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他说:“您使我回想起,我们有旧账要一起了结。”
我克服扭伤的剧痛,又站起身来,堂马尔卡斯想接替本堂神甫的和事佬角色,却被我一扬手,推翻在灰堆里。我并不想伤害他,只是我的动作有点突兀;可怜的人非常羸弱,他在我手里的分量同黄鼠狼在他手里的分量一样。帕希昂斯站在我面前,抱起手臂,一副苦行主义哲学家的姿态;他阴沉的目光闪射出仇恨的光焰。很明显,受到他好客准则的约束,为了打垮我,他等待我先给他一拳。爱德梅不怕走近一个狂怒的人会遇到的危险,如果她没有抓住我的手臂,厉声对我说:“坐下,安静下来,我命令您这样做。”那么,我就不会让他等待了。
她如许的胆量和信赖吸引住我,讨我喜欢。她擅自施予我的权利如同批准我想获得对她的权利。
“不错。”我坐下回答,瞧着帕希昂斯又说:
“后会有期。”
“阿门。”他耸耸肩回答。
马尔卡斯镇定自若地爬起来,抖落满身的灰烬,他非但不责怪我,反而以他的方式竭力劝说帕希昂斯。这并非易事,不过,在抢白中这个单音节的指责发出的音符像在风暴中的回声一样,丝毫不会令人生气。
马尔卡斯对主人说:“在您这样的岁数,对什么事都没耐心!大错特错,是的,您错了!”
爱德梅用手按住我的肩膀说:“您真凶!别再这样,否则我要扔下您。”
我给她责备得乐滋滋的,没有发觉,曾几何时,我们调换了角色。现在是她在下命令和威胁;走进加佐塔楼的门坎,她又恢复了对我的全部真正的主宰权;而且这个荒僻的地方,这些在场的陌生人,这个易怒的主人,正代表我刚踏人、不久就要忍受磨难的社会。
“得啦,”她转向帕希昂斯说,“我们不在这里谈下去了,我为可怜的父亲焦虑万分,他在寻找我,眼下坐立不安。善良的帕希昂斯!替我想个办法,同这个不幸的孩子一起找到我父亲,我不能把这孩子留给你看管,因为你爱我爱得不够,做不到对他耐心和仁慈一点。”
“您说什么来着?”帕希昂斯大声说,将手按在脑门上,如梦初醒一般。“是的,您说得对;我是又老又卤莽,又老又没有理智。上帝的女儿,对这个小伙子说……对这个贵人说,我请求他原谅过去的事,眼下,我把自己寒酸的单身房间给他使用;这样说行吗?”
“行,帕希昂斯,”本堂神甫说,“况且一切都会安排好;我的坐骑温驯,结实,德?莫普拉小姐可以骑上去;您和马尔卡斯牵住辔头引路,我留下照顾扭伤的孩子。我担保料理好他,决不惹他着恼。对不,贝尔纳先生,您不讨厌我,您拿稳我不是您的敌人吧?”
“我一无所知,”我回答,“随您的便。小心照顾我的堂妹,给她引路;我呢,我什么也不需要,也不牵挂任何人。一捆草和一杯酒,这就是我想要的,如果可能的话。”
“两样您都会有的,”马尔卡斯说,把他的酒壶递给我,“先让您舒舒心;我到马厩去备马。”
“不,我自己去,”帕希昂斯说,“您照料这个年轻人吧。”
他走到另一个矮厅里,本堂神甫造访时,这个厅用作马厩。他把马牵到我们所在的房间,将本堂神甫的披风铺在马鞍上,以慈父般的关切扶爱德梅上马。
“等一等,”她在出发之前说,“本堂神甫先生,您能以自己的灵魂得救的名义答应我,在我同我父亲一起来找我的堂兄之前,不丢下他不管吗?”
“我起誓。”本堂神甫回答。
爱德梅说:“您呢,贝尔纳,您以荣誉起誓,您在这儿等我吗?”
“我一无所知,”我回答,“这取决于时间和我的耐心;您知道,堂妹,我们无论如何会再见面的,至于我,越早越好。”
帕希昂斯拿燃烧着的木柴在她周围晃来晃去,察看马具,在亮光中,我看到她俊俏的脸红了又白,然后她抬起忧虑地耷拉着的头,神情古怪地凝视我。
“我们出发吧?”马尔卡斯打开门说。
“走吧,”帕希昂斯拉住辔头说,“我的孩子爱德梅,经过门口时低下头……”
“怎么啦,布莱罗?”马尔卡斯在门口站住说,一面将剑尖往前伸出,这把剑在啮齿动物的血泊中光荣地染得生锈了。
布莱罗纹丝不动,如果它不像它主人所说的那样,是个天生哑巴,那么它一定会叫起来;但它有自己的警告方式:发出一种干咳,这是愤怒和不安的最大表示……
“下面有玩艺儿。”马尔卡斯说。
他非常大胆地冲到黑暗里,示意女骑手不要出来。火器一声响,使我们都颤抖起来。爱德梅轻捷地跳下马,出于本能的动作——我没放过,站到我的椅子后边。帕希昂斯冲出塔楼;本堂神甫奔向受惊的马,它昂立起来,退向我们;布莱罗终于叫起来。我忘了疼痛,一蹦冲到前面。
有个人浑身是伤,血往下淌,斜躺在门口。这是我的叔叔洛朗,他在莫普拉岩被围时受了致命伤,在我们眼底下就要咽气。同他一起的是他的兄弟莱奥纳,莱奥纳刚才乱放了最后一颗手枪子弹,幸好没伤着什么人。帕希昂斯的第一个动作是自卫;但落荒而逃的人认出马尔卡斯后,远没有表现出敌意,反而要求避难和救助。没有人认为应拒绝他们可怜的处境需要的援助。骑警队在追逐他们。莫普拉岩处在火焰吞噬中;路易和皮埃尔在城堡攻破时被打死了;安托万、若望和戈歇打另一边逃跑。或许他们已经当了俘虏。无法描绘洛朗临终时的恐惧。他死得很快,但非常可怕。他渎神的话使本堂神甫为之变色。大门刚一关上,垂危的人才被放在地上,他便喘气不止。莱奥纳不顾我们的劝告,只知道烧酒是药,从我的手里夺过马尔卡斯的酒壶(对我的逃跑骂了侮辱性的话),用猎刀的尖刃使劲撬开他兄弟咬紧的牙关,将壶里一半的酒倒了下去。倒霉的家伙蹦了一下,在绝望的痉挛中挥动双臂,站了起来,又颓然倒在血迹斑斑的方砖地上,直挺挺死去。我们没有时间念祭文;大门在新的不速之客急迫的捶击下震响起来。
“以国王的名义,开门!”好几个声音喊道,“给骑警队开门。”
“快防守!”莱奥纳叫道,提起了刀,冲向门边。“你们这些农民,表现出一些贵族气概吧!你,贝尔纳,纠正你的错误,洗刷你的耻辱,别让一个莫普拉活生生落在宪兵手里!”
在勇敢和自尊本能的驱使下,我正要仿效他,这当儿,帕希昂斯冲向他,以海格立斯般的力气摔倒他,膝盖压在他的胸脯上,喊马尔卡斯去开门。我没来得及帮我的叔叔反抗无情的主人,门已经打开了。六个宪兵冲进塔楼,用枪抵住我们,使我们动弹不得。
“喂!诸位先生!”帕希昂斯说,“别伤人,捆走这个俘虏吧。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跟他在一起,我会保护他,或者放他逃掉;但是,这儿有几个好人,不应该替一个坏蛋付出代价,我不想把他们卷到麻烦里去。这就是莫普拉。记住,你们的职责是把他完好无缺地交给司法人员处理。这另一个莫普拉死了。”
“先生,投降吧。”骑警队的下级军官抓住莱奥纳说。
“莫普拉家的人永远不会来到初级法院的长凳上通名报姓,”莱奥纳阴郁地回答,“我投降,但是你们只得到我的皮肉。”
他跌坐在一张椅子上,不作抵抗。
正当骑警队准备捆绑他时,他对本堂神甫说:
“只行一次、最后一次好吧,神甫,请把壶里的剩酒都给我;我又渴又累,实在支持不住了。”
善良的本堂神甫递给他酒壶,他一饮而尽。他变了样的脸有一种可怕的平静神态。他好像怔怔的,十分惶恐,失去了抵抗力。可是,正当骑警队捆他的脚时,他从一个宪兵的腰带上夺过一把手枪,向脑袋开枪自尽了。
看到这幅惨象,我百感交集,沉浸在悲哀的痴呆中,对周围的一切简直莫名其妙,泥塑木雕一般,没有发觉,我早已成为骑警队和我的主人们认真争论的对象。有个宪兵宣称认出我就是强盗莫普拉中的一个。帕希昂斯否认说,我明明是于贝尔?德?莫普拉先生护送女儿的一名猎场看守人。我对这场争论感到腻烦,正要通名报姓,这时我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我身旁。这是爱德梅,她紧贴在墙壁和本堂神甫可怜的惊马之间;本堂神甫双腿挺直,眼睛冒火,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她。她苍白得像死人,嘴唇因恐惧而痉挛,她起先千方百计想说话,却无法开口,只好示意。下级军官为她的年轻和处境所感动,恭敬地等待她开口。临了,她终于说服骑警队不把我当作俘虏,将我同她一起带回她父亲的宫堡,她保证说,宫堡的人关于我会作出满意的解释和担保。本堂神甫和另外两个见证人支持这个许诺,于是我们一起出发了。爱德梅骑在下级军官的马上,他则跨上手下人的一匹马,我骑在本堂神甫的马上,帕希昂斯和本堂神甫徒步走在我们中间,骑警队位于我们两侧,马尔卡斯走在前面,在惊恐不安中始终保持冷漠。两个宪兵留在塔楼,看守尸体,检查现场。
莫普拉八
我们在树林里走了约莫一法里,在每一个岔路口都停下来叫唤;因为爱德梅确信她的父亲找不到她是不会回家的,请求她的旅伴们帮助她找到父亲;宪兵很不愿意,生怕被莫普拉岩的小股逃跑的人发现和攻击。一路上,他们告诉我们,匪巢是在第三次攻击时夺取的。攻城堡的一方一直在准备力量。骑警队中尉希望夺取塔楼,而不要毁掉它,尤其是抓住守卫的人,而不要杀死他们;但是,由于后者顽抗,无法做到。攻城堡的人在第二次发动攻击时,受到猛烈的还击,他们没有别的办法,要么走极端,要么撤退。于是放火焚烧围墙建筑,在第三次进攻时,他们什么都在所不惜了。两个莫普拉在堡垒的废墟上毙命;其余五个消失不见了。六个宪兵急匆匆朝这一边追赶,六个朝另一边追赶;因为马上找到了逃跑者的足迹,向我们转述这些详情的人对洛朗和莱奥纳紧追不舍,离加佐塔楼不远处,有好几颗子弹打中了这两个晦气鬼中的头一个。他们听见他叫喊自己要死了,依表面情况来看,莱奥纳把他背到巫师的住处。只有这个莱奥纳多少值得怜悯;因为也许只有他才能选择更好的生活。在他的强盗生涯中,有时他是侠义的,他凶狠的心还能去爱。他的惨死深深触动了我,我机械地任人带路,沉浸在阴沉沉的思索中,倘若当局判决我接受他不愿忍受的屈辱,我就决意以同样方式结束生命。
蓦地,号角声和犬吠声向我们表明,一队猎人走近了。我们这边以呐喊声回答他们,而帕希昂斯跑去察看个明白。爱德梅急不可耐地要找到父亲,克服了这血腥的一夜的惊骇不安,扬鞭催马,第一个赶到猎人那边。我们同他们会合时,我看到爱德梅偎在一个身材魁梧、神情可敬的人的怀抱里。他衣着奢华,上身猎装在所有接缝处都镶上金线,一个管猎犬的仆人在他身后牵了一匹壮美的诺曼底马,这些使我产生强烈的印象,我以为面对一位亲王。他对女儿的慈爱在我是这样新鲜,我几乎以为是造作,跟一个男子的庄重不相称;与此同时,他们令我产生一种强烈的嫉妒,我没想到,一个衣装笔挺的男人会是我的叔叔。爱德梅对他悄声细语,情绪激动。他们商谈了不多一会儿,然后老人向我走来,热情地拥抱我。这些举止我都觉得十分新颖,以致面对对我的保证和温存,我保持一动不动,默然无声。一个伟岸的年轻人,面孔俊秀,穿着同于贝尔先生一样讲究,走过来同我握手,向我表示感谢,对此我莫名其妙。随后,他跟宪兵谈话,我明白他是本省的少将,他要求宪兵让我自由跟随我的叔叔骑士先生返回宫堡,他以自己的荣誉为我担保。宪兵们同我们告别;因为骑士和少将有足够的人护送,用不着害怕遇到歹徒。我又一次吃惊的是,我看到骑士向帕希昂斯和马尔卡斯作出热烈的友好表示。至于本堂神甫,他跟这两位老爷平起平坐。近几个月来,他是圣赛韦尔堡的布道神甫,教区的烦杂使他放弃了他的神职。
爱德梅得到的温存,我始料不及的这类家庭的挚爱,毕恭毕敬的平民和亲切和蔼的贵族之间这种热烈美好的关系,我耳闻目睹的一切简直像——个梦。我眼睁睁看着,对无论什么都无从评价。只是我的思想开始活动起来,这时,马队又上路了,我看到少将(德?拉马尔什先生)驱马来到我与爱德梅的坐骑之间,他的位置是理所当然的。我想起她在莫普拉岩告诉过我,他是她的未婚夫。仇恨和愤怒握住了我,爱德梅好像猪出我冥顽的灵魂深处所想的心事,如果她没对他说,她想跟我说话,让我的位置挨近她的话,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蠢事。
“您要跟我说什么话?”我问她,殷切之情甚于礼貌。
“什么话也没有,”她小声回答我。“以后我有很多话要对您说;您肯一直按我的想法去做吗?”
“见什么鬼我要按您的想法去做,堂妹?”
她迟疑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我,好不容易才说:“因为男人正是这样向女人证明爱着她的。”
“您认为我不爱您?”我突然问。
“我怎么知道呢?”她说。
这一怀疑令我大为吃惊,我竭力以自己的方式去克服它。
“您不漂亮吗?”我对她说,“我不是小伙子吗?或许您认为我太年轻,觉察不出一个女人的美,眼下我头脑清醒,忧郁而严肃,我可以对您说,我比自己想像的更加钟情于您。我越看您,越觉得您漂亮。以前我没想到,我会觉得一个女人这样漂亮。真的,我会睡不着觉,只是……”
“别说了。”她严厉地说。
“噢!您担心这位先生听见我的话,”我指着德?拉马尔什先生说,“放心吧,我会履行誓言的,我希望您作为一个出身高贵的姑娘,也能履行您的誓言。”
她默不作声。我们来到一条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小路上。夜晚漆黑,尽管骑士和少将紧跟在我们后边,我仍然想大胆用手臂去搂住她的腰,这时她用忧郁微弱的嗓音对我说:
“堂兄,如果我不跟您说话,请您原谅。您对我说的话,我不明白。我感到精疲力竭,我觉得我快要死了。幸亏我们到家了。向我发誓,您爱我的父亲,向他所有的建议让步,您不问问我,什么事也不要擅自决定。如果您想要我相信您的友谊,就向我起誓。”
“噢!我的友谊,别相信这个,我是同意建立友谊的,”我回答,“但请相信我的爱情。凡是使您高兴的,我都发誓;您呢,您什么也不应允我吗,而且是真心诚意的?”
“我不是属于您吗,还能应允您什么呢?”她用严肃的口吻说,“您救了我的名节,我的生命属于您。”
这时,曙光染白了地平线,我们来到圣赛韦尔村,不一会儿,我们进入宫堡的院子。爱德梅下马后,扑到她父亲的怀里;她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拉马尔什先生喊了一声,帮着把她架走。她昏厥过去。本堂神甫照管我。我对自己的命运忐忑不安。我一旦不再受到使我离开巢穴的姑娘的迷惑,强盗固有的疑惑便苏醒过来。我如同一只受伤的狼,向周围投以阴沉沉的目光,准备扑向第一个做了个动作或者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的人。仆人把我带到一个华丽的套间,点心十分精致,我想也想不到,马上给我端了过来。本堂神甫对我非常关切,终于使我安心一点,他离开我去照顾他的朋友帕希昂斯。我的心烦意乱和少许不安挡不住年轻人具有的好胃口。仆人穿得比我好得多,站在我椅子后面,每当他赶过来满足我的愿望时,我就禁不住向他还礼;如果不是他殷勤备至,毕恭毕敬,我真会大嚼一顿;他的绿衣服和绸裤子我讨厌得很。当他跪下履行职责,给我脱鞋,送我上床时,情况更糟。当下我以为他在嘲笑我,我差点给他头上狠狠来一拳;但是,他事毕之后神态严肃,我瞧着他发愣。
上床之初,我手无寸铁,周围人来人往,踮起脚尖走路,于是我又做出不放心的动作来。我趁只剩下我一个人时爬了起来,在半撤去餐具的桌上拿了一把挑选得出的最长的刀,然后放心得多地躺下,紧紧把刀捏在手里,酣然入睡。
待我醒来,落日将我的红锦缎床帘柔和的反光款款地洒落在我的被褥上,使装饰靠垫四角的金色石榴闪闪烁烁,这张床非常漂亮,软绵绵的,睡在上面我几乎感到过意不去。我抬起身,看见一张和蔼、怀着敬意的脸撩开床幔一角,冲我微笑。这是骑士于贝尔?德?莫普拉,他关切地询问我的健康状况。我尽力彬彬有礼,表示谢意;但我做出的表情远不如他的,我诚惶诚恐,为自己不知不觉的粗野而难受。倒霉到顶点,我动了一下,我作为枕边同伴的那把刀落到莫普拉先生的脚下,他捡了起来,瞧了瞧,又惊异万分地看看我。我的脸变得火一样红,支支吾吾,不知所云。我等待着责备,因为我侮辱了他的好客;而他非常有礼,对此没有乱加猜想。他平静地把刀放在壁炉上,回到我身边,这样对我说:
“贝尔纳,现在我才知道,我在世上最宝贵的人的生命,全靠您才保全了下来。我的余生都会用来向您证明我的感激和敬意。我的女儿对您也有一笔神圣的债务。您对自己的前途不必有丝毫不安。我知道,您到我们这里来要受到怎样的迫害,要遭到怎样的报复;我也知道,我的友谊和忠诚能使您摆脱可怕的生活。您是孤儿,而我没有儿子。您愿意认我作父亲吗?”
我茫然地瞧着骑士。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由于惊愕和胆怯,我身上的一切感受都麻木了。我回答不出一个字;骑士本人也感到有点儿惊讶,他逆料不到会遇上这样冥顽不灵的人。
“啊,”他对我说,“但愿您能习惯我们的生活。您只消握一下我的手,向我证明您信赖我。我马上给您分派一个仆人,您想做什么,都可以吩咐他,他听您的调遣。我只有一件事求您,就是不要走出这个花园的围墙,我已经采取措施,使您不受司法的追究。对您的几个叔叔行为的指控,可能会牵涉到您。”
“我的几个叔叔?”我双手抹一抹脑袋说,“我做了一个噩梦?他们在哪里?莫普拉岩变成什么样了?”
“莫普拉岩没被大火焚毁,”他回答,“几座附属建筑毁掉了;我负责修复您的家,向债主们赎回您的封地,眼下这块封地成了他们争夺的对象。至于您的几个叔叔……可能只有您来恢复家族声誉,您成了惟一的家族继承人。”
“惟一的!”我叫道,“昨晚四个莫普拉倒下了,但其余三个呢……”
“第五个,戈歇,逃跑时毙命;今天早上有人发现他在弗鲁瓦池塘里淹死了。人们找不到若望和安托万;但是,一个的坐骑和另一个的披风就在离戈歇尸体横躺处不远,这是类似事件的不祥征兆。如果有一个莫普拉逃走了,也不会再出现,因为他再没有什么希望;既然他们给自身招来不可避免的风暴,对他们和对我们(我们不幸姓氏相同)来说,他们不如手握武器,得到一个悲壮的结局,而不要在绞刑架上被可耻地处死。我们接受上帝给他们的安排。判决非常严厉。仅在一个夜里,七个精力充沛,青春焕发的人就被召去进行可怕的汇报!……为他们祈祷吧,贝尔纳,让我们尽力用义行善举去洗刷他们犯下的罪恶,抹掉他们印在我们徽号上的污点吧。”
最后几句话概括了骑士的品格。他虔诚,正直,充满仁爱;可是,在他身上,如同在大多数贵族身上,基督教忍辱负重的信条却在血统高傲感面前碰壁。他满心愿意让一个穷人坐到自己桌旁,每逢耶稣受难日①,他总给十二个乞丐洗脚;可是他仍然离不开我们阶级的一切偏见。他感到他的堂房亲戚们作为贵族,比他们作为平民更违反人的尊严,罪恶大得多。据他看,依后面这种假设,他们的罪责能减轻一半。我长久地赞同这种确信;这种确信溶化在我的血液里,如果我能这样表达出来的话。仅仅由于我命运严酷的教训,我才丢掉这种确信。①复活节前的星期五。
接着,他向我证实他女儿对我说过的话。他在我一出生便渴望能负责教育我;但他的兄弟特里斯唐激烈反对。说到这里,骑士的脸阴沉下来,他说:
“您不知道,我这样心血来潮,对我和对您产生了多么有害的后果。这大概一直被掩盖在神秘之中……可怕的神秘,阿特里德斯一家①的血统!①希腊传说中阿特柔斯的儿子们,指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这一家族天性凶猛,灾祸不断。阿伽门农的曾祖父曾把自己的儿子剁成碎块给神吃,触怒主神宙斯。阿伽门农的父亲阿特柔斯又把企图篡位的兄弟堤厄斯忒斯的两个儿子杀了给他吃。后来阿伽门农又被自己的妻子和堤厄斯忒斯的儿子杀害。
他捏住我的手,难受地补充说:
“贝尔纳,我们俩都是一个残忍家族的受害者。现在还不到时候,要对此刻去到上帝的可怕法庭上的人提出指责;他们对我造成的伤害不可补偿,他们使我心碎……他们对您的伤害会得到补偿,我以对您母亲的回忆起誓。他们使您缺乏教育,同他们的强盗生活拴在一起;但您的心灵仍然高尚纯洁,就像生下您的那个天使的心灵一样。您会纠正童年时期不自觉犯下的错误;您会得到符合您的地位的教育,恢复家庭的荣誉,您愿意不?我呢,我希望这样,我会跪在您的膝下以求得您的信任,我会得到的,因为上天注定您作我的儿子。啊!以前我梦想过更加完美的过继。如果我第二次提出要求时,他们肯让您得到我的钟爱,您也许就同我的女儿一起长大,准定会成为她的丈夫。只是上帝当初不愿这样做。现在您必须开始接受教育,而她的教育已经完成。她到了成家的年龄,况且她已作了选择;她爱德?拉马尔什先生,眼看就要嫁给他;她已对您说过了。”
我咕噜了几句含混的话。这个可敬的老人的温存和气度恢宏的话语令我非常感动,我觉得,似乎有一种新的品性在我心中苏醒。可是,当他说出他未来女婿的名字时,我所有粗野的本能苏醒了,我感到,任何社会正直感的原则都不会使我放弃占有我视作猎获物的女人。我脸色煞白,又转成通红,呼吸困难。幸亏奥贝尔神甫(冉森派本堂神甫)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他来了解我摔伤的情况。当时只有骑士知道我扭伤,由于那么多更为严重的事件闹得动荡不安,他没有时间了解详情,便派人去找他的医生;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我都觉得殷勤得可笑,然而,出于感激的本能,我还是俯首听命。
我不敢向骑士问他女儿的消息。我同神甫在一起时更大胆些。他告诉我,她老是睡不醒,烦扰不安,令人担心;医生晚上回来给我作包扎,告诉我她发高烧,他担心她得了重病。
她确实病了几天,令人不安。在她经受的恐怖激动中,她耗费了大量精力,反应相当强烈。至于我,我也待在床上;我每走一步都忍受剧痛,医生吓我说,要是几天里不肯保持不动,我就得死守在床上几个月。由于我身体健壮,从来没得过病,好动的习惯转成这种软绵绵的囚禁生活,引起我的厌烦,那种百无聊赖简直无法描绘。必须在树林深处,经历过风餐露宿的困苦,才能理解我一个多星期内守在四面绸帘中感受到的这种恐惧与绝望。我的房间的奢华,我的床的漆金,仆人们的尽心尽力,直至好意供给我的食物,我头一天就相当敏感,认为好得过分,过了二十四小时之后,这一切对我未说部变得可恶了。骑士的看望亲切短促,因为他的心思全放在他疼爱的女儿的病上。神甫对我非常关心。我不敢对这一个和那一个说,我感到十分难受;我一人独处时,很想像笼中的狮子一样吼叫,夜晚,我做乱梦,梦见树林里的苔藓,森林中垂下的枝叶,直到莫普拉岩阴森森的雉堞,我都觉得是人间天堂。另外几回,伴随和紧接我逃跑之后的悲惨场面,在我的记忆中铭刻至深,甚至醒来时,我仍然被一种狂乱所折磨。
德?拉马尔什先生的看望使我的思路变得更加混乱和激奋。他非常关心我,几次握住我的手,要求获得我的友谊,多少次大声说,他愿为我献出生命,不知道还有多少别的保证,我都没有听见;因为他对我讲话时,我的耳朵里像有股急流似的,如果我的猎刀在手,我相信我会扑向他。我凶蛮的举止和阴沉的目光令他十分惊讶,但是,神甫对他说过,我的理智受到家里突然发生的可怕事件的打击,于是他越发加强他的保证,以极其亲呢和典雅的方式向我告辞。
这种礼节我在所有人,从这里的主人到最微贱的仆人身上都看得到,引起我从未有过的不适,虽然它使我赞叹不已;因为这种礼节哪怕是人们对我的照顾所产生的,我也不可能理解,它明显是一种好意。它可不像莫普拉家族的爱夸口、爱嘲讽和喋喋不休,对我来说,它像一种全新的语言,我虽理解,但不会说。
待到神甫向我宣布,他负责教育我,问我情况,打听我的文化程度,我总算又能回答他了。我的无知远远超过他的想像,我羞于向他袒露,而且我粗犷的自尊心又占了上风,我向他宣称,我是贵族,我决不想变成一个教士。他对我报以一阵哈哈大笑,大大刺伤了我。他友好地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改变看法,却又说我是个滑稽的角色。骑士进来时,我气得脸通红。神甫把我们的谈话和我的回答告诉了他。于贝尔先生忍住微笑。
“我的孩子,”他亲切地对我说,“我不愿因为您的缘故而生气,即使是出于友谊。今天不谈学习了。在产生兴趣之前,您得明白必要性。您的思想合情合理,因为您有高尚的心;受教育的愿望会自动来的。吃晚饭吧。您饿了吗?您喜欢好酒吗?”
“远远胜过喜爱拉丁文。”我回答。
“那么,神甫,为了惩罚您摆出学究的样子,”于贝尔先生愉快地说,“您得跟我们一起喝酒。爱德梅已经完全脱离险情。医生同意贝尔纳起床,散散步。我们就在他的房间里吃晚饭吧。”
晚饭和酒果然是佳肴美味,我按莫普拉岩的习惯,喝得有点儿醉。我相信他们两位有意让我这样,好叫我说话,以便了解和他们打交道的是怎样的村夫俗汉。我的缺乏教育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不消说,他们预计我有好底子,因为他们没有对我撒手不管,而是满怀着希望,热情地千方百计要雕琢我这块顽石。一旦我可以走出房间,我的厌烦便烟消云散。头一天,神甫和我形影不离。第二个漫长的日子,由于期望第二天能看到爱德梅,又由于受到盛情款待而变得好过些;随着我渐渐习惯于不再表示惊讶,我开始觉得这样款待令人舒服。骑士的一举一动无比善良,也正是为了战胜我的粗野;这种善良很快征服了我的心灵。这是我平生的第一次敬慕之情。它占据着我的心,与我对他女儿强烈的爱情并行不悖,我一次也没想过,让这两种感情互相搏斗。这都是我的需要,这都是我的本能,这都是我的欲望。在一个孩子的心灵里,我怀有一个成年人的激情。
莫普拉九
末了,有天上午吃完早饭,于贝尔先生把我带到他女儿那里。她的房门打开时,香喷喷的热气扑向我的脸,几乎使我透不过气来。这间卧房布置得朴素而雅致,墙壁和家具蒙上白底的波斯布,中国的大花瓶插满鲜花,芬芳扑鼻。非洲的鸟雀在一只金丝笼里跳跃,用柔和的情意绵绵的歌喉啼鸣。地毯在脚下软过3月树林里的苔藓。我异常激动,我的目光不时模糊起来;我的脚笨拙地互相磕碰,我撞在每件家具上,止步不前。爱德梅躺在一条长椅上,手中懒洋洋地把玩一把镶嵌着螺钿的扇子。我觉得她比我见到她时格外俏丽,而且迥然不同,我在激动之中惶恐得浑身冰凉。她朝我伸出手,我不知道在她父亲面前,能不能吻她的手。我听不见她对我说的话;我相信这些话是情真意切的。随后,她仿佛精疲力尽,头仰倒在枕上,半闭起眼睛。
“我有事要办,”骑士对我说,“您给她作伴吧;但不要让她多说话,因为她还很虚弱。”
这个嘱托酷似嘲弄;爱德梅佯装打盹,兴许想掩盖内心的一点困窘;至于我呢,我无法抗拒这种约束,嘱咐我别说话真叫我作难。
骑士打开套间里面的一扇门,回身再关上;听到他不时咳嗽,我明白他的书房同他女儿的闺房只有一墙之隔。我单独跟她在一起,即使她好像在睡觉,我仍然十分快意。她看不到我,而我却能随意瞧她;她脸色苍白,像她的细布梳装衣和绣有天鹅的缎子高跟拖鞋一样白;,她纤细透明的手在我眼里有如未曾见识过的首饰。我从来不曾留心过一个女人是怎样的;在我看来,迄今为止,美就是青春与健康,再带上一种男性的大胆。爱德梅穿上骑服,第一次见到她时有点这种模样,我能很好理解;如今,我重新细察她,我不能想像,我在莫普拉岩怀里抱过这个女子。我的思想开始从外部摄人一丝微弱的光线,还有地方和处境,这一切都促使第二次单独见面与第一次迥异其趣。
我端详她时所感到的古怪而不安的乐趣,由于一个女仆的到来而打乱了,大家管她叫勒布朗小姐,她在爱德梅的闺房里担任贴身女仆的职务,在客厅内则充当女伴。也许女主人吩咐过她,不要离开我们;不用说,她坐在长椅旁边,干瘪的长背挡住我的目光,使我看不见爱德梅俊俏的脸;然后她从兜里掏出活计,开始安闲地编织。其间,雀儿叽叽喳喳,骑士咳嗽,爱德梅睡觉,或者假装睡着,而我待在套房的另一头,脑袋俯向反拿着的一本书的版画。
半晌,我发觉爱德梅没睡着,在低声跟她的女仆说话;我相信看到女仆不时瞥我一眼,好像在偷看似的。为了避免这种观察下的尴尬,同时也出于我并不外行的狡黠本能,我把脸埋在书上,而把书放在半边靠墙的蜗形脚桌子上,我这种姿态活像打盹或全神贯注。于是她逐渐提高嗓音,我听见她们在谈论我。
“这没关系,小姐要了个很逗的侍从。”
“勒布朗,你说什么侍从,使我好笑。眼下还有侍从吗?你总是以为跟我祖母待在一起。我对你说,他是我父亲的义子。”
“当然,骑士先生过继一个儿子实在做得很对;可他从什么鬼地方弄来这样的人呢?”
我斜睨了一眼,看见爱德梅躲在扇于底下窃笑;她跟这个老姑娘闲聊解闷儿,老姑娘被公认为很幽默,大家给她权利,说话百无禁忌。我看到堂妹取笑我,大为扫兴。
“他的模样像头熊,像只獾,像只狼,像只茑,就是不像个人!”那个勒布朗继续说,“多难看的手!多难看的腿!眼下他干净一点了,还是不像样。那天他穿着小孩罩衫和皮护腿套来到时,够好看的;真叫人打颤!”
“你感到这样?”爱德梅说,“我呢,我更喜欢他穿上偷猎者的服装,这更适合他的脸和身材。”
“他的模样像强盗;小姐难道瞧不出来?”
“瞧得出来。”
她说这“瞧得出来”的口吻叫我打了个哆嗦,不知怎么回事,她在莫普拉岩给我的一吻,这印象又回到我的嘴唇上。
“他要梳头就好了,”女仆又说,“可是没法让他同意头上扑粉。圣约翰①对我说过,正当粉扑挨近他的头时,他愤怒地站起来说:‘啊!您干什么都行,除了扑这种粉。我不想头动时会咳嗽和打喷嚏。’天哪!多么野蛮!”①圣约翰系男仆的名字。
“说到底,他是对的:要是流行的习惯不允许这种荒唐的打扮,大伙儿便会发觉这很丑,并不相宜。你瞧,一头浓密的黑发不是更美吗?”
“这头浓密的头发?鬣毛一样!真叫人害怕。”
“再说,孩子们不扑粉,这个小伙子还是个孩子呢。”
“一个孩子!该死的!什么样的娃娃!他一顿饭吃多少,孩子呢!这可是个巨人。这家伙是打哪儿来的?骑士先生大约从犁刀上把他解下来,带到这儿。他叫做……他叫什么来着?”
“真奇怪,我告诉过你,他叫贝尔纳。”
“贝尔纳!没有姓?”
“眼下没有。你瞧什么?”
“他睡得又香又久!您瞧这个笨蛋!我在看他像不像骑士先生。兴许这是错觉,骑士先生大概有一天跟某个牧女忘乎所以了。”
“得啦!勒布朗,您走得太远了……”
“啊,我的天!小姐,骑士先生年轻时跟别人不是一样吗?这并不妨碍他岁数大了规规矩矩的。”
“当然,你见多识广。不过,听着,别乱嘲笑这个年轻人。或许你猜得很准;我的父亲要求大家把他当家里的孩子对待。”
“哦,对小姐倒是件高兴的事!至于我,关我什么事?我跟这位先生没有交道可打。”
“啊!如果你年轻三十岁就好了!……”
“先生问过小姐,才把这个大盗安顿在小姐这里的吧?”
“你怀疑吗?世上还有比我的父亲更好的父亲吗?”
“小姐也够好的……有很多小姐不习惯这样。”
“为什么?这个小伙子没有什么令人讨厌的地方;等他长大以后……”
“他将始终丑得吓人。”
“他可一点不丑,我亲爱的勒布朗;你太老了,这方面不行了。”
她们的谈话被骑士打断,他来找一本书。
“勒布朗小姐在这儿?”他十分沉静地说。“我还以为只有你在跟我的儿子交谈。那么,你们一起聊过了吧,爱德梅?你对他说过,你将是他的妹妹吗?你对她还满意吧,贝尔纳?”
我的回答不会得罪任何人;只有四五句互不连贯的话,由于害臊,说得残缺不全。莫普拉先生返回书房,我重新坐下,盼望我的堂妹马上支走女仆,同我说话。她们低声细语地交换了几句;女仆待着不走,两个小时过去了,长得要命,而我不敢离开椅子一步。我相信爱德梅真的睡着了。待到晚餐的钟声敲响,她的父亲又来找我,离开她的套房之前,他又一次对她说:
“那么,你们交谈过了?”
“是的,我的好爸爸。”她回答,那种自信使我惊讶。
根据我堂妹的举止,我觉得她在要我,现在她担心我要责备她。当我回想起她跟勒布朗小姐谈论我的口吻时,希望又复萌了。我甚至想,她担心父亲怀疑到,她假装极端冷漠,只是为了时机一到,把我更稳妥地吸引到她的怀抱中。我在将信将疑中等待。日日夜夜相继过去,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密信提醒我要耐心。早上她下楼到客厅待一小时;晚上她来吃晚饭,同她父亲玩皮克牌①和象棋。这种时候,她非常矜持,我甚至无法跟她交换一个眼风;白天其余时间,她待在卧房里,无法接触。有几次,骑士看到我百无聊赖,像被囚禁那样无可奈何地生活,便对我说:①两人对玩的一种纸牌戏。
“去跟爱德梅聊天吧,上楼到她房里去,告诉她,是我叫你去的。”
可是,我敲门也是徒然,不消说,她听到我来了,从我沉重的犹豫不定的脚步声听出是我。门从来不对我打开;我很绝望,又很气恼。
我必须打断关于我的个人印象的叙述,告诉你们这时期在莫普拉悲惨的一家中所发生的事。若望和安托万果真逃走了,尽管追捕得很紧,仍然无法抓到他们。他们所有的财产被没收了,法院下令拍卖莫普拉岩的封地。但没等到拍卖那一天,于贝尔先生就使起诉中止。他宣布购买过来;债主们得到满足,莫普拉岩的财产证书落到他手里。
莫普拉家不多的守卫人员由下层的冒险家组成,遭到同他们的主人一样的命运。众所周知,守卫人员早已减少到没几个人。两三个被打死了;其余的都已逃走;只有一个在押。法庭对他的案件进行预审,他为所有人坐班房。这样缺席预审若望和安托万?德?莫普拉成为重大问题,他俩的逃遁看来得到证实,因为戈歇的尸体漂浮其上的另个鱼塘排光水后,找不到他俩的尸体;骑士为了维护自身荣誉,担心来一个侮辱性的判决,仿佛这个判决会增加莫普拉这个名字的可恶可憎。他利用德?拉马尔什先生和自己的全部信用(在本省,尤其因为他年高德劭,信用很高)来平息案件,他如愿以偿。至于我,即令我肯定参与了我的叔叔们不止一次敲诈勒索的行动,却谈不上受到公众舆论的指责。在我的叔叔们引起的愤慨中,人们乐于仅仅把我看作一个年轻的囚徒,受到他们的虐待,具有良好的禀赋。骑士恢宏大度,一心要恢复家族的声誉,准定对我的优点夸大了许多,让人到处宣扬说我是个非常温柔而聪颖的人。
于贝尔先生成为封地买主那一天,他一早走进我的房间,由他的女儿和神甫陪伴,给我看他作出牺牲的证书(莫普拉岩大约值到二十万利佛尔),他向我宣布,我不仅立即拥有我数目不大的一部分遗产,而且拥有封地的一半收入。同时,全部领地,包括土地和产品,将通过骑士的遗嘱归我所有,只有一个条件:这就是我得同意接受与我的身份相配的教育。
骑士仁慈而朴实地作出这些安排,半是为了感谢他获知的我给予爱德梅的救助,半是为了家族的尊严;但他没有料到我对教育的抵触。我说不出身份地位这个词引起我多大的不满。我以为这样做尤其能看出爱德梅为赖掉对我的诺言,从中做了手脚。
“叔叔,”我一言不发地听完这些可嘉的赠与,回答说,“我感谢您想为我所做的一切;但我不宜接受。我不需要财产。像我这样一个人,只需要面包,一支枪,一条猎狗,树林边上的头一家小酒店。既然您好意作我的保护人,请付给我1/8的封地收入,但别要求我学会您无聊的拉丁文。一个贵族能够打下一只野鸭和签署自己的名字,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我不坚持要做莫普拉岩的领主,我在那儿做奴隶已经做够了。您是一个正直的人,我以自己的荣誉担保,我爱您;但我不喜欢身份地位。我做事从来不从利益考虑,我宁可依旧愚昧无知,也不愿受他人的恩惠而成为才子。至于我的堂妹,我永远也不会同意这样挖走她一部分财产。我知道,她乐意牺牲一部分嫁妆,以免去……”
爱德梅到这时一直脸色刷白,好像漫不经心,突然瞥了我火辣辣的一眼,自信地打断我说:
“以免去什么?请说出来,贝尔纳。”
我看出,尽管她有胆力,仍然非常激动;因为她阖上扇子时,将它折断了。我回答她时,目光中大概流露出乡下人那种又憨厚又狡黠的神气:
“堂妹,以免去遵守您在莫普拉岩对我所作的诺言。”
她比先前变得格外刷白,脸上出现一种惶恐的表情,只是轻蔑的笑容仍然掩盖不住。
“您对他作过什么许诺,爱德梅?”骑士天真地转向她说,与此同时,本堂神甫偷偷拧了我胳臂一把,我明白,我堂妹的听忏悔神甫知道了我们的秘密。
我耸耸肩;他们的惶恐不安使我又瞧不起又可怜,我微笑着说:
“她答应我,始终把我看作她的兄弟和朋友。您不是这样说的吗,爱德梅?您认为这能用金钱来证明吗?”
她猛然站起来,向我伸出手,用激动的嗓音对我说:
“您说得好,贝尔纳,您有一颗高尚的心,如果我有一刻怀疑,我就不能原谅自己。”
看到她的眼眶里含有泪花,我发觉自己大概捏痛了她的手,因为她轻轻喊出一声,伴以迷人的一笑。骑士拥抱我,神甫在椅子上激动不已,反复说:
“真美!真高尚!真美!这孩子不用从书上学这个,”他冲骑士说,“上帝写下他的话,把他的精神散布到孩子们的心中。”
“你们看,”骑士非常感动地说,“这个莫普拉将会恢复家庭的荣誉。现在,我亲爱的贝尔纳,我不再跟你谈事务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你不能阻止我做我认为该做的事,让我家族的名字在你身上恢复声誉。我有把握的是,你崇高的情感是真正恢复声誉的惟一保证;还有另一个保证,你不会拒绝尝试的,这就是你的才干和智慧。我希望你出于对我们的热爱,会赞同的;但还不到谈论这件事的时候。我尊重你的自尊心,愿意无条件地保证你的生活。来,神甫,您陪我上城里我的代理人那里去。马车准备好了。你们,孩子们,你们一起去吃饭。喂,贝尔纳,把手臂伸给你的堂妹,或者不如说,伸给你的妹妹。要学会举止典雅,既然和她在一起是你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