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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普拉(出书版)》作者:[法]乔治·桑/译者:王学文
文案:
一位贤良美丽的女子爱德梅在打猎时落入了强盗之窝,为了不让来救他的父亲被害,她和17岁的强盗莫普拉约定,这一辈子只做他的女人,强盗带她逃回家。她激发他学习和阅读,让神父与哲学家教育他,培养他的文化素质。
他渐渐地远离了野性,和她彬彬有礼的未婚夫相比,莫普拉显得更英俊健康和勇猛力量与粗陋,她在之前的未婚夫与强盗莫普拉之间似乎很难下决定选择哪一个,莫普拉在嫉妒与煎熬中相当的痛苦,心上人近在咫尺却与他横着一道无情的沟壑。
他愤然之下离家出去当了七年的战兵,再回来,爱德梅虽然显老,但美丽依旧,未婚夫德?拉马尔什先生因家业败破早已和她分手,她还是守着父亲未婚,但仍然不让莫普拉亲近他,在寂静的山林,他利用独处的机会近乎疯狂的吻她,她拒绝。之后她意外中枪。最后的真相居然是:
爱德梅说:
我从来没有爱过德?拉马尔什先生;我对他只有友谊。可对贝尔纳莫普拉却是另一种感情 —— 一种如此强烈,如此多变,如此充满激动、怨恨、恐惧、怜悯、愤慨、温柔的感情,我压根儿不明白的感情,也不再试图去弄明白的感情。
“莫普拉向我表白爱情时,我看得出,我感觉得到他是真心实意的;这既冲犯我又使我陶醉。自从我认识贝尔纳之后,德?拉马尔什先生就显得又平庸又古板。”
莫普拉:
‘女人啊!女人!’我愕然叫了起来,双手合掌,‘你像无底深渊,神秘莫测;自以为了解你的人是彻头彻尾的狂人。’
“我要永生永世地爱你;我不用担心看到自己的激情在满足之前消失,只有弱者的感情才会这样。我们是两个特殊性格的人;我们需要英雄般的爱;不打破常规我们就难免一起毁灭。”
功夫不负有心人,爱情的真相终于揭开,这爱来之不易,莫普拉为了爱情历尽痛苦,爱德梅又何尝能快乐?一个女人居然可以把爱情掩饰与珍藏那么久,抑或是这爱情中包含了对强盗的报复?
莫普拉原序
1846年①,当我在诺昂写《莫普拉》这部小说时,我记得,我刚刚为夫妇分居进行了辩护。在此之前,我曾同婚姻的弊端作过斗争,由于没有充分阐述自己的观点,也许让人以为我低估了婚姻的本质;然而在我看来,婚姻的道德原则恰恰是美好不过的。①原文如此,应为1836年。事实上,《莫普拉》这部小说由乔治?桑于1835年夏至1837年春写成,1837年4月至6月发表在《两世界杂志》上,同年出版单行本。
对善于思索的人来说,遭遇不幸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件好事。我越了解要断绝婚姻关系是何等艰难和痛苦,便越感到婚姻所缺少的正是公平和幸福的因素,而这对于我们目前的社会却是过高的要求,不会引起关注。相反,社会竭力贬低这种神圣的制度,把它与物质利益的契约相提并论,通过习俗精神,通过成见,通过虚伪的怀疑,从四面八方同时围攻。
就在我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儿干干以消遣消遣而写起一部小说的时候,我萌发了描写结婚期间与前后的一种专一而又永恒的爱情的念头。因此,我让这部作品的主人公在八十岁高龄时表明他对自己惟一所爱的女子的忠诚。
爱的理想肯定是忠贞不渝。道德和宗教的信条企图牺牲这种理想;世俗的杂务扰乱这种理想;民法的制定往往害得这种理想不能实现,或化为泡影;但这儿不是论证的地方。《莫普拉》没有由于一味论证而变得累赘;只不过,在我写这部小说的那个时候,我将特别深有体会的感情归结为书末莫普拉所说的这句话:“她是我终生所爱的惟一女子;从来没有别的女子吸引过我的目光,感受过我的搂抱。”
乔治?桑
1857年6月5日
莫普拉楔子
在拉马尔什和贝里的接壤处,在称作瓦雷纳的地区,——这只不过是长着一片橡树林和栗树林的广阔荒原,在林木最茂密。也最荒凉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座倾圮的小宫堡,龟缩在洼地里;离主闸门约一百步,可以发现残缺不全的小塔楼。环抱宫堡的百年古树和凌驾其上的散乱峻岩,将宫堡掩映在常年的幽暗中,惟有在晌午,才能穿越通向宫堡的废弃小路,而不致撞上虬结的树干和步步都堵塞道路的瓦砾。这幽暗的洼地和这愁惨的小城堡,便是莫普拉岩宫堡。
不久前,继承了这块领地的莫普拉家族的末代子孙,叫人掀掉宫堡屋顶,卖掉所有房屋的木头;随后,仿佛要对祖先表示大不敬似的,他叫人把大梁推倒在地,洞穿北塔楼,从上至下劈开围墙,然后震落脚上的尘土,带着工人扬长而去,把他的领地摒弃给狐狸、白尾海雕和蝮蛇。打那以后,住在附近零落的茅屋里的樵夫和烧炭工,白天经过莫普拉岩洼地的高处时,便以不屑的神态吹着口哨,或者对这片废墟投以詈骂;不过,一旦白日将尽,夜莺开始在墙头的枪眼上啁啾,樵夫和烧炭工便默默地加快步伐走过,不时画个十字,谨防在废墟上肆虐的恶鬼。
实话说,我自己在夜晚沿着洼地走时,也总是感到惴惴不安;我不敢起誓,有时在风雨之夜,我没有用马刺踢我的坐骑,以便快点终止这附近的环境给我不快的印象。
这是因为我儿时把莫普拉的名字置于卡尔图什和蓝胡子①的名字之间,在噩梦中,我常常将吃人妖魔和妖怪的古老传说同新近的一些事实混淆起来,这些事实在我们省里给莫普拉家族提供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①卡尔图什(1963—1721),法国强盗头子,曾在巴黎及其郊区肆虐;蓝胡子系贝洛的童话中的人物,曾杀害他的六个妻子。
平素在打猎时,当我的同伴和我离开埋伏地点,到工人们通宵达旦照看的燃旺的炭堆去取暖时,我们一走近,我就听到工人们的嘴里说出这个不祥的名字。但是,等到他们认出我们,拿稳了那些强盗的幽灵没有一个隐藏在我们中间,他们便低声给我们叙述令人毛发倒竖的故事。我担心会糟践自己的记忆而痛苦难受,因此不便把这些故事告诉诸位。
并不是说我要给各位讲述的故事恰好是讨人喜欢和令人愉快的。相反,请原谅我要给你们提供一篇阴惨惨的故事;不过,这篇故事给我的印象掺杂了一些令人宽慰的东西,我敢说那是对心灵十分有益的东西,我希望由于结局的缘故,你们会原谅我。况且,这个故事我刚刚听过;你们要求我讲一讲:这个机会真是太好了,我再也不会没精打采或者无话可说了。
上星期我终于遇到贝尔纳?莫普拉,他是这一家族的末代子孙,早就跟他恶名昭著的家庭一刀两断,他想通过拆毁自己的邸宅,证明童年的回忆引起他惶惶不安。这个贝尔纳是当地最受人敬重的人物之一;他住在沙图鲁附近平原地带的一幢漂亮的乡下住宅里。我住在他附近,我的一个朋友又认识他,我表示很想拜访他;我的朋友许诺我会受到热情款待,立即带我前往。
我大略知晓这个老人传为美谈的故事;但我一心想知道详情,尤其想听他亲口叙述。对我来说,这个人奇特的命运犹如一个需要解决的哲学难题。我怀着特殊的兴趣观察他的脸容、举止和内心。
贝尔纳?莫普拉不止八十岁,尽管他健朗的身体,笔直的腰板,有力的姿态和不见一点虚弱,显出他要小十五或二十岁。我觉得他的脸孔极其俊秀,没有一丝使他先辈的身影由不得我的意志在我眼前掠过的冷峻的表情。我估摸他在体格上同他的先辈相像。这只有他一个人能告诉我们,因为我的朋友和我都不认识莫普拉家族的人;然而这也正是我们避免询问他的问题。
在我们看来,他的仆人伺候他动作迅捷,一丝不苟,这对贝里地区的仆人来说是出奇的。仆人稍有怠慢,他便提高嗓门,蹙紧在白发下显得格外黑的眉毛,咕啃几句不耐烦的话,这些话能使最笨重的人也添上翅膀。起初我几乎很反感;我感到这种举止太过莫普拉一家的味儿了。但是,过了一忽儿,他用温柔、几乎慈父般的态度对仆人们讲话,而他们的情绪看来与恐惧泅然不同,我很快便谅解他了。况且他对我们彬彬有利,字斟句酌。遗憾的是,晚餐结束时,没关好的一扇门将一股冷风吹到他苍老的脑袋上,他发出一声可怕的诅咒,我的朋友和我不禁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目光。他发觉了,对我们说:
“对不起,先生们,我看出你们感到我有点喜怒无常;你们少见多怪;我像一根枯老的树枝,幸亏脱离了可恶的树干,移植到沃土里,不过这树枝多结、粗糙,像它根部的野拘骨叶冬青。我好不容易才达到如今你们所见的这种温和、平静的状态。唉!如果我有胆量的话,早就这样严厉责备上天了:这就是把我的生命估计得跟别人一样短促。为了从狼变成人,必须斗争四五十年,而为了享受自己的胜利,则必须活过一百岁。但这对我有什么用呢?”他用忧郁的声调添上说。“使我变形的仙女已不在这里欣赏她的作品。啊!该是了结的时候了!”
随后,他又转向我,用异常兴奋的大黑眼睛盯住我,对我说:
“喂,小哥儿,我知道您来访的原因:您对我的生平感到好奇。请走近炉火旁,放心吧。尽管我就是莫普拉,但我决不会把您当作木柴扔进炉子。您只要静听我说话,就是给我莫大的愉快。您的朋友会告诉您,我不会轻易谈起自己,我往往担心跟蠢货打交道;我听人说起您,我知道您的性格和您的职业:您是一个观察家和叙述故事的能手,就是说——请原谅我,是一个好奇和喜欢闲谈的人。”
他朗声笑了起来,我也竭力在笑,一边开始担心他在嘲讽我们;我不由得想起他的祖父喜欢作弄那些贸然前来拜访的好奇者。他却友好地挽住我的手臂,让我坐在熊熊的炉火前,面对摆满茶杯的桌子。
“别恼火,”他对我说,“我这把年纪了,再也改不了这种祖传的爱嘲弄人的脾气;我的嘲弄可没有什么恶意。说正经话,我很乐意接待您,并把我的生平告诉您。像我这样遭逢不幸的人,值得找一个忠实的传记作家,让他替我的名誉洗尽一切污蔑之词。好吧,您这就听我说下去,喝点咖啡吧。”
我默默地递给他一杯咖啡;他做了一个手势拒绝了,脸上的微笑仿佛说:“这对你们柔弱的一代是有益的。”
于是,他打开话匣子,谈起这么一番经历:
莫普拉一
您住在离莫普拉岩不太远的地方,大概您常常沿着废墟走过;我用不着给您描绘这片废墟了。我所能告诉您的是,这个地方从来不像眼下这么叫人看着顺眼。我打发人掀掉屋顶那天,太阳头一遭照亮潮湿的护壁板,我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取代我的晰蝎在那儿居住,比我从前舒适得多。它们至少能瞻望日光,让正午的阳光晒热冰凉的肢体。
莫普拉家族分长支和幼支。我属于长支。我的祖父就是那个老特里斯唐?德?莫普拉,他挥霍家产,败坏名声,可恶极了,死后在人们的议论中成了个坏得出奇的凶神。老乡们到如今还说是看见他的鬼魂不是附在给那伙子坏蛋指引通往瓦雷纳村落的道路的一个巫师身上,就是附在一只向心怀鬼胎的人们显形的白色老野兔身上。当我出生时,幼支只剩下于贝尔?德?莫普拉先生一人,大家管他叫“骑士”,因为他属于马耳他骑士团,他的堂兄弟很恶毒,而他十分善良。他是家里的幼子,一直守着独身;几个兄弟姐妹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终于改变初衷,在我出生前一年娶妻成家。在这样改变生活之前,据说他曾竭力在长房中寻找一个能重振家声,守得住幼房手里兴旺发达的家业的继承人。他千方百计料理堂兄弟特里斯唐的事务,多次使债主们平息下来。但看到自己的好心好意反而助长了家族的恶习丑行,他不但得不到尊敬和感激,反而招来暗暗的仇恨和粗鄙的嫉妒,他于是摈弃一切和睦相处的企图,跟堂兄弟们闹翻,不顾年事已高(六十多岁),毅然结婚,想得到继承人。他有一个女儿,他想传宗接代的期望只得就此终结;因为他妻子不久暴病而死,医生说是得了要命的肠绞痛。他离开当地,偶尔回来住在自己的领地里,离莫普拉岩有六法里①地,在瓦雷纳和弗罗芒塔尔的边缘上。他明智公正,十分开通,他的父亲并不排斥那个世纪的精神,请人教育他。他依然保持坚定的性格和敢闯的精神;同他的先辈一样,他以“大头棒”的骑士绰号作为自己的名字而洋洋自得,这绰号是从莫普拉家族的先祖一脉相传下来的。至于长房,则已变坏,毋宁说长房保留了封建劫掠的习惯,得到了“强盗”莫普拉的绰号。我的父亲是特里斯唐的长子,兄弟中只有他结了婚。我是他的独生子。有必要在这儿讲一件事,那是我很晚才知道的。于贝尔?莫普拉得知我出生后,向我的双亲要求过继我,如果让他全权安排对我的教育,他答应让我作他的继承人。当时,我父亲因打猎事故而丧命,我祖父拒绝了骑士的提议,宣称只有他的孩子们才是幼房的合法继承人,因此,他要全力反对转让给我的权利。这时于贝尔有了一个女儿。七年以后,他妻子辞世,给他留下这个独生女,那时的贵族传宗接代的愿望促使他重新向我的母亲提出他的要求。我不知道我母亲怎么回答的;她病倒后,长辞人世。乡下医生照旧说是得了要命的肠绞痛。她在这个世界上度过的最后两天,我祖父正待在她家里……①每法国古里约合今四公里。
请给我倒一杯西班牙酒,我感到一股冷气袭上心头。不要紧的,我一开始讲述回忆,便会产生这种感觉。这会过去的。
一大杯酒他一饮而尽,我们也喝下一杯;因为我们看到他严峻的脸孔,听到他急促简短的话语,也觉得冷森森的。他继续说:
七岁上我便成了孤儿。我祖父把他能够带走的所有衣服和全部金钱,都从我母亲家里一掠而空;然后,丢下其余的东西,他说压根儿不想跟那些吃法律饭的人打交道,不等我母亲掩埋了,便揪住我的外衣领,将我扔到他的坐骑后臀上,对我说:
“喂!归我监护的孩子,到我们那儿去吧,尽量别老是哭;因为我对小孩子可不大有耐心。”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狠狠抽了我几鞭子,我不再哭了,就像乌龟缩在壳里一样,一路上我连大气也不敢喘。
这是一个魁梧的老人,瘦骨嶙峋,患斜视症。他的模样我依然历历在目。那个晚上在我心头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我母亲早先告诉我关于她可憎的公公和他的强盗儿子们的行径,使我产生的恐惧惊骇猝然成为现实。我记得,月亮不时透过森林的繁枝密叶洒落清辉。我祖父的坐骑像他一样干瘦、有力和强悍。一抽鞭子它便趵蹄子,它的主人总少不了抽打它。它像闪电一样飞快穿过洼地和纵横切割瓦雷纳的小溪。每一摇晃我都失去平衡,我心慌意乱地抓住奔马的后鞘或我祖父的衣服。他呢,他可不怎么考虑我,要是我摔下去,我真疑心他肯费心把我扶上马。待到发觉我的恐惧时,他便奚落我,为了使我更加害怕,他又让马儿蹦蹦跳跳。多少次我泄了气,险些仰翻下马,热爱生命的本能使我没有向绝望的瞬间屈服。临了,将近午夜时分,我们突然在一座尖顶的小门前停住,吊桥随即在我们身后升起。我浑身冷汗,祖父抓住我,扔给一个难看的高大的残废小伙子,他把我抱到屋里。这便是我的叔叔若望,我来到了莫普拉岩。
我祖父同他的八个儿子一直生活在一起,他们是我们省所保存的封建小暴君这一类人的最后残余。多少世纪以来,在法兰西,这一类人比比皆是,骚扰横行。文明大踏步迈向革命的大动荡,越来越多地消灭这些敲诈勒索和结伙的劫掠现象。教育的光芒,作为典雅宫廷的遥远反映的高雅趣味,或许还有对民众行将到来的可怕觉醒的预感,这些都渗透到古堡中,直至小贵族半带乡土气的庄园里。即使在中部景况最落后的省份,社会平等的思想也已经战胜了野蛮的习俗。不止一个无赖,即令有特权,也不得不改邪归正,有些地方的农民忍无可忍,摆脱了领主,而法庭并不想过问,领主亲属也不敢提出报仇。
纵然思想状态时过境迁,我祖父在当地仍然长时期保持地位,没有遭到反抗。他有一大家子要养活,而这大家子像他一样有许多恶习,他终于受到债主们的纠缠和烦扰,他的威胁已吓不倒他们,他们反过来威胁要算计他。必须考虑躲避执达吏的助理,同时回避随时发生的争吵,尽管莫普拉家人数众多,配合默契,膂力过人,名声却已黯淡无光,当地居民全都与侮辱莫普拉一家的人联合起来,要向他们家投掷石块。于是,特里斯唐联合他的家族,犹如野猪在狩猎以后纠集跑散的小野猪,龟缩在他的小城堡里,升起吊桥,城堡里有十到十二个乡下佬,他的这些仆人,不是偷猎者就是逃兵,全都像他一样有意避人遁世(这是他的说法),安全地躲在坚壁厚墙后面。平台上竖起一大束猎枪。打猎的武器、马枪、喇叭口火枪、木桩和大刀,门卫得到命令,不许让两个以上的人走近射程之内。
从这天起,莫普拉和他的孩子们同民法决绝,正如他们同道德法规决绝一样。他们结成冒险的匪帮。他们向偷猎的朋友供应野味,对周围的伯农提高不合法的租税。众所周知,我们的农民虽然并不怯懦(远非如此),却性情温和,由于懒散和不信任法律而胆小怕事;任何时候他们都不理解法律,直至今日他们还一知半解。法国任何省都没有保持更多的古老传统,更长久地忍受封建特权的滥用。兴许任何地方的人都不像我们这样,迄今在某些官堡仍保持村镇领主的头衔,任何地方也不会这么容易凭借关于某种胡编乱造和荒诞不经的政治事件的新闻使民众惊慌失措。我的故事发生的时代,莫普拉家在远离城市、同外界断绝交往的农村一带,是惟一有势力的家庭,不费什么力就能叫他家的附庸相信:农奴身份就要恢复,顽抗者就要受到惩戒。农民们徘徊观望,忐忑不安地倾听他们自己当中的某些人宣扬独立,沉吟思索,打定主意逆来顺受。莫普拉一家并不要钱。货币价值是这些村子的农民最难理解,并嗤之以异地加以摒弃的东西。“金钱是宝贵的”,这是农民的一句谚语,因为对农民来说,金钱代表的不是体力劳动,而是别的东西。这是跟事物和外人的交易,是预见或审慎的努力,是市场,是使农民摆脱疏忽习惯的一种智力斗争,总之,是一种智力劳动;对农民来说,这是最难以获得、最令人不安的东西。
莫普拉父子深谙这种情况,而且不怎么需要金钱,因为他们早已不再打算还债,仅仅要求农民缴来食品。这一个农民要缴阉鸡的附加税,那一个农民要缴小牛的附加税,第三个农民提供小麦,第四个农民缴来毛皮,其余类推。这一家很有心计,看准了去敲诈勒索,只求每一个农民不必多费周折便能缴纳东西;他们向农民们应承提供帮助和保护,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遵守诺言。莫普拉家消灭狼和狐狸,接待和隐藏逃兵,帮助别人欺骗国家,恫吓收税员和盐税局的职员。
他们殚精竭虑,使穷人在真正的利益上受骗,让普通人改变尊严和生来自由的原则,从而腐蚀这些人。他们使整村的人同法律分道扬镳,恫吓执法的官员,说是过不了几年,法律将会真正过时;因此,在离当地不远的地方,法兰西正大踏步走向穷苦阶级的解放,而瓦雷纳地区却在往后倒退,被套上颈圈,回复到土豪以往的暴虐下。莫普拉家轻而易举地使穷人堕落:他们装作深孚众望,同省里的其他贵族恰成对照;别的贵族举止中依旧保留昔日恒赫的倨傲。我的祖父不失时机,让农民一起憎恨他的堂兄弟于贝尔?德?莫普拉。于贝尔接待他的债主时,他本人坐在扶手椅里,而债主们脱帽伫立;但特里斯唐却让债主们坐在桌旁,同他们一起品味他们毕恭毕敬献给他的酒,半夜才吩咐仆人送走他们,他们个个烂醉如泥,手擎火炬,让森林回响起淫邪的老调。放荡最后使农民道德沦丧。莫普拉家不久便同各家各户串通一气,大家之所以容忍,是因为有利可图,况且,需要说穿吗?唉!虚荣心的满足嘛!居住分散有利于弊端蔓延。毫无丑闻可言,也毫无指责。最小的村庄已足以使公众舆论不胫而走,横行无阻;可是茅屋是分散的,田庄是孤立的,荒原和矮树林使各家各户相距遥远,彼此无法控制。羞耻心较之良心更起作用。用不着对你们说,在主奴之间形成了许多卑鄙的联系:挥霍、敲诈。使人破产是我年轻时代的榜样和信条;莫普拉家纵情享受;嘲弄一切平等,对债主既不还利息,也不还本金;殴打司法人员,因为他们大胆下达限令;还伏击骑警队,只要它挨近小塔楼;期望最高法院鼠疫肆虐,满脑子新哲学的人闹饥荒,莫普拉幼房的人都死光。他们尤其摆出12世纪显贵的神气。我的祖父津津乐道他的世系和祖先的骁勇;他怀念宫堡主人家里拥有折磨人的工具、地牢,特别是大炮的美好年代。而我们呢,我们只有叉子。棍棒、蹙脚的轻型长炮,我的叔叔若望倒是瞄得非常准,这种长炮足以使当地弱小的军事力量对我们恭而敬之。
莫普拉二
老莫普拉是头忘思负义、残忍嗜杀的野兽,介于猞猁与狐狸之间。他雄辩滔滔,口若悬河,倚仗受过良好教育,这有助于他的诡计多端。他佯装彬彬有礼,对复仇对象不乏蒙骗方法。他能吸引他们来到自己家里,让他们忍受可怕的待遇,又因缺乏目击者而无法申诉。他的恶行败德都带有诡诈刁滑的特点,当地人对此无不惊惧不已,简直到了近乎尊敬的程度。决不可能在他的巢穴之外抓住他,尽管他经常出来,表面上没有多少戒备。这个人有作恶的天才,他的几个儿子缺乏挚爱的感情,在他可惜的专横跋扈的威慑下,对他俯首贴耳,惟命是从。在一切绝境中,他都是他们的救星。待到隐居的厌烦开始笼罩在我们冰冷的拱顶之上时,他凶狠之中包含诙谐的头脑,便用盗贼老巢里才能见到的场景吸引他们,克服这种厌烦。他们常常恐吓和折磨可怜的托钵僧,以此取乐:烧这些僧侣的胡子,把他们降到井下,让他们悬在生死之间,直至他们唱起诲淫的歌,抑或说出渎神的话来。当地人都知道那个书记宫的故事,莫普拉家让他同四个执达吏进来,盛情接待,殷勤备至。我的祖父假装欣然同意执行他们的传票,客客气气地帮助他们作出家具的清单,因为已下令拍卖这些家具;然后,摆上晚宴,司法人员就席后,特里斯唐对书记官说:
“咦!我的上帝,我忘了可怜的瘦马,拴在马厩里。这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您丢了它会受到责备的。我看您是个正直的人,我决不想让您犯错误。跟我来看看,这是一会儿的事。”
书记官毫无戒心地跟在老莫普拉后面,正当他俩一起走进马厩时,走在头里的老莫普拉告诉书记官,只要伸头进去就行了,书记宫竭力要在履行职责时宽宏忍让,不作细察。于是老莫普拉猛然推开门,把书记官的脖子紧紧夹在门扇与墙壁之间,害得这不幸的人连气都喘不过来。特里斯唐认为把书记宫惩罚够了,再打开门,温文尔雅地请求他原谅自己的疏忽大意,伸给他胳臂,要把他带回饭桌去,书记官偏又认为这不便拒绝。可是,他一回到他的同事所在的那间餐室,便扑在椅上,给他们看自己煞白的脸和夹伤的脖子,要求对他被人设下埋伏评评理。这时,我的祖父施展他的恶作剧手段,演出一幕大胆得出奇的喜剧。他严词责备书记官诬告他,仍然装出说话谦恭有礼的模样,他要别人为自己的行为作证,请求他们原谅,如果他拮据的处境不允许他更好地接待他们,并有幸更排场地宴请他们的话。可怜的书记官不敢再坚持,只得进餐,虽然半死不活。他的同僚完全被莫普拉的振振有词蒙蔽了,他们兴高采烈地又吃又喝,把书记官看成疯子和无礼的人。他们从莫普拉岩出来时已酩酊大醉,众口一词颂扬城堡主人,奚落书记宫;书记官一下马就倒下,死在家门口。
八个小伙子是老莫普拉的骄傲和力量所在,论体格的健壮,论性格的残忍,或多或少论精明与促狭,他们全都和他一模一样。还得说一句,他们是真正的无赖,无恶不作,面对崇高的思想或美好的感情完全是白痴;然而,他们身上有一种令人无可奈何的骁勇,对我来说,往往具有威严的外表。现在该轮到我谈谈自己了,我要讲述在这个污浊的泥淖里我的心灵的成长,感谢上帝趁我一离开摇篮就把我投到这个泥淖里。
假如为了博得您的同情,让您跟我回顾我童年那最初的岁月,我对您说:我生来体格健美,心灵纯洁,不可腐蚀,那么我就是言不由衷了。先生,这方面我一无所知。兴许没有不可腐蚀的心灵,兴许有的。无论您还是任何人都永远搞不清。下面这个问题才是需要解决的大问题:“我们身上有没有不可克服的倾向,是否只有教育才能改变或消除这种倾向?”我呢,我不敢妄谈;我既不是形而上学者,也不是心理学家和哲学家;但我有过可怕的生活经历,先生们;有的人竟然宣扬或写下人的机体是不可变更的,如同不能改变老虎的胃口,也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倘使我是立法者,我也许就会让人拉掉他的舌头,或者割下他的手臂。上帝不许我相信他的话。
我所能对您说的是,我从母亲那里获得有益的基本知识,也许生来没有获得她的优秀品质。在她家里,我已经十分暴烈,那是一种阴沉沉的集中爆发的暴烈,恼怒时又盲目又粗野,疑虑重重,一走向危险就畏首畏尾,而同危险接触时却又大胆得发狂,这就是说,由于热爱生命,既胆怯又勇敢。我桀骛不驯,坚韧不拔,只有我母亲能制服我;我的智力发展得很迟,不用怎么说理,我便像服从磁力一样服从她。由于我至今记得的这惟一的影响,以及我后来受到的另一个女人的影响,我才一直朝好的方向发展。可是,在我母亲能够给我一点严肃教诲之前,我就失去了她;待我移居到莫普拉岩后,我对那儿的恶行劣迹只能产生本能的反感,也许十分微弱,如果其中不掺杂恐惧的话。
可是,我从内心深处感谢上天使我在那里受到虐待,尤其是让我的叔叔若望对我怀有仇恨。由于不幸,我对恶行不会无动于衷,我的痛苦促使我憎恨那些劣迹昭著的人。
这个若望不消说是他那一类人中最可惜可恶的:自从摔下马来变成残废以后,由于不能像他的同伙一样干坏事,他的凶狠愈加发展。别人出发去掳掠,他被迫待在家里,因为他不能骑马,只有骑警队有时向宫堡发动无谓的小袭击,以便问心无愧时,他才有点乐趣。若望叫人按自己的要求筑起方石城墙,他躲在背后,安详地坐在轻型长炮旁边,不时打伤一个宪兵,据他说,突然重又感到睡意,恢复无所事事使他失去的食欲。甚至他等不到攻击到来时,便爬上他珍视的平台;像只埋伏的猫蹲在那里,一旦他看到有个行人出现在远处,不打信号,他便迅速瞄准,叫行人半路折回。他管这个叫作在大路上来一扫帚。
我太年幼,不能跟随叔叔们去打猎和劫掠,若望自然而然成了我的看守人和教师,也就是说,我的狱卒和刽子手。我就不对你们详叙这非人的生活了。十年左右,我忍受过寒冷、饥饿、侮辱、囚禁、殴打,随着这个魔鬼暴戾的脾气变化而定。他对我的深仇大恨来自他不能使我堕落;我粗扩、执著和野性不驯的性格使我不受他卑劣的引诱。或许我身上没有任何力量趋向美德,但我幸亏有力量孕育仇恨。我宁愿死一千次,也不肯取悦于我的暴君;我渐渐长大,对恶习毫无兴趣。然而,我对社会抱有非常古怪的看法,我叔叔们的职业本身并没有引起我任何反感。你们想,在莫普拉岩的围墙后面长大,在长年的围城状态中生活,我的观念恰如封建野蛮时期副炮手所抱有的想法。在我们的巢穴之外,别人称为杀人、抢劫、折磨人的那些事情,莫普拉家却教我称为战斗,取胜和使人屈服。我知道作为人类史一部分的骑士传说和谣曲,这是我的祖父有空想到对我的所谓教育时,在晚上讲给我听的。我向他提出几个关于当代的问题,他回答我,时代已经改变了,所有法国人都变成叛徒和卖国贼,他们令国王们害怕,而国王怯懦地抛弃了贵族,贵族也胆怯地放弃特权,让平民制定法律。我惊讶地几乎愤慨地听着他描画我生活的时代,我无法说清楚的时代。我祖父对编年史不在行:在莫普拉岩什么书都没有,除了埃蒙的几个儿子的故事①和几部同类的编年史,这是我们的仆人从当地集市上带回来的。从我一片混沌的无知头脑中,只浮现出三个名字:查理大帝、路易十一和路易十四,因为我祖父在他关于贵族被忽视的权利的评论中,常常提到他们。我呢,说实话,我仅仅知道王国和种族的区别;我简直不相信,我祖父居然没见过查理大帝,因为他比谈其他任何人都更经常、更乐意地提到这个皇帝。①指的是《埃蒙的四个儿子的故事》该书在18世纪很流行。
正当我出自本能,赞赏我的叔叔们的武功,并油然而生也去参加的愿望时,我看到他们战斗归来表现出的冷酷无情,以及他们把受骗的人拉到家里来敲诈勒索、百般折磨的卑鄙手腕,那种引起我古怪的难受的激动,眼下我十分坦率地承认,我还很难说清楚。我缺乏一切道德准则,自然而然地满足于最强者的权利的准则,我见过这种准则怎样付诸实行;但是,根据这种权利,我的叔叔若望强加于我的屈辱和痛苦,教会我不能就此满足。我理解最勇敢者的权利,我真心实意地蔑视那些本来可以一死,却以在莫普拉岩忍受耻辱的代价求生的人。这些强加给俘虏、妇女。孩子的凌辱和恐怖,我觉得只能以嗜血成性来解释。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接受美好的感情,从而产生对受害者的怜悯;可以肯定的是,我感觉到这种自私的恻隐之心,它存在于大自然中,完善和升华之后,变成文明人心中的仁慈心。不消说,看到酷刑,我的心在粗俗的外表下,便因恐惧和厌恶而战栗,随着压迫我的人的任意胡为,我随时随刻都忍受这种酷刑;若望看到我目睹这些可怖的景象便脸色苍白,往往用揶揄的神态对我说:
“你不服从的话,我就这样对付你。”
我明白,面对这些卑劣行径,我感到可怕的不安;我的血在血管里凝结了,喉咙抽紧了,我赶快溜走,不让叫声在我耳畔反复鸣响。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有点自责产生这些可怕的印象。我的肌肉纤维变得坚韧了,久而久之产生了力量,能遮盖起所谓的怯懦。我对自己懦弱的表示感到羞赧,脸上竭力挂起狠毒的笑容,这是我从叔叔们的脸上看到的。我的四肢不时掠过痉挛性的抽动,每当这些烦人的场面重又出现时,一股死亡的冷气就降到我的血管中,我怎么也压抑不住这种抽动和冷意。半推半就地被拖到莫普拉岩城堡屋顶下的妇女,引起我难以想像的内心紊乱。我开始感到青春之火在我心中苏醒,朝我叔叔们的掳获物投去贪婪的一眼;但在这些初生的欲望中掺杂了难以形容的忧虑。对我周围的人来说,女人不过是贱货;我白白努力要把这种看法和撩拨我的作乐想法区别开来。我的头脑乱七八糟,我受到刺激的神经使我所有的感官产生强烈而病态的欲望。
再说,我的脾气同我的伙伴一样缺乏教养;虽然我的心还不坏,但我的举止却很放肆,我的玩笑趣味也不高雅。我青年时期的凶狠的特点不必在此提及,因为这种行为的后果对我后来的生活产生了更大的影响。
莫普拉三
在离莫普拉岩三法里,接近弗罗芒塔尔的地方,你们大约看到过林木丛中有一座孤零零的古塔楼,它因一个俘虏的惨死而闻名,巡回到这里的刽子手觉得,一百多年前,不经审判地绞死他以取悦于他的领主、昔日的一个莫普拉,倒也不错。
在我向你谈起的那个时代,加佐塔楼已被废弃,濒于倒塌;它是国家的财产,人们更多是出于忽略而不是出于善心,容许一个老穷鬼在那里蛰居,他具有独特见解,孑然一身,在当地以“帕希昂斯①先生”的称号而驰名远近。①帕希昂斯在原文中意为耐心。
我接碴说:“我听我奶娘的祖母说过他;她把他看作巫师。”
正是如此;既然我们谈到这个话题,我必须准确告诉您,这个帕希昂斯是何许人;因为我会不止一次有机会在叙述时提到他,我也曾有过机会深入了解他。
帕希昂斯是个乡村哲学家。老天爷给了他高度的智慧,但他没受过什么教育,由于一种未知的命运,他的头脑连他当初能够接受的微不足道的教育都完全接受不了。他曾在某个地方上过加尔默罗会①教士的小学,非但没有感到并表现出才能,反而比其他同学从逃学中得到更多的乐趣。他的本性善于沉思,温和懒散,但是高傲,热爱独立到了狂放不羁的地步;虔诚,却敌视一切戒律;有点喜欢吹毛求疵,对伪君子嗤之以鼻,毫不宽容。修道院的清规奈何他不得,由于有一两次同僧侣畅谈过,他被逐出了学校。打那时起,他是所谓寺院生活的大敌,公开宣称支持被指责为冉森派②教徒的布里昂特的本堂神甫。但本堂神甫不比僧侣们更成功地教育帕希昂斯。这个年轻农民尽管有大力士的力气,对科学十分好奇,却对一切工作,无论是体力还是脑力的,都表现出不可抑制的反感。他宣扬一种自然哲学,本堂神甫对此很难回答什么。他说,不需要金钱,就不需要工作。只有适度的需要,就不需要金钱。帕希昂斯身体力行;在激情勃发的年龄,他清心寡欲,从来只喝清水,从不进小酒店,不会跳舞,对女人总是非常笨拙胆小,而他古怪的性格、严肃的面孔和有点玩世不恭的脾气又一点儿不讨女人喜欢。仿佛他爱用蔑视来报复这种不受欢迎,或者凭借智慧聊以自慰,他像从前的第欧根尼③一样,喜欢那种把别人贬抑得毫无用处的乐趣;要是有人看到他有时在节日里从树荫下经过,那是为了去说几句稚气的挖苦话——他毫不容情的见识的闪光。有时他事事不能容忍的品性也以尖酸刻薄的方式表现出来,在他背后给那些局促不安的良心留下一片愁云惨雾。这使他招来激烈的敌人;一种荒谬的仇恨的作祟,加上他怪僻的举止所引起的那种惊讶,给他招致巫师的名声。①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12世纪中叶创建于巴勒斯坦的加尔默罗山,主张刻苦修行,会内订有严密规戒,如禁止言语、与世隔绝等。
②冉森派系17世纪天主教中一个教派,曾被罗马教皇斥为异端,下谕禁绝,但仍有不少人信从。
③第欧根尼(公元前413公元前327),古希腊犬儒主义哲学家。
刚才我对您说帕希昂斯缺少教育,我表达得不确切。他的悟性热切地要了解大自然的高度奥秘,想一飞冲天;上了头几课,那个冉森派本堂神甫对他的学生的胆量感到不知所措,惶悚不安,为了使学生平静下来,听他的话,他得费尽唇舌,顶住大胆提问和出色诘难的猛攻,以致他没有时间教学生字母;经过十年随着任性和需要断断续续的学习,帕希昂斯仍然不会阅读。汗水落在书上,他好不容易才在两小时内看懂一页,依然不理解大部分表达抽象思想的词汇意义。不过,这些抽象思想却存留在他身上,别人看到他、听他说话时总感觉出这些思想;他能够使这些思想融会到他充满粗扩诗意的乡土语言中,这真是神奇的事;因此,听他说话,既很愉快,又会不由得赞赏。
他总是很持重,说一不二,不肯同任何辩证思想妥协。他在本性和原则上是苦行主义者,热烈地宣扬摆脱虚假利益的理论,在实行忍让上却不可动摇,以此攻开了可怜的本堂神甫的缺口;正像他晚年经常告诉我的那样,在这些讨论中,他获得了哲学上的知识。善良的冉森派教徒为了抵挡这种天然逻辑的猛攻,不得不援引所有教会神甫的著作来证明,以此颌顽,甚至以古代一切圣者和学者的学说来确证。帕希昂斯的圆眼在他的脑袋上睁大了(这是他的说法),话到嘴边欲言又止。他一个心眼儿地只想不用费劲就学到东西,让人给自己长时间解释那些伟人的学说,叙述他们的生平。对方看到他聚精会神,默然无声,以为胜利了;可是,正当认为战胜这个反叛的心灵时,帕希昂斯听到村里的大钟报了子夜时分,便站起身来,向主人亲切地告辞,神甫送他到门口,他简洁而犀利的思考将暂罗姆和柏拉图、欧塞布和塞内加。泰尔图连和亚里士多德①混同起来,害得神甫目瞪口呆。①哲罗姆(347—420),宗教理论家,当过教皇秘书;柏拉图(公元前428—公元前348),古希腊哲学家;欧塞布(265—340),宗教史家,任过主教;塞内加(公元前4—65),古罗马政治家、悲剧作家;泰尔图连(约155—约222),用拉丁语写作的宗教家;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公元前322),古希腊哲学家。
本堂神甫不太承认这未开化的悟性高人一筹。多少冬夜,在炉火旁,他同这个农民一起度过,既不感到厌烦,也不感到疲倦,对此他非常惊讶;他很纳闷,那个乡村教师,甚至修道院长,尽管懂得希腊文和拉丁文,他却觉得在他们所有的谈话中一个令人生厌,另一个谬误百出。他了解帕希昂斯生活作风十分正派,他用美德在周围产生和发出的影响和魅力来解释学生思想的超尘拔俗。每晚,他面对上帝,谦卑地自责无法同学生争论一个道地的基督教观点。他向守护天使忏悔,他学问所引起的自豪,看到学生这样虔诚地倾听自己讲话所感到的乐趣,这些使他未免有点儿激动,简直超过了宗教教育的限度;他仔悔,自己过分喜欢引用世俗作品,同自己的门徒漫步在往昔的地域,他甚至感到一种危险的乐趣,这是由于采撷没被洗礼的圣水浇灌过的异教的花朵,而一个教士是不允许这样兴趣盎然地呼吸花香的。
至于帕希昂斯,却热爱本堂神甫。这是他惟一的朋友,他跟社会惟一的联系,也是他通过科学之光同上帝的惟一联系。这个农民过分夸大了他的指路人的学识。他不知道,即使最开通的文明人也常常倒退,或者根本不到人类知识那里追本溯源。帕希昂斯倘若摆脱重重忧思,准能发现他的老师往往搞错,是老师本人,而不是真理出错。他不知道这一点,又看到历代的经验同他固有的正义感相悖,于是陷入不断的遐想中;独自生活,不分白天黑夜地在田野漫游,沉湎在像他这样的人从未经历过的忧虑中,他越来越相信那些低毁他会巫术的无稽之谈。
修道院不喜欢这个神甫。帕希昂斯揭露过的几个僧侣则憎恶帕希昂斯。神甫和门生都受到迫害。卑鄙的僧侣不放过机会,在主教那里控告本堂神甫致力于秘术,同巫师帕希昂斯沆瀣一气。在村里和附近,展开了一场宗教战争。凡是不支持修道院的人都支持本堂神甫,反之亦然。帕希昂斯不屑进入这场斗争。有天早上,他哭泣着拥抱朋友,对神甫说:
“世上我只爱您,我不愿您成为受迫害对象;除您之外,我从不了解、也不爱任何人,我要到树林里,像原始人一样生活。我的产业有一块田,人息五十利佛尔;我的双手只摆弄过这块地,微薄收入的一半用来支付我欠领主的什一税;我宁愿死去,也不愿替别人于驮重牲畜的活计。如果有人中止您的职务,剥夺您的收入,您要耕耘一块田地,那么请让我说一句话,您会看到,我的手臂不会无所事事而变得麻木。”
神甫想反对这种决心也是徒然。帕希昂斯走了,随身的全部行李是搭在背上的一件外衣,还有埃皮克泰特①学说的纲要,他对这学说特别偏好,由于经常研究,他每天能看上三页,并不怎么疲惫。这个乡村隐士到荒野去生活。他先在树林里用砍下的枝叶搭了一间窝棚。但受到狼群包围,他退避到加佐塔楼的矮厅里,用苔薛和树干做了一张床,这是一件好看的家具,室内陈设着树根、野果、羊奶制品,日常伙食比起他以前在村里时的光景来并不太差。这一点儿没夸大。你得看见瓦雷纳某些地区的农民,才会形成让一个人能够在健康的情况下生活的一种朴素的观念。在这种苦行僧的习惯中,帕希昂斯仍然是个例外。酒从未沾红过他的嘴唇,对他来说,面包总像额外的。但他并不憎恶毕达哥拉斯②的学说。往后,他跟他的朋友见面很少,他对朋友说,他恰恰不信灵魂转生,也不强迫自己坚持素食,而能够素食并且不再会看到天天杀害无辜的牲畜,他不由自主地暗暗感到高兴。①埃皮克泰特(50—125或130),希腊苦行主义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