。他和他那部格瑞道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威廉还想再买一部最新型的格瑞道。至于日常生活,他已经搬回二楼的主卧室去睡了。前不久,他和妻子还去了趟阿地伦达克山脉,享受那儿的湖光山色。晚上他们经常出去散步,也常常去看望他们的孙子。

我问他,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觉得自己有哪些改变呢。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给我举了个例子。他说:“我以前特别喜欢意大利饼干,现在也很爱吃。”只是一年前,他会一直吃,直到自己觉得恶心。“但是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突然觉得这种饼干太甜了。只吃一片,而且只吃一两口就不想再吃了。”面条也是。以前,他总是不能抵抗面条的诱惑。“现在,我只要尝尝味道就感到满足。”

也许,其中一个原因是他吃东西的喜好变了。他指着菜单上的墨西哥玉米脆片、纽约辣鸡翅和汉堡说,连他自己都很惊讶,他看到这些东西竟然一点都不想吃。“如今,我好像更喜欢蛋白质和蔬菜。”于是,他点了一盘鸡肉沙拉。除此之外,他还觉得自己不会吃很撑了。他告诉我说:“以前我对任何食物总是来者不拒。如今,大不一样了。”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问道。他摇摇头说:“我要知道就好了。”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人的适应能力很强。你可能认为你不能适应,但其实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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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减肥手术令人忧心忡忡,并不是因为它的失败,而是由于它的成功。长久以来,减肥手术就好像外科手术的“私生子”。进行这项手术的专家,也就是所谓的“肥胖专科医生”,常常要面对很多批评与质疑:既然有那么多减肥方法,为什么一定要采取手术这种特殊的手段呢?有些减肥手术医生在重要的外科研讨会上发表报告,常常会受到激烈的批驳。减肥手术医生也觉得,其他领域的外科医生不仅对他们的病人投以鄙夷的目光(认为这些病人不单是有心理问题,还有道德问题),甚至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抱以不屑的态度。

时过境迁,美国外科医学会现在已经认可肥胖医学是一门专科领域。美国国家健康研究院也发表声明,为胃绕道手术立案,认为这是治疗病态肥胖唯一有效的方法,不仅不会反弹,而且对健康也大有帮助。大多数的保险公司也支持这项手术。

医生的态度也来了个180°大转变,从不屑转变成鼓励,有些医生甚至请求严重肥胖的病人接受胃绕道手术。在美国过度肥胖的人并非少数。据统计,在美国成年人中,有500万人患有“病态肥胖”,也就是身体质量指数⑤在40以上;美国有超过1000万人刚好在“病态肥胖”的门槛上下。如今,每年因病态肥胖做胃绕道手术的人差不多是心脏绕道手术的十倍。

病人太多,现有的专科医生根本应付不过来。美国肥胖医学会总计只有500个会员,他们都是胃绕道手术的专家。病人通常要等个好几个月才能预约到时间接受手术。减肥手术这么盛行而且利润丰厚(有些手术费竟高达2万美元),不免衍生出一些问题。大批医生投身减肥外科手术的行列,有的已接受过专业培训,但技术还未纯熟;有人甚至没有这方面的训练也在为病人做这项手术。更复杂的问题是,有些医生不遵从标准手法,自己创造新方法,像是“十二指肠置换术”或是“长臂绕道术”,也就是利用腹腔镜进行胃绕道手术。

胃绕道手术如此流行,最让人担心的是我们的社会现状。在我们的文化中,“肥胖”和“失败”是等同的,人人都对快速减肥法保有兴趣,不惜任何代价想要快速瘦身。医生通常是为了病人的健康着想,才建议病人接受减肥手术。但是,很多病人是为了摆脱肥胖带来的羞耻感,才不顾一切接受手术的。在当今社会,不少人看到肥胖的人,尽管嘴上不说,眼神也会透露出:“你怎么会让自己胖成那样?”当然有时,也有些人会真的把他们想的说出来。(威廉告诉我,他走在街上,就曾碰到过陌生人这么问他。)肥胖的女人所受到的影响更大,难怪接受胃绕道手术的患者中,女性比例是男性的七倍。(但女性的病态肥胖可能性只有男性的1/8。)

事实上,如果你已经到了病态肥胖的程度,却不愿接受手术,在别人看来是很不理性的。曾经有一位158公斤重的女士告诉我,当她对医生说自己不想接受减肥手术时,医生立马严肃地告诉她,要是不做手术会有什么样的严重后果。我听过不止一个要做心脏手术的病人,医生为她进行手术的前提是她必需先做胃绕道手术减肥。有些医生甚至会告诉病人,如果不做减肥手术,就没救了。做了减肥手术就能治好病吗?我们不敢打包票。我们只知道,尽管这项手术对减肥和健康都很有成效,但还没有研究显示这项手术的危险性和死亡率也下降了。

我们对减肥手术的担心与疑虑并非空穴来风。正如西储大学研究肥胖的专家厄恩斯伯格对我说的,很多做胃绕道手术的病人只有二三十岁。他这样说道:“一次减肥手术的效果是否可以维持40年或更久?还没有人知道。”由于 病人每日必须服用维生素,他也担心长期营养不良的问题。动物实验已经证明,这种做法将会增加得肠癌的可能性。

我们希望医学的进步是清楚明了的,但世事往往都背离我们的期待。每一种新的疗法都有我们不了解的地方。对社会和病人来说,可能很难决定要不要接受某种新的疗法。也许,将来会有更简单、更彻底的手术可以解决病态肥胖的问题;也许,科学家会发明一种新的药丸,使人不会觉得饿。目前,胃绕道手术是唯一已知的有效减肥手术。虽然有关减肥的手术,还存在很大争议,而且我们目前还有太多的领域未涉及到,起码还得再研究个十年八年的。如今,就走一步算一步吧。各地的医院都在兴建肥胖手术中心,订购更坚固耐用的手术台,训练专业的减肥手术医生和相关工作人员。大家都在期待着有一天,会有更新、更好的减肥方法,淘汰目前的做法。

在烧烤店,威廉和我面对面坐着。他推开吃了一半的鸡肉沙拉说:“我不想再吃了。”他说,他很感激能有今天,完全不后悔做了减肥手术。如今,他脱胎换骨一般。但是,他的脸上也明显透着不安。

“我是因为太胖了,才不得不采取手术减肥,”他说,“这是目前我唯一能做的,所以我做了。但是,我还是担心,将来我会不会反弹?有一天,我会不会又变回原来的模样,或是更糟?”说完,他沉默不语,眼睛盯着酒杯。不久,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眼神看起来清澈了一些:“好吧,就把它交给命运来决定吧。如果不是我自己可以控制的,那就不要想太多。”

* * *

① 生化学家西尔斯提出的以高蛋白质、低碳水化合物为基础的减肥法,使食物中碳水化合物的含量控制在40%以下,蛋白质与不饱和脂肪则各占30%,而一般人日常饮食中碳水化合物占将近55%到60%的比例。——译者注② 他在畅销书《阿金医生的减肥大革命》中提倡吃大鱼大肉减肥。——译者注③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莱昂纳多受到歹徒攻击受伤,记忆完全丧失。他只记得自己的妻子死于某个蒙面的强奸犯,而且决心复仇。但由于失忆,他只能利用照片、纸条,以及将线索纹在身上的几个方式来帮助自己记忆。整个影片,就在他找寻犯人的过程中不断地演出一幕又一幕紧张的剧情。——译者注④ 多发生于胃切除三分之二以上的病人。——译者注⑤ BMI,body mass index,也就是体重和身高之间的比例,计算公式为体重除以身高的平方,体重的单位为公斤,身高的单位为米。理想的BMI值为20~24.9,25~29.9为过重,超过30即可算是肥胖。——译者注11

最后的一刀

令人胆战心惊的尸体解剖

你的病人死了,病人家属都聚集到医院。这时你还有最后一件事必须要向家属征求意见:尸体解剖。这种事要如何跟他们说呢?当然你可以就把它当作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毫不客气地问:“之后我们能做尸体解剖吗?”或者,你可以用影片中名警探的语气,告诉家属:“如果您不是强烈反对的话,我们就要给您的家人做解剖了。”或者,你把自己当作局外人:“对不起,但院方要求我询问您,您同意做尸体解剖吗?”

如今,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向家属明确地表达出做尸解的意思,而不能有所隐瞒或欺骗。我的病人当中有一个80多岁的老太太。她在注销驾照之后,反而被车撞了——被一个更老的人。她的颅骨凹陷骨折,导致脑出血,即使我们为她做了手术,但几天之后她还是去世了。我站在她的病床边,低着头和泪流满面的病人家属一起默哀。然后,我尽可能委婉地对家属说:“如果各位允许的话,我们希望可以做个检查以查明死因。”

她的侄子神色惊恐,问我:“是尸体解剖吗?”他看着我,好像我是一只在他姑妈身体上空盘旋的秃鹫。“难道她受得苦还不够多吗?”

现在,尸体解剖已经很难进行了。二三十年前,这种做法很正常,但是现在变得很罕见。人一旦知道自己死后要被开膛破肚,就觉得浑身发抖。甚至是外科医生,也认为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前不久,我去观察一台解剖手术。对象是位38岁的女人,我曾医治过她,她长期与心脏病作斗争,但最终还是很不幸地去世了。解剖室在地下二层,经过洗衣房和垃圾处理区后,你会看到一扇没有任何标志的金属门,那里就是解剖室了。解剖室的天花板很高,墙面一块一块地脱落了,地面铺了咖啡色地砖,从两头向中央的排水沟倾斜。工作台上有盏灯,还有一个老式台秤——有圆圆的、钟面一样的重量显示盘,显示盘上有个红色的指针,还有个承物盘,用来秤器官重量。架子上什么都有,有大脑灰质、肠子,等等,都用保鲜盒装起来,浸泡在福尔马林中。这里又破旧又简陋,而且阴冷昏暗。角落有张摇摇晃晃的推床,床上躺着的就是要解剖的病人。她四肢摊开,一丝不挂。

有人开刀的方式令人提心吊胆,尸体解剖的方式就更糟了。不过就算是植皮或截肢手术,外科医生还是会尽量做得漂亮一点。因为我们知道,手术刀下的病人还活着,麻药过后就会醒来。但在解剖室里,躺在解剖台上的人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空留一副皮囊,怎么开刀也就无所谓了。就拿把病人从推床上抬到手术台上这件事来说,如果是在手术室,尽管病人没有知觉,我们还是会使用帆布面的搬运滑板,尽可能小心细致,动作轻缓,生怕把病人碰伤了。然而,在这儿,就是一个人抓着死者的手,一个人抓着脚,使劲一拉。假如死者的皮肤粘在不锈钢解剖台上了,他们会用水管直接往死者和解剖台上冲水,然后再运走。

负责解剖的医生是个年轻女士。她站在一边,看着助手下刀。她和她的同事做这个工作不是为了解剖尸体,而是为了研究活人组织(听起来跟侦探很相似),运用高科技捕捉疾病。她喜欢把尸体解剖这种差事交给助手去做。不管怎样,助手在这方面比她更有经验。

这个助手大概30岁,体型修长,有一头棕色短发。她穿戴着完整的防护装备,有口罩、防护面具、手套,还有蓝色塑胶布做的防护衣。死者被放在解剖台上,她把一个15厘米长的金属块塞到死者的肩胛骨之间,使得死者的头部后仰,胸部突出。她拿着一支大号的手术刀,从两边肩膀下刀,弯弯地绕过乳房,到达胸部中间,接着往下,直至腹部和骨盆,形成一个大大的Y字形。

对外科医生而言,开膛破肚早已习以为常了。你一心想着病人的身体结构及下刀的方法,因此看起来特别轻松镇定。但是当我注意到助手拿刀的方式时,还是感到吃惊,她拿手术刀就像握笔一样,用刀尖随意地划来划去。我们外科医生做手术时可不是这样的,通常都是站得挺直,刀握在拇指和其他四指之间,就跟小提琴握弓的手势一样,刀身和皮肤垂直,用刀腹迅速干脆地划下去,一刀就要达到目标。而这个助手却像是用刀子慢慢地锯。

接下来要剖除内脏。这一步花的时间不多。首先,助手把死者的皮肤剥开,然后用电锯把露出的肋骨从两侧锯开,把整副肋骨抓起来,像是打开汽车的引擎盖。然后她剖开腹腔,取出所有的重要器官——心、肺、肝、肠、肾。接着,她锯开头骨,取出大脑。这时候,医生在后面的工作台上将组织和器官一一称重、检查,并准备切片和检验所需的样本。

虽然解剖过程血腥残忍,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解剖结束后,死者看起来和最初进来时没有什么两样。助手按照规定,从死者耳朵后面锯开头骨,这样伤口就被头发盖住了,从外面看不到。然后,她用线将死者的胸部和腹部缝好。于是死者除了腹部略有凹陷,看起来完好如初。虽然死者已经做过尸体解剖,但大多数家属还是要为死者举办体面的葬礼。殡仪馆的人会用填充物填充遗体,让死者看起来和生前没有什么区别,看不出先前做过尸体解剖。

但是,当我开口请求家属允许做尸解的时候,想到解剖室中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心情沉重。医生的心情其实也不好过,我们只能努力使自己看来冷静漠然、镇定冷血。然而,心头还是情不自禁地产生疑虑。

§ § § §

我遇到的几个有必要做尸体解剖的病人中,有一位75岁的老医生。他已经退休了,退休前在新英格兰行医。一个冬夜,我陪他走到了人生的终点。我们称他为马修老先生(化名)。他在紧急情况下被送进医院:腹部主动脉瘤感染、破裂。我们立刻为他进行了手术。术后,他总算捡回了一条命,恢复状况也还算稳定。不料,18天后,他的血压骤降,血从腹部的引流管大量冒出。为他手术的医生说:“主动脉补好的地方可能裂开了。”我们可以帮这个病人再做一次手术,但风险系数很高,病人可能从手术台上再也下不来了。马修老先生告诉我,他已经受够了,不想再手术了。我们通知了马修老太太。然后她的一个朋友立马陪她赶来医院,但还要两小时才能到。

半夜,我在马修老先生的病床旁坐着。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伤口处出血不止,手臂软弱无力,但眼神毫无惧色。他在等他太太吧,我可以想象到他太太六神无主地开着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疯狂行驶的样子。

马修老先生一直撑到凌晨2点15分,他太太赶到的那一刻。马修老太太看到老伴的样子,顿时抑制不住自己的悲伤,但她还是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她温柔地握着老伴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马修老先生也捏了她一下。我想这个时候,还是把时间留给他们吧。

2点45分,护士叫我进去。我用听诊器检查了一下病人,然后转身告诉马修老太太,她先生已经走了。老太太是内敛的南方人,但是最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她的身影显得那么的脆弱、娇小。过了一会儿,陪她来的朋友来到病房,扶着她的肩膀一起走了出去。

我们不得不请求每个死者家属的同意,为死者做尸体解剖,确定死因,来检验我们的做法有没有错误。此时此刻,我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问那位遭受重大打击、失魂落魄的老太太。我情不自禁地想,像这样的病例,尸体解剖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意义。我们很确定老先生的死因。因此,把这个人的器官都挖出来,能有什么意义呢?

最终我决定不去打扰马修老太太了。在她走出特护病房大门的时候,我本来有机会拦住她,问她;或者,我也可以找个时间打电话给她。但是我并没有这样做。

历史上的尸解

不只我这么想,很多医生也是这么想的。近几年来,已经很少有医生要求死者的家属同意做尸体解剖。然而,《美国医学协会杂志》觉得有必要向不做尸体解剖的做法“宣战”。根据最近的统计数字,在所有的死亡案例中,接受尸体解剖的案例不到1/10。很多医院甚至已经放弃做尸解了。这是一个惊人的变化。在20世纪,医生都很积极地为死者做尸体解剖,而且,这还是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的努力争取才实现的。尸体解剖这种做法虽然在2000多年前就有了,但翻开整部人类历史,在20世纪之前,尸解都是极为少见的。宗教大都不赞同这种做法,除非是统治者规定的。根据史书所载,罗马医生安提斯提乌斯是最早做法医尸解的人。他在公元前44年为被刺杀身亡的凯撒大帝做了尸解,记录表明他身上有23处伤口,包括最后胸口上那致命的一刀。1410年,天主教会下令医生为在职未满一年就身亡的教皇亚历山大五世验尸,调查他的死因,想看看是不是继任者的阴谋。结果没发现任何证据。

在近代,倒是宗教发起了第一次尸体解剖。1533年7月19日,医生为西班牙岛(现多米尼加共和国)上的一对胸腔以下相连的连体姐妹的尸体做解剖,看看她们有一个灵魂,还是有两个。这对连体姐妹出生后,牧师把她们当做是两个个体,为她们洗礼。后来,有人提出异议,认为牧师这么做是不对的。岛民口中的这个“连体女魔”结果在出生后的第八天死亡。大家就决定请医生来做尸体解剖,来查明连体女婴的死因。做解剖的是一个名叫卡马乔的医生。他发现这对姐妹虽然身体的一部分相连,但两人身体内各自的所有器官一应俱全,因此判定她们各有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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