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毕达哥拉斯,公元前6世纪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
四十岁上,帕希昂斯才采取这个古怪的决定;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他六十岁了,体力不同寻常。每年他都有漫游的习惯;随着我向您叙述我的生平,我会详叙帕希昂斯的修士生活。
在这个故事发生的年代,森林看守与其说出于怜悯,不如说由于担心自己被施魔法,经过许多次刁难,终于让了步,允许他自由居住在加佐塔楼,不过向他声明,一有暴风雨,塔楼可能在他头上倒塌;对此,帕希昂斯富有哲理地回答,如果他命该遭到厄运,森林里的第一棵树同加佐塔楼的顶部没有什么两样。
在让我的人物帕希昂斯上场之前,请您原谅开头这篇传记过于冗长乏味,我还要说,在这二十年中,神甫的思想已朝新的方向发展。他热爱哲学,这个可贵的人不由自主地让这种热爱遍及各种哲学,甚至最不正统的哲学上去。不管他内心如何反抗,让一雅克?卢梭的作品都把他带到新的领域;有天早上,他看望病人归来后,遇到帕希昂斯在克勒旺岩上为晚餐采集植物,便坐在他旁边的德洛伊教祭司的石头上,不知不觉地宣扬萨瓦人副本堂神甫的信条。帕希昂斯更能理解的正是这种富于诗意的宗教,而不是古老的正统宗教。他倾听新学说的概述所怀有的兴趣,促使本堂神甫私底下约他,在瓦雷纳几个偏僻的地点相会,他们要像偶然相见那样到那里去。帕希昂斯的想像力在孤独时依然是清新热烈的,在这些神秘的分裂教派会议上,并因受到当时在法国从凡尔赛宫廷到人烟稀少的灌木丛中酝酿着的思想和希望的全部魔力的感染而着狂。他迷上了让一雅克?卢梭,叫人把他听得懂而又不损害本堂神甫职责的所有东西念给他听。后来他搞到了一本《社会契约论》,在加佐塔楼不停歇地拼读。起先本堂神甫有节制地把这种吗哪①传达给他,让他欣赏哲学家的传大思想和崇高感情,以为能使他预防无政府主义的毒素。可是,这整个旧科学,所有这些恰到好处的语录,一句话,教士的全部神学像一座容易断裂的桥,被帕希昂斯在荒野中积聚的粗旷的雄辩和不可抑制的热情的激流冲走了。本堂神甫不得不让步,惊悸地退避三舍。他发现自己的内心四处都有裂隙,正毕剥作响。新的太阳从政治地平线上升起,搅乱了大家的智慧,也使他的智慧消溶了,犹如融化于最初的春风下的薄雪。帕希昂斯的激昂,给他带来富有灵感的气息的他这奇异而充满诗情画意的生活的景象,他们的神秘关系所具有的浪漫的外表(修道院卑鄙的刁难使反抗精神变得更崇高),这一切强烈地攫住了教士,以致在1770年他已经远离冉森教派,在各种异教中徒劳地寻找一个支撑点,然后坠人哲学的深渊中,帕希昂斯经常在他面前展示这个深渊,而罗马天主教的驱魔法却往往白白地把它盖上。①《圣经》中古以色列人所获得的神赐食物。
莫普拉四
稍停,贝尔纳又说,帕希昂斯的哲学生涯的故事是由今人撰写的;对于那时的人遇到加佐塔楼的巫师时得到的截然不同的印象,我很难再去回想。不过,我要竭力忠实地重温我的记忆。
这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好几个农民孩子陪伴我用诱鸟笛捕鸟,归来时我头一回经过加佐塔楼。当时我约莫十三岁,我与同伴相比个儿最大,身体最强健,我还对他们滥施领主特权的威势。私下里说说,这是一种亲切和相当古怪的礼仪的混合。有时,当他们打猎的兴趣和一天的疲劳超过了我时,我不得已向他们的意见让步,我已经学会像专制者那样相机行事,免得好像不得已而为之;但我看准机会报复,不久我便看到他们听到我家可恶的名字就怕得发抖。
夜幕降临,我们兴高采烈地走着,吹着口哨,用石块击落花揪,模仿鸟儿的叫声,这当儿,走在头里的人猛地站住,倒退几步,声称他不想走通往加佐塔楼的那条小路,而要穿过树林。其他两个表示附议。第三个人反对说,如果离开这条小路,会有迷路危险,黑夜已在眼前,狼群就要出没。
“啊,坏蛋!”我用王子的声调喊道,一面推搡向导,“沿着小路走,你别干蠢事了。”
“我不,”孩子说,“刚才我看到巫师在他的门口念念有词,我不想整年发烧。”
“得了!”另一个孩子说,“他对大家并不凶。他不对孩子们使坏;只要安安静静地经过,不对他说什么,他又会对我们怎样呢?”
“噢!这不错,”第一个孩子说,“没有旁人就好了!……可是贝尔纳先生跟我们在一起,我们肯定要换上魔法。”
“这是什么意思,傻瓜?”我举起拳头喊道。
“这不是我的过错,大人,”孩子又说。“这老瘦鬼不喜欢老爷先生,他说过,他希望看到特里斯唐先生和他所有的孩子被吊死在同一枝头上。”
“他说过这话?好!”我说道,“往前走,你们看吧。谁爱我就跟我走;谁离开我就是胆小鬼。”
我的两个同伴出于虚荣心,愿意跟着走,其余的装出仿效他们,但走了几步,他们都溜了,钻进矮树林。我继续大模大样地往前走,由我的两个追随者护驾。小西尔万走在头里,从老远一看到帕希昂斯,便脱下帽子;我们走到帕希昂斯跟前时,尽管他低着头,好像压根儿没注意我们,这孩子却惊恐不已,用哆嗦的声音对他说:
“晚安,帕希昂斯大爷!”
巫师从沉思中醒过来,就像惊醒的人那样战栗了一下。我看到他黧黑的脸半露在浓密的花白胡子中,流露出一丝激动。他的大头完全秃顶,光溜溜的脑门同浓密的眉毛恰成对照,眉下圆圆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闪闪发光,活像夏末透过泛白的叶子所见到的景象。他个子矮小,阔肩,身材长得像个角斗士。他穿着破衣烂衫,浑身污秽却显出傲气。那张脸又短又不起眼,活脱脱像苏格拉底的脸,即使天才的火花在他轮廓十分鲜明的脸上闪烁,我也不可能看出来。他在我眼里仿佛是一头猛兽,一个龌龊的动物。仇恨攫住了我,我决意要报复他对我的姓氏所作的冒犯,我把石块放在弹弓里,不作任何警告,便使劲弹了出去。
石块飞出去时,帕希昂斯正在回答孩子的致意。
“晚安,孩子们,上帝与你们同在……”他对我们说,这当儿,石块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击中帕希昂斯饲养的一只猎头鹰,它一直给帕希昂斯带来快乐,随着黑夜来临,总在爬满门楣的长春藤上醒来。
猫头鹰发出一声尖叫,血淋淋地跌落在主人脚下,他回以一声怒吼,愤怒和惊讶得愣了几秒钟。他陡地从地上捡起暴动着的受伤的鸟,提着鸟脚朝我们走来,用雷鸣般的嗓音叫道:
“你们这些混蛋,是谁弹出这块石头?”
我那走在后面的同伴一阵风似地逃走了;但西尔万被巫师的大手抓住,双膝跪倒在地,以圣母和贝里的保护神圣女索朗日的名义赌咒,他对鸟儿的受害毫无责任。我承认,我非常想让他摆脱困境,跑进树林。我原本期待看到的是一个赢弱的老行吟歌手,没想到落在一个强壮的敌人手里;但骄傲留住了我。
“如果这是你,”帕希昂斯冲我瑟缩发抖的同伴说,“那就让不幸降临到你身上,因为你是一个可恶的孩子,你将成为一个心术不正的人!你干了一件坏事,你使一个从没损害过你的老人难过,却自得其乐,而且你干得卑鄙怯懦,偷偷摸摸,一面还对他彬彬有礼地道晚安。你是一个骗子,一个卑劣的家伙;你夺走了我与社会的惟一联系,我惟一的财富,却幸灾乐祸。愿上帝不让你活下去,如果你继续这样干的话。”
“噢,帕希昂斯先生!”孩子一边合十一边叫道,“别诅咒我,别给我念魔法,别让我得病;这不是我干的!如果是我,那就让上帝毁灭我!……”
“如果不是你,那么是这个!”帕希昂斯揪住我的衣领说,把我摇得像连根拔一株小树那样。
“是的,是我,”我傲岸地回答:“你要是想知道我的名字,那么记住,我叫贝尔纳?莫普拉;一个平民敢动一个贵族,那就该死。”
“死!你,你居然要我死,莫普拉!”老人叫道,愤怒和惊讶得发愣。“如果像你这样一个毛孩子都有权威胁像我这把年纪的人,那么上帝是干吗的?死!啊!你真是一个莫普拉,果然是龙生龙,风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你这被诅咒的狗!说什么要别人的命,至少先生出这号人来!死,我的狼息子?你知道该死的正是你,并不是由于你刚才干的坏事,而是由于你是你父亲的儿子和你叔叔们的侄子吗?啊!我很高兴把莫普拉家的一个人捏在手心里,而且知道一个贵族混蛋是否同一个基督教徒有同等分量。”
与此同时,他将我从地上提起,仿佛提一只野兔那样。
“小家伙,”他对我的同伴说,“回家去吧,别害怕。帕希昂斯对你这样的人不发火,他原谅他的兄弟们,因为他的兄弟们像他一样无知,不明白自己在干些什么;而一个莫普拉,你看,会读会写,却更加凶恶。走吧……不,你留下,我想让你平生有一次看到一个贵族换上一个平民的鞭子。你就会看到的,我请你不要忘掉,小家伙,而且告诉你的父母。”
我气得脸色刷白,牙齿在嘴里都要咬碎了;我作起绝望的抵抗。帕希昂斯以惊人的镇定,用一根枝条把我绑在树上。他只消用长满朕胆的大手摆弄我,便能把我像芦苇一样折弯,可是我虽然年幼,却非常坚强有力。他把猫头鹰挂在我头顶的一根树枝上,鸟血往我身上滴,恐惧袭上我心头;那时有一种常用的体罚,用咬惯猎获物的猎狗去执行,我的头脑被狂怒、绝望和我同伴的叫喊搅得乱糟糟,开始以为要施行可怕的巫术;不过,我想,倘若他把我变成一只猫头鹰,那么,我要忍受他加于我的体罚就会轻得多。我威胁恫吓他也是枉然,赌咒发誓要报仇同样无用,我的小伙伴白白地跪在那里苦苦哀求:
“帕希昂斯先生,以上帝之爱和自珍自重的名义,别让他受苦了;莫普拉家的人会杀死您的。”
他耸耸肩笑了起来,抓起一把拘骨叶冬青抽打我,我得承认,打得并不狠,只是叫人丢脸;因为他一看到我流出几滴血,便住了手,扔掉树枝,我甚至从他的面容和声音里注意到一种突变,仿佛他后悔自己的严厉。
“莫普拉,”他对我说,双臂抱在胸前,盯着看我,“你受到了惩罚,你受到了侮辱,我的贵人,这对我已经够了。你看,我只要一动指头夺走你的呼吸,将你埋在我门口的石头下,便能阻止你损害我。谁会想到要来帕希昂斯先生家里寻找你这个漂亮的贵族子弟呢?你看,我不爱复仇,因为一听到你发出痛苦的喊声,我就住了手。我不爱使人痛苦,我呀,我不是一个莫普拉。你亲身体验一下受害者的滋味,对你有好处。但愿这能使你厌恶你们家父子相传的刽子手职业!晚安,你走吧,我不再恨你,仁慈的上帝的正义得到了满足。你可以叫你的几个叔叔把我置于烤架上;他们会狠狠咬上一口,吞下一块肉,而肉会在他们的喉咙里复生,闷死他们。”
他捡起死猫头鹰,阴郁地注视着,说道:
“一个农民的孩子不会干出这种事。这是贵族在寻欢作乐。”
他退到门口,发出节庆日子才发出的欢呼声,这正是他绰号的那两个字:
“耐心,耐心!
据善良的妇女说,在他嘴里这是一种呼神唤鬼的咒语,每次听到他这样喊时,冒犯过他的人都遇到不幸。西尔万画个十字驱鬼。可怕的语声在帕希昂斯刚进入的塔楼穹顶下回响,门随即对着他砰然关上。
我的伙伴急于溜走,差点儿扔下我,不给我松绑。刚一走远,他便对我说:
“画个十字,为了仁慈的上帝的爱,画个十字!如果您不愿画十字,您就得中邪:我们在路上会被狼群吃掉,或者会遇上猛兽。”
“傻瓜!”我冲他说,“真有你说的!听着,你要是晦气,对不管是谁提起刚才发生的事,我就扼死你。”
“唉!先生,干吗这样?”他又天真又狡黠地说,“巫师吩咐我,告诉我的父母。”
我举起胳臂要打他,可是我没有力气。我刚才的遭遇使我气愤得说不出话来,几乎晕倒在地,西尔万趁机溜走了。
待我恢复过来时,孑然一身,我不熟悉瓦雷纳这一带;我从没到过这儿,这一带荒凉得可怕。整个白天我曾看到沙土上有浪和野猪的足迹。如今黑夜已经笼罩大地;我还要走两法里,才能到达莫普拉岩。每扇门一定都关闭了,吊桥也已升起;倘使我九点以前到达不了,就会受到枪击。不消说,由于不认识路,我不可能一小时走两法里。可是,我宁愿死一千次,也不愿向加佐塔楼的居住者要求栖身之地,哪怕他会欣然同意。我的自尊比我的肉体受到更多的伤害。
我东奔西突。小径弯弯曲曲,纵横交错。我从一片围上篱笆的牧场来到平原。小径消失了。我随意穿过篱笆,来到一片田野。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即令在白天,也没有办法穿过斜坡上围满荆棘的小田庄。临了,我见到灌木,然后是树林,我的恐惧已稍为平复,这时又升起;实话说,我吓得要死。我往常被训练得像条猎犬一样骁勇,在别人眼皮底下能泰然自若。我受到虚荣心的熏陶,有人在场时非常大胆;但独自待在漆黑的夜晚中,又累又饿,尽管一点儿不想吃,刚才的激动搅得我心烦意乱,确信回家时叔叔们会打我,却又一心想回家,仿佛在莫普拉岩能找到人间乐园,我在难以描述的烦恼中一直游荡到天明。狼嗥幸亏在遥远的地方,但不止一次震响我的耳鼓,使我的血冻结在血管里;似乎我的处境实际上还不够玄乎,我受到打击的想像力又对这种处境加上千百种怪诞的图景。帕希昂斯被人看作一个狩狼者。你们知道,这可是在任何地方都受到信任的通鬼神的专长。于是,我想像到这个恶魔般的小老头在一群饿狼的簇拥下出现,他本人的脸也扮成半个狼脸,穿过矮树林追逐我。好几次兔子从我胯下窜过去,我惊得险些翻倒在地。由于我拿准没有人看见,便拼命画十字;虽然我装出不信神,内心深处却必然因恐惧而变得十分迷信。
最后,天亮了,我才回到莫普拉岩。我在堑壕里等候大门打开,溜进房间,没让人看见。恰好大家并没有持续不断地关心我,我一夜不在没人注意到;我在楼梯上遇到若望叔叔,告诉他我刚刚起床;这一招成功了,我躲到马厩顶上投送饲料的洞口里去睡了整整一天。
莫普拉五
我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向我的仇敌报复轻而易举;各方面情况都促使我这样做。帕希昂斯对我家的恶言秽语已经足够了,甚至用不着提起对我人身的侮辱,而这一点我瞒着不敢实说。我只消一透露,七个莫普拉一刻钟后便会骑上马,沉醉于对这样的人杀一儆百的行动中:他没给他们缴纳过租金,吊死他以儆效尤,他们觉得再好不过。
事情并没有走得这么远,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要求八个人对一个人复仇,对此我感到难以抑制的反感。我正要这样做的时候(我恼怒时,曾经下过决心),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和解释不了的正直本能控制住我。或许帕希昂斯的话不知不觉在我脑子里产生一种有益的羞耻感。或许他对贵族正确的咒骂,使我看到某些正义的思想。一句话,或许我至今看作虚弱和怜悯的行动,自此暗暗地开始显得较为庄重,不那么可鄙。
不管怎样,我保持沉默。我仅仅殴打西尔万,惩罚他把我扔下,逼他对我的不幸遭遇守口如瓶。这痛苦的记忆蛰伏起来,将近秋末,有一次我同西尔万在树林里游荡。这个可怜的西尔万十分眷恋我;尽管我很粗暴,只要我一离开宫堡,他就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他保卫我,反对他所有的伙伴,认为我只不过有点爱冲动,却一点儿不凶。正是人民大众温和忍让的心灵造成大人物的傲慢和粗野。我们正在捕捉百灵鸟,我穿术展的侍臣总是在前边探望,这时朝我走来,这样说:
“我瞧见驯狼的人同捕捉鼹鼠的人来了。”
这个警告使我浑身战栗。但我感到有种愤恨在我心里起反作用,我径直迎着巫师走去,兴许因为他的同伴在场而有点放心,这是莫普拉岩的一个常客,我设想他应该尊敬我和帮助我。
那个捕捉鼹鼠的人叫马尔卡斯,以捕捉石貂、黄鼠狼、老鼠和其他危害居民和当地农田的野兽为业。他的手艺不仅使贝里地区受益,每年,他都周游拉马尔什、尼韦尔内、利穆散和圣通日,独自一人行走在心地善良的人都欣赏他的才能的地方;无论在古堡,还是在茅屋,处处他都受到款待,因为这门职业总是卓有成效,在他的家族中,从父亲到儿子都以诚实为本,他的后代莫不如此。他有蛰居的地方,这门手艺一年到头都有保证。他走南闯北像地球旋转一样有规律,可以看到他在确定的时期重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前一年,他就是由同一条狗和同一把长剑陪伴在身,经过此地的。
这个人物就其类型来说,同巫师帕希昂斯一样令人感兴趣,而且更加滑稽。这个人爱发火,忧郁,高大,干瘦,骨骼突出,动作缓慢,举止庄重,喜欢思索。他沉默寡言,用单音节回答问题;可是,他从不逾越绳规尺矩,礼节周到,只说几句话,便将手举向帽尖,以表示谦恭。是他的性格使得他这样?还是在浪迹四方的生涯中,担心出言不慎而失去众多顾客中的几个,才使他采取这种明智的保留态度?别人一无所知。他能在家家户户留宿,白天能走进家家的谷仓,傍晚能在每家厨房的炉火旁占个位子。他无所不知,尤其因为他沉思凝想的神态使人在他面前十分随便,而且他从来不会将这一家的事搬到另一家去。
要是您想知道这个人物给了我多么强烈的印象,我会告诉您,我见过我的几个叔叔和我祖父煞费苦心才能让他说话。他们想从他那里知道他们仇恨和嫉羡的对象,圣赛韦尔堡中的于贝尔?德?莫普拉先生家中发生的事。尽管堂马尔卡斯(人们称他为“堂”,是觉得他的举动和傲气像个破产的西班牙贵族),我说,尽管堂马尔卡斯在各个方面都是难以捉摸的,但“强盗”莫普拉一家总是不放过机会,进一步哄骗他,希望从他那里掏出一些有关“大头棒”莫普拉的情况。
谁也无法知道马尔卡斯对任何一件事的态度;目光短浅的人设想他不屑有想法。而帕希昂斯却好像被他迷住,竟至于能陪伴他周游几星期,这就使人猜想,他神秘的模样中蕴含魔术,而不仅仅是他的长剑和灵活的狗神奇地使鼹鼠和黄鼠狼就范。人们悄声地谈论仙草,他用仙草使多疑的野兽出洞,落入陷阱;人们只觉得这种魔法不错,没去想他会用来犯罪。
我不知道您是否看过这类狩猎。它饶有兴味,尤其在放草料的阁楼里,人和狗一齐爬上楼梯,以惊人的迅速敏捷地在木板上奔跑;狗嗅着墙洞,司猫的职责,埋伏起来,追逐猎物,直到落入猎人的长剑下;猎人乱戳草捆,用长剑穿透敌人:这一切,堂马尔卡斯庄重地大模大样地指挥并完成,我敢担保,既很奇特,又饶有趣味。
待我看见这个忠实的朋友时,我以为可以冒犯一下巫师,便大胆走近去。西尔万赞赏地瞧着我,我注意到,帕希昂斯没料到我会如此大胆。我假装走近马尔卡斯,同他说话,以便冒犯我的敌人。他看到这情景,轻轻拉开捕捉鼹鼠的人;他将沉甸甸的手按在我头上,心平气和地对我说:
“最近您长大了,我漂亮的先生!”
我的脸涨红了,我轻蔑地后退,冲他说:
“小心你的所作所为,粗坯,你该记得,要是你还有两只耳朵,完全是因为我发慈悲。”
“我的两只耳朵!”帕希昂斯苦笑着说。
他暗示我家族的绰号说:
“您想说我的两个腿弯吧①?耐心!耐心!平民要割断的既不是贵族的腿弯,也不是他们的耳朵,而是他们的头颅和钱袋,这日子也许不远啦……”①jarrets(腿弯)同coupe-jarrets(强盗)的后半个字相同。
“别说了,帕希昂斯先生,”捕捉鼹鼠的人用庄重的口吻说,“您不要用哲学家的口气说话。”
“言之有理,”巫师回答,“说实在的,我不知为什么跟这个小男孩抢白。他本该叫他的叔叔们把我砸个稀巴烂;夏天我曾鞭打过他,因为他对我干了一件蠢事;我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但莫普拉一家却失去了一个作践邻居的好机会。”
“你这个乡下佬,”我冲他说,“要知道一个贵族总是光明磊落地复仇;我不愿让强过你的人惩罚你对我的侮辱;你等上两年,我许诺亲手将你吊在我认得的那棵树上,就是加佐塔楼门前那棵树。倘若我做不到,我情愿不做贵族;如果我轻饶了你,我愿意被人家喊做驯狼的人。”
帕希昂斯露出微笑,骤然间他变得严肃起来,对我深深瞥了一眼,这一眼使他的面容变得异常动人。然后,他转向捕捉黄鼠狼的人,说道:
“真奇怪,这家人身上有某些东西。请看最凶狠的贵族:他比我们当中最勇敢的人在某些方面更有胆量。啊!这非常简单,”他自言自语地添上说,“他们从小这样长大,而我们呢,人们对我们说,我们生来是为了服从……要耐心!”
半晌他保持沉默,然后从沉思中醒过来,用又和蔼又挖苦的声调对我说:
“您想吊死我吗,茅草老爷?多喝点汤吧,因为您还不够高,摸不到吊我的树枝;至今……也许日子还远着呢。”
“说得不中听,说得不中听,”捕捉鼹鼠的人严肃地说,“得了,讲和吧。贝尔纳先生,原谅帕希昂斯吧;他是个老家伙,是个疯子。”
“不,不,”帕希昂斯说,“我希望他吊死我;他有理由,我欠着他这一条,说实话,或许这会比预料的来得快。别太急于长大,先生,因为我急于比自己希望的老得快些;既然您十分勇敢,不愿攻击一个无法自卫的人。”
我叫道:“你对我可是使出了蛮力气!难道你没对我使过蛮吗?说呀!难道这不是怯懦的行为吗?”
他做了一个惊讶的手势,说道:
“噢!孩子们,孩子们!瞧这议论是多好呀!真理出在孩子们口里。”
他沉思默想,念念有词,走开了,仿佛他有这种习惯。马尔卡斯冲我脱掉他的帽子,用冷漠的声调对我说:
“他错了……得讲和……请原谅……休息吧……再见!”
他俩消失了,我跟帕希昂斯的交往到此为止,要等到很久以后才恢复。
莫普拉六
我十五岁上祖父去世了;他的死在莫普拉岩丝毫没有引起哀伤,却引起真正的沮丧。他是统治那里的一切坏事的主脑人物,不消说,在他身上有比他的儿子们更残忍,却没那么卑劣的东西。他死后,他的胆量使我们获得的那种光荣也随之消失。他的孩子们迄今为止遵守他的规矩,变得越来越纵酒堕落。而出门劫掠每天都变得更加危险重重。
除了同少数我们给以优待,对我们忠实的朋友来往以外,我们变得日益孤立,一筹莫展。由于我们的肆虐,周围一带满目荒凉。我们造成的恐怖日益扩大我们周围的破败景象。必须跑得更远,到平原边上去胡作非为。我们在那里没占到便宜,我的叔叔洛朗最为大胆,在一次小遭遇战中受了重伤。必须寻找其他办法。若望提出了建议。这就是乔装打扮,混进集市,巧妙地偷窃。我们从强盗变为小偷,臭名昭著的名声越来越坏。我们跟省里所有有污点的人建立了默契,通过彼此私下效力,我们又一次逃脱了贫困。
我说我们,是因为祖父死后,我开始属于这帮强盗中的一员。他曾向我的请求让步,让我参加他发起的最后几次行动。人对您实话实说,您面前是一个于过强盗勾当的人。对此的回忆人毫无悔恨,正如在将军麾下参加过战役的士兵那样。我觉得依然生活在中世纪。对我来说,成文法律的效力和智慧是一些缺乏意义的话。我感到自己勇敢有为;我参加战斗。说真的,我们的胜利成果常常使我脸红;我不享用这些战果,以此洗去罪责,至今我高兴地回想起,我帮助过不止一个倒地的受害者站起来逃走。
这种生活以其激烈、危险和疲乏使我目眩神迷,使我摆脱心中油然而生的痛苦沉思。此外,它使我免受若望随即而来的虐待。我祖父死后,我们这帮强盗因另一种武功变得等而下之,我又落入可憎可厌的统治之中。我生来不习惯欺骗讹诈。我不仅流露出憎恶,而且对这种新玩艺儿表现出毫无能耐。他们把我看作一个没用的成员,又开始用恶劣的手段对待我。倘若他们担心我归顺社会,变成一个危险的敌人,就会驱逐我。他们既抚养我,又担心我出事,他们常常故意(我早已觉察)向我寻衅,逼我署骂扭打,想以此摆脱我。这是若望的意见,而安托万还保留一点特里斯唐的毅力和家庭平等观念,发表意见说,我不是那么有害,而是有用。我是一个好士兵,到时候可能需要有人助他们一臂之力。我也可以学会欺骗;我很年轻,也很无知;要是若望愿意待我和气些,使我的命运不致那么不幸,特别是让我看清我真正的处境,告诉我,我归附社会便会完蛋,我一出现在大庭广众中,便会立即被处以绞刑,我的倔强和骄傲兴许会在获益和需要面前屈膝让步。在摆脱我之前,至少应尝试一下。安托万总结自己的长篇大论说:
“因为我们去年是十个莫普拉;父亲死后,如果我们杀掉贝尔纳,我们就只剩八个人。”
这篇议论占了上风。他们把我从地牢里放出来,我在那里已经苦熬了几个月;他们给我新衣服;换掉我的旧枪,给我一直想要的漂亮马枪;给我说明我在社会上的处境;吃饭时给我倒上美酒。我答应思索一下,这期间,我因无所事事和以前打家劫舍时没有过的狂饮滥喝,变得有点更粗鄙了。
但是,囚禁使我留下阴郁的印象,我暗地里发誓,宁愿抛头露面,在法国国王的土地上迎接一切可能发生的事,也不再忍受虐待。惟有可恶的荣誉观使我留在莫普拉岩。显而易见,暴风雨聚集在我们头顶上。农民们满腹怨言,尽管我们竭尽所能,同他们拴在一起;独立的理论无声无息地潜入他们之中;我们最忠实的仆人倦于拥有面包和丰盛的食物,他们要钱,而我们没有。好几次法院严肃地勒令我们向国家交纳税金;我们的债主也同国王的差官和反抗的农民汇合到一起,这一切形成一种灾难,威胁着我们,恰似普勒马丹的领主不久前在当地成为受害者的那次灾祸。①①普勒马丹的领主在当地留下了回忆,这回忆使莫普拉的故事不致招来夸大的责难。这里不必描述作为这个疯狂的人生活特点的淫邪凶残和折磨人的巧妙手段,它们把贝里地区封建的强盗传统延续到旧王朝的末日。人们围攻他的宫堡,经过顽强抵抗,他被抓住绞死了。好几位至今健在,年龄并不很老的人认识他。——原注
我的叔叔们曾经长久谋划,加入到这个土豪的抢掠和抵抗行动中去。正当普勒马丹眼看就要落入他的敌人之手,他向我们许诺,如果我们去援助他的话,他就把我们当作朋友和同盟者接待,这时我们获悉他的败北和悲惨结局。我们时刻处于戒备之中。必须离开此地,或者设法度过这生死攸关的危机。有的建议采取前一个主意,另外的坚持遵循父亲临危时的嘱托,要埋身在塔楼的废墟之下。他们认为一切逃跑或妥协的主意都意味着胆小怯弱。担心遭到这样的谴责,或许有点本能地喜好危险,使我仍然呆下去;但我对这种可憎的生活的厌恶潜伏在心中,时刻准备猛烈地爆发出来。
有一晚,我们大吃一顿,一直留在席上,不断狂饮滥喝和闲聊,天知道谈的什么,用的何种污言秽语!天气恶劣,透过一个个隔开的窗户,传来大厅的石子地上潺潺的流水声,风雨摇撼着旧墙。夜晚的风透过穹顶的裂罅,呼呼地吹,使树脂火炬的火焰摇曳不定。席间,他们无情地取笑我的所谓美德,把我不与妇女接触的态度看作禁欲,尤其是这一点,他们利用我的难为情,把我往坏里去逼。我一面抵挡这些粗俗的嘲弄,以牙还牙,一面狂饮,我动辄便激动起来的想像力如醉如狂,我自诩在带到莫普拉岩的第一个女人身边,将比我任何一个叔叔都更加大胆,并得到成功。这个挑战在哈哈大笑中被接受了。电闪雷鸣回答了这魔鬼般的快乐。
骤然间,狼牙闸门处响起号角声。一切回复到静寂中。莫普拉家互相用号声呼应和打招呼。我的叔叔洛朗整天不在,他在要求进来。我们疑神疑鬼,以致都像是成了狱卒和我们堡垒的看守人似的。若望站起身,晃动着钥匙,但他旋即一动不动,倾听号角声,号角第二次响起,表明带回掳获物,必须前去迎接。一眨眼间,个个莫普拉都手擎火炬,来到狼牙闸门,除了我,我无动于衷,醉得腿都站不稳。
“如果这是一个女人,”安托万出去时大声说,“我以父亲的灵魂起誓,她就判给你,勇敢的年轻人!我们要看看你的胆量是不是符合你的企图。”
我双肘支在桌上,陷入痴呆和不安中。
待到门打开时,我看到一个举止果断、服装古怪的女人,走了进来。我不得不强自镇定,以免神思恍惚,终于听懂其中一个莫普拉过来在我耳畔所说的话。邻近的几个领主同他们的妻子一起,参加围猎狼群,这个年轻女人的马受了惊,把她带到远离打猎的地方。奔驰了一法里左右,马儿才平静下来,她想往回走,但不认识瓦雷纳这一带,这儿的景致处处雷同,她越来越偏离方向。风雨和黑夜使她完全陷入困境。洛朗遇上了她,提出将她送到罗什莫尔堡,实际上有六法里以上的路程,他却说就在邻近,假装是那个宫堡的猎场看守人。这位贵妇接受了他的邀请。她不认识罗什莫尔夫人,她们彼此有点亲戚关系,她夸口会受到盛情款待。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莫普拉的脸孔,没想到离他们的巢穴近在咫尺。她毫不怀疑地跟着向导,由于平生未见过莫普拉岩,不管是远是近,因此她被带进我们欢宴的大厅时,毫不疑心落入了陷阱。
我揉了揉沉甸甸的眼皮,瞅着这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她的神态平静、坦率、正直,从别的女人的脸上,我还从未看到过(所有进入我们小城堡的狼牙闸门的女人,都是恬不知耻的妓女,或者是愚蠢的受害者),这时,我以为是在做梦。
我见过的仙女是在骑士传说中出现的。我几乎以为莫尔加娜和于尔阿德①来到我们家,惩恶扬善;我一时真想双膝跪地,抗议把我同我的叔叔们混在一起进行判决。洛朗对安托万迅速作了吩咐,安托万尽可能彬彬有礼地走近她,请她原谅他和他的朋友们穿着猎装。他们都是罗什莫尔夫人的侄子或堂弟,在席间等候这位非常虔诚的贵妇从礼拜堂出来,她在里面同她的传道师正在作教义探讨呢。陌生女人倾听这可笑的谎言时,天真和信赖的神态令我揪心,但我没意识到我的感受。我的叔叔若望始终是一副色迷迷的神情,待在她旁边;她对他说:①莫尔加娜系中世纪神话故事中的仙女,于尔同德系中世纪骑士小说中的仙女。
“我不愿打搅这位夫人;我很担心,此刻我呆在这儿会引起我父亲和我的朋友们的不安。请告诉她,我请求她借给我一匹休息过的马和一个向导,让我回到我猜想他们在等待我的地方。”
“夫人,”若望很有把握地回答,“这种天气您不能上路;这只不过推迟一会儿同寻找您的人会面。我们十个人骑术高明,备有火炬,立即分十条路线出发,跑遍瓦雷纳的各个地方。至多过两小时,您的双亲不可能不知道您的消息,过一会儿,您会看到他们到达这儿,他们会得到最好的安置。您休息一会儿,吃点滋补的东西,恢复过来;因为您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她含笑回答:“如果我的不安消除了,我便会感到饿的。我会尽量吃点东西;不过用不着为我特别安排。你们已经太好了。”
她走近我支肘的那张桌子,拿起我旁边一只水果,却没看到我。我回过身来,粗鲁无耻地盯住她。她傲然地顶住我的目光。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并没有看我;原因是,她竭力显得平静,充满信心地对待别人的好客,只是不期然而然地面对这么多面目可憎,穿着粗俗的古怪男人,不免惶惶不安。可是她心里没产生任何狐疑。我听到我旁边的一个莫普拉对若望说:
“好!一切顺利;她落入圈套了;让她喝酒,她会聊起来。”
“等一等,”若望说,“监视着她,这事不是开玩笑的;最好在这儿进行,不要寻开心了。我去商量一下,有人来叫您,问您的意见;看着点贝尔纳。”
“怎么啦?”我霍地对他回转身。“这个姑娘不属于我吗?大家不是以祖父的灵魂起过誓吗?……”
“啊,这话不假,”安托万走近我们这边说,而其他莫普拉围住那位贵妇。“听着,贝尔纳,我遵守诺言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很简单;十分钟之内你别对这位轻佻的女人说,她不在年老的罗什莫尔夫人家里。”
“您把我看作什么人啦?”我将帽子拉到眼睛上面,回答说。“您以为我是一头畜生?等一等,您要我去取楼上祖母的袍子,打扮成罗什莫尔老虔婆吗?”
“好主意。”洛朗说。
“不过,我有话要对你们说。”若望开口道。
他对另外几个莫普拉作了示意,把他们拉到外边。他们出去时,我相信看到若望想怂恿安托万监视我,而安托万以我不理解的固执,硬要跟他们走。只留下我跟陌生女人在一起。
一时之间我晕头转向,心慌意乱,对单独相处困惑多于满意;我竭力想弄清周围所发生的神秘莫测的事,透过氤氲的酒气,想像出某些相当逼真的事,尽管完全不是这样。
对于我刚看到和听到的一切,我以这样的设想来解释:一、这个如此镇静、穿着华丽的贵妇,是一个波希米亚姑娘,我有时在集市上见过她们;二、洛朗在田野里遇到她,把她带来是为了让大伙儿开开心;三、他们悄悄告诉他,我酒醉后口出狂言,他们把他拉走,是要考验一下我追逐女人的手段,他们会在锁孔里观察我。这个想法一袭上心头,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站起身,径直走向门边,紧紧锁上门,拉上门栓,然后向贵妇走去,决心不能让她有理由嘲笑我胆怯。
她坐在壁炉台下面,仿佛一心在烤干湿衣服,俯身对着炉火,没觉察到我的行动;可是,当我走近她时,我脸部古怪的表情令她不寒而栗。我决计一开始先抱吻她,但她一对我抬起眼睛,我就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奇怪,不能做出这种亲呢的举动。我只敢对她说:
“说实话,小姐,您十分迷人,真叫我喜欢,这就像我叫做贝尔纳?莫普拉一样确实。”
“贝尔纳?莫普拉!”她站起身叫道,“您是贝尔纳?莫普拉?这样的话,请放尊重些,您知道在对谁说话吗?别人没对您讲过?”
“别人没对我讲过,不过我猜得出来,”我嘲弄地回答,竭力抗拒她突然脸色苍白,态度严峻起来使我产生的敬意。
“如果您猜得出来,”她说,“您又怎能像这样子对我说话?别人可是告诉过我,您受到坏教育,但我一直想见到您。”
“当真?”我仍然嘲弄地说。“您是通衢大道上的公主,平生见过多少人!请让我的嘴唇接触到您的嘴唇,我的美人,您就会知道我跟我的叔叔们一样受到好教育,刚才您已经聆听过他们的讲话了。”
“您的叔叔!”她叫起来,猛地抓住椅子,放在我们中间,仿佛出于自卫的本能。“噢,我的天!我的天!我不在罗什莫尔夫人家里!”
“名字的开头都是一样的①,我们所居住的岩层跟任何地方的一样美好。” ①罗什莫尔(rochemaure)的开首roche意为岩石,同莫普拉岩(roche-man-prat)的开首是一样的。
“莫普拉岩啊!……”她喃喃地说,从头到脚直打战,犹如牝鹿听见狼嗥一样。
她的嘴唇变得煞白。忧虑掠过她的脸。我出于不由自主的同情,也战栗起来,差点突然改变态度和语言。
“对她来说,这有什么值得惊慌的呢?”我在思忖,“她不是在演戏吧?如果莫普拉兄弟们没躲在护墙木板后面偷听,她不会把眼看就要发生的事一点不漏地告诉他们吧?可她像白杨树叶一样瑟缩发抖……如果这是一个演员呢?我看过一个女演员扮演布拉邦特的热纳维艾芙①,哭得像真的一样。”①中世纪民间传说中的人物,是个美德的化身。
我手足无措,目光时而扫向她,时而扫向门口,我总以为门随时会在我的叔叔们的大笑声中敞开。
这个女子妍丽迷人。我不相信曾经有过一个如此漂亮的女人。不仅仅我这样论断;她留下了美貌的声名,至今在当地还没有被忘却。她的身材高挑苗条,举止灵活,引人注目。黑眼珠,乌木般的头发,衬出她的白皙。目光和笑容有一种善良细腻的神情,合到一起令人不可捉摸;似乎上天给了她两个心灵,智慧的心灵和感情的心灵。她天生快活、大胆;这是一个天使,人类的烦恼还没敢光顾过她。什么也没使她难受过,什么也没使她学会怀疑和恐惧。这次是她生平的头一遭苦难,而且正是我这个粗人给她造成的。我把她当作一个吉卜赛女郎,而她却是一个纯洁的天使。
她是我的远房婶婶,名叫爱德梅?德?莫普拉,我的叔祖(也是远房)于贝尔先生的女儿,人们管我的叔祖叫骑士,他年纪很大才结婚,离开了马耳他骑士团;我这位婶婶和我,我们年纪一样,都是十七岁,只相差几个月;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本该冒着生命危险保护她,不让她受人伤害,她却在我面前瑟缩发抖,惶恐不安,就像一个受害者面对刽子手一样。
她强自振作起来,走近了我,我心事重重地在大厅走动。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又说:
“您不可能像我刚才见到的那些强盗那样卑劣,我知道他们魔鬼般的生活。您很年轻,您的母亲善良聪慧。我父亲本想抚育您,收养您。至今他还后悔没能将您拖出您所堕入的深渊。您没收到他的几封信吗?贝尔纳,您是我的亲戚,想想血缘关系吧;为什么您想侮辱我?他们想在这里谋害我或折磨我吗?为什么他们骗我说,我在罗什莫尔堡?为什么他们神秘地退走?他们准备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她止住了话;外边适才传来一下枪声。轻型长炮发出一声回响,阴惨惨的报警喇叭声震动了塔楼凄凉的四壁。莫普拉小姐重新跌坐在椅子上。我一动也不动,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用来取笑我的喜剧场面,我决计不理会这次警报,直至我确切证实,它不是假的。
我又走近她说:“喂,说实话,这是一场玩笑。您不是德?莫普拉小姐,您想了解我是不是能调情的新手。”
“我以基督的名义起誓,”她回答,把我的手捏在她冰冷得像死人的手里,“我是爱德梅,您的亲戚,您的俘虏,您的朋友;因为我一直在关心您,一直哀求我父亲不要丢下您……听呀,贝尔纳,打起来了,正在枪战!不消说,是我父亲来找我,他们会打死他!啊!”她嚷道,跪在我面前,“快去阻拦,贝尔纳,我的孩子!告诉您的叔叔们,尊敬我的父亲,您要知道,他是最好的人!告诉他们,要是他们憎恨我,想叫人流血,那么,让他们杀了我,挖出我的心,但要尊敬我父亲……”
有人在外边声色俱厉地叫我。
“这胆小鬼在哪里?这扫帚星在哪里?”我的叔叔洛朗这样叫道。
人们摇撼厅门;我关得牢牢的,顶得住发狂的摇晃。
“这胆小鬼在别人卡我们脖子时,却在寻欢作乐!贝尔纳,骑警队在攻击我们。你的叔叔路易刚被打死。来吧,为了上帝,来吧,贝尔纳!”
“你们都见鬼去吧!”我喊道,“统统死光吧,我不会这样轻信;我不像你们想像的那么蠢;只有说谎的人才是胆小鬼。我呀,我起过誓,我会获得这个女人,等到我高兴时才交出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