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莫普拉先生,”他说,“我必须跟您个别谈谈;您愿意跟我去我家吗?”
“好,我愿意,”我回答。“我准备忍受一切羞辱,只要我能知道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为什么你们肆意侮辱最不幸的人。带头走呀,帕希昂斯;走得快些,我急于赶回这儿来。”
帕希昂斯毫无表情地走在我前面;我们走近他的小屋时,看见我可怜的中士也刚刚急匆匆地赶到。他找不到马追随我,又不愿同我分离,所以是步行而来,走得太快,浑身大汗淋漓。他已扑在葡萄藤绿廊下一条长凳上,瞥见我们,又生气勃勃地一跃而起,向我们走来。
“帕希昂斯!”他嚷道,声调富于戏剧性,要不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压根儿高兴不起来,这声调本来会使我发笑的。“疯老头!……在您这样的年纪恶意中伤?……呸!先生……被命运断送了……您是这样……是的。”
帕希昂斯一直不动声色,这时耸耸肩膀,对他的朋友说:
“马尔卡斯,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到果园尽头休息去吧。这儿不关您的事;我要跟您的主人单独谈谈。去吧,我希望您去。”他边说边用手推马尔卡斯,中士尽管既自负又敏感,总是出于本能和习惯听从这种权威性的指示。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帕希昂斯直截了当地进行盘问,我决意接受他的审讯,以便尽快弄清我周围发生的事。
“先生,您愿意告诉我眼下您打算干什么吗?”
“只要我还有个家,我就打算留在我的家中,”我回答:“一旦我不再有家了,我要干什么不关任何人的事。”
“可是,先生,”帕希昂斯又问,“如果有人跟您说,您留在您的家中,不能不给这个或那个家庭成员带来致命的打击,您还坚持留下吗?”
“只要我相信事情确是如此,我就不在他们眼前露面;我会在他们的房门口等到他们临终的最后一天,或者他们康复的最初一天,好再向他们要求我依然配得上的爱。”
“啊!问题就在这儿!”帕希昂斯轻蔑地一笑。“我不信您配得上。再说,我对此很高兴,这是更加显而易见的。”
“您想要说什么?”我嚷道。“说吧,无耻之徒!给我解释清楚。”
“这儿只有您才是无耻之徒。”他冷冷地回答,同时在他惟一的板凳上坐下,让我继续站在他面前。
我不惜任何代价要他作解释。我克制自己的脾气,甚至谦恭地表示,只要他同意向我复述刚一出事爱德梅就说的话,以及她发烧时又说的话,我准备听从忠告。
“绝对不行,”帕希昂斯生硬地回答:“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您一句也不配听到;我决不会向您复述。您干吗要知道呢?希望今后向人们隐瞒某件事吗?上帝早就看到您了,对他来说秘密是不存在的。您走吧,待在莫普拉岩,安分守己;等您叔叔过世了,您的事务料理了,您就离开这个地方吧。如果您信得过我,最好现在就离开。我不愿使您受到起诉,至少您不要用您的行为迫使我这样做。可是别人对事实真相即使没有把握,至少起了疑心。两天以前,有个仆役嘴不紧,在大庭广众中无心说出一句话,可能已引起司法部门的注意;只要一个人有罪,从法庭到断头台就只有一步之遥。我一向跟您无怨无仇,我甚至对您产生了友谊;听从您说准备接受的这个忠告吧。走吧,要不然就躲起来,准备逃跑。我不希望您毁灭,爱德梅也同样不希望……所以……您听明白了吗?”
“您以为我会听从这样一种劝告,简直是发疯。我,居然得躲起来!我,居然得像个罪犯似地逃跑!别做梦了!得啦!得啦!我要对抗你们所有的人。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狂怒和仇恨在折磨你们,使你们勾结起来反对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要阻止我见我的叔叔和堂妹;但我藐视你们干的蠢事。我的位置在这儿;我决不走开,除非根据我堂妹或叔叔的正式命令;这命令还必须让我听见由他们亲口发出,因为我决不让任何外人向我转告判词。所以,谢谢您费心了,帕希昂斯先生;既然如此,我自己的才智就够用了。再见。”
我正准备走出茅屋,不料他冲到我前面,霎时间,似乎打算使用武力把我拦住。虽然他已上了年纪,而我高大强壮,他说不定还能在这样一场较量中占上风。矮小,驼背,宽肩膀,他是一个大力士。
可是,正当他朝我举起胳臂的时候,他停住了。在他正要大发雷霆之际,他被经常支配他的一阵强烈的同情心控制住了;他以怜悯的神态注视我,仁慈地对我说:
“不幸的人!我一向像爱自己的孩子一般爱你,因为我把你看作爱德梅的兄弟,你可别自取灭亡。我以被你杀害的爱德梅的名义这样恳求你,你还爱着她——这我看得出来——可你再也无法重见她了。相信我吧,你的家庭昨天还是一艘美好的船,舵掌握在你手里;今天却成了一艘搁浅的船,再没有帆和驾驶员;必须由见习水手们操作,像朋友马尔卡斯所说的那样。好吧,我可怜的遇难船员,别坚持淹死自己了。我扔给您一根绳子,抓住它吧;再过一天,就太晚了。想一想,如果司法部门抓获您,今天试图救您的这个人,明天将不得不出庭控告您,谴责您。这种事我一想起来眼泪就夺眶而出,您别迫使我去做。贝尔纳,您曾经有人爱过,我的孩子,今天您还可以靠往事生活下去。”
我痛哭流涕;这时进来的中士也哭起来,求我返回莫普拉岩。但我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推开他们,说道:
“我知道你们都是善良的人,宽宏大量,很疼爱我,因为你们相信我犯了可怕的罪,还想着救我的性命。可是请你们放心好了,朋友们,我是清白无辜的,没有犯这种罪。相反,我但愿案情调查得水落石出,那么可以肯定,我会被宣告无罪的。为了我的家庭,我应当活到我的名誉完全恢复之时。然而,如果我命中注定要眼睁睁看着我的堂妹死去,由于我在世上除了她没有人可爱,我将把自己的脑袋打开花。干吗我要萎靡不振呢?我不留恋人生,在她死后决不苟活!愿上帝使她临终的时刻过得宁静而没有痛苦——这就是我对上帝惟一的要求。”
帕希昂斯以阴郁的不满神情摇摇头。他对我的罪行深信不疑,我的任何否认都使我失去他的怜悯。马尔卡斯仍然爱着我;但是除我自己以外,世上没有任何人为我的清白无辜担保。
“如果您返回宫堡,您就要在这儿起誓,未经神甫准许决不进入您堂妹或叔叔的房间!”帕希昂斯嚷道。
“我起誓,我是清白无辜的,”我回答,“我决不让任何人把罪名强加在我身上。你们俩都往后退!让我过去!帕希昂斯,如果您认为告发我是您的责任,那您就去告发吧。我所希望的,只是别不听我申诉就将我定罪。我宁可要法庭依法审判,也不要舆论随意制裁。”
我冲出茅屋,返回宫堡。由于不愿在仆从们面前大闹一场,知道他们不会向我隐瞒爱德梅的真实情况,我走进自己平时所住的卧室,闭门不出。
可是,傍晚时分,正当我从卧室出来,想了解两位亲人的病情时,勒布朗小姐又来通知,说外面有人找我。我从她脸上看到一种既满意又害怕的表情。我明白自己就要被捕,并猜到是勒布朗小姐告发的(事实果真如此)。我走到窗前,看见骑警队的几个骑兵正在院子内守候。
“好吧,”我说,“命该如此。”
不过,在离开——也许是永远离开——这座我留下灵魂的屋子之前,我要最后一次再看看爱德梅。我径直朝她的卧室走去。勒布朗小姐想纵身挡在门前;我将她猛地一推,她倒下去,我料想她受了点轻伤。她马上大喊大叫,声震屋宇;后来,审讯时,她危言耸听地把这一推随意叫做对她本人的谋杀未遂。当下我进了爱德梅的房间,在室内找到神甫和医生。我默默地听医生讲解,得知就这些伤口本身来说并不是致命的,甚至不太严重,只要大脑所受的强烈刺激不使伤口产生并发症,不让人担心引起破伤风。这个吓人的名词在我听来无异于宣判死亡。在美洲,我见过许多人在战争中受了伤,结果死于这种可怕的疾病。我走近床。神甫垂头丧气,竟未想到阻止我。我捧起爱德梅的手,手依然冰凉,没有知觉。我最后一次吻了吻它,对别人一句话也不说,就径自去向骑警队投案。
二十四
我被立即关进夏特专区监狱。伊苏登大法官裁判所的刑事长官掌管谋害德?莫普拉小姐的案件,获准于第二天发表罪行检举命令书。他亲赴圣赛韦尔村,在案件发生的居腊树林周围的农庄里,听取三十几位证人的陈述。在我被捕后一星期,逮捕令向我发出了。如果我不是那么心烦意乱,如果有个人关心我,那么这种违反法律的事,还有审判期间发生的其他许多违反法律的事,就可以作为对我有利的有力论据加以援引,证明这次起诉是由某股仇恨势力在背后操纵的。在诉讼的整个过程中,有只看不见的手极其无情地迅速指挥着一切。
第一次讯问只对我提出了一条罪名,就是勒布朗小姐控告的罪名。所有的猎人都宣称一无所知,没有任何理由把这次意外事故看作蓄意谋害。但勒布朗小姐为了我冒昧对她开的某些玩笑而怀恨在心,何况她已被人收买,就像我后来知道的那样;她宣称爱德梅从第一次昏迷中苏醒过来之后,既不发烧,又很有理智,在叮嘱她保守秘密的同时,诉说自己曾被我侮辱,恐吓,从马背上拖下,最后枪击。这个坏女人收集了爱德梅发烧期间泄露的材料,相当巧妙地编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并在仇恨启发下尽量加以渲染。她歪曲女主人说过的含糊不清的话和谵妄性印象,起誓证明爱德梅曾见我把卡宾枪枪口对准她说道:“我保证过,你将只死在我手里。”
圣约翰在同一天受到传讯,他宣称除了那天晚上勒布朗小姐告诉他的事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陈述与勒布朗小姐的证词完全相符。圣约翰是个正派人,然而冷漠,迟钝。出于对一丝不苟的爱好,他没有省略任何无用的细节,它们可能被人歪曲后再用来对付我。他断言我一向是个古怪、糊涂、任性的人;我经常头痛,发病期间就失去理智;已经有过几次,我神经错乱时,对一个我以为看得见的人说什么流血和凶杀;归根结蒂,我的脾气如此暴躁,以致我是“有可能抓起任何东西向一个人头上扔去的,虽然就他所知,事实上我还从未做过这类出格的事”。这就是在刑事案件中往往决定生死存亡的证词。
帕希昂斯在调查的那天不知去向。神甫宣称,他对这次事件的观点十分模糊,他宁可承受对顽抗的证人的一切处罚,不愿在掌握更多的情况以前表态。他请求刑事长官给他时间,以名誉作担保,答应决不逃避司法部门的诉讼,几天之后,通过对事物的考察,他就可以获得某种信心;在这种情况下,他保证明确表态,或者为我辩护,或者对我提出指控。这个期限被批准了。
马尔卡斯仅仅说,即使是我使德?莫普拉小姐遭受枪伤——这一点他开始感到非常怀疑,至少我不是有意的。他把自己的名誉和生命押在这种说法上。
这就是第一次讯问的结果。往后又在不同的日期继续进行了多次讯问。几个假证人断言,他们曾看见我力图使德?莫普拉小姐屈从于我的欲念,未遂之后向她开枪。
旧诉讼程序中最有害的措施之一就是所谓罪行检举命令书。这是一种通过布道途径传达的通知,由主教发布,全体本堂神甫向各自堂区内的居民们宣讲,命令他们追查公布的罪行,揭发他们所知道的一切有关事实。这种措施是在其他地区更为公开盛行的宗教裁判所原则的一种温和的反映。制定罪行检举命令书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以宗教的名义使告密的精神永远流传下去,因此大部分时候,它是残酷得出奇的杰作,它经常宣布假定的罪行,以及带偏见的原告需要证明的一切假想的情节。这是一种预先就定下主题的公告,最早到来的无赖据此可为出价最高的雇主利益作一番假证以挣得一些钱……当罪行检举命令书起草不公正时,它不可避免的后果就是煽起公众对被告的仇恨情绪。尤其是笃信宗教的人,他们从教士口中接受现成的意见,狂热地折磨受害者。这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况,尤其因为外省的教士扮演了另一种秘密的角色,差点儿决定了我的命运。
案子送到布尔日初等法院的刑事法庭,过不了几天就开庭预审了。
你们可以想像当时那害得我受尽折磨的凄凉的绝望。爱德梅的健康状况越来越糟,已完全失去理智。我对审判的结局倒不发愁,我想总不至于把我没有犯过的一桩罪行强加在我身上;可是,如果爱德梅恢复不了能力,无法当面承认我清白无辜,那么名誉和生命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把她看作已经死了,在诅咒我的时候死了!因此,我已横下一条心,无论判决结果如何,宣判之后立即自杀。我强制自己要一直活到那个时候,为真理取胜做必要的事,以此作为一种责任;但我陷入完全麻木的状态,甚至没去打听需要做些什么。没有我的律师的才智和热情,没有马尔卡斯的崇高的忠诚,我的疏忽大意几乎使我沦于最悲惨的结局。
马尔卡斯天天为我奔走,尽力。晚上,他来到我的帆布床跟前,躺在一捆稻草上。他每天都去看望爱德梅和我的叔叔,先把他们的情况告诉我,然后给我讲述他活动的结果。我亲切地紧握他的手,但是通常被他刚说的关于爱德梅的消息吸引住,其他都听不进去。
这座夏特监狱从前是外省领主埃勒万?德?隆博家族的堡垒,这时大多毁坏,只剩下一座可怕的方形塔,年深月久变得黑魆魆的,矗立在一条沟壑背面的岩石上。安德尔省在沟壑处形成一条狭窄、曲折的小山谷,长满最美丽的植物。天气极好。我的囚室处在塔的顶部,接受着旭日的光芒。阳光投下三排白杨树细长。巨大的影子,并把它们一直伸展到远方的地平线。在一个囚徒的眼前从未呈现过更加秀丽、鲜艳、田园式的景色;可是我哪有心思从中找到乐趣呢?墙上的裂缝长出香紫罗兰花,只要微风吹过就像对我发出要命的辱骂。每个具有农村特色的声音,每支风笛吹出的曲子传到我耳中,似乎都包含着一种凌辱,或者意味着对我的痛苦深深的蔑视。没有什么东西,甚至羊群的咩咩叫声,在我看来不是遗忘或漠不关心的表现。
一段时间以来,马尔卡斯有个执著的想法,认为爱德梅是被若望?德?莫普拉谋害的。这有可能;但由于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这种假设,我一听他说起就禁止他声张。我不喜欢牺牲别人来证明自己无罪。虽然若望?德?莫普拉什么都干得出来,犯这种罪行的念头却很可能从未产生过。我已有六个多星期没听人提起他,在我看来控告他是可耻的。我坚持相信有个参加驱兽出林的猎人不慎朝爱德梅开了枪,恐惧和羞耻的感情妨碍他承认自己的过失。马尔卡斯鼓起勇气去看所有参加过这次围猎的人,以上帝赋予他的全部口才求他们别怕误杀的惩罚,别让一个无辜者代他们承担罪责。所有这些奔走活动都毫无结果。没有一个猎人的答复能让我可怜的朋友获得希望,揭开笼罩着我们的谜。
我被递解到布尔日,投入一座古堡,它曾属于历代贝里公爵所有,从此充当我的监狱。同我忠实的中士分开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痛苦。他本来可获准追随我;但他生怕不久在我的仇人们的授意下被捕(他坚信我是一个阴谋的牺牲品),那就无法营救我了。因此,只要他们“没有逮住他本人”,他就要不失时机地继续追查作案的人。
在我被关到布尔日之后两大,马尔卡斯提出一份文件,是由夏特的两位律师根据他的要求起草的。这份文件包含十位证人的证词,他们一致确认,枪击案发生之前,有个托钵僧天天在瓦雷纳转来转去,出现在一些相距很近的地方;尤其是出事前夜曾在普利尼圣母院借宿。马尔卡斯认定这个僧侣就是若望?德?莫普拉。有两位妇女表示,她们相信认出了托钵僧,要么是若望,要么是戈歇?德?莫普拉,他跟若望非常相像。但这个戈歇在城堡主塔被攻克的第二天已淹死在一口池塘内,而爱德梅遭到枪击那天,夏特全城居民都看见苦修会会士从早到晚跟加尔默罗会隐修院院长在一起,为沃德旺的朝圣行列主持各项仪式,因此这些证词非但对我无利,反而产生很坏的效果,给我的辩护抹了黑。苦修会会士顺利地让人证明他不在现场;隐修院院长替他帮腔说我是个无耻的坏蛋。对若望?德?莫普拉来说,这是他得胜的时刻。他大声宣称,他是来向他原来的法官们自首的,为他过去的错误接受惩罚;但没有人愿意赞成对这样一位圣徒进行追究。他在我们这个极其虔诚的省份激起了狂热的崇拜,没有任何法官敢于冒犯公众舆论对他严加惩处。马尔卡斯在自己的证词中,讲到苦修会会士在莫普拉岩神秘而不可解释的出现,他为了接近于贝尔先生及其女儿所采取的行动,蛮横无礼地一直闯进他们的休憩室去恐吓他们,还有加尔默罗会隐修院院长为了从我这儿替这个人勒索巨额钱财所做的努力。所有这些证词都被当作无稽之谈;因为马尔卡斯承认不是苦修会会士任何一次出现的目击者,无论骑士或他女儿也都无法证明。不错,我对各种问题的答复证实了这些陈述;但由于我完全真诚地声明,两个月以来苦修会会士不曾给我任何不安或不满的理由,又由于我拒绝把这次谋杀归罪于他,看来不出几天时间,苦修会会士就该在舆论中永远恢复声誉。可是,我对他不怀敌意并未减弱法官们对我的敌意。他们利用往日地方法官,尤其是外省偏僻地区的法官拥有的专断权力,草营人命,使我的律师没法开展工作。我不愿指出姓名的几个穿袍人物甚至公开对我恣意辱骂,在法庭上否定人的尊严和道德。他们对我施诡计诱供,只要我至少承认不小心误伤了德?莫普拉小姐,就几乎答应作有利于我的裁决。我对他们的提议所抱的轻蔑态度最终引起他们的敌意。我不会要任何阴谋诡计,在一个不耍阴谋诡计正义和真理就无法取胜的时代,我成为两类可怕的敌人——教士和法官的牺牲品;我在加尔默罗会隐修院院长身上得罪了前者,而我受到后者的憎恨是由于爱德梅拒绝过一些求婚者,其中最记仇的人同初等法院中的头面人物有亲戚关系。
然而有几个我几乎不认识的正直人物,看不惯别人极力要把我搞臭而关心我的命运。他们中间有个埃先生不乏影响,他是省总督的兄弟,与所有的代表相识,为使这个令人困惑的案件真相大白提了一些极好的意见,从而帮了我的忙。
由于深信我有罪,帕希昂斯本来会无心地支持我的敌人,但他不愿这样做。他又在林中过起流浪生活,虽不躲藏,却也无法抓到。马尔卡斯对帕希昂斯的意图深感不安,无法理解他的行为。骑警队眼看一个老头在不出几法里范围内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都气坏了。我想,凭着这位老人的经验和体质,他可以在瓦雷纳生活多年而不落入他们手中,甚至不会感到必须投降,而厌倦和对孤独的恐惧却往往在一些大罪犯身上引起降服的需要。
二十五
公审的日子来临了。我镇静地出庭,但群众的表情使我深感悲伤。我从中找不到任何支持,任何同情。我认为,在这样的场合,我至少应当看到尊重的表示,那是陷入不幸和遭到隔离的人所需求的。但所有的脸上只流露出一种粗野不逊的好奇心。平民出身的姑娘们大惊小怪地高声谈论我的美貌和年轻。一大批属于贵族或金融界的妇女在旁听席上展示华丽的服饰,似乎赶来过节。众多的僧侣在百姓中间露着光头,唆使他们反对我;从挤得紧紧的行列里不时传来“强盗”、“渎神的人”、“野兽”等叫骂声。当地的名流们懒洋洋地倚靠在荣誉席上,用低级下流的语言议论我的激情。我以对人生深恶痛绝的平静态度听到并看见这一切;如同一个旅客抵达旅程的终点,心力交瘁、无动于衷地望着那些为了一个更远的目的地而忙乱地重又动身的人。
公审煞有介事地开始了,各个时代的法官行使职权时都有这个特点。我的审讯记录是简短的,虽然向我提出的关于我生平的问题多得不可胜数。我的答复使好奇的公众的期望意外地受挫,大大缩短了审讯的时间。我使自己不越出三种主要答复的范围,其内容是不变的。第一,对于一切有关我的童年和教育的问题,我回答说,我决不是走到被告席上来控诉别人的。第二,对于涉及爱德梅、我的感情的性质、我同她的关系等问题,我回答说,德?莫普拉小姐的品德和声望不允许对她跟任何一个男子的关系的性质提出哪怕最简单的疑问;至于我的感情,我没有必要向任何人说明。第三,对于目的在于使我承认我的所谓罪行的问题,我回答说,我甚至不是无意的肇事者。通过极其简短的答复,我扼要讲述了直接先于这次事件的某些情况;但是感到应当为爱德梅也为我自己隐瞒曾经使我心神不定的纷乱的冲动,我以坠马来解释我之所以离开她的原因,以我认为有必要去追我的马以便重新护送她来解释别人发现我和她躺着的身躯远离的原因。不幸的是,这一切都不明不白,也不可能清楚。我的马跑开的方向与我所说的方向正好相反,而在我知道出事之前别人看见我的狼狈模样,用坠马解释也是不够的。他们尤其盘问我干吗同堂妹待在树林里,不像我们本来表明的那样去追随猎队。他们不愿相信我们确实是在命运指引下迷了路。他们反驳说,不能设想命运会像一个有理性的人,端着枪正好在加佐塔楼守候爱德梅,趁我转身走开五分钟的时候向她射击。他们硬说我不是施展诡计,就是使用暴力把她带到那个偏僻的地方,企图强奸她,后来或者出于没有得逞的报复心,或者由于担心罪行败露而受到惩罚,就决意杀人灭口。
法庭听取了所有有利于我或不利于我的证词,老实说,只有马尔卡斯一个人可以被看作真正在为我辩白。其他有利于我的证人只是确认,一个“很像莫普拉家族”的僧侣有关期间曾在瓦雷纳转悠,出事那天晚上甚至好像躲起来了,从此以后未再露面。这些证词不是在我怂恿下作的,我声明也不是应我请求而作的,这使我感到不胜惊异,因为我从上述证人中间看到几个当地最正直的人。但这些证词只在真正关心真理的埃先生的眼里才有分量。这位推事提高声音问,怎么没有责令若望?德?莫普拉先生出庭同这些证人对质,既然他已尽力通过一些证书让人确认他不在现场。这项异议仅仅被一阵愤慨的窃窃私议声接受。不把若望?莫普拉视作圣徒的人虽然不算少,但他们对我是冷漠的,到这儿来只是为了看一场戏。
当苦修会会士从人群中突然站出来时,伪君子们的兴奋达到了顶点。他一边装腔作势地放下风帽,大胆走近旁听席前的栏杆,一边说他是个应受蔑视的可耻罪人,但在这个人人该追求真理的场合,他认为自己作出坦率、爽直的榜样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他甘心接受一切可以使法官们作出明断的考验。听众中传来欢欣雀跃的声音。苦修会会士被领进证人席,与证人们对质。证人们毫不迟疑地一致宣称,他们见到过的那个僧侣与这个人穿同样的衣服,外貌像一家人一样,远看颇为相像,但并不是同一个人——在这一点上他们已不存在丝毫怀疑。
这次事件的结果对苦修会会士来说是一次新的胜利。没有人想到,既然让人们表现得那么正直,那就很难相信他们没有真正见到过另一个苦修会会士。这会儿,我记起神甫与若望?德?莫普拉在富热泉边初次会晤时,后者曾向他三言两语地提起,他有个“教友”跟他一起云游,在古莱农庄过夜。我认为应当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律师。他去同坐在证人席上的神甫低声商议;神甫对这个情况记得很清楚,却不能进一步补充任何细节。
轮到神甫陈述了,他以焦虑的神情朝我转过脸来,眼里充满泪花。他慌乱地回答程式化的问题,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费了很大劲儿控制自己,终于说了下面这番话对实质性问题作证:
“我正待在林中时,骑士先生求我下车,去看看他女儿到哪里去了;爱德梅从猎队走开已有相当长的时间,引起他的不安。我跑得够远的,在距加佐塔楼三十步的地方发现贝尔纳?德?莫普拉先生处于张皇失措的境地。我刚听见一声枪响,注意到他的卡宾枪没有了;他已把它扔掉(发射过了,像已证实的那样),就在几步路之外。我们一起跑到德?莫普拉小姐跟前,发现她身中两弹躺在地上。另外一个人比我们先赶到,这时正守在她身边;只有他能把从她口中听到的话告诉我们。我见到她时,她已失去知觉。”
“可您已从这个人口中一字不差地听到那些话了,”法庭庭长指出:“据说,在您和这个叫做帕希昂斯的有文化的农民之间存在着友谊的联系。”
神甫犹豫了,问良心法在这儿是否与诉讼法相矛盾;法官们是否有权要求一个人泄露别人交托给他的秘密,让他违背自己的誓言。
“您曾在这儿以基督的名义宣誓说真话,全部的真话,”对方回答:“该由您判断这个誓言是否不比您以前可能起过的誓言更庄严。”
“不过,如果我是在保证不泄漏忏悔内容的情况下接受这个秘密的,”神甫说,“您就肯定不会劝我泄漏它了。”
“很久以来,”庭长说,“您已不再听任何人忏悔,神甫先生。”
听到这种不合礼仪的提醒,若望?德?莫普拉喜形于色——一种恶魔似的喜悦,使我想起从前我所熟悉的他那副模样,一见痛苦和眼泪就乐不可支。
神甫从这次小小的人身攻击引起的气恼中找到他本来缺乏的勇气。他垂下眼睛呆了片刻。他们以为他受辱了;但他重新抬起头来时,他们看见他眼中闪耀着一种教士的既狡黠又固执的光芒。
“全面考虑之后,”他以非常温和的口气说,“我认为,我的良心命令我保守这个秘密;我会这样做的。”
“奥贝尔,”王家律师狂怒地说,“看来您不知道法律会对您这样表现的证人处以什么刑罚。”
“我不是不知道。”神甫的口气越发温和了。
“您总不见得想尝一尝吧?”
“需要的话,我就服刑好了,”神甫回答,一丝难以觉察的。矜持的微笑和一种极其完美的、庄重的姿态使所有在场的妇女都深受感动。
妇女们总是高尚而美好的事物的优秀鉴赏家。
“好极了,”检察官又说。“难道您坚持这种沉默的方式吗?”
“可能。”神甫回答。
“在德?莫普拉小姐遭到枪击后的日子里,如果您能听到她说的话,不论意识清楚状态中说的还是谵妄状态中说的,您都愿意告诉我们吗?”
“这方面的情况我一概不愿告诉你们,”神甫答道。“复述这些话是违反我的感情的,甚至在我看来是完全不合适的,因为谵妄状态中说的绝对证明不了什么,而意识清楚状态中说的,又只是些对长辈真诚友好的话。”
“好极了,”王家律师边说边站起身子:“您拒绝作证是与本案有关的一个事件,我们将依法请求法庭对此进行审议。”
“至于我,”庭长说,“凭我目前拥有的权宜处置权,我下令逮捕奥贝尔,把他押送入狱。”
神甫坦然自若地让人带走了。观众不由得肃然起敬,尽管僧侣和教士们恼恨不已,低声谩骂这个异端分子,会场中却依然一片肃静。
所有的证人都被传讯了(应当说那些已被收买的人在公开场合起的作用不太大),最后勒布朗小姐到庭使审判圆满完成。我很吃惊地看到这个老姑娘如此激烈地攻击我,把她的仇恨如此集中地对准我。何况,她确实有些非常厉害的武器可以损害我。凭着仆人们窃取的在门口偷听和刺探家中一切秘密的权利,加上她善于曲解和说谎的本事,她竟随心所欲地将她能引用的大部分事实安排得足以断送我。她陈述七年前,我是怎样把德?莫普拉小姐从我那些又粗鲁又凶恶的叔叔手中搭救出来,跟随她抵达圣赛韦尔堡的。
“这么说,”她转身朝若望?德?莫普拉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并没有影射庭上这位圣人的意思,他早已从大罪人变成了大圣徒。但是以什么样的代价,”她一边继续说一边重新面向法官席,“这个卑鄙的强盗才救了我亲爱的女主人呢?他玷污了她,先生们。由于遭到强奸而又无法自慰,可怜的小姐后来天天都是在耻辱中以泪洗面度过的。她自尊心太强,没法将自己的不幸向任何人吐露,又太诚实,不愿欺骗任何人,她跟她热恋着的、同时也得到回爱的德?拉马尔什先生断绝了关系。七年里,她拒绝了向她提出的一切求婚,这都是由于荣誉攸关,她憎恨贝尔纳先生。起初,她想自杀;她曾请人磨快她父亲的一把小猎刀(马尔卡斯先生在这儿可以证明,如果他愿意记起来的话);要不是我将这把刀扔进了宅内一口井里,她肯定已自杀身亡。她也想自卫,抵御她的追逼者夜晚的攻击;只要拥有这把刀,她总是将它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她必定把卧室的门闩上。有几次我见她回来时面无血色,几乎晕倒,气喘吁吁,好似刚刚被人追逐,惊恐万状。随着这位先生逐渐接受教育,学习文雅的举止,小姐眼看她不可能有别的丈夫——既然他口口声声说要杀死一切敢于自荐的人——希望他改去自己的野性,对他表现得格外温柔体贴。她甚至在他生病期间看护他,不是由于爱他,或者像马尔卡斯先生在他的讲法中说的那样敬重他,而是生怕他在呓语中,当着仆人们或她父亲的面,泄漏他曾奸污过她的秘密,那是她出于羞耻心和自尊心一直注意隐瞒的。这一点今天在场的妇女想必都能理解。七七年,全家人到巴黎去过冬时,贝尔纳先生又变得嫉妒、专横,多次威胁要杀死德?拉马尔什先生,小姐不得不把后者打发走。此后,她跟贝尔纳有过几次激烈的争吵,对他宣称她不爱他,永远不会爱他。出于愤怒和忧伤——不可否认,他如狼似虎般地爱上她——他动身去美洲;在那儿度过的六年期间,他的信显示出他有很大进步。他回来时,小姐已拿定主意做老姑娘,心情又变得非常宁静。贝尔纳先生方面,似乎也已长成一个相当好的小伙子。可是,由于天天看见她,不断靠在她的椅背上,或者在她父亲睡觉时一边帮她绕毛线一边低声跟她谈话,结果他重新深深坠人情网,失去理智。我不愿过分指责他,可怜的人!我相信他的正确去向是进收容所而不是上绞架。他经常通宵又叫又吼,给她写些极其愚蠢的信,她边读边笑,然后将信放进口袋,不作答复。哦,这儿有其中的一封,不幸事件发生后,我替她脱衣服时在她身上发现的;这封信已被一颗子弹打穿,血迹斑斑,但还能读,看得出先生经常企图杀害小姐。”
说着,她将一张半烧焦、半沾上血迹的纸放在桌上,引起观众们的一阵战栗——在某些人是真诚的,在其他许多人是装模作样的。
念信之前,她完成陈述,以一些使我大惑不解的说法作为结束;我再也分不清事实真相和造谣诬蔑的界线了。她说:
“出事以来,小姐一直生死未卜。她肯定不会复原了,不管医生们怎么宣布。我敢说这些先生只在某些时刻见到病人,不像我全面了解她的病情,我可是连一个夜晚也没有离开过她。他们认为她伤口见好,但神经错乱。我偏要说她伤口见坏,头脑却比他们说的好得多。小姐极少胡言乱语,即使偶尔乱说,也是当着这些先生的面,因为他们使她心慌,使她害怕。她尽力显得不像发疯似的,结果成为这个样子;但是,只要他们丢下她单独同我,同圣约翰或者同神甫先生在一起,她又变得像往常一样恬静,温柔,明白事理(如果神甫先生愿意,他完全可以向你们说明实际情况)。她说她痛苦得要死,虽然她向医生们表示她几乎不难受了。她以适合一个女基督教徒的宽厚胸怀谈到她的凶手,每天重复许多遍:
“‘愿上帝在来生宽恕他,就像我在今生原谅他一样!毕竟,一个男人必须爱极了一个女人才会杀她!我不该不嫁给他,兴许他会使我幸福的;我把他逼人绝境,他向我报仇了。亲爱的勒布朗,注意永远不要泄漏我告诉你的秘密!一句不审慎的话会把他送上断头台的,我父亲也会因此死去!……’
“可怜的小姐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在法律和宗教的责令下不得不说出我想保守的秘密;我到这儿来并非为她寻找淋浴装置,而是来供认事实真相的。我引以自慰的是,这一切不难向骑士先生隐瞒,他的头脑已不比刚生下的婴儿清楚。至于我,我尽了自己的责任;愿上帝审判我!”
勒布朗小姐信心十足、滔滔不绝地讲完这番话之后,在一片嗡嗡的赞赏声中坐下;他们着手宣读在爱德梅身上发现的信。
这确实是出事前几天我写给她的那封信。他们递给我看;我忍不住亲吻爱德梅的血迹;然后,瞥了一眼笔迹,我一边还信一边平心静气地承认这封信是我写的。
宣读这封信对我真是致命的一击。命运似乎精于损害它的牺牲品,有意(也许有一只卑鄙的手帮它作这种删节)毁掉证明我的服从和敬重的段落。某些诗意的隐语对我狂热的胡话本来可以提供解释和谅解,如今已难以辨认。而一目了然,使人人信服的是那些保持完整的段落,证明我的激情的狂暴,我的怒气的疯癫。就像下面这样一些句于:“我有时真想半夜起来,去杀你!如果我有把握在你死后不再爱你,我可能早已多次这样做了。谨慎对待我,巴;因为我身上有两个人,有时候从前的强盗支配着新人,”等等。我的敌人们的嘴上掠过一丝胜利的微笑。我的那些辩护人泄了气,甚至可怜的中士也以失望的神情瞧着我。公众已经给我定了罪。
这次事件之后,检察官占了上风,朗读一份严厉的公诉状,把我描述成一个不可救药的恶人,一个该死的祖先的该死的后代,一个邪恶的本能必然提供的儆戒;在竭力把我贬成一个可惜、可怕的人之后,为了摆出公正。宽厚的姿态,他又试图引起法官们对我的同情心;他要证明我没有自制力,我的理智从小就被残酷的景象和穷凶极恶的道德原则搞乱,早已不健全了;不管处在什么情况下,不管我的情感如何发展,也决不可能复原。最后,在说了一通哲学和浮夸的华丽辞藻之后,使听众大为高兴的是,他要求对我判处无期徒刑,剥夺公民权利终身。
虽然我的律师是个有气魄、有头脑的人,但那封信使他感到十分意外,听众对我如此有恶感,法官们听他发言时又公然作出怀疑和不耐烦的表示(这是本地法官席上沿袭下来的不正派习惯),以致他的辩护词显得苍白无力。一切看来有充分理由可以提出有力要求的地方都成了补充质询。他抱怨说,不是所有的程序都完成了,案子中某些疑点未被充分澄清,一件好些情况尚被神秘笼罩着的诉讼案判得太仓促了。他要求传讯医生们,就听取德?莫普拉小姐作证的可能性发表他们的意见。他指出,最重要。惟一重要的陈述是帕希昂斯的陈述,帕希昂斯可能在任何日子出庭,证明我无罪。最后,他要求搜寻那个托钵僧,该僧侣与莫普拉家族相像早已被值得信任的证人们确认,但还没有找到解释。按照他的意见,必须了解安托万?德?莫普拉到哪里去了,应当传苦修会会士对此作出交代。他大声抱怨,他们拒绝任何延期,也就剥夺了他的一切辩护手段;他鼓起勇气声明,某些邪恶的激情该对这样一种审判程序的盲目迅速的进程负责、庭长当即要他遵守秩序;检察官反驳说,一切程序都已完成,法庭已经掌握足够的情况,搜寻托钵僧是一种不得体的幼稚要求,若望?德?莫普拉早就证明他最小的弟弟已于几年前死亡,这些辩驳获得成功。全体法官退席审议;半小时之后返回,宣布把我判处死刑。
二十六
虽然这个迅速作出的严厉判决是件极不公正的事,连最激烈反对我的人都大吃一惊,我却泰然自若地接受了这个打击。我对人世已不再留恋。我把自己的灵魂和死后名誉的恢复托付给上帝。我想,如果爱德梅去世,我将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重新找到她;如果她在我死后还活着并恢复理智,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真相,那时我将作为亲切而悲痛的回忆活在她的心坎里。像我这样易怒的性格,随时会由于妨碍或冒犯我的一切而暴跳如雷,却能在生命的紧要关头,尤其在这样的场合逆来顺受,保持骄傲的沉默,连我自己也感到惊异。
已是凌晨两点。审判持续了十四个小时。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法庭;观众像开庭时一样众多,照旧全神贯注,人们是多么喜爱看戏啊。这会儿刑事法庭上演的这出戏是阴森森的。这些穿红袍的人与威尼斯十人委员会①的委员同样脸色苍白,同样专制,同样无情;这些戴花饰的妇女犹如幽灵,经过暗淡的蜡烛光的反射,恰似在旁听席上漂浮的生命的反映,旁听席下方是些死气沉沉的教士;警卫人员的火枪在背景的阴暗处闪闪发光;可怜的中士心如刀割,跌倒在我跟前;苦修会会士暗自高兴,不知疲倦地站在栏杆旁;附近修道院的一座钟开始敲晨钟,凄凉的钟声打破法庭上空的寂静:这些都足以感动一般农妇的心,使得后排制革工人们宽大的胸膛起伏不已。①14世纪的威尼斯十人委员会由贵族中选出的十名委员组成,负责国家安全,拥有极大的权力。
突然间,正当法庭就要休会,宣布审判结束时,有个人各方面都像多瑙河流域传统的农民①——矮胖,衣衫褴褛,跣足,胡子很长,头发蓬乱,前额宽大、严峻、目光威严、阴郁——从隐隐照着人群的、变幻不定的蜡烛反光中站起,一边挺立在栏杆前,一边用粗沉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①参阅17世纪法国作家拉封丹的寓言诗《多瑙河的农民》(第十一卷第七篇),该农民相貌丑陋,但神智健全,心灵伟大,尤以雄辩见长。
“我,若望?勒乌,绰号叫‘耐心’的,我反对这个判决,因为它内容极不公正,形式是违法的。我要求重新审理,让我能够作证。我的证词是必要的,也许是极端重要的;应当等一等。”
“如果您有什么话要说,”检察官冲动地嚷道,“干吗不在传讯您的时候出庭?您借口有重要的证词要提供,想把您的证词强加于法庭。”
“可您,”帕希昂斯语气越发缓慢地回答,嗓音越发深沉了,“您说我没有重要的证词,正是想把您的意见强加于公众。您明明知道我应当有的。”
“想想您在什么地方,证人,您在跟谁讲话。”
“我知道得太清楚了,决不多说。我在这儿宣布,我有重要的事要说;我会及时说出来的,如果你们没有强制时间听从你们的话。我想说,我就会说的;相信我吧,最好趁诉讼程序还能修正时让我说出来。这样做对法官们甚至比对犯人更有利;因为后者靠荣誉再生时,别人会由于耻辱而死去。”
“证人,”生气的司法官警告说,“您的尖刻不逊的言语对被告只会有害而不会有利。”
“谁跟您讲我是替被告说好话的?”帕希昂斯以雷鸣般的声音发问。“您对我了解什么?倘若我喜欢把一个违法而无力的判决变为有力而不得撤销的判决,那将会怎样?”
“怎么使这种证人尊重法律的愿望同您自己违反法律的行为协调起来呢?”司法官说,果真被帕希昂斯的巨大影响动摇了决心,“为什么您不听从刑事长官的传讯呢?”
“我不愿出庭。”
“凡是愿望与国家法律不总是相一致的人,都会被处以严刑。”
“可能。”
“您今天来是打算归顺的吧?”
“我来是打算让你们尊重法律。”
“我警告您,如果您不改变腔调,我就派人押您入狱。”
“我劝您,如果您爱正义并侍奉上帝,您就听我的话,暂缓执行判决吧。带来真理的人不该在追求真理的人们面前卑躬屈节。你们这些听我发言的人,代表民众的人,肯定不愿开玩笑的大人物,被老百姓叫做‘代表上帝说话’的人,站到我这边来吧,拥抱真理的事业,真理也许即将在假象下窒息,或者通过不好的手段取胜。跪下吧,代表民众的人,我的弟兄们,我的孩子们;祈祷吧,恳求吧,争取让正义得到伸张,愤怒受到抑制。这是你们的职责,也是你们的权利和利益;违法时遭受侮辱和威胁的正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