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莫普拉(出书版)》作者:[法]乔治·桑/译者:王学文【完结】 > 书香门第★莫普拉.txt

“您说得对,叔叔。”我回答,有点粗鲁地挽住爱德梅的胳臂,以便下楼。

她打起哆嗦,双颊又泛起红晕,嘴唇上浮现起嫣然一笑。

待到我们俩单独坐在饭桌旁,我们之间的谅解又随即冷淡下来。我们俩又变得很困窘;如果只有我们俩,我会借一句突然脱口而出的话来摆脱困境,当我对自己的胆怯过于羞赧时,我会硬逼自己这样做的;但是圣约翰在场,他伺候我们,使我不得已闭口不提关键问题。我打定主意谈论帕希昂斯,问问爱德梅,她怎么会跟他相处得这样好,我该怎么看待这个所谓的巫师。她简略地告诉我这个乡村哲学家的故事,还告诉我,是奥贝尔神甫把她带到加佐塔楼去的。她对苦行隐修士的聪明智慧早已产生强烈的印象,同他交谈总感到莫大的愉快。帕希昂斯也对她怀有深切的友情,最近,他稍稍改变了自己的习惯,常来拜望她和神甫。

你们可以想见,她可真是费了点劲儿,才让我听明白这些解释。她对帕希昂斯的颂扬,她对他的革命观点的同情,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这是头一遭听人谈起一个农民像谈起一个堂堂男子那样。再说,我一直把加佐塔楼的巫师看作远远低于一个普通农民,爱德梅却把他置于她认识的大部分人之上,支持他反对贵族。我终于得出这个结论:教育并不像骑士和神甫想让我相信的那样必不可少。我说:

“我在阅读方面还不如帕希昂斯,我很希望您对我的社会圈子同对他的社会圈子一样感兴趣;可他不大出现了,堂妹,因为,自从我来到这里……”

我们离开餐桌时,我很高兴终于能跟她单独相处,正当即将更为坦率时,我们走进客厅,遇上了德?拉马尔什先生,他刚来到,是从对面那扇门进来的。我心里想,让他去活见鬼吧。

德?拉马尔什先生是个年轻领主,非常爱时髦。他酷爱新哲学,是个热烈的伏尔泰主义者,极为赞赏富兰克林①,十分正直,却并不聪明,他想了解他所钦佩的权威人物,却所知不多;逻辑性相当差,因为在法兰西民族着手实现他的观点和政治理想之日,他便感到这些观点不够完善,这些理想不够美好;平素,他充满善良情感,相信自己比实际上更信赖人,更爱幻想;有点执著于自己的阶级偏见,对社会舆论远比他自己庆幸和炫耀的更敏感:这就是他的全部形象。他的面孔很清秀,但我觉得他过分自负,因为我对他怀有极其可笑的敌意。我感到他对爱德梅过于百依百顺;模仿他的话我会脸红,我只考虑超过他对她献的小殷勤。我们来到花园,花园很大,安德尔河横贯其间,这不过是一条秀丽的小溪。一路上,他变得兴高采烈;他瞥见一朵紫罗兰便要摘来献给我的堂妹。我们来到溪水边时,看到用来越过这个地方的那条木板已经断裂,并被前几天的暴雨冲走了。我未征得爱德梅的允许,便把她抱起来,平静地膛过河去。水没到我的腰带处,我使劲抬高手臂,她连一根丝带都没浸湿。德?拉马尔什先生不想显得比我更斯文,毫不犹豫地弄湿了漂亮的衣服,有点勉强地哈哈大笑,尾随在我后面;尽管他没有任何重负,还是在布满河床的石块上磕碰了好几次,趔趔趄趄的,好不容易才赶上我们。爱德梅没有笑;我相信,她不知不觉地考验了我的力气和胆量,想起自己使我产生了爱情,心里会十分害怕。她甚至生气了,当我把她轻轻放在河岸上时,她冲我说:①富兰克林(1706-1790),美国政治家,与欧洲政治家来往密切,于1787年起草联邦宪法。

“贝尔纳,我求您再不要开同样的玩笑。”

“啊,好的,”我对她说,“别人这样干您就不会恼火了。”

“他不会开这种玩笑的。”她又说。

“我相信是这样,”我回答,“他不敢这样做!瞧瞧他怎么过来的……而我呢,我没有弄乱您一根头发。他细心摘取紫罗兰;但请相信我,遇到危险时,您就不会偏爱他了。”

德?拉马尔什先生极力恭维我这件壮举。我本来希望他会嫉妒;他不仅显得没想到这上面去,反而对一身衣服的可怜状况嘻嘻哈哈。天气酷热,散步结束以前,我们的衣服都干了;但爱德梅仍然愁闷,心事重重。我觉得她竭力表现出同吃饭时一样的情意。我深受感动;因为我并不仅仅是爱上她,而且热恋着她。我无法作出区分,有两种感情集于我一身:激情和温情。

骑士和神甫吃晚饭时回来。他们低声同德?拉马尔什先生交谈我的事务的了结情况,我无意中听到了几个字,明白他们刚刚确保我的生活像早上向我宣布的那样条件优越。我由于自己不能自然地表示感谢而觉得难为情。这一慷慨使我心里局促不安,我毫不理解,一团狐疑,几乎看作是他们设下的圈套,让我远离堂妹。我对财产的用处并不敏感。我没有文明的需要,在我身上,贵族偏见是荣誉攸关的问题,绝不是一种社会虚荣心。看到他们没有公开对我说,我忿忿地打定主意,装作全然不知。

爱德梅变得分外郁闷。我注意到,她的目光隐含不安,轮流投向德?拉马尔什先生和我。每当我对她说话,甚至提高嗓音说到别的人,她便哆嗦起来,然后轻锁双眉,仿佛我的声音引起她身体疼痛。晚饭后她马上离席,她父亲惴惴不安地尾随着她。神甫看到他们走远,对德?拉马尔什先生说:

“您没注意到,德?莫普拉小姐最近变化很大吗?”

“她消瘦了,”少将回答,“但我认为她出落得更漂亮。”

“是的,不过我担心她比自己承认的病得更严重,”神甫又说,“她的性格同面孔一样也变了;她很忧郁。”

“忧郁?可我觉得她从未像上午这样快乐过;对不,贝尔纳先生?只是在散步以后,她才嚷嚷有点偏头痛。”

“我对您说,她很忧郁,”神甫又说,“眼下她快乐有点说不通;她身上有点古怪、勉强的东西,这是她平素的举止中完全没有的。过一会儿,她又陷入忧愁,连在森林那动荡的一夜,我也一直没看到她这样愁闷过。请相信,那一夜的激动后果严重。”

“她在加佐塔楼确实目睹了可怖的一幕,”德?拉马尔什先生说,“再说,她远离打猎的地方,马儿穿过森林,自然使她疲倦,大受惊吓。可是,她的胆子大得惊人!……告诉我,亲爱的贝尔纳先生,您在森林里遇到她时,您觉得她神色惊惶吗?”

“在森林里?”我说,“我没在森林里遇到她。”

“不,您是在瓦雷纳遇到她的,”神甫赶忙说,“对了,贝尔纳先生,您愿意让我告诉您,特别是关于您的产业的事务情况吗?”

他把我拖出餐厅,低声对我说:

“这与事务无关,我恳求您不要让任何人,甚至不让德?拉马尔什先生怀疑到,德?莫普拉小姐在莫普拉岩待过一会儿……”

“为什么?”我问,“她不是在那儿受到我保护吗?她不是由于我,清清白白地跑出来了吗?当地没人知道她在那儿待过两小时吗?”

“大家毫不知情,”他回答,“她跑出来的时候,莫普拉岩正处在围攻者的炮火之下,它的主人没有一个从坟墓或流亡地跑回来,提起这件事。您越认识上流社会,便会越了解这对于一个少女的名节多么重要:人们不能设想,她的名誉只掠过危险的阴影。在此期间,我以她父亲的名义,以您对她的友谊的名义,以您今天早上用崇高而令人感动的方式表达友谊的名义,要求您这样做!……”

“您很机敏,神甫先生,”我打断他说,“您所有的话都有言外之意,我虽然粗鲁,却透彻理解。请告诉我的堂妹,叫她放心。不用说,我不会说出否认她美德的话来,我不会使她错过她渴望的婚姻。请告诉她,我只要求她一件事,就是信守她在莫普拉岩对我作过的那个友谊的许诺。”

“这个许诺在您眼里莫非具有奇特的庄严意味?”神甫说,“可眼下,您产生了什么怀疑?”

我盯了他一眼,他好像心绪不宁,我有心使他坐立不安,期望他把我的话转告给爱德梅。我回答:

“没有任何怀疑,只不过我清楚,在莫普拉岩的经历一旦暴露,人家就会担心德?拉马尔什先生要割爱。如果这位先生竟然怀疑爱德梅,在婚礼前夕侮辱她,我觉得,补救这一切有个很简单的方法。”

“依您看,是什么方法?”

“就是向他挑衅,把他杀掉。”

“我想,您会竭尽所能,让可尊敬的于贝尔先生免得面对难堪的困境和可怕的危险。”

“我会承担为堂妹报仇的责任,给他免掉这些麻烦。这是我的权利,神甫先生;我了解一个贵族的职责,如同我早该学会拉丁文一样。您可以代我告诉她。让她安然入睡;我会守口如瓶,如果这毫无作用,我将进行决斗。”

“贝尔纳,”神甫用婉转柔和的口吻说,“您想过您的堂妹爱着德?拉马尔什先生吗?”

“那么,就更多一层理由了。”我恼怒起来,大声说,猛然朝他转过背去。

神甫把这场谈话转告了忏悔过的姑娘。这可敬的教士的角色非常尴尬;他由于听忏悔,已经听到过心腹话,他跟我交谈时,只能拐弯抹角地作暗示。他希望用这些微妙的暗示,让我明白我的执拗就是犯罪,引导我堂而皇之地放弃打算。他对我作了过多的推测;那么多美德实在超过了我的力量,就像超过了我的才智一样。

莫普拉十

在表面平静中过去了几天。爱德梅口称不适,很少走出房间;德?拉马尔什先生几乎每天来,他的宫堡离得不远。尽管他对我极其谦恭有礼,我却越来越憎恨他。我丝毫不理解他的哲学爱好,我以极其粗野的偏见,尽我所知的粗言恶语同他周旋。稍为减轻一点我心里痛苦的是,看到他也像我一样,进不了爱德梅的套房。

这个星期惟一的大事,是帕希昂斯被安顿在宫堡邻近的木屋里。自从奥贝尔神甫在骑士那里找到安身之地,躲避教门里的迫害,他就再也没有必要偷偷去看他的隐修士朋友。他力劝朋友离开森林的住处,与他为邻。帕希昂斯受到一再的恳求。那么多年在孤独中度过,使他爱上他的加佐塔楼,对是否更喜爱他朋友的圈子犹豫不定。另外,他说,神甫会在同大人物的交往中受到腐蚀,不久会不知不觉地受到旧思想的影响,对神圣事业冷淡下来。爱德梅确实赢得了帕希昂斯的心,她给了他一个小小的住处,属于她父亲的房子,位于风景秀丽的低洼地,公园的出口处,她做得相当温文尔雅,不致伤害他敏感的自尊心。神甫正是为了完成这次重大的商谈,才在那天晚上跟马尔卡斯一起前往加佐塔楼的,风雨留住他们,他们给了爱德梅和我暂息之地。我们到达后发生的那个可怖的场面,解除了帕希昂斯的迟疑不决。他热衷于毕达哥拉斯的思想,害怕流血。一只牝鹿的死能使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如同莎士比亚笔下的杰克一样;更进一步,他不忍目睹人与人之间的杀戮。加佐塔楼成为两个人惨死的地方时,他觉得塔楼被玷污了,什么也不能使他决定在那里再多过一夜。他跟随我们到了圣赛韦尔,不久,爱德梅的疏导战胜了他的哲学怀疑论。人们让他接受享用的那间小屋相当寒碜,不会使他因同文明过分妥协而脸红。他在里面感到的孤寂不如在加佐塔楼深邃,但神甫和爱德梅常来看望,不容他有权抱怨。

讲到这里,叙述者又打断了话头,开始进一步描述德?莫普拉小姐的性格。

请你们别以为这是偏颇之言:爱德梅生活在闭塞隔绝的状态中,却是法兰西最完美的女子之一。她若想受到突出的赞扬,引为楷模,只消同意在上流社会抛头露面就行了。她在家里非常幸福,最温馨的纯朴成全了她的才能和美德。她不知道自身的优点,正如我那时也不知道她的优点一样,当时,我冥顽不灵,欲火炎炎,只会用肉眼去观察,因为她长得标致而爱她。还必须说,她的未婚夫德?拉马尔什先生也并不更加了解她。他从伏尔泰和爱尔维修情感冷淡的学校里获得了苍白无力的悟性,又加以发展。爱德梅却在让一雅克?卢梭火热的文句中燃起她博大的智慧。我理解爱德梅的一天来到了,可是德?拉马尔什理解她的那一天永远也不会来到。

爱德梅自幼就已丧母,她的充满信赖、仁慈而又粗疏的父亲任她朝气蓬勃的灵感自由发展,她几乎是独自成长的。奥贝尔神甫给她做了第一次领圣体,却不能驱除她通过阅读接受的哲学家的思想,这些哲学家也吸引了他。她周围找不到矛盾,甚至也没有争论,她是她父亲的偶像,无论什么事,她都拖上父亲。爱德梅始终忠于表面非常矛盾的原理:酝酿着基督教毁灭的哲学和排除审察精神的基督教。为了解释这个矛盾,你们大概记得,我告诉过你们,萨瓦的副本堂神甫的布道对奥贝尔神甫所产生的影响。此外,你们不是不知道,在充满诗意的心灵里,神秘主义和怀疑论平分秋色。让一雅克?卢梭就是一个光辉而出色的例子。你们知道,他在教士和贵族心中唤起了多大的同情,而当时他甚至十分激烈地谴责过他们。在滔滔雄辩支持下的信念能产生多大的奇迹呀!爱德梅怀着火热心灵的所有渴念,从这富于生命的源泉中畅饮过。她难得上巴黎去找寻同气相求的心灵。但在那里,她找到的是各色各样的不同观点,互不理解,尤其是那么多难以根绝的偏见,尽管很流行。因此,她喜爱她的孤独和在花园老橡树下富有诗意的遐想。她已经谈到自己的失望,带着超过自己年龄的理智,也许是超过自己女性的理智,拒绝一切与这些哲学家直接接触的机会,他们的著作构成了她的精神生活。

“我有点儿贪图享乐,”她含笑说,“我宁愿去闻一束清晨为我插在花瓶里的玫瑰花,也不愿到荆棘丛中和烈日下去寻觅玫瑰。”

她谈到自己的奢侈时所说的话,只不过是句俏皮话。她生长在田野,结实,活泼,大胆,诙谐,除了娇嫩的妩媚之外,还加上身体健康和精神健康的力量。这是一个高傲大胆的少女,同时又是一个和蔼慈善的城堡女主人。我常常感到她非常据傲,看不起人;帕希昂斯和村里的穷人却总是感到她谦卑和宽厚。

爱德梅几乎像喜欢惟灵论哲学家一样喜欢诗人;散步时也总是手不释卷。有一天她拿了本塔索①的作品,遇上帕希昂斯,依照他的习惯,他好奇地询问作者和内容。爱德梅不得不让他了解十字军东征;这并不是最困难的事。靠了神甫的叙述和他对事实惊人的记忆力,帕希昂斯对通史的概貌略知一二。他不容易记住的是,史诗与历史的关系和差异。最初,他对诗人们的想像不以为然,认为人们永远不应忍受这样的欺骗;随后,待他明白,史诗远不是将一代代人引入歧途,而是放大比例,将英雄业绩的光荣传之永久,他又纳闷:一切重要史绩为什么得不到抒情诗人的咏唱,为什么人类历史找不到一种民间形式,不用求助于文字,而能铭刻在人们的脑子里。他请爱德梅给他解释一节《解放了的耶路撒冷》;他在吟味,她给他看一首译成法文的诗歌。几天以后,她让他熟悉第二首,不久,帕希昂斯就了解整个诗篇了。他很高兴地知道,这部英雄叙事诗在意大利广为流传;他归纳回忆,企图用粗俗的散文作一番简略的叙述;但他记不住词句。强烈的印象使他心族摇曳,千百种壮丽的景象掠过他眼前。他即兴地表达出来,他的天才克服了他言语的粗鄙;可是他不能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必须有人听写下来,这仍然无济于事;即使他能看懂记录,他的记忆由于只能在铺陈时起作用,永远不能保存语言准确说出的任何一个片断。不过他引用得很多,他的语言有时是《圣经》上的;除了他喜爱的某些用语和一部分他有办法变为己有的短格言,他一点也记不住经常让人复诵的篇章,他总是带着头一回那种激动去倾听这些段落。看到诗歌的美对这强健的体魄所起的作用,真是一件赏心乐事。神甫、爱德梅、随后是我,我们逐渐使他熟悉荷马和但丁的作品。他对情节产生如此强烈的印象,以致能从头到尾复述《神曲》的概略,既不忘记,也不颠倒游历,相会和诗人激情的任何部分:他的能耐就到此为止。等他试图重新说出倾听的时候打动他的某些词句,他能说出许许多多近似迷乱的比喻和意象。帕希昂斯涉足诗歌,在他的生涯中,标志着一个转变的时期,使他憧憬现实生活中所缺乏的行动。他在自己的魔镜中观看大规模的战斗,看到高达十尺的英雄;他理解爱情,虽然他从未经历过;他战斗,他热爱,他获得胜利,他启发民众,使世界安定,指出人类的错误,给世界的伟大精神建立庙宇。他从星光灿烂的天幕看到奥林匹斯山的众神——原始人类之父;他从荟萃的人才中看到黄金时代和青铜时代的历史;他从寒风中听到莫尔旺的歌声,对着酝酿暴风雨的黑云向芬加尔和柯马拉的幽灵致敬②。他在晚年时说:①塔索(1544—1595),意大利诗人,名作为《解放了的耶路撒冷》。

②参见18世纪苏格兰诗人詹姆斯?马克费生(1736-1796)的著名长诗《芬加尔》(收入《奥辛诗集》中)。该诗歌颂了传说中的莫尔旺王国的国王芬加尔。柯马拉是诗中主人公之一。

“在了解诗人们之前,我活像一个似乎缺乏感觉的人。我看到,这感觉是必不可少的,因为有那么多事物要求感觉发生作用。我不安地踽踽独行在黑夜中,奇怪我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我仰望星星时感到赏心悦目,不能自已,为什么看到某些色彩,我的心突然快乐得怦然乱跳,或者听到某些声音,忧郁得潸然泪下。有时,我拿自己持续不断的激动同我本阶级某些人的无忧无虑对比,十分害怕,竟然以为自己疯了。但我觉得,我狂热的爱情是甜蜜的,我宁愿再也好不了,也不要好起来,不久便得到安慰。现在,我只消知道,一切时代,凡是睿智之士,是否感到这些东西是美好的,以便了解它们目前的状态,哪些地方有益于人。我高兴地想到,没有一朵花,没有一种细微情感,没有一股气息不是由于使人的注意力集中,感动人们的心,才在各国人民那里得到一个约定俗成的名字的。自从我知道人可以在不损害理智的情况下,到宇宙去居住,用梦想来解释宇宙,我便整个儿生活在对宇宙的凝视中;看到社会上的种种苦难与罪恶,使我心碎,也使我稍稍恢复了理智,我于是沉迷在梦想中;我想,既然人人都由于热爱神圣的事业而相互了解,他们也就总有一天因彼此相爱而亲密无间。我想像,从父到子,教育会越来越完善。或许我是愚昧者之中头一个悟出没有一种思想是与外界沟通的人。或许在我以前也有许多人对自己身上发生的情况感到不安,至死也找不到原因。我们简直都是些可怜虫!”帕希昂斯添上说,“人们既不禁止我们过度体力劳动,也不禁止我们过度纵酒和足以毁掉我们智慧的纵欲无度。有些人高价雇用手工劳动,害得穷人为了满足家庭需要,工作超过了能力所限;有些小酒店和其他一些地方更加危险,据说,政府从中提取利润;也有些教士登上祭坛,对我们说,我们欠着村里老爷的情分,而我们的老爷永远也不欠我们情分。没有一个学校教育我们,我们的权利所在,教会我们区分真正的、正当的需要和可耻的、有害的需要,并且告诉我们,我们整天流汗,为别人造福,而在傍晚坐在木屋门口,仰望红色的星星从天际显现,这时,我们可以和应该想些什么。”

帕希昂斯就这样洋洋洒洒地大发议论;请相信,我用有条不紊的语言表达他的话时,失掉了它的魅力、它的热烈和它的激情。但是,有谁能重现帕希昂斯的遣词措意呢?他的语言只属于他一个人,它由农民有限而有力的词汇和诗人最出奇的比喻组成,他还进一步把诗歌的表达方式变得更大胆。他具有综合能力的脑子,给这种混合的方言以次序和逻辑。自然而难以想像的丰富,代替了表达的言简意赅。必须看到他的意志和信心在同他的惯用语的无力进行着多么勇敢的斗争;换了别人,就不会出色地解决好;我向你们担保,对于那些更多是严肃思考,而不会耻笑他的句法错误和大胆的人,这个人身上有着一种素质,能对人类精神的发展作出极为重要的观察,并对原始的道德美怀着最深情的赞赏。

待我完全了解帕希昂斯之后,由于我异乎寻常的命运,我与他有了互相同情的联系。像他一样,我也是没有文化的人;像他一样,我也曾从身外去寻找自身的解释,正如寻找字谜一样。靠了出身和财产的偶然机遇,我达到了各方面的发展,而帕希昂斯却在愚昧无知的黑暗中挣扎到死;他既不愿也不能走出这愚昧的圈子;对我来说,承认这强健的肌体的优势,只不过多了一层理由,这肌体是依仗本能的微弱闪光奋勇向前的,胜过我依靠科学火炬之光,只是它没有任何一个不良倾向要克服,而我却有各种不良倾向。

在我要继续叙述的这个故事发生的年代,依我看来,帕希昂斯不过是个滑稽的人物,是爱德梅消遣的对象和奥贝尔神甫善意的同情的对象。他们用严肃语调对我谈起他,我不理解他们;我设想,他们把这个话题当作一种比喻,向我指出受教育的好处,及早受教育的必要性和老来后悔的无济于事。

我到矮树林里去溜达,他的新居为矮树林所环绕;我看到爱德梅穿过花园上那儿去了,我希望能出其不意地同她单独往回走。不过,她总是由神甫陪伴,有时甚至由她父亲陪伴;倘若只有她独自跟老农在一起,随后他就会送她回到宫堡去。我时常躲在形状可怕的水松枝叶中,离茅屋不远处,这棵水松枝叶下垂,嫩芽密密麻麻;我看到爱德梅坐在门口,手上拿一本书,而帕希昂斯抱起手臂,头耷拉在胸前,似乎聚精会神地在听她朗读。于是我设想,爱德梅在试图教他读书;我感到她执著于这种徒劳的教育,真是发疯。她在落日余辉中,在茅屋门前转黄的葡萄藤下楚楚动人;我凝望她,心里想,她是属于我的,一面心中发誓永不向任何势力让步,也不向要我放弃这一要求的说服工作让步。

近几天来,我的痛苦达到顶点;我找不到别的方法消除痛苦,只能在晚餐时借酒浇愁,想在这令我痛苦和受到伤害的一刻变得近乎愚钝;每当这时,她拥抱过父亲,伸出手给德?拉马尔什先生亲吻,然后离开餐厅,走过我面前时说:“晚安,贝尔纳!”她的声调仿佛在说:“今天跟昨天一样结束,明天会像今天一样结束。”

我徒然地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扶手椅上,为的是她出去时让她的衣服碰到我的衣服;我从来得不到别的东西;我没有伸出手去,想拉住她的手,因为她会不经意地伸给我,我相信我在恼怒中会捏断她的手。

由于晚餐痛饮,我终于无声而忧郁地处于迷糊的状态中。随后我埋在我喜爱的圈椅里,阴沉地待在那里打盹,直到酒气消散,我才到花园吟味我那疯狂的梦想和不祥的计划。

大家好像没有发觉这粗鄙的习惯。依我看,这一家十分宽容和仁慈,大家惮于对我作最合情合理的观察;大家已经注意到我不光彩地嗜酒,本堂神甫为此提醒过爱德梅。有天晚上,在席间,她好几次表情古怪地凝视着我。我也注视她,期待她向我挑衅;我们仅仅交换了不友好的一瞥。她离席时,低声用命令的口吻对我很快说了一句:

“改掉喝酒的毛病,学会神甫教给您的一切。”

这个命令和这种专断的口吻远没有给我希望,我反而觉得气恼,我的胆怯顿时烟消云散。我等到她上楼到卧房去的时候,比她早一点离开,好在楼梯上候她。我对她说:

“您以为我会上您谎言的当吗?自从我到这里,一个月来您没对我说过话,您以为我没发觉您把我当作一个傻瓜来欺哄吗?您欺骗了我,今天您对我瞧不上眼,因为我老老实实地一直相信您的话。”

“贝尔纳,”她用冷淡的声调对我说,“这儿不是我们作解释的地方,也不是时候。”

“噢!”我说,“我知道,依您看来,这儿永远不是谈话的地方,也永远不是时候;不过我会找到地方和时候的,放心好啦。您说过,您爱我;您的手臂搂住我的脖子,抱吻我说——如今我还感到您的嘴唇按在我的脸颊上:‘救救我,我以《福音书》、以荣誉、以思念我母亲和你母亲的名义起誓,我将是属于你的。’我知道,您说这些话是因为您怕我的力气;如今我知道,您避开我是因为您怕我的权利。可是,您什么也办不到;我发誓,您耍我的时间不会太久。”

“我永远也不会属于您,”她用越来越冷淡的声调说,“如果您不改变语言、举止和情感的话。像您这样,我不怕您。等我觉得您变得善良豪爽时,我会一半出于害怕,一半出于同情向您让步;不过从我不再爱您时起,我也就更加不怕您。您就改一改吧,受一受教育吧,我们以后再看。”

“很好,”我对她说,“这个诺言我听在耳里。我会这样行动,得不到幸福的话,我会复仇的。”

“您爱怎么复仇都可以,”她说,“这会使得我蔑视您。”

这样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到烛火上,沉静地点着了。

“您在干吗?”我冲她说。

她回答:“我在烧我写给您的一封信。我本想让您放理智些。可是一无用处;同粗鲁的人没法解释。”

“您把这封信给我!”我叫道,向她扑去,想夺过那张点燃的纸。

她猛地将纸缩回去,勇敢地将火掐灭在手里,将烛台扔到我脚下,逃到黑暗之中。我白白地追赶她。她比我先到达她卧房门口,拉开房门。我听到上好门栓和勒布朗小姐的声音,她询问年轻的女主人何事惊慌。

“没什么事,”爱德梅以颤抖的嗓音回答,“一个恶作剧。”

我下楼去到花园,迈起发狂的步子穿过一条条小径。继狂怒而来的,是深深的忧郁。我觉得高傲大胆的爱德梅比以往更加风姿绰约,秀色可餐。她的性格动辄恼怒,好作反抗。我感到自己冒犯了她,她并不爱我,也许永远不会爱我。我没有放弃用暴力占有她的罪恶决心,又沉浸在她的憎恨在我身上引起的痛苦中。我随意倚在一堵幽暗的墙上,双手捧住头,发出绝望的呜咽。我强健的胸脯像要炸裂似的,眼泪也不能顺我的意,减轻胸中的压抑;我真想吼叫,我咬住手帕,不向这种诱惑让步。我压低了的埂咽发出的那种悲戚之声引起一个人的注意,她在我偶然所倚的那堵墙的另一边的教堂里祷告。一扇尖拱形窗户,石头的竖框之上饰以梅花,正好与我的头一般高。

“是谁呀?”一张苍白的脸问道,初升的月亮斜射的光线照亮了这张脸。

我认出了爱德梅,便想走开;她美丽的手臂伸出坚框,抓住我的衣领说:

“您为什么哭,贝尔纳?”

我向这种软中带硬的口气让步了,半是羞愧于让人发现了我软弱的秘密,半是高兴地看到爱德梅对此有侧隐之心。

“您有什么烦恼?”她问,“谁会使您这样呜咽?”

“您瞧不起我,恨我,您怎么还问我干吗难过?干吗生气?”

“您是气哭了?”她抽回手臂问。

我回答:“是气哭了,还有别的原因。”

爱德梅问:“还有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也许是烦恼,像您所说的那样。事实是我难受;我的胸脯像要炸开似的。我得离开您,爱德梅,我要到森林里去生活。我不能留在这儿。”

“您干吗这样难受?解释一下,贝尔纳;现在是作解释的时候了。”

“是的,有堵墙隔在我们中间。我想,您不会怕我在这里吧。”

“我觉得,我一直对您表示关切,一小时之前,我们之间没有一堵墙时,我难道不也是很友好的吗?”

“我相信您不是胆小的人,爱德梅,因为您总有办法回避别人,或者用甜言蜜语去抓住别人。啊!有人说得好,凡是女人总会撒谎,不能爱上女人。”

“谁对您这样说的?您的叔叔若望,还是您的叔叔戈歇,还是您的祖父特里斯唐?”

“嘲笑吧,随您嘲笑!他们把我抚养大,这不是我的过错。他们有时能说出一些大实话。”

“贝尔纳,您想让我告诉您,他们为什么认为女人撒谎吗?”

“说吧。”

“这是因为他们对那些比他们弱小的人使用暴力,恣睢横暴。谁使人恐惧,谁就有被骗的危险。您童年时,若望打您,您从没有掩盖过自己的小过失,以避免严厉的责罚吗?”

“不错;这是我惟一的办法。”

“因此,诡计如果不是受压迫者的权利,至少也是他们的手段。您不感到是这样吗?”

“我感到我爱您,并没有什么理由要您欺骗我。”

“谁对您说,我欺骗您呢?”

“您是欺骗了我;您对我说过,您爱我,可您并没爱我。”

“过去我爱您,因为我一直看着您在可恶的原则和宽厚的心之间摇摆,却倾向于正义和正直。现在我爱您,因为我看到您战胜了邪恶的原则,您可恶的突如其来的想法出现后,紧接着流出好心的眼泪。这就是我能面对上帝向您表白的话,而且我的手按在良心上,如实地看待您。有的时候我觉得您远远低于您本身,以致我再也认不出您,以为不爱您了。贝尔纳,但愿我永远不怀疑您,也不怀疑自己,这仅仅取决于您。”

“我得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您得改掉坏习惯,侧耳细听好建议,让心灵接受道德信条。您是一个野蛮人,贝尔纳,要相信,既不是您致意时的笨拙,也不是您对恭维别人的无知使我对您看不顺眼。恰恰相反,如果在这种粗笨之下怀有伟大的思想和崇高的感情,在我看来,这就具有很大的魅力。但您的感情和思想像您的举止一样,我不能忍受的正在这里。我知道这不是您的过错;要是我看到您决心改变自己,不管是缺点或优点,我都会一样爱您。同情带来柔情;但我不爱恶,我不能爱恶,如果您在自己身上培养恶,而不是拔除恶,我就不能爱您。您明白吗?”

“不明白。”

一怎么不明白?”

“我对您说不明白。我没有感到自己身上存在着恶。如果您不是对我的大腿缺乏优美,对我的双手缺乏白皙,对我的谈吐缺乏优雅看不顺眼,我真不知道您憎恶我身上什么东西。我从童年起就听到邪恶的信条,但我没有接受。我从不认为允许犯下恶行,或者至少我从不感到这样做是快事。我作恶时是被武力强迫的。我一直憎恶我的几个叔叔和他们的行为。我不喜欢别人受苦;我不爱剥夺任何人;我藐视金钱,而莫普拉岩的人却看作神灵;我知道要简朴,我可以一生喝清水,尽管我喜欢喝酒,为了得到一顿丰盛的晚餐,必要时我可以像我的叔叔们那样去流血。我同他们一起战斗过,我同他们一起狂喝滥饮过,那时我能干别的吗?眼下我能随心所欲地行动,我对谁使过坏呢?您的神甫爱谈论美德,他将我看作一个杀人犯或窃贼吗?要承认这一点,爱德梅,您知道我是个正直的人;您并不认为我凶恶;我不讨您喜欢,是因为我没有才思,您爱德?拉马尔什先生,是因为他会说些令我脸红的蠢话。”

“是的,要讨我喜欢,”她全神贯注地听完我的话,也不抽回我伸过铁栅捏住的手,含笑说,“是的,为了胜过德?拉马尔什先生,您得像您所说的,获得才思,您做不到吗?”

“我一无所知,”我犹豫了一下,回答说,“兴许我会为此干出疯狂的事,因为我摸不请您对我有多大的主宰能力;不过我会于出非常卑怯、非常疯狂的事来。”

“为什么,贝尔纳?”

“因为一个女人不是爱一个男人的善良心灵,而是爱他的才智,那就不值得我为之献身。我就是这样看的。”

轮到她默不作声,然后她按住我的手说:

“您比大家想像的更敏感,更有才智。我不得不坦诚地对待您,并对您实说,像您这样,即使您永远不改变,我对您仍然抱有敬意和友谊,并保持一辈子。请相信这一点,贝尔纳,不管我在气头上会对您说出什么话,因为您知道我很容易激动:这是我家一脉相传的。莫普拉一家的血永远不会像别人家的血那样平静地流动。请宽容我的傲气,您非常清楚这种傲气是怎么回事;别对我炫耀您获得的权利。爱情是不能靠命令产生的,必须追求或者激发;您的行动要使得我始终爱您;永远别对我说,我是被迫爱您的。”

“这确实很对,”我回答,“为什么您有时对我说话,好像要我不得不服从您似的?为什么今晚您不许我喝酒,却命令我学习?”

“即使人们不能支配并不存在的爱情,至少能支配存在的爱情,因为我拿得稳您的爱情,我才支配它。”

“很好!”我激动地大声说,“我也有权利支配您的爱情,因为您对我说过,肯定存在这种爱情……爱德梅,我要您拥抱我。”

“放开,贝尔纳,”她叫道,“您要折断我的手臂了。瞧,您把我的手臂硬压在铁栅上,都探伤了。”

“为什么您要抵御我?”我对她说,我的嘴唇吻追我害得她的手臂被擦伤的地方。“啊!我多么不幸呵!该死的铁栅!爱德梅,要是您肯垂下头,我便可以抱吻您……像抱吻我的妹妹那样。爱德梅,您害怕什么?”

“我的好贝尔纳,”她回答,“在我生活的圈子里,大家连姐妹也不抱吻,无论什么地方都不暗地里互相拥抱。如果您愿意,每天我可以当着我父亲的面拥抱您,但在这儿绝对不行。”

“您永远不会拥抱我!”我叫道,又陷入已经习以为常的恼怒中,“您的诺言呢?我的权利呢?

“倘若我们结婚……”她尴尬地说,“等您得到我请求您接受的教育……”

“我宁死也不干!您在嘲笑我吗?我们之间谈得上结婚吗?差得远啰;我不想要您的财产,我已经对您说过了。”

“我的财产和您的财产合而为一了,”她回答,“我们作为这么近的亲戚,你的和我的是毫无意义的字眼。我从来不会去想,您是贪婪的。我知道您爱我,您千方百计要向我证明,您的爱情不再使我害怕的一天总会到来,我能当着苍天和人们的面接受它。”

“倘使这是您的想法,”我接着说;她给我的思路提供了新的方向,把我从粗野的冲动中完全引开,“我的处境就完全不同了;说真的,我得考虑一下……我没想到您会这样理解……”

“您想我怎能从不同角度去理解呢?”她说,“一位小姐委身于别的男人,而不是她的丈夫,不会身败名裂吗?我不愿身败名裂,您是爱我的,您也不会愿意这样。您不会愿意让我犯下一个不可补救的错误。如果您有这种企图,您就将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

“等一等,爱德梅,等一等,”我又说,“关于我的意图我无可奉告,对于您我还从未有过固定的想法。我只有愿望,我一想起您就要发狂。您希望我娶您吗?唉!究竟为什么,我的天?”

“因为一个自尊自爱的少女不能属于一个没有思想,没有决心,没有她永远属于他的信心的男人。您难道不明白这点?”

“有许多事我不明白,想也不曾想过。”

“贝尔纳,教育会使您知道,您应该对那些和您最有关系的事情,对您的地位,对您的职责,对您的情感多加考虑。您对自己的心灵和良知都看不清楚。我已经习惯对什么事都们心自问,自我控制,您怎能让我将一个屈从于本能、任意妄为的男人看作我的主宰呢?”

“看作主宰!看作丈夫!是的,我明白您不会把自己的一生听凭一个像我这样的畜生安排……可是我并没有向您要求这个!……我一想起这个就不能不打哆嗦!”

“可您必须想到这上头,贝尔纳;好好想想,您这样做了,便会感到有必要听从我的劝告,使您的思想跟您离开莫普拉岩后所处的新地位相一致;一旦您承认这种必要性,您就会对我说出来,那时我们再采取几个必要的决定。”

她轻轻从我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我相信她向我道了晚安,但我没有听见。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待我抬起头,想跟她说话,她已经无影无踪。我走进教堂;她已从与她的套房相通的高层祭坛回到卧房了。

我返回花园,走到深处,通宵达旦地待在那里。我跟爱德梅的谈话使我进入一个新世界。至今,我一直是莫普拉岩的一分子,我没有预想到,我还能、或者应该不再继续这样;除了随情势而改变的习惯,我仍处在我的思想狭窄的圈子里。我待在周围的种种新事物之中,感到被它们真正的威力所伤害,暗暗让自己的意志顶住,不致使自己感到屈辱。我相信,以我所具有的坚忍和毅力,什么也不能使我走出这固执的堑壕,如果爱德梅不加以干预的话。生活的浮华,奢侈的满足,在我只有新颖的魅力。身体的休憩却压抑着我;这幢秩序井然、沉寂无声的房子的安宁会压垮我,如果爱德梅的在场和我的愿望的风暴没使我充满激动,满脑子都是幻想的话。我一刻也不想成为这幢房子的主人和这份财产的主人,我刚才高兴地听到爱德梅公道地对待我的纯洁无私。一想到要把我的激情和我的利益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目标联结在一起,我就有抵触。我在花园里蹀躞,心里七上八下,把握不定,不知不觉地来到田野。夜景瑰丽。满月将清辉洒落在因白天的炎热而干裂的休耕地上。枯萎的植物又挺起了茎秆,每片叶子都似乎通过所有气孔吸取夜晚凉丝丝的湿气。我也感受到这种温馨的影响;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但是很有规律。我充满朦胧的希望;爱德梅的形象飘溢在我面前草地的小径上,不再引起那痛苦的激动和吞噬着我的狂烈愿望。

我穿过一片开阔地,到处有几丛小树截断牧场翠绿的原野。淡黄色的大耕牛跪卧在小片的草地上,纹丝不动,似乎沉浸在平静的观赏中。平缓的山同朝天际那边升高,毛茸茸的山脊好似在皎洁的月光下起伏。我破天荒头一回发现夜晚迷人的美和雄伟壮丽的气象。难以描述的舒适感沁入我的心脾;我仿佛也是头一回看见月亮、山冈和牧场。我记得听爱德梅说过,没有比自然景色更美的了,我对直到那时还不知道这一点感到惊讶。我不时想跪下祷告上帝;但我担心不知对他说些什么,祷告不好,反而会冒读他。我告诉你们一个古怪的臆想吧,他像富有诗意的爱情,依稀显露在我蒙昧的混沌中,来到我脑子里。月亮如此慷慨地照耀着景物,我在草坪中甚至分得清朵朵小花。草地上的一朵小雏菊形成白色的环状,大红的边饰,金色的花萼缀满钻石般的露水,在我眼里显得如此美丽,我便采撷下来,吻遍了花,在一种令人快乐的迷乱中叫道:

“这是你,爱德梅!是的,这是你!你在这儿!你再也避不开我!”

待我抬起头来,看到有人目睹自己的癫狂状态时,我是何等难堪呵!帕希昂斯伫立在我面前。

被人发现自己这样狂放不羁,我大为不满,出于“强盗”的习惯残余,我在腰间摸索我的刀;可是我既没系腰带,也没有挂刀,我穿的有口袋的绸背心令我想起,我的装束已无法加害于人。帕希昂斯露出微笑。

“喂,喂,怎么啦?”隐士沉静和蔼地说,“您以为我不知道情况吗?我并非天真到什么事也不明白;我并非老到什么事也看不清。每当圣洁的姑娘坐在我的门口,是谁摇晃我的水松树枝?我送漂亮的孩子回她父亲家里时,是谁像只小狼一样蹑手蹑脚地在矮树林下跟随我们?要干什么坏事吗?你们俩都是年轻人,你们俩都很漂亮,你们是亲戚,只要您愿意,您就会成为一个高尚正直的男子汉大丈夫,正如她是一个高尚正直的姑娘那样。”

听到帕希昂斯提起爱德梅,我的气全消了。我渴望谈论她,甚至想听人讲她坏话,仅仅为了听人提起她的名字时感到快意。我继续同帕希昂斯肩并肩地漫步。老人跌足踩在露水上。他的脚早就没有穿鞋的习惯,长了厚厚一层胼胝,简直能防御一切,这倒是真的。他的全部衣服只有一条蓝布长裤,没有吊裤带,裤腰落到臀部上面,还有一件粗布衬衫。他不能忍受衣服的束缚。他的皮肤经过日晒,变得坚韧,对冷热毫不敏感。他年过八旬,只见他光着脑袋,行走在毒热的太阳下,而在刺骨的寒风中半敞开外衣。自从爱德梅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他干净多了;可是,除了他一直憎恶的厚颜无耻之外,往日的犬儒主义仍然残留在他衣着的凌乱和对一切超过必需品限度以外的东西的厌恶之中。他的胡于像银子一样闪光。他的秃顶闪亮,月光洒在上面,如同洒在水上。他慢悠悠地走着,双手反剪在背后,额头昂起,俨然在监视他的帝国一般。他的目光往往扫向天空,他指着繁星点点的苍穹,打断谈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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