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莫普拉(出书版)》作者:[法]乔治·桑/译者:王学文【完结】 > 书香门第★莫普拉.txt

他们在严密防范下把苦修会会士押回莫普拉岩,要他揭露这个密室,捕捉黄鼠狼和鼹鼠的老手马尔卡斯尽管有搜索墙缝和屋架的天才,也从未能发现它。他们把我一起带去,万一苦修会会士反悔,态度不老实,我可以协助找到这个房间,或者认出通向它的过道。于是我又一次重见这座可憎的小城堡,以及已摇身变成苦修会会士的前强盗头子。他在我面前表现得卑躬屈膝,阿谀奉承,他把自己兄弟的生命视如草芥,对我却显出俯首帖耳的丑态,我感到恶心极了,不一会儿就要他别再跟我说话。我们在骑警队的监视下着手寻找密室。若望起初曾声称,自从城堡主塔被毁了3/4以后,他知道有个密室,却不清楚确切的位置。看到我时,他记起曾在我的卧室内被我撞见过,而他穿过墙壁逃走了。于是他只好领我们去,给我们看隐蔽的装置;这种装置的构造极其精巧,我就不津津有味地给你们描绘了。密室的门给打开以后,里面什么人也没有。然而这次远距离搜捕行动完成得既迅速又神秘,看来若望不可能有时间通知他的兄弟。城堡主塔已被骑警队团团围住,所有的出口都有人严加把守。夜色苍茫,我们一拥而人使农庄里的全体居民惊惶不安。那个佃农不明白我们在找什么,可他的妻子慌乱、焦急的神情似乎向我们保证安托万还躲在主塔内。她不够机智,我们搜完第一个密室后仍未显出放心的样子,这就使马尔卡斯想到必定还有第二个密室。苦修会会士敢情是明知不说,假装不知道?他把自己的角色演得真是十分高明,我们都受骗上当了。必须重新搜索城堡倒塌部分的每一个隐蔽的角落和曲折的地方。有一座与其他建筑物隔开的高塔似乎不能给任何人提供庇护。当年着火时楼梯被完全烧塌,找不到一把足够长的梯子可以登上塔顶,即使将这个佃农的所有梯子用绳子一把接一把地绑在一起也还短得多。塔的顶层看来保存完好,电括一间由两个枪眼照亮的房间。马尔卡斯检查了墙的厚度,推断说墙内可能有一座楼梯,就像在许多古塔楼里有时碰见的那样。然而出口在何处?说不定与某个地道相通。我们守在这儿,凶手敢从他的藏身处出来吗?尽管夜色漆黑,我们保持沉默,倘若他听到我们到来的风声,在我们处处设置岗哨的情况下,他还会冒险在野外露面吗?

“这不可能,”马尔卡斯说。“得赶紧想个办法爬上去,瞧,有法子了。”

他指着一根被烟火熏黑的大梁,在高得吓人的地方以二十尺左右的跨度把塔楼与附近建筑物的顶楼连接在一起。在这根梁的末端插入塔楼的侧墙处,有一道宽大的裂缝,由于毗邻部分崩塌而造成。马尔卡斯用目光探索时,似乎透过这道裂缝瞥见一座窄楼梯的梯级,何况塔墙的厚度也容纳得了。捕捉鼹鼠的人从来没敢造次爬到这根梁上去,倒不是由于梁的细弱或高度使他害怕,他早已习惯于这些他所谓的冒险的“横越”,而是由于梁被大火吞噬过,中间部分很细,无法知道能否承担得住一个人的体重,即使这个人像正直的中士那样既轻巧又苍白。直到那时,不曾出现任何足够紧要的理由,值得他冒生命危险去作这种试验。如今机会来了,马尔卡斯毫不犹豫。他想出这个主意时,我恰巧不在他身边,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会阻拦他的。直到马尔卡斯已经爬到大梁中间,烧毁的木头可能仅仅变成一段焦炭的地方,我才发觉他的计划。看见我忠实的朋友站在半空中,神态严肃地走向他的目标,我当时的感觉该怎么向你们描述呢?布莱罗走在他前面,泰然的程度不亚于从前去干草堆里搜索黄鼠狼和睡鼠的时候。破晓了,灰蒙蒙的空中显示出马尔卡斯细长的侧影和稳重庄严的姿态。我用双手捂住脸,似乎听见该死的梁正在发出折断声。我忍住没有吓得叫出来,生怕在这个严肃的关键时刻使他气馁。忽然从塔楼发出两声枪响,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禁不住重新抬起头来。第一枪打响时马尔卡斯的帽子应声掉下,第二发子弹从他肩上擦过。他停住脚步。

“没有打中!”他冲我们喊。

随即,他一鼓作气,跑步穿过高耸在空中的梁,从裂缝处进入塔内,蹿上楼梯时叫道:

“跟我来,朋友们!梁够结实的。”

五个伴随他的勇敢、健壮的男子立即扑到梁上,借助于双手,一个接一个地爬到梁的另一端。当他们中间最前面的人冲进顶楼时,他发现马尔卡斯正与藏匿在里面的安托万?德?莫普拉扭打成一团。马尔卡斯因胜利而狂热起来,忘记问题不在于把敌人杀死而在于活捉,准备像对付鼬鼠似地用他的长剑将安托万乱戳一顿。然而假苦修会会士是个可怕的对手,他从马尔卡斯手中夺过长剑,把中士摔倒在地,要不是一个骑警从后面扑到他身上,马尔卡斯可能已被他扼死了。他力大无穷地抵抗头三个攻击者;但是,靠着另外两个人的支援,他们终于把他制伏了。他眼看自己被捕,便不再反抗,束手就擒,走下楼梯。这座楼梯最终通到塔楼中央一口桔井的井底,安托万通常靠一架梯子出来、下去,梯子由佃农的妻子提供,用毕立即由她撤走。我激动地扑人中士的怀抱里。

“没什么,”他说:“这使我高兴。我感到自己腿脚还稳健,头脑还冷静。哈!哈!”他边说边瞧自己的腿,“老中士,老西班牙贵族,老捕捉鼹鼠的人,今后人家再也不能肆意嘲笑你的腿肚子了。”

二十九

如果安托万?德?莫普拉是个强悍的人,他本来可以陷害我,说他曾目击我试图杀害爱德梅。他有的是理由可以在这最卑劣的罪行面前开脱自己。他能够解释为什么他袖手旁观,为什么他对加佐塔楼近旁发生的事保持沉默。我却只有帕希昂斯的证词对我有利,这够使我免诉吗?其他许多人的证词,甚至我的朋友们和爱德梅提供的证词都对我不利,他们无法否认我粗暴的性格和犯这种罪行的可能性。

然而安托万这个所有强盗中言语最放肆的人,行动却是最怯懦的。他一发现自己落入司法部门手里,就全部招认,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兄弟早已抛弃了他。

在他受审时发生了一些丑恶的场面,这对兄弟以令人恶心的方式互相揭发。苦修会会士出于虚伪不得不保持克制,冷酷地让凶手听天由命,否认曾唆使他去犯罪;另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指控若望犯下了滔天罪行,毒死我的母亲和爱德梅的母亲。她们俩在相当接近的时期内,相继死于剧烈的腹绞痛。他说,若望?德?莫普拉在配制毒药方面很在行,乔装改扮潜入室内,把毒药和食物搀和在一起。他供认,爱德梅被引到莫普拉岩的那天,若望曾召集所有的兄弟,一起商议摆脱这个拥有巨额家产的独生女的办法,他处心积虑地要通过罪恶的道路攫取这笔财产,企图毁灭骑士于贝尔婚姻的结晶。于贝尔曾想收养他兄弟的后代,我母亲为他的这种情感付出了生命。所有的莫普拉都想同时摆脱爱德梅和我。若望正准备毒药,不料骑警队来攻打城堡,打乱了这项可怕的计划。若望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拒绝上述指控,谦卑地说不必加上那些罪名,他在放荡和渎神方面也已犯下足够的死罪。由于不作进一步的审查就很难确认安托万的口供,由于这种审查几乎是不可能的,又由于神职人员势力太强大,一心要阻止这件丑闻,不允许揭露,因而若望被免于作为共犯起诉,仅仅给送回苦修院;总主教不准他再踏进教区,还要求苦修会会长永远不让他走出修道院的大门。他像个狂热的忏悔者——甚至具有疯癫的性质——惶惶不可终日,过不了几年就死去了。很有可能,由于不断装出悔恨的神态,以便在一定程度上恢复社会名声,他在计划失败之后,受尽他的修会那可怕苦行的折磨,终于像一个问心有愧和追悔莫及的人那样感到惊惶不安。担心下地狱是这些卑劣的人惟一的信条。

我刚被宣告无罪,恢复声誉,获得自由,就跑去找爱德梅。我到了那里,正好赶上我的叔祖临终之际。弥留时,他不仅回忆起过去的经历,而且没有忘记他的心愿。他认出了我,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为我和爱德梅同时祝福,把我的手放在他女儿的手中。我们失去这位又慈祥又高尚的亲人,悲痛极了,就好像我们不曾长期预见并等待他逝世似的。在为他举行了葬礼之后,我们离开当地一段时间,以免看到安托万伏法,他被判处以车轮刑。两个诬告过我的假证人挨了鞭责,被打上烙印,从这个法院的管辖范围赶走。勒布朗小姐仅仅运用了归纳推理的手法,无法确切地指控她作伪证;她避开公众的不满,到别省去生活,奢侈的程度足以让人怀疑,她由于设法断送我而收到了一笔为数可观的钱。

爱德梅和我不愿跟我们的好友,我仅有的几个保护人,马尔卡斯、帕希昂斯、阿瑟、奥贝尔神甫离别,哪怕是暂时的分手。我们一起登上一辆旅游马车,马尔卡斯和帕希昂斯习惯于过露天生活,自愿坐外面的座位;我们完全平等地对待他们。从那天起,他们无例外地与我们同桌吃饭。有些人对此大惊小怪;我们由他们去议论。有些情况会使身份和教育之间真实或想像的一切距离彻底消失。

我们游览了瑞士。阿瑟认为这次旅行对爱德梅的完全康复是必要的。这位忠诚的朋友的悉心治疗和巧妙护理,我们尽力要使爱德梅感到幸福的情意,同秀丽的山景一样,都有助于驱除她的烦恼,使她忘掉我们刚刚经受的狂风暴雨。瑞士的景色对帕希昂斯富有诗意的头脑产生了神奇的影响。他常常看得入迷,使我们既高兴又担心。他真想在某个谷底给自己建造一幢木屋,于观赏大自然中度过余生;但他出于对我们的钟爱,放弃了这项计划。后来马尔卡斯宣称,尽管他在同我们结伴中领略到各种乐趣,他仍然把这次旅行看作他一生最不幸的时刻。我们返回期间,在马蒂尼旅馆,布莱罗由于年龄增高而消化困难,死于它在厨房里受到的太好的款待。中士一声不吭,伤感地凝视了许久,去花园里把它埋在一株最美的玫瑰下面,直到一年多之后,他才能诉说自己的痛苦之情。

这次旅游过程中,爱德梅对我来说是个又善良又体贴的天使;从此以后她沉醉于自己内心的一切灵感之中,对我不再有任何猜疑,或者心里思量我应该为我所受的不少苦得到某种补偿,她反复向我确认神圣的爱的保证,就像她提高嗓子声明我无罪时当众作出的担保那样。应当承认,她的陈述中引起我注意的某些保留,帕希昂斯发现她遭到枪击时她脱口而出的一些谴责的话,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继续使我感到痛苦。我也许不无理由地想,在帕希昂斯揭露真相之前,爱德梅曾作了极大的努力才相信我无罪。这方面,她总是闪烁其词,有点儿保留。可是,有一天她治愈了我的创伤,用可爱的生硬语气对我说:

“既然我爱你爱得能在心里原谅你,能以说谎为代价在众人面前维护你,那么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有一点我觉得同样至关重要,那就是我可以在多大程度上相信她所谓的对我一见钟情。对此她有些发窘,似乎在她不可克制的高傲中,她后悔泄露了她一直珍藏的秘密。是神甫主动答应替她表白。他向我确认,那时他经常为爱德梅对“野孩子”的情意而训斥她。作为反驳,我告诉他有一天晚上我在花园内无意中听到他和爱德梅之间的密谈,我还以十分确切的记忆力向他复述了他俩的对话。他回答说:

“就在那天晚上,如果您跟随我们再往前一点儿,到了树丛下,您就会听到一场争论,从而感到放心,明白为什么您虽引起我反感(几乎可以说厌恶),却变得首先可以容忍,渐渐觉得非常亲切。”

“快告诉我,”我嚷道,“哪儿来的这个奇迹?”

“一句话就可以解释清楚,”他回答:“爱德梅爱您。她向我这样承认时,用双手捂住脸,仿佛羞涩、苦恼得难以忍受似地呆了一会儿;然后猛然又抬起头来,大声说:

“‘好吧,既然您一定要知道真相,那就告诉您吧,我爱他!就像您所说的,我爱上他啦。这不是我的错,干吗要为此脸红?我无能为力;这是命中注定的。我从来没有爱过德?拉马尔什先生;我对他只有友谊。可对贝尔纳却是另一种感情——一种如此强烈,如此多变,如此充满激动、怨恨、恐惧、怜悯、愤慨、温柔的感情,我压根儿不明白的感情,也不再试图去弄明白的感情。’

“‘女人啊!女人!’我愕然叫了起来,双手合掌,‘你像无底深渊,神秘莫测;自以为了解你的人是彻头彻尾的狂人。’

“‘随您去说吧,神甫,’她坚定地回答,嗔怪的语气中带着困窘。‘这个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在这方面对自己说的,比您一生中对您所有的教徒说的还要多。我知道,就像勒布朗小姐形容的那样,贝尔纳是狗熊,獾,野人,乡下佬,还是别的什么?没有比贝尔纳更暴躁,更易怒,更狡猾,更凶恶的了。他是个刚刚学会签名的蛮子,是个粗鲁的人,认为能把我驯服成一匹瓦雷纳的溜蹄马。他大错特错了;我宁可死去也决不属于他,除非变得文明他才能娶我。我像期待奇迹似的,试着改造他却不抱什么希望。可是,无论他逼我自杀也罢,逼我做修女也罢,他依然如故也罢,每况愈下也罢,都不影响我确确实实地爱他。亲爱的神甫,您知道我这样吐露爱情,该是感到多么羞于启齿;当我出自对您的信赖,像个歼悔的女人似地匍伏在您脚下,扑在您怀里时,您不会以您的惊叫声和您的驱邪术来羞辱我吧!现在请您考虑一下;请您研究,斟酌,决定!病症是——我爱他!病象是——我一心只想着他,只看见他,今晚他不回来我就吃不下饭。我认为他比世上任何男人都漂亮。他向我表白爱情时,我看得出,我感觉得到他是真心实意的;这既冲犯我又使我陶醉。自从我认识贝尔纳之后,德?拉马尔什先生就显得又平庸又古板。在我看来,只有贝尔纳才像我一样自负,像我一样冲动,像我一样勇敢,但也像我一样脆弱;因为我每次让他受气时,他总是像孩子般地哭泣,眼下我想到他时,不由得也同样流泪。’”

“亲爱的神甫!”我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让我紧紧地拥抱您,直到您透不过气来,以报答您记住了这一切。”

“神甫在添校加叶。”爱德梅狡黠地说。

“怎么!”我紧握她的双手,像要把它们捏碎似的,“您让我痛苦了七年;如今却连几句安慰我的话都舍不得了……”

“别为过去感到遗憾,”她劝我说。“啊,像你当初那副样子,要是我不为了咱俩运用理智和力量,我们早就完了。天哪,今天我们会落到什么地步?你也许会为我的冷酷和傲气受更多的苦;因为从我们结合的第一天起,你就必然冒犯我,而我为了惩罚你,就会要么离开你,要么自杀,要么杀死你——我们家的人好杀,这是童年时期养成的习惯。有一点可以肯定,你必然成为一个可僧的丈夫,使我由于你的无知而脸红;你想压制我,我们会彼此碰得头破血流。这又必然让我父亲失望,而你知道,我的父亲先于一切!要是我在世上独自一身,也许我会很轻率地拿自己的命运冒险,因为我的性格有点鲁莽;可我父亲应当幸福,保持安宁,受到敬重。他使我在不受束缚的快乐气氛中成长,为我终生祝福;如果我反而使他的晚年失去幸福,那我就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别以为我像神甫所说的那样高尚、有德行;我在爱,喏,就是这些;可我爱得有力,专一,持久。我为父亲牺牲了你,可怜的贝尔纳!要是我牺牲父亲,上天会诅咒我们的,如今我们已得到报偿,彼此都经受了考验,不可战胜。随着你在我眼中逐渐变得高大,我感到我能等待了,因为我要永生永世地爱你;我不用担心看到自己的激情在满足之前消失,只有弱者的感情才会这样。我们是两个特殊性格的人;我们需要英雄般的爱;不打破常规我们就难免一起毁灭。”

莫普拉三十

我们在爱德梅服丧期满后回到圣赛韦尔,我们的婚礼早已确定在这时举行。当我们离开这个使我们俩都深恶痛绝、苦不堪言的省份时,我们以为绝不会感到有回来的必要;然而,童年的回忆和家庭生活的联系是那么有力,即使置身在景色迷人、不可能勾起任何伤心事的地方,我们也很快怀念起我们凄凉、荒僻的瓦雷纳,为花园里那些老栎树叹息。我们怀着发自内心、甚至带有敬意的喜悦心情回来。爱德梅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园子采集美丽的花,跪着献在她父亲的坟上。我们吻着这块神圣的土地,发誓要不懈地努力,像他一样地光大门楣。他经常把这种抱负发展成弱点,但这是一种高贵的弱点,一种神圣的虚荣心。

我们的婚礼在村子的小教堂内举行,喜庆限于家庭规模;除了阿瑟、神甫、马尔卡斯、帕希昂斯,没有任何外人参加我们简朴的喜宴。我们干吗要不相干的人来目睹我们的幸福呢?他们或许会以为,通过他们的大驾光临掩饰我们的家声之玷是给我们莫大的面子呢。我们在自己人中间已够幸福而快活的了。我们心中的情谊已达到饱和状态。我们的自尊心太强,不愿向任何人乞求友情;我们彼此已心满意足,没有更多的需求。帕希昂斯回到他的小屋中去了,他始终拒绝对自己朴素的隐居生活作任何改变,每周有几天继续尽他“大法官”和“财务官”的职责。马尔卡斯留在我身边直到故世,这发生在接近法国革命的末期;我但愿通过无私的友谊和亲密的交往,已尽我最大可能报答了他的思情。

阿瑟为我们牺牲了他的一年光阴,下不了决心放弃对他祖国的爱,放弃以他的知识和劳动的成果报效祖国、对祖国的进步作出贡献的愿望。他返回费城;我鳏居之后,曾去那儿看望过他。

我不给你们描绘我跟高尚而善良的妻子生活在一起如何幸福美满;这样的岁月是难以形容的。失去它们之后,如果不竭力避免多想,就会叫人痛不欲生。她给我生了六个孩子,其中四个还活在世上,全都安居乐业。我相信他们最终会抹去祖先身后留下的可悲的名声。我遵从爱德梅临终的嘱咐,为他们而活着。请允许我不给你们进一步讲述丧事。这一损失对我来说仅仅过去十年,如今我仍和当初一样感到痛心。我不寻求自慰,而是要力争使自己配得上她,在度过了考验期之后,到一个更好的世界去跟我生活中神圣的伴侣会合。她是我终生惟一所爱的女子;从来没有别的女子吸引过我的目光,感受过我的搂抱。我生性如此;我爱什么,就永恒地爱,无论是过去,现在,或者将来,都始终不渝。

法国大革命的风暴没有摧毁我们的生命;革命唤起的激情也没有扰乱我们和谐的家庭生活。我们心甘情愿地将一大部分财产捐献给共和国,认为这是正当的牺牲。神甫被流血斗争吓怕了,当时代的需要超出他灵魂的力量时,他就偶尔放弃宗教信仰。他是家庭中的吉伦特党人①。①吉伦特派是法国大革命时期代表大中工商业资产阶级的党派。1792年8月执政后,反对革命深人发展,1793年6月巴黎人民起义时垮台。

爱德梅同样十分敏感,却具有更大的勇气。她作为女人,又富有同情心,为所有党派的灾难深感痛苦。她为她时代的不幸而伤心;但她从未低估伟大而圣洁的狂热。她始终忠于她的绝对平等的学说。在山岳派①的行动使神甫生气和灰心的时期,她慷慨地牺牲了自己的爱国热忱,体贴地从不在他面前提起某些会使他发抖的名字;她敬仰这些名字,信服的程度是我在别的女人身上从未见过的。①山岳派是法国大革命时期国民公会中的革命民主派,因坐于会议大厅的最高处得名。1792年吉伦特派退出雅各宾俱乐部后,山岳派实际上成为雅各宾派,其著名领袖是罗伯斯比尔、丹东和马拉。

至于我,可以说正是爱德梅教育了我。在我整个人生过程中,我完全信赖她的明智和公正。当我热情冲动,想扮演一个深孚众望的领袖角色时,她阻止我,提醒说我的名字会妨碍我对某个阶级的影响;他们不信任我,以为我想依靠他们恢复我的贵族地位。当敌人兵临法国城下时,她送我去以志愿兵身份服役;当共和国倾覆,军人生涯成为满足野心的手段时,她把我叫回来,说道:

“今后别再离开我。”

帕希昂斯在大革命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被一致推举为他区里的法官。他的廉正,他在城堡和茅屋之间不偏不倚的态度,他的坚定和智慧,在瓦雷纳留下不可磨灭的回忆。

战争期间,我有机会救了德?拉马尔什先生的性命,帮他逃亡国外。

以上,我想,莫普拉老人说,就是在我一生中爱德梅起了作用的全部事件,剩下的不值一提了。如果这个故事里有什么教益,那就好好利用吧,年轻人。你们要盼望有个坦率的劝告者,严厉的净友。别爱奉承你们的人,而要爱纠正你们缺点的人。别太相信颅相学;我有高度隆起的头盖骨所显示的杀人天性,就像爱德梅以幽默、伤感的语气经常说的,我们家的人“生来好杀”。别信奉宿命论,或者至少别劝任何人听天由命。这就是我的故事的寓意。

这样说着,年老的贝尔纳请我们吃了一顿爽口的晚餐,又继续跟我们谈了一个晚上而没有表现出思想混乱或倦意。我们求他对他所谓的他的故事的寓意再稍加发挥,于是他进一步作了概括性的论述,其观点的明晰和通情达理使我们产生了强烈的印象。

他说,我给你们谈到颅相学,用意不在于批评这样一种思想体系,它在补充系统的生理学观察范围内有好的方面;生理学观察旨在增进对人的了解。我运用“颅相学”这个术语,因为现今我们相信的惟一宿命,就是我们都由自己的天性所创造。我不认为,颅相学比任何这类思想体系更倾向于命里注定的观点。拉瓦特①在他那个时代也曾被指控为宣扬宿命论,其实他是《福音书》历来培养的最信奉基督教的人。①拉瓦特(1741—1801),瑞士作家、思想家、神学家,曾著书介绍相面术。

孩子们,别相信任何绝对、必然的宿命;然而你们得承认,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我们的天性、官能、摇篮时代的印象、童年时期最早的环境——一句话,受到主宰我们的灵魂发展的整个外部世界的影响。如果你们愿意对罪犯宽容,就是说像上帝那样公正,因为在上帝的判决中有许多仁慈,否则他的公正就会是不完备的,那么你们还得承认,我们在善与恶之间选择时并不总是绝对自由的。

上面我所说的也许不太正统,但我向你们保证,这是真实的,是合乎基督教义的。人之初,性本不恶;人之初,性本也不善,这正与我亲爱的爱德梅的老师若望一雅克?卢梭所主张的相反。人生下来就有或多或少的七情六欲,就有或多或少的精力去满足这些情欲,就有或多或少的才能在社会内或好或坏地利用这些情欲。教育既能够也应当对一切找到补救的办法。需要解决的重大难题是,要找到适合每个人的个别教育。普及的一般性教育看来是必要的,能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教育应当对所有的人一视同仁呢?我深信,如果我十岁时得以上学,我可能早就变得文明了;然而会不会有人像爱德梅所做的那样,善于纠正我强烈的欲念,教我克制它们呢?我对此怀疑。每个人都需要有人爱,好有点存在的价值;但爱的方式应当因人而异:这个人需要不倦的宽容,那个人需要持久的严厉。在解决适合每个人的普及教育问题之前,你们先致力于互相纠正缺点吧。

你们问我为什么?我的答复是简短的:只要你们彼此真诚相爱——风俗正是这样对法律产生影响的,你们就能最终取消最恐怖、最无情的刑法,取消以牙还牙的惩罚法,废除死刑,这种刑法不是别的,只是宿命原则的认可,因为它假定罪犯不可救药,上帝毫不容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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