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卡斯不得不让我独自留下。我把我的枪都装上子弹,放在桌上伸手能及的地方;然而这些预防措施纯粹是浪费时间,什么也没来打扰室内的宁静。沉重的红绸帘子四角饰有银灰色纹章,未受到些微气流的吹动。马尔卡斯回来了,很高兴发现我如同刚才一样振奋;他开始准备晚餐,专心致志的神情就像我们来莫普拉岩的惟一目的是做一顿好饭。他就阉鸡和酒讲起笑话,说阉鸡还在铁杆上歌唱,酒起着刷洗喉咙的作用。佃农也来助兴,给我们带来几瓶上好的马德拉岛白葡萄酒,那是骑士从前留下的,他喜欢上马前喝上一两杯。作为回报,我们请这个高尚的人同我们一起吃晚饭,尽可能不乏味地谈谈事务。
“好极了,”他说,“这就跟从前一样,农民们常在莫普拉岩领主的桌上吃饭;您也照样做,贝尔纳先生,这很好。”
“是的,先生,”我冷冷地回答:“不过我是跟欠我钱的人,而不是跟我欠他钱的人这样做。”
这种答复和“先生”这个称呼使他惶恐不安,他再三推让,不肯在桌旁坐下;但我坚持要他听我的,想立即使他了解我的个性特征。我把他作为我养活的一个人,而不是作为我愿意俯就的一个人对待。我迫使他在玩笑中保持分寸,只允许他在正当欢乐的限度内表现出开朗和诙谐。这是一个乐观、直率的人。我留神观察,看他跟那个把大衣留在床上的鬼魂有没有某种牵连。但这根本没有可能;他显然对强盗有强烈的反感,要不是尊重我的亲族关系,他早就当着我的面,像他们应受的那样称心如意地说他们的坏话了。可我不能容忍他在这方面放肆;我要他向我汇报我的房地产情况,他这样做了,显得精明,准确,正直。
他辞别时,我发现马德拉岛白葡萄酒对他起了很大作用,他醉得东倒西歪,不得不紧紧抓住身边的家具;然而他还能控制头脑,可以正确推理。我一向注意到,酒对农民的肌肉比对他们的神经所起的作用大得多;他们难得胡言乱语,相反,酒精的刺激在他们身上产生一种我们不熟悉的至福状态,远远胜过我们狂热的兴奋。
我和马尔卡斯终于单独相处,虽然没有喝醉,却发现酒给了我们一种欢乐、无忧无虑的情绪,那是我们即使没有同鬼魂的那番奇遇,在莫普拉岩也不可能会有的。我们俩习惯于彼此开诚布公,交换看法之后,我们确信比晚饭前心情好多了,足以接待瓦雷纳所有的狼人。
“狼人”这个词使我想起,我十三岁时同帕希昂斯建立不太友好关系的那次遭遇。这事马尔卡斯知道,但他对我当时的性格不甚了了。我津津有味地向他讲述,我被巫师棒打之后惊慌失措地落荒而逃的情景。
“这使我想到,”我下结论说,“我的想像力很容易激奋;我对可怕的超自然的东西不是无动于衷的。就像刚才的鬼魂……”
“不要紧,不要紧,”马尔卡斯检查我手枪中的子弹,把这些枪放在我的床头柜上:“别忘记强盗没有统统死光。要是若望还在世上,他一定会怙恶不悛,直到埋入土中,被严严实实地看管在地狱内。”
酒解开了这个西班牙末等贵族的舌头,当他偶尔让自己违反节制的习惯时,他不乏聪明才智。他不愿离开我,把他的床搭在我的床旁。我的神经受到白天激情的刺激;我任凭自己谈论爱德梅,不是为了万一让她听见,使我应受任何责备,而是向一个我还视为下属、并非像后来那样成为我朋友的人,肆无忌惮地发泄。我记不确切,我就自己的抑郁、希望和不安向他说了什么;但这些心腹话引起灾难性的后果,你们不久就会看到。
我们边谈边入睡,布莱罗躺在主人脚旁,长剑贴近着狗斜搁在马尔卡斯膝上,灯放在我们俩中间,枪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猎刀藏在我枕下,门闩插上了。我们的睡眠未受到任何干扰。阳光把我们照醒时,公鸡正在庭院里欢快地啼鸣;庄稼汉互开粗旷的玩笑,在我们的窗下将他们的牛绑好①。①放牛人用皮带把牛轭绑在一对耕牛的犄角上。——原注
“反正一样,这里面有文章!”
这是马尔卡斯睁开眼睛时说的第一句话,接上他前一天晚上中断了的话头。
“夜里你看到或听见什么了吗?”我问。
“什么也没有,”他回答:“不过反正一样,布莱罗没睡好,我的剑掉在地下;再说,这儿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找到解释。”
“谁愿解释就解释吧,”我回答:“我肯定不关心了。”
“错了,错了,您错了!”
“可能,我的好中士;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房间,大白天看上去那么丑陋不堪,我需要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呼吸洁净的空气。”
“好吧,我愿意奉陪,但我一定回来。我不愿放任不管。我知道若望?莫普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您不是这样。”
“我不想知道;假如这儿对我或我的亲友有某种危险,那我就不希望你回来。”
马尔卡斯摇摇头,一言不答。动身前我们又在庄园转了一圈。有件事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却给马尔卡斯留下强烈的印象。那个佃农想把我介绍给他妻子;可她就是不肯见我,躲到大麻田里去了。我把这种羞怯的态度归于年轻人的怕生。
“好一个年轻的美人!”马尔卡斯说,“像我一样年轻,五十开外!这里面有文章,我对您说,里面有文章。”
“见鬼,能有什么呢?”
“哼!她年轻时跟着望?莫普拉相好过。她觉得这个瘸子合她的意愿。我知道这个;我还知道许多事情,许多事情,请相信!”
“下一回我们再来这儿时,你跟我说吧,”我回答,“不必马上讲。我不插手,我的事业发展反倒顺利得多。我不喜欢为了不怕幽灵而养成喝马德拉岛白葡萄酒的习惯。马尔卡斯,如果你肯不跟任何人提起这儿发生的事,我将不胜感激。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敬重你的上尉的。”
“不敬重我的上尉的人真是傻瓜,”马尔卡斯的口气一本正经:“但是,只要您命令我,我就什么也不讲出来。”
他遵守了诺言。无论如何,我不愿用这种愚蠢的故事打扰爱德梅的头脑。不过我无法阻止马尔卡斯执行他的计划。第二天一早,他便不见了;我从帕希昂斯处得知,他借口把什么东西忘在莫普拉岩,回那儿去了。
莫普拉十八
马尔卡斯致力于严肃的调查时,我在爱德梅身边度过一些充满快乐和忧虑的日子。她的态度既坚定又忠实,但在许多方面却有所保留,使我不断轮流陷入欢欣和痛苦之中。有一天,趁我出去散步,骑士同她作了一次长谈。我回来时,他们俩的谈话正处于最活跃的阶段;我一出现,叔叔便叫我:
“你过来,告诉爱德梅,说你爱她,你将使她幸福,你已改去老毛病。你要设法使她接受你;这事该有个了结。我们在世人心目中的处境是难堪的;在我人土之前,我愿看到我女儿的名誉得到恢复,深信她不会一时犯傻进入女修道院;她应当占据属于她的社会地位,我毕生努力为她确保的地位。来吧,贝尔纳,扑在她的脚下!动脑子说些可以使她信服的话!要不然,上帝见谅,我就认为是您不爱她,不真心诚意地希望娶她。”
“我!公正的上帝!”我嚷道,“不希望娶她!天知道七年来我没有别的想法,我的心里只有这个愿望,我的头脑想不出别的幸福!”
于是我向爱德梅倾诉最狂热的激情所能启发我的全部思想。她默默地听着,没有抽回她的手;我在这双手上吻遍了。但她的面部表情却是严肃的。沉思片刻之后,她开口了,声调使我颤抖:
“父亲不必怀疑我的诺言;我曾答应嫁给贝尔纳;我既答应了他,也答应了您;因此,我肯定会嫁给他。”
接着,她歇了一会儿,用更加严肃的语气补充说:
“但是,倘若父亲自知不久于人世,那么您叫我哪来的力量一心只顾自己,在为您举行丧礼时穿上我的结婚礼服?倘若相反,像我相信的那样,您尽管饱经风霜仍旧保持充沛的精力,注定还能长期享受家人的爱,那么您干吗如此急于催我缩短我所要求的期限?难道这不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需要我深思熟虑?这件婚事势必关系到我的终身,即使我不说将决定我的幸福——我愿为您的任何愿望牺牲我的幸福,也将决定我心绪的安宁和我举止的庄重(哪个女人能信心十足地为违反自己意愿订下的终身担保呢?),这样的婚事难道不值得我至少花几年时间权衡一切安危和一切利弊吗?”
“谢天谢地!”骑士说,“你已经花了七年时间权衡这一切了;你似乎应当知道该怎么对待你的堂兄。如果你愿意嫁给他,你就嫁给他吧;但是,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看在上帝面上说出来,让另一个人前来自荐吧。”
“父亲,”爱德梅有点冷淡地回答,“我非他不嫁。”
“非他敢情好,”骑士用火钳在劈材上敲打说:“但这也许并不意味着你会嫁给他。”
“我会嫁给他的,父亲,”爱德梅接口说。“我本来希望还有几个月的自由,但是您知道,既然您对一再推迟婚期不满意,那我就准备服从您的命令。”
“嗬!这真是表示同意的好方式,”我的叔叔大声说,“对你的堂兄挺有吸引力!说真的!贝尔纳,我已经老朽;可我必须承认,我还压根儿不懂得女人的心理;很可能我到死也理解不了她们。
“叔叔,”我说,“我非常理解堂妹对我的反感;我这是罪有应得。为了补救我的罪过,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然而忘掉无疑给她造成莫大痛苦的过去,不还得取决于她吗?再说,倘若她不宽恕我,我就模仿她的严正,也不宽恕自己;我将放弃尘世的一切希望,离开她和您,用比死刑更厉害的处罚来惩办自己。”
“行啦,瞧,断绝一切关系!”骑士说着把火钳扔进火里:“好啊,这就是你所寻求的结局,爱德梅?”
我向门口走了几步,悲痛欲绝。爱德梅朝我跑来,抓住我的胳臂,将我领向她的父亲。
“您刚才这样说显得不近情理,特别显得忘思负义,”她对我说。“只因我向您再要求几个月的考验,您就否认长达七年的友谊、忠诚,我还敢用另一个词——忠贞不渝,这样做算得上为人谦虚,心胸开阔吗?贝尔纳,即使我对您的感情从来不如您对我的感情强烈,迄今为止我向您表示的感情难道就这么无关紧要,只因不合您的要求就得受到您的蔑视,遭到您的舍弃?您知道,照这么说一个女人不就没有权利考验友谊了吗?最后,因为我充当过您的母亲,您就想以离开我作为对我的惩罚,或者只在我做您的女奴的条件下才给我某些回报?”
“不是的,爱德梅,不是的,”我回答时心揪紧了,热泪盈眶,把她的手捧到我的唇边:“我感到自己不配领受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感到自己徒然想避开您;但您能把在您身边受罪算作我的罪行吗?再说,这是一桩无意中犯的、命中注定的罪行,您的指责和我的内疚对它都无可奈何。我们别谈这个了,决不再谈;我只能做到这点。请您保持对我的友谊,我希望将来永远表现出配得上您。”
“你们拥抱吧,彼此永不分离,”骑士深受感动。“贝尔纳,不管爱德梅如何任性,决不要抛弃她,如果您愿意配得上养父的祝福。万一您做不成她的丈夫,那就永远做她的兄弟吧。想一想吧,孩子,不久她在世上就会孤苦伶仃;倘若我不把她还有一个保护人和支持者的信念带人坟墓,我就会死不瞑目。最后请想一想,那都是由于您,由于一项她的情感也许抵制,而她的思想却表示尊重的誓言,她才这样遭到遗弃,受人诽谤……”
骑士泪如雨下;我顿时看清了这个不幸的家庭的全部痛苦。
“够了!够了!”我嚷了起来,跪倒在他们的脚下,“这一切真叫人受不了。如果我需要人家把我的罪过和责任放在我的眼皮底下,我就是个最卑鄙的小人了。让我在你们的膝下哭泣吧;让我通过永久的痛苦、对尘世利益永久的弃绝,补赎我给你们造成的不幸吧!为什么我害你们的时候,你们不把我赶走呢?为什么,叔叔,您不像对付一头野兽似的,开一枪叫我脑袋开花呢?像我这样以怨报德,败坏你们的名誉,干吗得到宽容呢?不,不;我明白了,爱德梅不该嫁给我;这样做无异于接受我给她带来的不公正的羞辱。我只求留在这儿;如果她要我永远不再见她,我可以照办;但我将像一头忠实的狗横卧在她门前,把第一个敢于不跪在她面前自荐的人撕成碎片。如果有一天,上流社会中一个有教养的人比我更加幸运,配得上被她相中,我非但不反对他,反而会把维护她和保卫她的神圣重任交给他。我将是她的朋友、兄弟;当我看见他们俩在一起很幸福时,我将远远走开,默默地死去。”
我因哽咽而喘不过气来;骑士将女儿和我紧紧抱在怀里,我们俩的泪水交流在一起,向他保证,无论在他生前或身后都永不分离。
片刻之后,当我们恢复平静时,骑士低声对我说:“可别失去娶她的希望;她有些怪念头;然而你瞧,什么都不能使我相信她对你没有爱情。她还不肯说明理由。女人的愿望便是上帝的愿望。”
“那么爱德梅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我答道。
这场插曲使死一般的宁静在我心中接替了充满生气的纷乱;几天之后,我跟神甫在花园内散步。他对我说:
“应当把我的一次奇遇告诉您,是昨天发生的,颇有传奇色彩。我曾去布里昂特树林散步,走到富热泉边。您知道,天气像盛夏季节那么炎热;溪水周围美丽的植物被秋天染红,显得前所未有的美,长长的枝条将溪流遮蔽了。林中只剩下很少的绿荫;但是脚踩枯叶地毯发出的声响对我充满魅力。桦树和小栎树光滑如缎的树干上爬满苔藓和缠绕植物,展示出深浅不同的棕色、嫩绿色、红色、黄褐色,呈现出星状、圆花饰状、各种地图状,凭想像力可以幻想出微型的新世界。我特别精心地研究这些优美。奥妙的奇景,这些无穷变化与永恒匀称相结合的阿拉伯式图案。我高兴地想起,您跟凡夫俗子不同,对大自然这些可爱的娇态决不是视若无睹的,我便小心翼翼地摘下几个标本,甚至剥去它们扎根其上的树皮,免得破坏图案的完美。我采集了一小批这样的样品,顺便放在帕希昂斯处,我们可以去瞧瞧,如果您愿意的话。但是途中我要跟您谈谈昨天我走近泉边时遇到的事。长满青苔的岩石缝中冒出一小股清澈的泉水,我在淙淙水声的指引下低头走在湿润的碎石上;正想去泉边状若凳子的石块上坐下,不料发现这个位子已被一个善良的修道士占据,他那苍白的瘦脸被棕色粗呢带风帽的斗篷半遮着。看来他对我的到来甚为惶恐不安;我尽量使他放心,对他说我的意图不是打扰他,只是想在树皮小沟渠上俯饮,这种树皮小沟渠是樵夫们为了便于饮水而在岩石上架设的。
“‘啊,圣洁的教士!’他以最谦卑的口气对我说,‘为什么您不是用答杖打开恩泽的源泉的那个先知?为什么我的心灵不能像这块岩石似的,让泪水的小河畅流?’
“处在这个充满诗意的地方——我经常幻想成撤玛利亚女人同救世主会晤的地方①,我为这个僧侣表达思想的方式,他那悲哀的表情,他那迷惘的神态深深打动,不由得越来越有好感地同他交谈。这位修道士告诉我,他是苦修会会士,正在巡回完成一次赎罪的苦行。①关于撒玛利亚女人同耶稣在并旁会晤的传说,可参阅《约翰福音》第四章。
“‘请别打听我的名字和籍贯,’他说。‘我出生于一个名门望族,但这个家族的人如果知道我还活着是会脸红的;何况,我们加入苦修会便发誓弃绝过去的一切自尊,使自己变成初生的婴儿一样;我们但求在尘世速死,以便在基督耶稣身上复活。请相信,您在我身上看到的是圣宠奇迹最明显的例证;如果我能向您讲讲我的修道生活,我的恐惧,我的悔恨,我的赎罪,您肯定会感动的。但是如果仁慈的天主不屑赦我的罪,人类的同情和宽容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您知道,”神甫继续说,“我不喜欢僧侣,怀疑他们的谦卑,厌恶他们的息惰。但这个僧侣讲话的口气如此悲切、如此诚恳,责任感如此强烈,看上去病病歪歪,由于苦修而衰弱不堪,满怀悔改之情,他终于赢得我的心。他的目光和言谈中有些闪光,透露出高度的智慧,不倦的精力,经得起任何考验的恒心。我们在一起度过足足两个小时;他的话使我深为感动,离别时我表示希望在他动身前再见到他。夜晚他在古莱农庄借宿,我徒然想把他领到宫堡中来。他告诉我,他还有一个不能分离的旅伴。
“‘既然蒙您如此厚爱,’他说,‘那么我很乐意明天日落时分再到这儿来找您。我甚至会鼓起勇气向您求助;您可以在一件重要事情上帮我的忙,我正是为此到本地来的。这会儿我不便再多说什么了。’
“我要他放心,说他可以依靠我;我很乐意答应像他这样一个人的请求。”
“所以您才急不可耐地等待会晤时刻的到来?”我对神甫说。
“敢情是,”他回答,“我的新相识对我有莫大的吸引力,倘若我不怕滥用他寄予我的信任,我真想把爱德梅也带到富热泉边去。”
“我但愿爱德梅与其听您的僧侣夸夸其谈,不如做些更重要的事。毕竟,这个僧侣很可能只是个无赖,就像您曾盲目救济的其他许多人一样。请原谅,我的好神甫,您可不是善于根据相貌辨认性格的人。您倒有点这样的倾向,判断人们的好坏,没有别的理由,仅仅凭您浪漫的头脑对他们的好感或恐惧感而定。”
神甫笑了,说我是出于宿怨才这样讲的;他确信苦修会会士的虔诚,于是话题又转到植物学上来。我们在帕希昂斯处考察采集的植物标本花去一些时间;我一心只求摆脱心中的烦恼,便跟随神甫离开小屋,陪他一直走到他订有约会的树林。随着我们逐渐接近目的地,神甫似乎越来越失去前一天的迫切心情,生怕走得太远了。犹豫很快代替热情,充分概括了他那多变、敏感、优柔寡断的性格,奇怪地结合着截然不同的冲动,我又开始友好地尽情揶揄他。
“来吧,”他说,“我需要心里有数,您也应当见到他。您可以看看他的面孔,研究研究,然后让我和他单独相处,我答应听他的心腹话。”
我为了消磨时间,跟随着神甫;但是走到可以俯瞰冒出泉水的、多荫的岩石处,我便停住脚步,透过一丛白蜡树的树枝窥视那个僧侣。他直接坐在我们下方的泉边,察看到他那儿必经之路的拐角;他没想到我们所待的地方;我们能够从容打量他而不被他发现。
我一看那人的脸,不禁发出一阵苦笑,抓住神甫的胳臂,把他拉过一边,未免极度不安地对他这样说:
“亲爱的神甫,过去您从来没有在什么地方跟我的叔叔若望?德?莫普拉见过面吗?”
“我记得从来没有,”神甫回答,呆若木鸡:“不过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告诉您,我的朋友,您在这儿有了一个了不起的发现;这位您觉得那么亲切、坦率、严肃、聪明,又善良又可敬的苦修会会士,不是别人,正是强盗若望?德?莫普拉。”
“您疯了!”神甫嚷道,连退三步。“若望?莫普拉早就死了。”
“若望?莫普拉没有死,兴许安托万?莫普拉也没有死;我不像您这样吃惊,因为我已碰见过这两个鬼魂中的一个。他变成了僧侣,他痛悔自己的罪孽,这很可能;然而,他乔装改扮来这儿实行某个邪恶的意图,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我劝您要保持警惕……”
神甫吓坏了,甚至不愿再去赴约。我向他指出,有必要知道这个老罪人究竟想干什么。可是,我了解神甫的弱点,生怕若望叔叔通过虚伪的忏侮征服他的心,骗他采取某种错误的措施,我决定钻进树丛,以便看清一切,听见一切。
然而事情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发生。苦修会会士不但没有斗智,反而立即向神甫透露他的真实姓名。他声称,由于充满悔恨,他的良心不允许他在道袍的掩护下逃避惩罚(他确实几年前就做了苦修会会士),他来向司法部门投案自首,以公开的方式赎罪,洗心革面。这个人具有过人的才干,在隐修院内又获得神秘的口才。他讲得那么头头是道,娓娓动听,连我也像神甫一样被迷住了。神甫想制止这种在他看来是荒谬的决定,但枉费唇舌;若望?德?莫普拉对自己的宗教信念表现出坚定不移的忠诚。他说,既然犯下了古代异教徒野蛮的罪行,他就只能学早期基督徒的样,以公开忏悔为代价赎回自己的灵魂。他说:
“一个人既可以是上帝面前的懦夫,也可以是人们面前的懦夫;在我那些不眠之夜的寂静中,我听见一个可怕的声音在回答我的呜咽:‘可耻的胆小鬼,你是出于对人们的畏惧才投入上帝怀抱的;倘若你不怕短暂的死,你就永远也不会想到永恒的生。’
“这时我感到,我最怕的不是上帝的愤怒,而是在我的同胞中等待我的绞索和刽子手。好吧,该是结束这种内心羞愧感的时候了。人们使我蒙受耻辱和给我惩罚之日,就是我感到在上帝面前得到赦免和恢复名誉之时。只是到那个时刻,我才相信自己配得上向救世主耶稣祈祷:‘请听我说,无辜的牺牲者,听一听盗贼的仔悔吧;他是劣迹昭彰而悔过自新的牺牲者,分享了你的殉难的光荣,被你的鲜血赎回了!’”
“既然您坚持实行这种热情的意愿,”神甫尽一切可能反对,无效之后说,“请至少告诉我,您希望我能在哪方面对您有所帮助呢?”
苦修会会士答道:“没得到一位年轻人的同意,我不能这样做;这位年轻人不久将成为最后一个莫普拉,因为骑士不需等待多久便可得到上帝给予他的德行的奖赏;至于我呢,我无法逃避我来寻求的惩罚,除非返回隐修院的无穷黑夜中去。我要说的是贝尔纳?莫普拉;我不把他叫做我的侄儿;因为他若听见,会为具有这个可耻的身份脸红的。我知道他从美洲返回,这则新闻使我下决心来找他,而您正是在这次痛苦的旅行结束时见到我的。”
我觉得他这样讲时朝我所待的树丛斜视了一眼,似乎他猜到我的存在。也许某些树枝的晃动使我不知不觉地暴露了。
“我能不能请教,”神甫说,“眼下您同这位年轻人有什么共通之处?往日他在莫普拉岩没有少受虐待,您不怕他怀恨在心,拒绝见您吗?”
“我确信他会拒绝的;我知道他对我恨之人骨,”苦修会会士说着越发转身瞧我所待的地方。“但是我希望您能使他下决心同意与我会晤;您是宽宏大量的好人,神甫先生。您曾答应帮助我;何况,您又是年轻的莫普拉的朋友,您能让他懂得,这关系到他的利益和他的姓氏的荣誉。”
“怎么回事?”神甫说。“您为了今后在阴暗的隐修院中自行消失的罪案而出庭,他见到大概是不会怎么高兴的。他肯定希望您放弃这种公开的赎罪;您怎么希望他会同意呢?”
“我希望,因为上帝是仁慈而伟大的,因为圣宠是灵验的,因为谁肯倾听一个真正忏海而坚信不疑的人祈祷,谁的心就会受到上帝的宠幸;因为我的永生掌握在这位年轻人手里,他不能期望在我人土之后向我报仇。况且,我必须跟我冒犯过的人们和好后才死,我必须跪倒在贝尔纳?莫普拉脚下,得到他对我的宽恕。我的泪水会感动他的,或者,如果他冷酷的心蔑视它们,那么我至少完成了一项不可推卸的责任。”
看见他怀着必然得到我的理解的信心说话,我感到厌恶极了;透过这种卑劣的虚伪,我相信看到了欺诈和怯懦。我走开了,去一段距离之外等候神甫。他很快来同我会合;会晤已在互相约定不久重见之后结束。神甫答应把苦修会会士的话转达给我,这个苦修会会士以世上最令人肉麻的声调威胁说,如果我拒绝他的要求,他就来看我。神甫和我同意一起商议此事,不告诉骑士或爱德梅,以免使他们不安。苦修会会士曾去拉夏特的加尔默罗会隐修院借宿,这引起神甫的莫大怀疑,尽管他对这个罪人的忏悔最初颇为醉心。这些加尔默罗会修士在他年轻时虐待过他;隐修院院长最终迫使他还俗。这个院长还活着,老奸巨猾,冷酷无情,身体虚弱,藏而不露,然而仇视人类,热衷于阴谋诡计。神甫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浑身打颤;他劝我在这件事上要小心行事。
“虽然若望?莫普拉受到法律的追究,”他对我说,“而您又正处在荣誉的顶点,风华正茂,您却不可小看敌人。谁知道狡诈。仇恨的人会搞出什么鬼来呢?他会不顾正义,将它弃之如敝屣;他会嫁祸于人,用丑行玷污纯洁的道袍。兴许您同莫普拉家庭的关系尚未了结呢!”
可怜的神甫没想到他说得千真万确。
莫普拉十九
在充分考虑了苦修会会士可能有的意图之后,我觉得应该答应与他见面。若望?莫普拉不能期望耍弄手段欺骗我;我愿做力所能及的一切,免得他用阴谋诡计去打扰我叔祖的风烛残年。因此,第二天我就动身进城,晚祷结束时分到达,不无激动地在加尔默罗会隐修院的门上按铃。
苦修会会士选中的避静处是法国培养的无数托钵修会之一。这座隐修院表面上制度森严,实际上却十分富裕,纵情享乐。在这个怀疑论的时代,僧侣数量之少已同为他们建立的机构的规模和财富不成比例;在外省偏僻处宽广的修院中游荡的僧侣们,过着前所未有的最舒适、最懒散的生活;他们穷奢极欲,摆脱了舆论的监督(当人独行其是时,舆论总是无能为力的)。这种与世隔绝,就像当时人们所说的正是“可爱的罪恶”的根源,只为无、知的人所喜爱。头子们由于无所事事而怨气冲天,默默地培养着野心,早已沉湎于胡思乱想之中。付诸行动,即使在有限的范围内由最无能的成员协助不顾一切地行动,这就是隐修院院长和神甫们执著的念头。
我就要会见的加尔默罗会隐修院院长正是这种无所作为而烦躁的化身。他由于痛风而瘫在大扶手椅里,同令人尊敬的骑士形成奇怪的对比;骑士的脸跟他一样苍白,一动不动,但忧郁中显得既高贵又恬静。院长却又矮又胖,脾气很坏。他的上身是自由的,脑袋能迅速地左右转动;下达命令时双臂挥动;语言简短,低哑的嗓子似乎使任何事物都具有神秘的意义。总之,他的上半身仿佛不断在努力带动下半身,就像阿拉伯故事中那个中魔法的人,在长衫下隐藏着腰带以上的大理石身子。
他极其殷勤地接待我,因手下人给我端椅子不够快而生气,伸出软绵绵的大手把这张椅子拉过来,紧靠他的椅子,示意一个他叫做司库修士的高身材大胡子色鬼出去;对我的旅行、归来。健康、家庭提出一大堆问题之后,翻了翻由于纵欲过度变得肿胀、沉重的眼皮,用一双又明亮又灵活的小眼睛飞快地瞥了我一眼,进入本题说:
“亲爱的孩子,我知道您来的用意;您想拜访您圣洁的亲戚,拜访这个苦修会会士;他是感化的典范,是上帝为了给世人作榜样,启示圣宠的奇迹而给我们派来的。”
“院长先生,”我回答,“我不是够格的基督徒,欣赏不了您说的奇迹。让虔诚的心灵向上帝表示感谢吧!至于我呢,我来这儿是因为若望?德?莫普拉先生希望告诉我——如他所说的——与我有关的计划,我准备听一听。如果您允许我去见他……”
“我不愿他在我之前见到您,年轻人!”院长假装坦率地嚷起来,同时抓住我的双手:“我以慈善的名义,以在您的血管中流动的鲜血的名义,求您帮个忙……”
我抽出一只手;院长看到我不快的表情,马上变换了口气,灵活的程度令人惊叹。
“您是上流社会的人,这我知道。您怨恨曾是若望?德?莫普拉的人,可他今天叫做谦卑的若望一内波米塞纳修士。即使我们神圣的主人基督耶稣的告诫未使您大发慈悲,那么关于家风和体面的考虑也应让您分担我的恐惧和我的努力。您知道若望修士做出的虔诚然而鲁莽的决定;您该帮我劝他改变主意;您会这样做的,我不怀疑。”
“这有可能,先生,”我冷冷地回答:“不过我能否向您请教,您出于什么原因如此关心我家的事务?”
“出于慈善精神,它鼓舞基督的一切信徒。”院长回答,装得煞有介事。
以这种借口作掩护,教士就能干预一切家庭的秘密,不难挡回我的问题;虽然他不能排除我心中对他的怀疑,他却得以向我证明,我应当感谢他对我的姓氏荣誉的关注。必须弄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事情不出我所料。我的叔叔若望要求从我这儿收回他在莫普拉岩领地中的份额;院长受托让我明白,我必须在两个办法中作出抉择,要么支付一笔相当可观的钱(除了整个产业的1/7之外,还有七年来累计的收入),要么他就要做出疯狂的举动,其丑闻不免加速骑士老人的死亡,还可能引起我“私人奇怪的麻烦”。这一切都是巧妙地暗示给我的,表面上以基督教徒的方式对我关怀备至,对苦修会会士的虔诚作了最热情的赞扬,对他“坚定的决心”的后果表示最真诚的焦虑。最后,我被清楚地说明,若望?莫普拉不会来向我索取生活资料,可我必须低三下四地求他接受我一半的财产,防止他把我的姓氏,甚至可能把我本人牵连到重罪犯的被告席上。
我试着提出最后一次异议。
“如果内波米塞纳修士——按您的叫法,院长先生——的决心真像您说的那样不可动摇,如果他在世上惟一关心的是拯救自己的灵魂,那么请解释世俗的财产怎么可能诱使他改变初衷呢?这儿有一个我无法理解的矛盾。”
院长对我盯住他看的尖锐目光感到有点尴尬,但他立即装出天真的神气进行招架,这是耍无赖的高招。
“天哪!亲爱的孩子,”他嚷道,“难道您不知道,一个虔诚的人能从掌握尘世的财产中获得莫大的安慰吗?过眼云烟似的财富代表无谓的取乐越应当受到蔑视,遵守教规的人就越应当坚决要求收回它们,因为这些财富为他确保了做好事的手段。不瞒您说,我处在圣苦修会会士的地位,决不把我的权利让给任何人;我要创办一个宗教团体,传播信仰,用福利基金发放施舍物,而这笔钱在您这样出风头的青年贵人手中,只会乱花在犬马身上。教会教导我们,通过大量祭献和慷慨捐献,我们可以赎回自己罪孽深重的灵魂。内波米塞纳修士受到神圣的恐惧的折磨,相信公开赎罪对他的灵魂得救是必要的。他像忠诚的殉教者,愿意献出鲜血来满足人间无情的正义。可是对您来说,看到他给上帝的荣耀建立某种神圣的祭台,把他已公开放弃的姓氏的不祥光辉隐藏在修道院的真福清静中,却是更加美好,同时也更加安全得多!他受到苦修会精神的支配,如此喜爱克己、谦卑、贫穷,我必须竭尽全力并多亏上帝的帮助,才使他同意接受这种功罪的交换。”
“这么说是您,院长先生,出于纯粹的好意,主动承担改变这种必然会带来不幸的决心?我赞赏您的热忱,向您表示感谢,但我并不认为这么多的谈判是必要的。若望?德?莫普拉先生要求收回他的一份遗产,没有什么比这更正当的了。只靠逃亡求生的人(这一点我不愿深究),即使法律拒绝给予他任何公民权利,我的叔叔也大可放心,只要我能自由支配财产,我们之间对这种权利决不会有丝毫争议。但您不是不知道,我仅仅靠我的叔祖于贝尔?德?莫普拉骑士的好心才得以享受这份财产;我家的债务总数超过了房地产的全部价值,他还清这笔债做得已够多了;不经他的允许我什么都无法让与,实际上我只是一份我尚未接受的财产的受托人。”
院长吃惊地瞧着我,似乎受到意外的打击。然后他以诡诈的神情笑着对我说:
“很好!看来我搞错了;应当直接向于贝尔?德?莫普拉先生请教。我将这样做,因为我不怀疑,把他的家庭从丑闻中拯救出来,他会非常感激我的。这件丑闻对他一个亲属的来世可能大有好处,但对现世的另一个亲属却肯定大有恶果。”
“我懂,先生,”我回答,“这是一种威胁;我要以同样的口气答复。如果若望?德?莫普拉先生胆敢纠缠我的叔叔和堂妹,我会找他算账;那就不仅是被传到法庭上,为我没有忘记的某些侮辱而赂罪的问题了。告诉他,除非放弃他所选定的角色,我就决不宽恕这个苦修修士。要是若望?德?莫普拉先生毫无收入,求我发善心,我可以根据我的收益情况,按照他的意愿给他一笔虽微薄但像样的生活费;不过,如果教士的野心支配了他的头脑,他打算通过愚蠢而幼稚的威胁,吓唬我的叔叔,勒索钱财以满足他的新欲望,那他就打错了算盘——请告诉他这是我说的。这位老人的安全和他女儿的未来只有我作为保护人,而我会捍卫它们,哪怕冒名誉和生命的危险。”
“名誉和生命在您这样的年纪可是相当重要的,”院长显然生气了,但装出更加温文尔雅的神态:“谁知道对宗教的虔诚会导致这个苦修会会士做出什么样的疯事?只在咱俩之间谈谈,我可怜的孩子……您瞧,我可不是个爱夸张的人;我年轻时见过世面,不赞成极端的决定,因为这些决定经常是出于高傲而不是出于虔诚做出的。我一向同意放宽严峻的教规,我管辖下的修道士们气色好,穿衬衣……请您相信,亲爱的先生,我压根儿不赞成您叔叔的计划,我会尽一切可能加以阻拦;然而,如果他坚持干,我的热忱对您又有什么用呢?他得到苦修会会长的批准,可以实现他该死的想法……您的名誉可能会受到这种事严重的影响;归根结蒂,虽然您据说是个高尚的年轻贵族,虽然您已发誓弃绝过去的错误,虽然您的心灵也许一向憎恨不义的行为,事实上您却参与过许多敲诈勒索的勾当,要受到人间法律的谴责和惩处。如果内波米塞纳修士以一份刑事案卷引起诉讼,谁知道他会不由自主地作出什么样的揭发呢?他能引起针对他自己的诉讼而不同时引起针对您的诉讼吗?……相信我吧,我要安宁……我是个好人……”
“是的,一个非常好的人,我的神甫,”我含讥带讽地回答,“我完全看得出来。但您不必过分担忧;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推论应该使我们彼此放心。如果苦修会会士若望修士在真正的宗教感召下要进行公开的谢罪,那就让他明白应当在把另一个人也拖进深渊之前就止步,这将是不难的;基督的精神禁止他那样做。但是,如果实际情况确实同我推想的一样,如果若望?德?莫普拉先生根本不想自己投入司法机关手中,那么他的威胁就只是为了吓唬我而打的小算盘,我会阻止这些威胁引起不适宜的轰动。”
“这难道就是我要带给他的全部答复?”院长边问边向我瞥了一眼,目光中透露出不满。
“是的,先生,”我答道:“除非他乐意到这儿来,从我口中接受这个答复。我是下了决心克服同他会面在我心中引起的厌恶才来的。我感到奇怪,他表示了要和我交谈的迫切愿望,当我来时却又躲在一边。”
“先生,”院长装模作样的神气显得很可笑,“我的职责是让天主的和平笼罩这片圣地。我反对可能带来激烈抢白的任何会晤……”
“您太易于吓人了,院长先生,”我回答:“完全没必要在这儿发火。但挑起这场争辩的不是我;我来这儿纯粹出于好意,因此我乐于克制自己,不把这番解释推得更远,感谢您同意充当中间人。”
说罢我深深鞠了一躬,告辞走了。
莫普拉二十
神甫在帕希昂斯处等我,我向他叙述了这次会谈的经过,他完全同意我的意见;他像我一样认为,院长非但不努力使苦修会会士放弃他所谓的计划,反而尽力怂恿他恐吓我,迫使我在金钱上作出巨大牺牲。在他看来,事情很清楚,这个老人忠于修道士精神,巴不得将一个世俗的莫普拉劳动和节约的果实交在一个出家的莫普拉手中。他对我说:
“那是天主教教士不可更改的特性。只要活着,他就不能不向家庭开战,窥伺一切机会掠夺它们。似乎这些家庭的财产统统归他所有,任何收回的办法都是可取的。抵制这种花言巧语式的敲诈勒索,不像您想像的那么容易。僧侣个个贪得无厌,诡计多端。您要小心谨慎,以防不测。您决不可能使一个苦修会会士下决心显示斗志;他在带风帽的斗篷掩护下,脑袋低垂,双手交叉,可以接受最刺伤人的侮辱。明明知道您不会杀害他,他才不怕您呢。再说,您不了解司法在人们手中是怎么回事,当两造中的一方坚决不在任何威胁利诱面前让步时,一件刑事诉讼又是怎样处理并判决的。教士势力强大;法官高谈阔论;几百年以来,‘正直’和‘廉洁’等字眼在法庭坚硬的墙上回响,却阻止不了产生读职的法官和极不公正的判决。当心!当心!这个苦修会会士可能引得大群方顶帽①追寻他的足迹,然后及时金蝉脱壳,甩掉他们,让他们转而追寻您的足迹。您在挫败觊觎遗产的求婚者的奢望时,损伤了许多人的自尊心;其中最愤激、最凶恶的一个人是省里那位权力很大的法官的近亲。德?拉马尔什脱掉律师的长袍,拿起了刀剑;但他很可能在老同事中留下一些乐于损害您的人。您没能在美洲和他会合,同他搞好关系,我感到遗憾。别耸肩膀;您可以杀死他们中间的十个,但事情反而越来越糟。他们会报仇,不见得要您的命。他们知道您对性命不加重视,只是败坏您的名誉;您的叔祖会忧伤而死……最后……”①指法官。
“好心的神甫,”我打断他的话,“您习惯于第一眼就把事情看得一团漆黑,只要您碰巧没在深更半夜见到太阳。让我告诉您可以排除这种阴郁预感的事。我早就了解若望?莫普拉;他不仅是臭名昭著的骗子,而且还是最卑劣的懦夫。见了我的面,他会无地自容。我一开口就能使他招认,他既不是苦修会会士,也不是僧侣或笃信宗教的人。这一切都是冒险家耍弄的花招。从前我曾听过他出谋划策,今天对他的恬不知耻并不感到惊讶;我才不怕他呢。”
“您错了,”神甫又说,“应该永远怕懦夫,因为我们正面等他时,他却从背后袭击我们。如果若望?莫普拉不是苦修会会士,如果他拿给我看的证件是骗人的,那么加尔默罗会隐修院院长是很过细、很谨慎的人,不至于会上当吧。这位院长从来不支持世俗人的诉讼,从来不把一个世俗人看作自己人。再说,应该进行调查,我马上去给苦修会会长写信;但我确信,他会证实我已知道的事。甚至有可能若望?德?莫普拉确实是真诚笃信宗教的人。没有什么比细腻的天主教精神更适于这样一种性格了。调查是教会的灵魂,而调查必定会赞许若望?德?莫普拉。我愿相信,他向世俗的司法权自首,只是为了高兴让您同他一起完蛋,而用您的钱建立一座修道院的抱负却是心血来潮,其荣誉完全属于加尔默罗会隐修院院长……”
“这不大可能,亲爱的神甫,”我说,“何况,这样议论有什么用?让我们行动吧。看护好骑士,使卑劣的畜生没法来扰乱他晚年的安宁。我们写信给苦修会,答应给这个家伙一笔年金;见他来时,留神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马尔卡斯中士好比一头了不起的猎狗,我们派他去跟踪;如果他能用通俗语言给我们报道他的所见所闻,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整个地区发生的事。”
我和神甫一路这样闲谈,日落时分抵达宫堡。走进这座静悄悄的住所时,我不知被一种什么样的不安攫住了,这种既深情又稚气的焦虑,就像做母亲的从儿女身边走开片刻时的感受一样。古老、神圣的护墙板包围下从未受到骚扰的永恒的安全,老朽的仆役们漫不经心的精神,永远大开的房门,乞丐们有时径直走进客厅面碰不见任何人或引不起怀疑——所有这种宁静、信任、离群索后的气氛,同几小时以来我的头脑因若望的再现与院长的威胁而充满的忧虑和战斗的思想形成鲜明的对照。我加紧脚步,穿过弹子房,突然不由自主地战栗了。这当儿,我似乎瞥见一个黑影在底层的窗下掠过,溜进茉莉丛中,消失在暮色里。我赶紧推开客厅的门,不禁愣住了。这儿没有一点声响,没有丝毫动静。我正要走开,到爱德梅父亲的房中去找她,这时我相信在骑士一向所待的壁炉附近看见某种白色的东西在动。我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