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生的宿外就在授业堂旁边,悬一所敞阔的大院,院中的一座小亭子里已挤满了人,吵嚷声很大,有兴致勃勃讨论此番赌局的,也有大声斥责“成何体统,朝廷大事岂能作此下流勾当”的,说什么的都有,当然还是看热闹的居多。
富隆泰拉着孟宜春挤进去,坐庄的杨例监等人坐在桌子一端,望着刚刚挤进来的富隆泰和孟宜春笑道:“这次的盘子大过天,筹码自然也大些,少了咱不收,弄不好要输的倾家荡产的,却不知两位还有没有上回的好运气。”
孟宜春不动声色,低头看桌子上摊着的一张大纸,那纸被划成三个。区域,分别写着朱、李、爱新觉罗,每个区域上都落了些名字和赌金数量,排的密密麻麻,乍一看,分不出到底哪个区域多些。
“就赌这三家,最后哪个得了江山!”杨例监收起笑容,神色凝垂地指一指桌面上的纸。
”这一把之后,赌局也不必开了!”他懒洋洋的补充了一句。
是啊,江山大局一定,还有什么可赌的?
杨例监神色看似沉重,其实心里是有数的,江山只有一家坐,另外两家必败,无论结局如何,自己稳赚不赔。
孟宜春眉毛一挑,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终极赌局!
富隆泰也收起了一贯的玩世不恭,面色紧张地望一望身侧的孟宜春。孟宜春也不多想,提笔就在其中一块写下自已的名字,并利落地写下了一万两的赌资。甫一写完,周遭多少双眼睛瞪大了,并响起一阵咝咝的吸气声。
富隆泰看他落笔的地方,眼睛里有亮光一闪,随即照着他跟在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赌资也是一万两。
这下吸气声更大了,周遭一片哗然。本来气定神闲的杨例监心里变得七上八下的,笔尖上冒出了几滴汗。别人顶多一千两千,可这两人,这么大的筹码,万一他们赢了,这还叫稳赚不赔么?
这两人完事后施施然往外走,把身后的惊叹丢到一边。
行到僻静处,富隆泰扯一扯孟宜春的衣袖,瞪着一双突然变得很亮很亮的眼睛问:”满洲旗人,果真能赢了江山么?”
“差不多吧。”孟宜春缓缓点头,看不出表情。
经过前两次,他是信了扉娘五分,另外五分却是靠自己的推断。朝廷如今已经糜烂到无药可救了,还一面榨取民膏,一面拼劲全力与李闯火并,可民膏能不榨吗?不榨,给旗人的岁币从哪里出?清剿流寇的饷银从哪里出?招兵买马的军饷从哪里出?朝廷养的这一大帮囊虫怎么喂得饱?
进京几个月,所见所闻让他对朝廷本来就不太多的信心一点点消失,当然还有扉娘的旁敲侧击……。
得到肯定的答复,富隆泰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然后迅速地隐匪下去。
孟宜春淡淡扫他一眼:“你高兴什么?”
富隆泰尴尬起来,咳几声道:”没什么,就是想着有银子可””
富隆泰强按下兴奋,不过还是按不住,不经意就带出来了。他亲昵地一拍孟宜春的肩:”往后咱们就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孟宜春面色似乎不太好看,也没有吭声。
富隆泰又道:”你押哪里哪里就赢,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押旗人。”
孟宜春面皮绷紧,神色骤然一冷:“我也不想!”
只是为了钱财而已!钱财谁不爱呢,就如扉娘所说,乱世之中要做好万全准备,当自己处于弱势时,多些钱财傍身总能活得好一些。
想到这里,他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接一门扑在八股文上的心思转移了大半,且用在俗务上了。
俗务?他心里苦笑,其实有些俗务是必须的。从小到大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如今,他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给家里挣了大把的银子还是有几分成就感的。
他出了监学就径直去了天水胡同,把今日的终极赌局对扉娘说了,扉娘道:“一万两正好,多了只怕他们赔不出来,赖起来反而不美。”
“富隆泰也跟着我下子一万两。”
扉娘笑笑:”他是想跟在你后头走运。”
孟宜春若有所思:“不太对听说建虏会是最后的胜者,他好像很高兴高兴也就罢了,他又怕我看出来的样子。”如果不是富隆泰的尴尬和竟意的隐匿,他也不会多想。
扉娘道:“他祖上是北方人,迁来中原不过十几年,而且看他骑马的样子,像是……。”
孟宜春想了想,摇头道:“是有些别扭,咱们都叫爱新觉罗氏建虏、鞑子、夷人,偏偏他在这事儿上嘴巴尊重的,不说了,猜一猜罢了。”
这时大好亲报,那位总是骑着马的公子在门外要见二爷,孟宜春吩咐请他进来。
富隆泰进来,三个人见了礼之后,富隆泰就道:”州一出门就喷嚏连连,还以为谁惦记我了,原来是仲言兄就在左近,瞧见你的车停在门口,就顺道过来瞧瞧。”
孟宜春跟他寒暄几句,话题就扯到扉娘身上,因为富隆泰看见书案上铺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
“嫂夫人这是写话呢还是作词曲儿?”
孟宜春待答:”她这是在写书,前番你爱得要死要活的幽梦记、女驸马、梁祝新传,都走出自她的手笔。”
富隆泰的表情立即变得夸张无比,他的眼睛直勾勾瞪在扉娘脸上,愣了好一会才出声:“这,堤真的?”
孟宜春脸上有些得意:“自然是真的。只有女子才能写得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东西来呀!”
富隆泰明白他所指。是啊,男子写的东西,不是打打杀杀,就是神神怪怪,在不就是落魄书生高中状元娶得美人归的故事,而扉娘的这几本书里,悲伤也好,爽利也好,女子却是绝对的主角,可以左右一切的,在现实的世界里有些荒唐得离谱了。
这就是男子的梦想和女子的梦想的差别了。
富隆泰有几分信了,神色缓私下来,索性坐到书案后面翻看书稿。
孟宜春又道:”其实这几个赌局,都是得自她幕后指点。”
这回富隆泰表情更夸张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待他顺过气,再看向扉娘时,就像看怪物一般,眼里有惊又有叹。
这时银钿挑帘而进,张口就叫:“大少爷!”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多出来的面孔,脚就立住了,后面的话就堵在嘴里发不出声。
屋里的人脸色全变了,富隆泰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神还在扉娘身上探究,这会儿就更吃惊了,顾不得思忖扉娘的神算,他收回落在扉娘身上的眼光直直地看向孟宜春。
扉娘脸上有了压抑的怒色,她接口道:”可是大少爷有消息了?
银钠看着自己的脚尖,低低地答:“是,是的。”其实是粥儿来寻大少爷回去。
孟宜春皱眉道:“出去候着!”
富隆泰收回目光,表情有些古怪:“二郎有事,那我就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