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电影学院位于京市内环,占地不大不小,对外界来说一直是个神秘且令人向往的地方,毕业于此的无数名流巨星让人们自然而然把它想象成香车美人云集之地。然而事实上,无论有多么大的光环,它本质上仍是一所公立高校;无论毕业于此的学生以后会如何星光璀璨,他们仍需要在校学习毛概马原,体测长跑以及期末考试。
每到年末,空气渐渐变冷,人们受不住纷纷裹上长款羽绒服的时候,令无数学子痛不欲生的期末考试也到来了。尽管影校的很多制度与普通高校不同,假期也长得多,学生们还是无法逃脱备考的命运。
沈俞就这样在北方呼啸的寒风中晕晕乎乎地迎来了自己入学京影后的第一次期末考试。
他上中学时一直是老师们眼中认真向上的好学生,虽然高考前阴差阳错考入了京影,但半年时间还没完全褪去学生气,认认真真备考就连公共课都写了五六页复习资料,倒是被同校同学不断借去复印。
京影有些公共课老师不喜按常理出牌,考试内容从自己上课即兴串讲的东西里挑,每年都不一样,不认真听课就答不上来,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每年总有沈俞这样认真的傻孩子做了万全的笔记,救大家于水火之中。沈俞这几日微信每天收到不少好友申请,通过一问几乎全是借复习资料的,倒是让沈俞享受了一下小名人的感觉,令人哭笑不得。
不过比起京影的其他专业,表演系考试的重头戏仍旧集中在台词声乐形体等专业课程上,实践考核居多。沈俞平日在课程训练从未偷过懒,倒也不紧张,调整好心态每天裹着自己的黑长羽绒服奔波在不同的考试教室之间。
十二月份北方校园里的树全部脱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还有几棵落地松,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金光,难得晴朗的天气。
“小俞,你带水了吗?”沈俞正裹着羽绒服,和室友走在去声乐考场的路上,对方突然想到什么拍了拍脑袋。
“没有,怎么了?”沈俞一愣,十七八岁的少年气质正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裹在长到小腿的黑色羽绒服里,愈发衬地白净的脸庞只有小小一点。
“我之前听学长分享经验,声乐考试是一个班的人在同一个教室里排队考核,可能得个把小时才能出来,最好带瓶水,紧张或者嗓子干了都可以喝一口。”室友比沈俞高了半个头,影院表演系的男生自然长相都不差,相对于沈俞的清秀少年模样,他更接近于阳光运动系,然而此时却被接连的考试折磨地像只垂头丧气的哈士奇,“我明明之前还记着的,结果早上理论考试考的一塌糊涂出来完全蒙了。”
考声乐和带瓶水有没有什么必然联系沈俞并不清楚,他把因为怕冷缩在袖子里的手露出指尖,拿着手机看了眼时间,宽慰道,“你别急,我们离考试还有半小时时间,要不你去二教楼下的便利店买一瓶?”
“那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室友庆幸自己想起来的早,立即拉起长风衣就冲着二教楼跑去,沈俞见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笑了笑,只得等在原地。
京影的校园虽然小,但因为招生名额极少所以并不拥挤,校园建筑风格大体是复古洋楼,中间连接树木草坪,校园东角还有个小小的人工湖。午后这个时间段正是大家忙着去考场的时候,小路上的学生们大多背着包行色匆匆。沈俞往旁边让了让,站在一棵没剩几片叶子的老树下,想到室友去买水至少需要五六分钟时间,索性找出耳机塞进耳朵,再听听考核时打算唱的歌。
沈俞从小生活在南方,这还是第一次在北方过冬,自入冬以来就抱着自己的羽绒服再没放手过,平常也尽量不在室外多做停留,幸而今日午后的天气十分晴朗,没有一点风的影子,阳光被洗去灼热感,暖洋洋地铺在身上,一时间竟让人想直接睡过去。
耳机飘出熟悉的轻柔音乐,在脑海里盘旋萦绕,沈俞半靠在树干上,索性闭上眼睛抬头,让温热的阳光透过干树枝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羽绒服帽子边缘的毛边被清浅的呼吸抚动,轻轻挠在脸颊上,传来些许痒意。耳机里的音乐正唱到副歌部分,女歌手用温柔的声音慢慢唱道“如果不能够永远走在一起,也至少给我们,怀念的勇气,拥抱的权利,好让你明白我心动的痕迹。”沈俞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不自觉舒缓眉眼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温柔忧伤的女声一直唱着,沈俞就这样轻靠在树干上闭眼倾听,不知不觉一首歌的时间便过去了,突然,他下意识觉得似乎什么地方有人在看着自己,睁眼转头看去,却见室友正抱着两瓶水向他跑来。
“给你也带了一瓶,我们走吧。”室友隔着几步抛过一瓶水。
“谢了。”沈俞笑着伸手接过,塞进包里。既然室友已经回来了,那自然是快点去考场要紧,沈俞忘了方才一瞬间被人注视的错觉,收起耳机和室友一起继续走向考场,方才到现在过了近十分钟,不快点可能真得迟到了。
“对了,我刚才在便利店听导演系的人说,钟思陌今天下午返校考试了。”舍友有些兴致勃勃地分享刚得到的消息。
“是那个拍了《青梅》的学长吗?”沈俞一愣,下意识先确认道。京影作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影校,不乏在娱乐圈年少成名的学生,沈俞入学半年已经见了不少明星,从开始的兴奋好奇转为淡定,然而不知为什么,只大了他一届的钟思陌却从来没有见到过。
“就是他!《青梅》上月试映后在业内广受好评,被各大电影节提名,估计少不了几个大奖。”室友啧啧称奇,“你就看徐老教授上课评析时那自豪的样子。大家都二十来岁,人家都有代表作了,我们还在去考唱歌的路上,你说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你头疼唱歌就说自己,别拉上我。”沈俞知道室友的痛处,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五音不全,每次声乐课都是公开处刑现场,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着反驳,“而且在考试这点上我们还真没什么差距——你不是说了吗,就算是钟思陌不也得期末回校考试?”
“那倒是。”室友心里平衡了些,“听说他晚上还要参加电影节的什么活动,挤出时间回来考试,不知道有没有空复习?看来太早成名也不见得多好。”
“他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要是再不快点可真要迟到了。”沈俞无奈地打断了室友收不住的八卦之心。他自从前段时间那节电影赏析课看过《青梅》,突然想通了自己来影校学习的目标后,心里一直对钟思陌存了几分好奇与憧憬,也不知道考完声乐后有没有机会去偷偷围观一下,要是能要个联系方式就好了,沈俞在心里默默打算,没好意思告诉室友。
午后的时光在温暖的阳光中一点点溜走,沈俞和室友顺利提前几分钟到达考场后,某位在他们交谈中被提及的年轻导演也出现在了自己的考场前。
“阿陌,你不是半小时前就到校门口了吗,怎么现在才来?”尽职尽责的班长无奈地站在走廊里问他。
“今天校园里的空气和阳光都太好了,我没忍住多站了会儿。”十九岁的钟思陌还不似日后成为华语电影界执牛耳者时那般成熟强大,令人捉摸不透,眉眼间满是少年人专属的意气风发,他笑着冲班长点点头示意告罪,“班长在这儿等着我有什么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来给你过几天公共课考试的资料。”班长无奈地把手里的几页复印文件递给钟思陌,他确实是位认真替班里所有人着想的好班长,还惦记着钟思陌为了拍电影请了几个月假,怕他公共课考试吃亏。
“谢谢班长,我正愁考试没有资料呢。”钟思陌见状忙接过资料认真道谢,他虽有才,也自信骄傲,却从不轻狂自大摆架子,因而在学校的人缘出奇地还算不错。
“好整齐的资料。”钟思陌随手翻了翻手里的几页复印件,见上面的文字全部是手写,字迹隽秀整齐,排版布局都赏心悦目,直接夸了句。
“不用谢我,这是表演系一个一年级的学弟写的资料,我借来复印的,可比去年另一门课不知谁记的鬼画符好太多了。”班长资料发到手完成任务,轻松笑道,“你趁着这两天好好复习一下,公共课虽然不如专业课重要,但也别大意挂科了。”
“嗯,我晚上回去看。”钟思陌扬扬手里的纸后装进包里,“顺便也帮我谢谢那个学弟。”
“我下次遇到他给他说。”班长随口答应道,“对了,我们公共课考试和表演系不在一个考场,群里有具体通知,你别走错地方。”
钟思陌又道了谢,和班长聊了几句,在老师到来前进了教室。京影导演系的招生名额比表演系还少些,专业课考试考场空荡荡只摆了十来张桌子,每个桌子上都有准备好的一沓白纸和铅笔橡皮。
这项考试考查的内容是分镜,考生只有二十分钟时间,用十个镜头根据老师随机给出的题目讲一个故事,非常考验水平。像这样练下来,网上有句话说很多大导都是画画的大触也不无道理。
“大家下午好。”终于,窗外大钟上的时针划到了整点,专业课老师走进教室,他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年纪,身着衬衫大衣,带着金丝眼镜和暗格围巾,儒雅斯文地微笑道,“今天下午的天气真好,不是吗?”
“我想想,我们就讲一个关于阳光和枯木的故事吧,大家可以动笔了。”
老师的话音落下后,考场渐渐响起了铅笔与纸张摩擦的声音,钟思陌闭眼想了一会儿,拿起手边的铅笔,一只栩栩如生的枯叶很快就落在了纸上,这叶子似乎还挂在树梢,却又没有任何东西依托,显得孤独又奇怪,他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紧接着翻出了第二张白纸,就这样不紧不慢地画了二十分钟,在老师收卷前的最后一秒放下了笔头。
花费了最多时间的第十张画纸正平摊在桌面上,奇幻又写实。在一棵盘曲嶙峋的巨大枯树下,一个少年人的剪影侧身站立,他的头微微上扬,没有细画五官,却聚焦了整个画面,如同画中世界的太阳一般——若非如此,少年头顶的枯枝为什么偷偷发了嫩芽?
“今天的风格有些浪漫主义啊。”老师走过来收卷子,看了眼钟思陌的画笑着评价。
“这么好的天气,何妨浪漫一点?”钟思陌笑了声,交卷后看向窗外大片温柔的阳光。好天气与好景致,自然要配上应景的人物,今天在校园里看到的风景就很不错。
钟思陌考完分镜后又找老师聊了聊便离开了学校,心里打着小算盘的沈俞同学考完声乐出来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终究是没见着他。
“小俞我们快去吃了饭回寝室休息吧,明天还有一整天考试呢。”室友今天声乐考试发挥的不错,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好,走吧,不知道今天食堂有没有宫保鸡丁。”沈俞回过神,收起莫名失落的心情笑道。反正以后同校的日子还长,有缘迟早会见面的。
此时还不知娱乐圈险恶,只惦记着食堂宫保鸡丁的沈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与钟思陌下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居然到了八年之后。彼时那人已经成为闻名国际的大导,他也被圈子磨平了一身稚气,终于在最合适的年纪迎来了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余生细水长流,就算作也将年少时那个冬日的遗憾一起抚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