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从聪明这个角度来看,我是否幸而拥有天赋。神甫确信是这样;但我想,我进步很快只应归功于我的勇气。勇气之大使我过高估计自己的体力。神甫对我说,像我这样的年龄,靠了这样强有力的意志只消一个月就能完全理解语言的规则。一个月后,我果然能表达自如,书写准确。爱德梅对我的学习有一种暗暗的主宰作用;她不希望神甫教我拉丁文,确信花几年工夫去学一门高级的学问为时已晚,重要的是用思想来培育我的心智,而不是用词语来装饰我的头脑。
傍晚,她有意提出想再念一念几本她酷爱的书,她轮流同神甫高声朗读孔第亚克、费纳龙、贝尔纳丹?德?圣皮埃尔、让.雅克?卢梭,甚至蒙田、孟德斯鸠①的作品片段。这些段落不消说是事先选好的,适合我的能力;我理解得不差,心里为之吃惊;因为白天我要是偶尔翻开这些书,便会一读就停下。由于初恋所固有的迷信,我自然而然地想像,通过爱德梅的口,这些作家的作品获得一种魔光,听到她的嗓音,我的思想奇迹般地开窍了。再有,爱德梅并没有公开对我表露,她对教育我十分关切。不用说,她以为应该向我隐瞒她的关心,那是想错了;我会因此更加勤奋用功。在这方面,她满脑子是《爱弥儿》②的观点,将她喜爱的哲学家的系统思想付诸实践。①孔第亚克(1715—1780),法国哲学家;费纳龙(1651——1715),法国散文家,著有《泰雷马克历险记》;贝尔纳丹?德?圣皮埃尔(1737—1814),法国作家,著有《保尔和薇吉妮》;蒙田(1533—1592),法国散文家,著有《随笔录》;孟德斯鸠(1689-1755),法国作家,著有《波斯人信札》。
②《爱弥儿》(1762)是卢梭的一部论教育的哲理小说,主张引导,让人的本性避免社会偏见和恶习的影响而得到自由的发展。
另外,我毫不吝惜精力;我的勇气不像预想的那样,不久我就不得不止步了。气氛、规章和习惯的改变,熬夜,缺乏激烈运动,精神的集中,总之,为了从粗野的人的状态过渡到聪明人的状态,我自身不得不进行的可怕变异,引得我神经痛,几个星期内几乎使我发疯,然后在几天内又变得很蠢;最后神经痛消失,我与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过去的我消失了,并为未来的我所取代。
有一夜,我正处于最剧烈的发病中,在清醒的一刻,忽然看见爱德梅在我的房间里。起先我以为在做梦。油灯射出摇曳的光;一个苍白、不动的身子躺在一张大高背靠椅上。我看清一条松开的黑长辫垂落在白色连衣裙上。我颤巍巍地抬起身,只能动一动身子;我想下床。帕希昂斯倏地出现,轻轻止住我。圣约翰睡在另一张扶手椅里。每夜有两个人守在我身旁,当我处于狂乱状态时,便硬把我按住。时常是神甫,有时是正直的马尔卡斯,他正要离开贝里,到邻近各省作一年一度的周游,现在回到宫堡的谷仓最后一次捕捉害兽;他义务接替仆人们,他们已在看护我的苦差使中疲惫不堪。
我并没意识到自己生病;隐士意外地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引起我的惊愕,使我脑子产生错乱感,这是非常自然的。那一晚我的病发作猛烈,力气使尽。我陷入忧郁的思绪中,抓起老人的手,问他躺在我身旁扶手椅上的是不是爱德梅的尸体。
“这是活生生的爱德梅,”他低声回答我,“她睡着了,我亲爱的先生,别叫醒她。如果您想要什么,我在这里照顾您,而且是真心实意的!”
“我的好帕希昂斯,你在骗我,”我对他说,“她死了,我也死了,你是来埋葬我们的。你得把我们放在同一个棺材里,你听明白吗?因为我们订了婚。她的指环在哪里?脱下来戴到我的手指上来吧;婚礼之夜来临了。”
他徒劳地要打破这种幻念;我固执地认为爱德梅死了,我宣称,只要我没戴上我妻子的指环,便不睡在裹尸布中。爱德梅好几夜在看护我,精疲力竭,听不到我的话。况且,我像帕希昂斯一样,出于孩子们或白痴身上才有的模仿本能,说话声音很低。我执著于自己的幻觉,而帕希昂斯生怕这幻觉变得狂乱,轻轻走过去摘下爱德梅戴在手指上的一枚红玛瑙戒指,戴在我手指上。一戴好,我便把戒指放到嘴唇上,然后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摆出像棺柜里的尸首那种姿态,我酣然入睡了。
翌日,人们想取回我手指上的戒指时,我恼羞成怒;大家只得作罢。我重新入睡;我睡着时神甫将戒指摘下。待我睁开眼睛,我发觉戒指没了,又开始胡言乱语。爱德梅在房间里,马上向我奔来,将戒指戴到我手指上,同时责备了神甫几句。我旋即平静下来,朝她抬起无神的眼睛说:
“你死后像生前一样,难道不是我的妻子吗?”
“当然是,”她对我说,“安心睡吧。”
“永恒绵延不绝,”我对她说,“我愿意永远记住你的温存。不过我白白地回忆,却想不起你的爱情。”
她俯身对着我,给我一吻。
“您做错了,爱德梅,”神甫说,“这样的药会变成毒药。”
“别管我,神甫,”她不耐烦地回答他,坐在我的床边,“请别管我。”
我把手放在她手里,沉入梦乡,还不时对她重复:
“在坟墓里真好;死后真幸福,对不?”
在我复原期间,爱德梅话少多了,但照旧坚持不懈地来。我把自己做的梦告诉她,从她那儿获悉我的记忆中哪些是真实的;没有这样的证实,我会一直以为都是做梦。我恳求她给我留下戒指,她表示同意。为了感谢她无微不至的关心,我还应该补充说,我把这只戒指当作友谊的保证,而不是当作订婚戒指保存起来;想到要作出这样的牺牲,我感到力不从心。
有一天,我询问关于德?拉马尔什的情况。我只敢向帕希昂斯提出这个问题。
“走了。”他回答。
“怎么?走了!”我说,“时间要很长吗?”
“永远走了,上帝保佑!我一无所知,我没有问;他道别时我恰巧在花园里,这一切就像十二月的夜晚一样冷冰冰的。大家彼此说是要再见面;尽管爱德梅像往常一样,神情和蔼真诚,那一位的脸却像农夫看见4月结霜。莫普拉,莫普拉,据说您变成了博学的大学生和大好人。您记得我对您说的话吧:您年纪大了的时候,兴许不再有贵族称号,也没有贵族老爷。兴许别人管您叫莫普拉老爹,就像人们管我叫帕希昂斯老爹一样,虽然我既不是出家人,也不是一家之长。”
“你究竟想说什么?”
“您回想一下我对您说过的话吧,”他重复说,“巫师有各种各样的手段,可以不必投靠魔鬼,便能知道未来;我呢,我赞成您同您的堂妹结婚。继续好好干下去吧。眼下您已很有知识;据说您能流畅地阅读任何一本书。还需要什么呢?这儿有那么多书,只要看见这些书,我脑门上就往下淌汗;我觉得自己又学不会念书了。您不久就会痊愈。如果于贝尔先生听信我的话,说不定就在圣马丁教堂举行婚礼。”
“别说了,帕希昂斯,”我对他说,“你叫我不好受;我的堂妹不爱我。”
“我告诉您,爱的;您言不由衷!像贵族们所说的那样。我知道她精心照料您;马尔卡斯待在屋顶上,透过窗户看见她在您病重那一天,清早五点钟跪在她卧房当间祈祷。”
帕希昂斯冒失的议论,爱德梅温柔的照料,德?拉马尔什先生的动身,更有甚者,我智力的衰弱,都促使我相信我渴望的东西;随着我体力的恢复,爱德梅又回复到恬静而谨慎的友谊界限中。谁也不像我那样复原时索然寡味,因为每天爱德梅的看望变得越来越短;我能走出房间时,就像生病以前一样,每天在她身边只有几个小时。她手段巧妙,对我表现出最诚挚的感情,不容别人对我们神秘的婚约作出新的解释。即使我还没有宽阔的心胸,放弃我的权利,至少我不再提起它倒是脸上有光;我同她的关系恰如我病倒时那样。德?拉马尔什先生在巴黎;据她说,他是应召去履行职责,眼下刚入冬,他大约在冬末回来。在骑士和神甫的话里,什么也不能证明订婚的一对关系破裂。大家很少谈到少将,谈到时也很自然,毫不勉强;我又陷入六神无主之中,没有别的办法,惟有重新控制住自己的意志。“我要迫使她喜欢我。”我这样寻思,眼睛从书上抬起,盯住爱德梅深不可测的大眼睛,这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德?拉马尔什先生的信;她父亲不时收到他的信,看完后再交给她。我重新埋头在学习中。我长时间忍受剧烈的头痛,我坚韧不拔地克服它;爱德梅又恢复冬夜早先间接给我的指点。我的态度和成功的速度重新令神甫惊讶。我生病时他给我的照顾,使我心悦诚服;尽管我还不能热爱他,明知他不会在我堂妹跟前说好话,但我远比以前信任他,尊敬他。同他长时间谈话,对我来说,与阅读一样有用;他带我到花园去散步,到帕希昂斯白雪皑皑的小屋去拜访,作哲学上的切磋。这个方法使我能更经常、更长久地看到爱德梅。我的行为规规矩矩,她的不信任全然消释,她不再害怕单独同我在一起。但是我没有机会证明我的英雄气概;因为什么也不能使神甫的警惕性熟睡,他总是紧跟在我们后面。我不再讨厌这种监视,相反,它令我满意;尽管我十分坚毅,暗地里我的情欲却掀起风暴,有一两次,我单独跟爱德梅相处,突然离开她,留下她一个人,想对她掩盖我乱纷纷的心情。
我们的生活表面上恬静美好,一段时间内确实如此;不久,一个恶习空前地扰乱了我的生活;教育在我身上发展了这个恶习,它至今深埋在更令人讨厌,但不那么有害的恶习下面;它造成我后来几年的烦恼,这便是虚荣心。
尽管神甫和我堂妹自有他们的一套办法,但他们过分看重我的进步实在是犯了错误。他们起初料不到我有恒心,把我的进步归功于我高度的才能。兴许从他们方面来说,过分地看重将他们的哲学观点应用于对我的培育所取得的成功,这总是个人的一点儿胜利。可以肯定的是,我竟然轻易地以为,我有高度智能,大大高于普通人。不久,我亲爱的老师们摘取了他们行动不谨慎的恶果,要阻止我无节制的自高自大的发展已经为时太晚。
或许是,这种令人担忧的激情由于我儿时遭受的虐待而受到压制,如今只不过是苏醒过来而已。可以令人相信的是,从幼年起,我们身上就有美德和恶习的萌芽,随着时间的推移,外界生活的进程起着催化作用。至于我,我还没有找到我的虚荣心的养料;我在爱德梅身边度过的头几天,能以什么来自我夸耀呢?一旦这种养料找到了,受压抑的虚荣心便在凯旋中奋然而起,使我骄矜,就像以前那样使我羞愧并节制粗野行为。再有,我沉迷在终于能轻易表达思想的乐趣中,好比雏鹰离巢,尝试一下羽毛初丰的翅膀那样。我变得十分饶舌,正如以前爱沉默寡言。大家过分喜欢我的喋喋不休。我缺乏理智地看到,大家听我滔滔不绝,仿佛在听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说话;我认为自己已是个大人,更进一步,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变得十分自负,极其可笑。
我的叔叔骑士从不过问我受的教育,对我最初的跬步仅报以慈父般的微笑,他却是第一个发现我走上了邪路。他感到我像他一样高声谈笑不合时宜,向他女儿指了出来。她柔声细气地警告我,以便我能忍受她的告诫;她对我说,我议论得头头是道,但她父亲年纪大了,接受不了新思想,我得照顾他家长的尊严,牺牲我热烈的议论。我答应不再口若悬河,不过没有遵守诺言。
事实是,骑士满脑子尽是偏见。他受到他那个时代对乡下贵族来说十分良好的教育;可是时代比他前进得更快。爱德梅热情,爱好幻想;神甫多愁善感,刻板执拗;他们比时代走得更快;如果说,他们和老贵族之间的极不调和不容易显露出来,那是由于老贵族理所当然地令人肃然起敬,他对女儿抱有温情。正如你们所能想像的那样,我俯首帖耳地拜倒在爱德梅的思想面前;但我不像她那样,没有那种及时沉默的细腻本领。我暴烈的性格在政治和哲学上找到一个出路,我对当时法国揭开序幕的变幻的风云以及革命风暴,怀有难以描述的兴趣;这些政治争端存在于各种会议之中,直至家庭内部。我想,没有一幢房子,一座宫殿或一间小屋不孕育着激烈的、亢奋的、态度绝对的演说家,随时准备下到议会的竞技场上去。我就是圣赛韦尔堡的演说家,而我善良的叔叔习惯于妨碍他看到精神的真正反叛的表面权威,不能忍受我这样幼稚的抗辩。他很高傲,性好冲动,加之他表达有困难,越发增加他天生的急躁,使他对自己不满,也对别人发脾气。他用脚去踩壁炉里燃烧的木柴,眼镜摔得粉碎,烟草洒得满地都是,洪亮的嗓音震响了他的小城堡高高的天花板。这一切我都残忍地觉得有趣;我只消清脆地拼读出我书里的一个字,便推翻他整个一生易倒的思想框架。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大蠢事,那种傲气实在是非常愚蠢的;然而,这种斗争的需要,这种在精神上挥发我的物质生活所缺少的能量的乐趣,不断挟持着我。爱德梅白白地咳嗽,想提醒我沉默,为了挽回她父亲的尊严,违反她自己的良心,竭力找到有利于他的几个理由;她的援助十分温和,还有她好像在命令我作出让步,这一切越发激怒我的对手。
“让他说吧,”他叫道,“爱德梅,别插进来,我想全线击退他。如果你总是打断我们,我就永远不能向他证明他的荒谬。”
于是狂风越刮越猛,直至骑士深受伤害,离开房间,在他管猎犬的仆人身上或在猎犬身上出气。
助长我回到这些不合适的争执中,并培养我可笑的固执的,是我叔叔的极端善良,又因为他很快就会回心转意。一小时后,他再也记不起我的过错和他的不快;他像平日那样跟我说话,了解我的愿望和各种需要,那种慈父般的不安总是使他处于宽宏大量的心境中。这个不可多得的人物在睡觉之前,如果没有拥抱他的亲人,没说一句话或表示一个友好的眼色,补救他白天对地位最低的仆人所发脾气的过失,那么,他是不会安然入睡的。这种善良的心地准会使我解除武装,闭口不言;每晚我都为此发誓,而每天上午我又像《圣经》所说的,重犯老毛病。
爱德梅日益忍受不了我身上发展起来的个性,寻求方法要我改掉。还不曾有哪个未婚妻比她更能干、更行止有度,也没有哪个母亲比她更温柔。她跟神甫经过许多次磋商,决意要让她父亲中断一下我们的生活秩序,搬到巴黎去度过狂欢节的最后几个星期。居住乡间,圣赛韦尔的位置和道路的泥泞崎岖使我们从人冬以来十分孤寂,生活千篇一律,这一切促使我们老是吹毛求疵,谈话枯燥乏味;我的性格变得每况愈下;我的叔叔比我更喜欢争执,因而他的健康受到损害,每天这些幼稚可怜的激动加速他的衰老。神甫也厌烦起来;爱德梅十分忧郁,要么是由于我们的生活方式,要么是由于秘而不宣的原因。她想出门,我们动身了;因为她父亲对她的忧郁忐忑不安,只按她的意图行事。想到见识巴黎,我高兴得打颤;爱德梅自以为会看到涉足上流社会能使我的粗俗谫陋有所改变,我则幻想在这个被我们的哲学家竭力贬低的上流社会中,摆出一副征服者的姿态。3月一个明丽的早晨,我们上路了,骑士、他的女儿和勒布朗小姐同坐在驿车的条凳上,我同神甫坐在另一条长凳上,神甫也是生平头一遭见识首都,掩藏不住喜悦。我的跟班圣约翰向每个路人深深鞠躬,没有失去他礼貌周全的习惯。
莫普拉十二
年迈的贝尔纳说得累了,让我们第二天接着听下去。到了预定时间,我们催促他践约,他继续叙述如下:
这个时期在我的生活中标志着一个新阶段。在圣赛韦尔,我沉迷在爱情和学习中。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这两点上。一到巴黎,一道厚帷幕就在我眼前升起,几天内由于浅陋无知,我对无论什么都不感到惊异。我把舞台上出现的所有演员都看得异常了不起,但我同样过高估计,我不久就能轻而易举地同这种理想的力量相匹敌。我大胆而自负的天性处处遇到挑战,却没有遇到障碍。
我下榻的那层楼不是我叔叔和堂妹居住的那一层,此后,我绝大部分时间要在神甫身边度过。对于我的处境在物质上的优越,我丝毫没有冲昏头脑;看到许多人境况很成问题,十分拮据,我开始感到自己处境的舒适。我理解了我的家庭教师出色的人品,我的仆人的尊敬对我不再显得不合适。我享受到自由,随便花钱,年轻力壮,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我没有沉沦,哪怕是嗜上赌博,其实这还是蛮适合我的好斗本能的。正是我对一切的无知使我杜绝一切;无知使我过分疑虑,而神甫眼光深邃,明白要为我的行动负责,善于巧妙地利用我不轻信人的野性。对于那些于我有害的东西,他便加强我这种秉性,反之则消除它。随后,他在我周围安排正当的娱乐,这些娱乐并不代替爱情的欢乐,但却减弱它造成的伤口的痛楚。至于挥霍浪荡的诱惑,我一无所知。我过分高傲,我觉得不如绝代佳人爱德梅的女人,不值得追求。
晚餐时我们会聚在一起,晚上我们到上流社会去。不久,从房间的一角观察周围情况,我学到了更多的东西,这是我在一年之内也无法推测和研究到的。我相信,我以前丝毫不了解社会,因为是隔开一段距离去观看的。在我的头脑和占据别人头脑的事物之间,建立不起任何明确的联系。一旦我处在这片混乱当中,混乱就被迫在我面前变得秩序井然,让我了解它的大部分因素。这条引导我通向生活的道路,我记得,从出发点开始,就并不是毫无魅力的。我没有什么要求索,要希冀,要从社会利益中博取的;好运自动找上门来。一个美好的早上,它把我从深渊中拉出来,让我坐在鸭绒被上,成为家庭里的一个孩子。别人的忙乱在我眼里只觉得好玩。我的心只通过神秘的一点,即我对爱德梅的爱情与未来休戚相关。
那场病不仅没有减弱我的体力,反而锻炼了我的体力。我不再像一头昏昏欲睡、身子沉重的野兽,消化使它变得疲惫无力,而疲惫又使它变得昏头昏脑。我感到肌肉纤维在震颤,从我心灵里发出闻所未闻的和音;我惊异地发现自身的能力,而我却久久没想到运用一下。我善良的亲戚们对此感到欣喜,却不显出惊奇。他们对我早就作了原则上友好的预测,似乎他们平生没有别的事,只有驯服野蛮人。
神经系统在我身上发展完备了,我在后半生为此经常付出剧痛的代价,以报答它给我的享受和好处;它尤其使我多情善感。这种感受外界事物作用的能力,由一种强大的肌体所支撑,而只有在动物或野蛮人身上才能找到这种能力。我惊异于别人肌体能力的衰退。那些戴眼镜的男人,那些身上的香水味因烟草味而减弱的女人,那些早衰的老人,未到老年便耳聋、得了痛风症的人,他们都令我难受。在我看来,上流社会是个医院,当我以健全的体魄处在这些体衰力弱的人们中间时,我觉得用一口气便能将他们吹到空中,好像吹飞帘籽那样。
这就使我犯了错误,不幸沉湎在炫耀天生禀赋的愚蠢骄傲之中。这还使我长久忽略他们身上真正的臻于完善之处,这是奢华生活的一个进步。不久,我也去注意别人的无能,这就妨碍我提高到超出我以为今后会低于我的人。我看不出这个社会圈子由庸碌之辈组成,他们的安排非常巧妙,非常稳固,想插足其中,必须成为身体力行者。我不知道这个圈子中大艺术家的角色和熟练工人的角色之间没有中介地盘。然而,我两者都不是,说实话,我的所有想法一直没能摆脱陈规,我的全部力量像别人一样,只用于勉为其难地按常规去做。
因此,过了几个星期,我对这个社会圈子就从极端赞赏转到极其藐视。一旦我了解它的原动力的作用,我便觉得这些动力受到虚弱的一代人可怜的推动,我的老师们会白白等待,虽然他们毫无党察。我没有觉得受到主宰,也没有力图消溶在这群人之中,而是想像只要我愿意,便能主宰这些人;我暗地里胡思乱想,回忆起来都要脸红。如果说我没有变得极其可笑,那是由于这种虚荣心在起作用:我担心表现出来会损害自己。
当时,巴黎展现的景象我不想向你们描绘,因为你们不用说在目击者以通史或专门回忆录的形式描绘的出色图景中,孜孜不倦地研究过多次。况且,这样的描述超出了我叙述的范围,我只答应向你们叙述我在精神和哲理方面的经历的主要事实。为了让你们对我在当时的思想活动有个概念,只消对你们说,在美国爆发了独立战争①,伏尔泰在巴黎获得了最高荣誉,新的政治宗教的预言者富兰克林给法国宫廷内部带来了自由的种子。拉斐特②暗地里在准备他传奇般的远征;大部分贵族青年对时尚、新颖事物、并不危险的异议所固有的趣味趋之若骛。①美国独立战争爆发于1775年,于1783年结束,为时8年。
②拉斐特(1757—1834),法国政治家、军事家,曾援助美国独立战争。1777年7月抵达费城,胜利后才返回法国。
反对派具有更庄重的形式,在年老的贵族身上和议员那里起着更重要的作用;联盟的精神重新出现在这些老朽贵族和傲慢的官吏的行列中,这些官吏在形式上还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王朝,同时给启蒙哲学的渗透以大力帮助。社会上的特权阶级由于不满国王对他们的限制,竭力促成他们的特权即将来临的崩溃。他们在立法原则中提高他们子孙的地位,想像着要建立一个新王朝,那时,人民会促使他们重新处于比王位更高的地位;正因如此,在巴黎声名最煊赫的沙龙里,表现出对伏尔泰最高的赞赏,对富兰克林最热烈的好感。
这样异乎寻常的进程,必须说,是人类精神并非自然而然就具有的,它给路易十四宫廷人与人之间冷漠矫饰的关系以全新的推动,注入易起磨擦的活跃因素。它给摄政时期①的轻浮举止掺入严肃的形式,充实的外表。路易十六时期淳厚而平凡的风俗算不了什么,也不能给人以丝毫东西;从来没见过这样板起脸孔说废话,这样多空洞的格言,这样多自炫其美的才智之士,这样多的言论和行动相脱节,当时在所谓开明的阶层中这类现象比比皆是。①指法国1715至1723年路易十五未成年时由菲利普?德?奥尔良摄政的时期。
必须对你们提起这一点,才能让你们明白,我起初对一个表面上这样无私、大胆、热烈地追求真理的社会圈子十分赞叹,继而对如此多的装模作样和轻挑,对如此滥用最神圣的字眼和信念感到厌恶。在我这是真情实感;我在哲学方面的热情,当时所谓崇尚理性的刚兴起的自由情感,都建立在不可变更的逻辑基础上。我很年轻,体格健壮,也许这是头脑正常的首要条件;我的学习并不紧张,但很扎实;老师向我提供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容易消化的食物。我所知道的一点东西足以使我看到,别人不是不学无术,就是在互相欺骗。
起初,到骑士那里的人并不多。他是杜尔果①和几个显赫人物童年时的朋友,从不与他那个时代的纨绔子弟们来往;他在战争中表现出色,随后明智地生活在乡下。他的社会圈子由几个庄重的穿袍贵族、几个老军人和几个本省的领主组成,这些年老和年轻的领主像他一样,由于拥有殷实的财产,每隔一年就要到巴黎去过冬;不过,他虽跟更显赫的社会圈子保存疏远的关系,但爱德梅一出现在那里,她的美貌和优雅举止便受到注意。作为独生女,相当富有,她受到一些有身份的家庭主妇的追逐,她们类似高等媒婆,总是保护着几个负债的年轻人,他们要靠外省人家来建立家庭。后来,大家知道她是一个几乎泯灭的名门望族的后裔德?拉马尔什先生的未婚妻,便格外欢迎她,久而久之,她为父亲的老友选择的小客厅,对那些有身份地位的才智之士和具有哲学头脑的名媛淑女来说,变得太狭小了,他们渴望了解这位年轻的公谊会女教徒,或者贝里的萝丝(这是当时的一位名媛给她起的名字)。①杜尔果(1727—l781),法国政治家,经济学家,主张自由贸易。
爱德梅至今还未为这个社会圈子所熟悉,如今这么快就获得成功,丝毫也没使她晕头转向;她的自持力很强,尽管我惴惴不安地窥伺她的一举一动,但我无法知晓她是否对产生这样大的效果洋洋自得。我所能注意到的是,令人赞叹的理智主宰着她的言行举止。她的态度既天真又含蓄,混杂着随便、谦逊和自豪,使她在有口皆碑和最善于引人注目的女子中熠熠生辉;这里应该说,起先,我对这些负有盛名的女人的口吻和衣着不以为然;我觉得她们造作的优雅十分可笑,那种上流社会的装腔作势使我产生难以忍受的傲慢的感觉。我内心十分大胆,不久前举止还十分粗野,在她们身边感到很不舒服,非常窘迫;非要爱德梅责备和告诫我,我才不致深深蔑视那种目光、衣着和媚态中的巴结意味,这种巴结意味在上流社会被称作可容忍的风雅、可爱的讨好人的愿望、和蔼和优雅。神甫赞成我的见解。客厅人走空以后,分手前我们全家在炉火旁待上一会儿。这时,大家感到需要总结一下散乱的印象,告诉亲近的人。神甫同我站在一起,跟我叔叔和堂妹争论。骑士是女性高雅的赞美者,不过很少发表这类言论,作为真正的法兰西骑士,他保卫所有被我们无情抨击的美女。他笑盈盈地指责神甫对妇女的一番议论,认为就像寓言里的狐狸吃不到葡萄那样。我比神甫的批评走得更远;这是一种热烈地向爱德梅转述的方式,表明我多么喜欢她,而不喜欢其他人;但她显得受宠若惊,严厉地责备我热衷于找碴儿,她说,根源在于我目空一切。
她宽容地保护所有受到指责的贵妇,随后,说真的,一旦我们手捧卢梭的作品,告诉她,巴黎上流社会的妇女神态傲慢,死盯住那些在圣人眼里不可容忍的男人,这时,她便站在我们的意见这一边。当卢梭说话时,爱德梅就无可反驳了;她乐于赞同卢梭的意见,认为一个女人最大的魅力在于能谦逊而明智地倾听严肃的讲话;我总是对她引用这一对比:一个出类拔萃的女人有如一个漂亮的孩子,大眼睛充满感情、温柔和细腻感,怯生生地提问,洁难含有深意,为了让她从这幅看来是按她本人描画的肖像中认出自己。我比书上的话走得更远,继续描绘这幅肖像:
“一个真正出类拔萃的女人,”我钟情地瞧着她说,“要十分练达,从不提出一个可笑的或不合时宜的问题,从不与有才学的人对峙;这样的女人善于保持沉默,尤其是当她面对她可能要嘲弄的笨蛋和可能要侮辱的无知的人;她容忍荒唐的事,因为她坚持不卖弄学识,她留意善行义举,因为她想从中受到教益。她渴望的是了解,而不是传授;她的本领(既然承认交谈需要本领)不在于让两个高傲的见解相反的人凑到一起,急于显示各自的学问,不在于支持讨论一个谁也不希望找到解决办法的论点,以此为在场的人助兴;她的本领在于廓清一切无用的争论,让凡是能及时澄清问题的人都加入进来。从那些人人交口称赞的主妇身上,我还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才干。在她们家里,我总是看到两个受欢迎的律师和一些膛目结舌的听众,却看不到法官;她们有本领使天才出丑,使平庸的人哑口无言,呆立一旁;大家出门时说:‘口才真棒,’如此而已。”
我认为自己是对的;我还记得,我对这些女人义愤填膺,因为她们不屑一顾那种自认为有才学却默默无闻的人;这种人正如你们所能想像的,就是指我。另一方面,至今我毫无成见,虚荣心没受伤害,但仍然这样想:我确信这些女人对公众喜爱的人有一套奉承的本领,这更像一种幼稚的虚荣心,而远远不像真诚的赞赏或坦率的好感。她们宛如谈话时的出版商,坚起耳朵谛听,向听众威严地示意,要毕恭毕敬地倾听出自名人之口的蠢话,而她们却压下哈欠,听到每一句话都弄响扇骨,不管说得多么出色,只要这句话没有盖上一个名流的印记。我不知道19世纪的才女的神态;我甚至不知道这种人是否还存在:我已有三十年没到上流社会去;至于过去,你们可以相信我关于她们的话。有五六个女人我觉得委实可憎可恶。其中一个很幽默,乱说俏皮话,这些俏皮话随即被贩运到所有沙龙去,一天之内我得听到重复二十次;另一个看过孟德斯鸠的作品,并且对最老的法官侃侃而谈;第三个会拙劣地弹奏竖琴,不过得承认,她的手臂是法国最美的;必须忍受她的指甲在琴弦上刺耳的拨弄,才能让她怯生生地、稚气地脱下手套。别的几位我怎么说呢?她们在矫揉造作和虚情假意方面争奇斗胜,而每个男人都会幼稚地同意甘愿受她们的欺哄。只有一个真正标致,一言不发,举止的慵倦令人赏心悦目。她竟然感到我很优雅,因为她毫无才学;但她以此为荣,以令人别扭的天真同别人比美。有一天,我发现她很尖刻,便开始憎恶她。
惟有爱德梅焕发出诚挚纯真的自然妩媚的光彩。她坐在德?马莱塞尔伯①先生身旁的沙发上,同我多少次在夕阳下,帕希昂斯茅屋门口的石凳上所凝望的她一模一样。①德?马莱塞尔伯(1721—1794),法国政治家,曾庇护启蒙运动哲学家。
莫普拉十三
你们可以想见,我的堂妹受到献媚的包围,点燃了我身上蛰伏的嫉妒心。自从我听从她的吩咐,便埋头于学习中,我说不好我是否敢于指望她履行诺言:一旦我能理解她的思想和感情,她就做我的妻子。我觉得这一时刻来临了;因为我肯定理解爱德梅的思想,兴许胜过任何一个作文写诗追求她的男人。我决意不再利用在莫普拉岩获得的誓言;但是,她在教堂窗口旁自由作出的最新许诺,我在圣赛韦尔花园窃听到的她同神甫的谈话,从中可以得出结论,她坚持再三,阻止我离开她,并要指导我的教育,我生病时她给我慈母般的照料,这一切如果不能给我权利,至少给我理由抱着希望吧?一旦我的话和目光流露出激情,她的友谊便变得冷冰冰,这是千真万确的;从头一天起,我未能在关系亲密方面再前进一步,这是千真万确的;德?拉马尔什先生常常来访,她总是对他表现出同我一样的友谊,不那么亲切,却更加尊敬,这是我们性格和年龄不同自然而然带来的细微差别,对我们俩证明不了任何偏爱,这也是千真万确的。我可以把她的诺言归因于她良心的决定,把她对教育我的关心,归因于她对启蒙哲学所恢复的人类尊严的崇尚,把她对德?拉马尔什先生的平静持久的挚爱,归因于受她的强有力而聪慧的思维控制的眷恋。这种困惑不安令人心碎。期望通过顺从和忠实获得她的爱情,使我坚持了很久,这种期望如今开始削弱了;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取得了不同寻常的进步,作出了惊人的努力,而爱德梅对我的尊敬却远远没有以同样比例增长。她好像对自己所称的我的高度智慧不感到惊讶;她始终相信我的智慧,而且过分赞扬。但她对我性格的缺点,对我心灵的恶习并没有视而不见;她怀着令我无法可想的耐心,既柔和又无情地责备我这些缺点和恶习;她好像打定主意,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永不爱我,绝对如此。
个个男人都追求她,却没有一个被接受。上流社会流传,她已经应允了德?拉马尔什先生;但大家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这一结合遥遥无期。有人竟至于说,她寻找借口摆脱他;大家找不出这种反感的理由,惟有假设她对我怀有激情。我奇异的经历引起纷纷议论,女的好奇地打量我,男的对我表示关切和某种尊敬,我假装不屑一顾,实际上相当敏感;在上流社会,任何事情不被某些想像所美化,是难以令人相信的,因此,人们将我的智慧、能力和学识夸大到离奇的地方;可是,一旦看到爱德梅同我和德?拉马尔什先生在一起时,由于我们举止的镇定自如和逍遥自在,所有推断都不攻自破。爱德梅在公开场合对待我们俩,跟在私下里一式一样;德?拉马尔什先生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头人,善于显出庄重的神态;我被各种激情吞噬着,由于高傲,而且我应该承认,由于力图显出美国举止的高贵气派,令人捉摸不透。必须对你们说,我曾有幸作为自由的真诚信徒,被介绍给富兰克林。阿瑟?李①先生给我亲切的对待和出色的建议,这是一种荣耀;我像被我辛辣嘲讽的人那样晕头转向,这小小的荣耀给我的痛苦带来一点十分必要的轻松感。如果我向你们实说,不在头发上扑粉,不穿宽大的鞋,处处穿上朴素而极其干净的暗色的衣服,我感到极大的愉快,那么请你们不要耸肩;一句话,我尽可能地模仿,而又不混同于真正的平民,像老好人理查德②的服装和步态,那真是快事!我十九岁,所生活的时代人人都装扮一个角色;这就是我的辩解之词。①阿瑟?李(174(y-179),美国外交家。
②理查德是富兰克林于1732年发表的一部作品中的主人公,是个理想公民的形象。
我可以这样说:我过分宽容和过分天真的家庭教师公开赞同我;我的叔叔于贝尔不时揶揄我,却让我自由行动;爱德梅对我闭口不提这种可笑之处,好像没有看到似的。
春回大地,我们就要回到乡下;沙龙的来客日益减少,我仍然处在六神无主之中。有一天,我注意到德?拉马尔什先生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想单独同爱德梅待一会儿。我待在椅子里一动不动,让他难受,以此自娱;但我看到爱德梅轻轻蹙额,这个神态我非常熟悉,于是,我沉吟了一忽儿,决心想看看这场单独交谈的结果,从而了解我的命运,不管是哪种命运,于是便走了出去。
一小时后,我返回客厅;我叔叔已经回来了;德?拉马尔什先生留下吃晚饭;爱德梅沉思默想,但没有愁眉苦脸;神甫用目光询问她,她没有看见,或者也不想看见。
德?拉马尔什先生陪我叔叔上法兰西喜剧院。爱德梅说,她有信要写,要求留下。我跟着伯爵和骑士出门;第一幕结束后,我溜回旅馆。爱德梅要人挡驾,我觉得这不是对着我来的;仆人们觉得这很简单,我的行为平时就像家里的孩子那样。我走进客厅,直担心爱德梅在她房里;我不能追到她房里去。她坐在壁炉旁,摘下蓝白两色的紫菀花瓣来赏玩,这是我在让一雅克?卢梭坟前散步摘来的。这些花令我缅怀起热情激荡的那一夜,还有月光,或许是我一生能够提及的绝无仅有的那几小时幸福。
“已经回来了?”她对我说,丝毫没有受到打扰。
“‘已经’是个很刺耳的词,”我回答她,“您要我退回卧房吗,爱德梅?”
“不,您一点儿也不妨碍我;不过,您看《梅罗普》①的演出要比今晚听我的谈话受益更多;因为我提醒过您,我愚昧无知。”①《梅罗普》(1743),伏尔泰的戏剧,取材于伯罗奔尼撒战争的传说。
“好极了,堂妹;您不会侮辱我了,我们头一回平起平坐。不过,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您对我的紫菀这样看不上眼呢?我原以为您会把这些花当作一种遗物保存。”
“因为卢梭的缘故?”她狡狯地含笑说,没有朝我抬起眼睛。
“哦!我正是这样理解的。”我又说。
“我在玩一种很有趣的游戏,”她说,“别打搅我。”
“我知道这种游戏,”我对她说,“凡是瓦雷纳地区的孩子都会玩这种游戏,我们那儿的牧羊女都相信这种游戏能显示命运的判决。您在四片一次摘下这些花瓣吧?您要我给您解释您的思想吗?”
“嗨,您这个大巫师!”
“有点儿是指有人爱您;非常是指您爱他;热烈地指另外有人爱您;完全不指您不爱这一个。”
“巫师先生,”爱德梅又说,她的脸变得分外严肃,“我能知道有人和另外有人指的是谁吗?我认为您活像古代的女占卜者,您本人也不知道您求到的神谕的意思。”
“您猜不出我的话的意思吗,爱德梅?”
“我会设法猜出谜语,如果您肯答应我,做俄狄浦斯战胜司芬克斯①后所做的事的话。”①希腊神话中带翼的狮身人面女怪。她叫过往行人猜谜语,猜不出的人当场被杀害。后来她的谜语被俄狄浦斯道破,她便从悬崖顶上跳下而死。
“噢!爱德梅,”我叫道,“我为了您和猜透您的意思,早就铤而走险了!但您没有一次猜准过。”
“咦!我的天,不错!”她把花束扔在壁炉上说,“您马上就知道谜底。我有点儿爱德?拉马尔什先生,我非常爱您。他热烈地爱我,您完全不爱我。这就是谜底。”
“由于非常这个词,我真诚地原谅您这个恶毒的解释。”我回答她。
我想捏住她的手;她猛地抽回去;说实话,她不该这样做,如果她让我捏住她的手,我只不过友好地握紧它们;这种不信任唤醒了对我具有危险的回忆。我相信,这一晚她的神态和举止非常娇媚,至今我从没见过她这样流露过。我变得大胆起来,却不知道原因,我对她跟德?拉马尔什先生的单独晤谈大胆刺了几句。她没有心思反驳我的解释,我看到她深锁双眉,便彬彬有礼地告辞,提醒她还得感谢我的礼貌,她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样轻松洒脱使我有点恼火,这当儿,有个仆人进来,交给她一封信,告诉她有人等着回音。
“将桌子搬过来,给我削好一支羽毛笔。”她对我说。
她懒洋洋地拆开信,浏览一遍,我不知道信的内容,准备着写信的一切必要用品。
乌鸦羽毛笔早就削好;有彩色图案的信纸也早已从琥珀色文件夹中取出,而爱德梅对此并没注意到,迟迟不准备使用。信摊在她的膝头上,她的双脚放在炉前架上,肘支在圈椅扶手上,处在她喜爱的沉思凝想的姿态中。她完全沉浸在思索里。我轻轻同她说话,她没有听见。我以为她忘了写信,已经睡着了。一刻钟后,仆人又进来,替送信人问,是否有回信。
“当然有,”她回答,“叫他等着。”
她全神贯注地再看一遍信,开始缓慢地写起来;然后,她将回信扔到火里,用脚推开圈椅,在房间里踱了几圈,兀地停在我跟前,神情冷漠而严肃地瞧着我。
“爱德梅,”我猛地站起来,大声说,“您怎么啦,这封信使您忧心忡忡,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于您何于?”她回答。
“这于我何干!”我大声说,“我呼吸的空气于我何干?我血管里流的血对我有什么关系?请问我这个问题;好极了!不过别问我,您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对我有什么影响,因为您清楚,我的生命系于这上面。”
“别说疯话,贝尔纳,”她不经意地回到自己的圈椅上,说道,“凡事都得有时间。”
“爱德梅!爱德梅!别同睡狮玩把戏,别拨燃灰烬下煨着的火。”
她耸耸肩,激动地写起来。她的脸变得绯红;她不时用手指掠一掠垂落至肩的长鬈发。在这种慌乱的神态中,她美得惊人:她的神情在恋爱,但爱谁呢?不消说,就是她给他写信的那个人。妒火燃烧着我的五脏六腑。我猛可地离开房间,穿过前厅,盯着那个送信的人;他身穿德?拉马尔什先生仆人的服装。我不再怀疑了;证实后我的恼怒越发增加。我回到客厅,砰然关上了门。爱德梅连头也不回,她一直在写信。我面对她坐下,用火一样的目光瞪住她。她却不屑抬眼看我。我甚至认为从她鲜红的嘴唇上发现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觉得这对我的烦恼是种侮辱。临了,她写完了信,封好信封。于是我站起身,走近她,真想从她手里夺过信来。我已学会比从前更能自持一些;我感到,在心灵激动的时刻,一刹那便能推翻多少天的成果。
“爱德梅,”我苦笑着说,做了个可怕的鬼脸,仍竭力保持苦笑的样子,“您肯让我将这封信交给德?拉马尔什先生的仆人吗?您肯让我同时悄悄告诉他让他的主人在几点钟来赴约会吗?”
“我觉得,”她回答我,那种平静令我气愤,“我可以在信里定好时间,而不需要通知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