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莫普拉(出书版)》作者:[法]乔治·桑/译者:王学文【完结】 > 书香门第★莫普拉.txt

“爱德梅,您应该待我更好一点!”我叫道。

“这我可不放在心上。”她回答。

她将收到的信给我扔到桌上,走了出去,自己亲自将回信交给送信人。我不知道她是否对我说过,看看这封信。我知道,促使我这样做的激动不可抑制。信大致是这样写的:

爱德梅,我终于发现了这个要命的秘密,在您看

来,这个秘密给我们的结合设置了不可克服的障碍。贝

尔纳爱着您;今天上午他的激动暴露了他。但您不爱

他,我确信这点……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您本该直率地

对我说出来。障碍在别的地方。请原谅我!我终于知道

了,您在强盗窝里过了两小时!不幸的姑娘呵,您的不

幸,您的谨慎,您高尚的细致打算,在我眼里越发使您

变得崇高。一开始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您遭到什么不

幸?我会平心静气地对待您的痛苦和我自己的痛苦。我

会帮助您保守您的秘密。我会同您一起为此呻吟,不如

说,我会以能够经受一切考验的爱来证明,消除这可恨

的回忆。但没有什么可绝望的;这句话,说出来为时未

晚,这句话是:我比任何时候更爱您;我比任何时候更

加坚定,要把我的姓氏献给您;请接受吧。

这封信署名为阿代马尔?德?拉马尔什。

我刚看完这封信,爱德梅就进来了,不安地走近壁炉,仿佛她忘了一件宝物。我把刚看过的信递给她,她心不在焉地接过来;她朝壁炉俯下身,急促地、兴冲冲地抓住一张涂过字的纸,火焰刚刚舔着这张纸。这是她对德?拉马尔什先生的信所写的第一封回信,她认为不宜发出。

“爱德梅,”我跪下对她说,“让我看看这封信。不管怎样,我将服从您第一个动作所作出的判决。”

“说真的,”她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说,“您会这样做吗?如果我一直爱着德?拉马尔什先生,如果我为您作出极大的牺牲,跟他绝交,您会慷慨为怀,让我收回我的诺言吗?”

我犹豫了一下,浑身都是冷汗。我定睛看她;她深不可测的目光没有泄露她的想法。如果我相信她爱我,要考验我的品德,我或许会表现出英雄气概;但我担心是个陷阱;激情使我身不由己。我感到没有力量真正与她绝交,我讨厌虚假。我气得发抖地站起来。

“您爱他,”我叫道,“承认您爱他吧!”

“如果是这样,”她回答,将信纸塞进兜里,“又有何罪?”

“罪就在于,您告诉我不爱他,至今一直在骗人。”

“至今说得过分了,”她凝视着我说,“关于这,从去年以来,我们没有再谈过。那时,很可能我不怎么爱阿代马尔,如今,很可能我爱他超过爱您。假如我比较你们俩的所作所为,我看到的是,一个粗野,不会自珍自爱,利用我的心或许没同意的诺言;另一个是出色的朋友,忠贞不渝,不顾一切偏见,虽然以为我受到抹不掉的耻辱的玷污,却仍然坚持以他的保护蒙住这个污点。”

“什么!这个混蛋认为我对您施以强暴,却不对我挑起决斗?”

“他不认为是这样,贝尔纳;他知道,您帮我逃出了莫普拉岩;但他认为您帮得太迟了,我成了别的强盗的受害者。”

“他想娶您,爱德梅!要么这确实是个高尚的人,要么他比人们所想像的更加负债累累。”

“闭嘴,”爱德梅恼怒地说,“这样恶意解释宽宏的行为,只能来自麻木的心灵和反常的头脑。别说了,如果您不希望我憎恨您的话。”

“请说出来,您憎恨我,爱德梅,请壮壮胆说出来,我知道本来如此。”

“壮壮胆!您本应知道,我不会给您面子,说是怕您。请回答:您既然不知道我想怎么做,您是否明白应该还给我自由,放弃野蛮的权利?”

“我一点也不明白,只明白我发狂地爱您,那个胆敢同我争夺您的人,我会用指甲抠出他的心。我知道,我要强迫您爱我,假若我不成功,只要我活着,至少我不会容忍您属于别人。在给您的手指戴上结婚戒指之前,别人要从我满是伤口,每个毛孔都流血的身体上踩过去;我临死时会说您是我的情妇,使您身败名裂,以此扰乱那个战胜我的人的快乐;要是我断气时能用匕首捅您一刀,我会这样做的,为的是让您至少在坟墓里做我的妻子。这就是我打算做的事,爱德梅。现在,同我耍鬼把戏吧,引我走向一个个陷阱吧,以您巧妙的策略来控制我吧;我可以受愚弄一百次,因为我是个愚昧无知的人;不过,您的阴谋总是通向同一结局,因为我以莫普拉的名字起过誓!”

“以强盗莫普拉的名字起的誓!”她冷嘲热讽地回答。

她想出去。

我正要抓住她的手臂,这当儿,铃声响了起来;神甫回来了。他一出现,爱德梅便握住他的手,不同我说一句话,回到她的卧房去。

善良的神甫看到我心烦意乱,便自信地询问我;他对我的关心所拥有的权利,大约给了他这种自信。这一点却恰好是我们从来不去触及的。他竭力想知道也是枉然;他给我上的历史课,总是从闻名遐迩的爱情故事中抽取出节制或宽容的楷模和信条;但他无法使我对此说出一言半语。我不能完全原谅他在爱德梅身边说过我的坏话。我以为猜出他还要帮倒忙,便作好戒备,对付他的各种哲学议论和友谊的诱惑。那一晚我比平时更加无懈可击。我让他忧虑不安;我回去扑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堵住我难得爆发的呜咽,这是我的傲气和愤怒的无情的战胜者。

莫普拉十四

第二天,我陷于绝望之中。爱德梅冷若冰霜,德?拉马尔什先生没有来。我相信神甫私下到他家去过,并把他们会晤的结果跟爱德梅谈了。再说,他们表现得极其镇静;我默默忍受不安的折磨,没能同爱德梅单独相处片刻。晚上,我徒步往德?拉马尔什先生家走去,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我处在一种愤激的状态,以致无目的、无计划地行动。我得知他已离开巴黎,只好回家。我发现于贝尔叔叔忧心忡忡。他瞧我时皱着眉头,勉强跟我讲了几句空话之后,丢下我和神甫走了。神甫想让我开口,却跟前一天晚上一样没有成功。一连好几天,我寻找机会要同爱德梅讲话;她始终避开。为返回圣赛韦尔做准备时,她既不显得悲伤也不表示快活。我决计在她的书页中悄悄塞张字条,要求面谈。五分钟之后,我接到如下的答复:

一次面谈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如今,您坚持粗野无

礼;我呢,我将保持我的忠诚。正直的人不会摆脱誓约

的束缚。我曾起誓除您之外决不属于别人。我不会出

嫁,但我不曾起誓无论如何非属于您不可。倘若您依然

不配得到我的敬重,我自有办法保持自由。我可怜的父

亲行将就木;一旦把我同社会联系在一起的惟一纽带断

了,修道院将成为我的隐避处。

就这样,我履行了爱德梅所强加的一切条款;作为回报,她却要求我摆脱这些条款。同她跟神甫交谈的那天相比,我仍在原地踏步。

我在自己的卧房里闭门不出,度过了这天的剩余时间;整整一宿,我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反正睡不着。我不给你们说我究竟想了些什么,总之无愧于上流社会中有教养的人就是了。天一亮,我就去找拉斐特。他为我谋得从法国出境所必要的证件。他要我到西班牙去等他,从那儿上船赴美国。我回府邸去取一次最简朴的旅行所必不可少的衣服和钱。我给叔叔留下一张便条,使他不致为我的出走担心,我答应不久以后写封长信向他解释。我求他在此之前不要对我作出判断,相信我会将他的亲切关怀永远铭记在心。

我趁家里人没有起床之前动身,生怕看到任何友好的表示会动摇我的决心。我感到自己欺骗了一种过分慷慨的感情。走过爱德梅房前时,我不由得吻了吻锁眼;然后双手抱着脑袋,像疯子似地跑了起来,直到比利牛斯山脉的另一边才停住脚步。在那儿,我稍稍休息一下,便给爱德梅写信,说她是自由的,我不会违拗她的任何决定,但我要目睹我的情敌取胜是不可能的。我内心确信她爱德?拉马尔什先生;我决意抑制自己的爱情;我的承诺超出了我能履行的程度,但自尊心受伤的最初反应使我对自己充满信心。我也写信给叔叔,告诉他只要我尚未像骑士似地赢得荣誉,我便认为自己不配得到他的无限慈爱。我既天真又自豪地向他透露,我希望获得一个战士的功名;由于确信爱德梅会看到这封信,我装出无忧无虑的欢乐和毫无遗憾的热情。我不知道叔叔是否了解我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但是我出于傲气不能向他招认。对神甫也不例外,我照样给他写了一封充满感激和深情的信。我恳求叔叔不要为我花钱维修莫普拉岩上阴暗的城堡主塔,保证绝不会下决心到那儿去住。我要他把买下的领地视作他女儿的产业,只求他把我的一份收入暂且预支给我两三年,使我能购置装备,以免我对美国事业的赤胆忠心成为高贵的拉斐特的沉重负担。

我的行为和我的信显然令人满意。抵达西班牙海岸不久,我收到叔叔的一封充满勉励的信,对我突然出走作了温和的责备。他给予我慈父般的祝福,以他的名誉担保,爱德梅决不会接受莫普拉岩领地。他还汇给我一笔巨款,我未来的收入不计在内。神南表达了同样温和的责备,加上更加热情的勉励。不难看出,他关心爱德梅的安宁甚于我的幸福,对我的出走感到由衷的高兴。然而他喜欢我,这种友谊通过夹杂着叫我寒心的满足,以感人至深的方式表达出来。他羡慕我的命运,对争取独立的事业充满热情,声称曾不止一次地受到诱惑,想还俗拿起枪杆。但这一切在他只不过是稚气的做作。他温顺而腼腆的性格使他永远成为披着哲学家外衣的教士。

在这两封信之间,有一封没有留下地址的短笺,似乎是考虑之后塞进去的。我当即明白这出自世上我惟一真正关心的人儿之手,可我没有勇气拆开它。我在海滨的沙滩上徘徊,用哆嗦的手摆弄这张薄薄的纸片,生怕阅读时丧失我的决心给予我的绝望的平静。我尤其担心信中包含着道谢和欢乐的热情表示,透过这些迹象我可以推测出她对另一个人的称心如意的爱情。

“她能给我写什么呢?”我自言自语,“她干吗给我写信?我不要她的怜悯,更不要她的感激。”

我真想把这封凶多吉少的短笺扔进大海。有一回,我甚至已把它高举在波浪之上;但立刻又收回来紧贴着心口,在那里藏了一会儿,似乎我相信磁性说拥护者们所宣扬的特异视觉,他们声称运用感觉器官和思想器官能像运用眼睛一样清楚地阅读。

临了,我下决心启封,读到如下的内容:

贝尔纳,你做得对;可我不感谢你,因为你的离别

给我带来的痛苦是我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过,你还是

到你的荣誉和对真理的爱召唤你的地方去吧;我的祝愿

和我的祈祷将到处追随你。你完成任务之后回来吧;到

时你会发现我既没有出嫁也没有做修女。

她在短笺内封人那枚红玛瑙戒指,就是她在我生病期间送给我,而我离开巴黎时还给她的。我请人做了一个小金盒,珍藏短笺和这枚戒指,像护符似地随身带着。拉斐特由反对他远征的总督下令在法国被捕,越狱后不久来跟我们会合。我有充裕的时间做准备,终于满怀着忧郁、抱负和希望上船启航。

你们不期望我报道美国独立战争吧。又一次,我在讲述冒险活动时,把自己的生活同历史事件割裂开来。但在这儿,我甚至要略去私人的经历;它们在我的记忆中形成单独的一章,爱德梅扮演着圣母玛利亚的角色,不断被祈求保佑却又隐身不见。在上述经历里,这位天使的形象,惟一值得你们注意的形象——首先由于她本身的价值,其次由于她对我的影响——根本就不在场,我简直不能想像你们对聆听这样一部分故事会感到兴趣。我仅仅告诉你们,起初我在华盛顿的军队里甘心接受了低级军阶,然后正规而迅速地升至军官的级别。我的军事训练为期不长。这方面,就像我平生从事的每件事一样,我是全力以赴的;由于楔而不舍,我克服了一切困难。

我赢得了一些杰出领袖的信任。健壮的体格使我能适应战争带来的疲劳;甚至从前的强盗习气也给了我莫大的帮助。我经受挫折时的镇静态度是同我一起下船的所有年轻法国人所不及的,不管他们在其他方面怎样勇敢。我的特点是沉着和顽强,这使战友们大为惊奇,他们看到我那么快就习惯于过林中生活,看到我那么警觉,善于运用诡计跟有时骚扰我们行军的野蛮部族作斗争,不止一次地怀疑我的出身。

在我不断操劳和经常转移的过程中,上帝赐给我一个有价值的年轻人作为伙伴和朋友,通过同他的亲密交往,我有幸能培养自己的才智。他出于对博物学的爱好,投身到我们远征的队伍里,表现为好军人;但不难看出,政治上的同情在他的决定中仅起次要的作用。他不想望提升晋级,对战略研究缺乏才干。收集植物标本和观察动物远比战争的成功和自由的胜利更吸引他的注意力。战机出现时,他打仗十分勇敢,决不应给人指责为半心半意。但是在作战前后,他似乎忘记到新大陆的大草原上来,除了从事科学考察之外还与别的事情有关。他的鞍囊总是鼓鼓囊囊的,装的不是金钱和服饰,而是博物学标本。当我们卧倒在草地上,警惕地倾听可能显示敌人接近的任何声响时,他却全神贯注在分析一株植物或一只昆虫。这是个令人钦佩的青年,天使般纯洁,苦行僧般忘我,学者般坚韧不拔,外加性格爽朗,待人亲热。当我们受到突然袭击而陷入危险境地时,他所操心和惊呼的只是驮在马臀上的珍贵石子和无价草梗;然而,一旦我们中间有个人受伤了,他就会用无比的热忱和善意看护伤员。

有一天,他注意到我藏在衣服里的金盒子,立即恳求我送给他,让他存放一些飞虫的腿和知了的翅膀,那是他准备保卫到底,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我得依靠对爱情纪念品的全部敬意才抵制住这种友谊的索取。他所获准的只是在我的珍贵盒子里保存一朵非常美丽的小花。这种植物,他声称是首次发现的,只是在取名为“爱德梅?西尔维斯特里斯”①的条件下才有权在我未婚妻的书简和戒指旁占有一席之地。他同意了这个条件;他曾给一株美丽的野苹果树取名为“塞缪尔?亚当斯②”,给某种灵巧的蜜蜂取名为“富兰克林”,把他独到的观察成果跟一些高贵的名字结合起来,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使他高兴的了。①拉丁文译音,意为“森林的爱德梅”。

②塞缪尔?亚当斯(1722—1803),美国政治家。

我对他怀有一种热烈的眷恋之情,尤其因为这是我跟一个同龄人的初次友谊。我通过这种亲密交往发现的魅力,向我揭示了生活中新的一面,我迄今还不认识的心灵的特性和需要。由于我一向不能摆脱童年时代的早期印象,出于对骑士制度的爱,我乐意把他看作我的战友;我也要他给我这个称号,而将其他的密友排除在外。他欣然赞同我的想法,这证明我们之间是怎样情投意合。他认为我生来是博物学家,因为我能适应流浪生活和艰苦的探险活动。有时他指责我不太专心;当我冒失地踩坏了有趣的植物时,他严肃地责骂我;但他肯定我的思路具有条理,断言有朝一日我可能有所发现,不是一门大自然的学说,而是一套“绝妙的”分类体系。他的预言从未实现,可他的鼓励在我心中唤醒了对研究的兴趣,防上戎马生涯使我的头脑再度陷入瘫痪。他是上天给我派来的;没有他,我可能已重新变成,即使不是莫普拉岩的强盗,至少是瓦雷纳的野人。他的教导激起我对精神生活的感情。他提高了我的思想境界,也使我的本能变得高尚;尽管他出自正直的美德和谦逊的习惯不愿介人哲学论争,他却生来爱好正义,用没有偏差的智慧解决一切感情和道德方面的疑难问题。他对我产生巨大影响;神甫却做不到,我和神甫一开始就彼此心存猜疑。他向我揭示物质世界的许多奥秘;可最可贵的是他教我要养成认识自己,反复思考自己的印象的习惯。我终于能把冲动控制到某种程度。我永远不可能抑制骄矜与狂暴的气质。一个人改变不了本性,但可以把他多方面的才能引上正路,还往往能把缺点转化为优点——这确实是教育的大奥秘和大课题。

我同好友阿瑟的多次交谈引导我作了一系列这样的思索,我终于从全部记忆中合乎逻辑地推论出爱德梅行为的动机。我觉得她既高尚又慷慨,尤其从那些被我曲解、被我误断,因而最使我伤心的事情中可以得出这个结论。我对她的爱虽已无以复加,但我明白了为什么过去她使我痛苦不堪,而我却压抑不住地爱她的原因。在我们分离的六年期间,这股神圣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没有一时半刻变得暗淡。尽管我的精力旺盛过人,尽管外部世界充满色情的刺激,尽管有的是坏榜样和五花八门的机会在自由的军事流动生活中撩拨人类的弱点,我却可以请上帝作证,我没有玷污纯洁的身子,没有尝过任何一个女人的吻。阿瑟的性格比较宁静,不易感受诱惑,脑力劳动又几乎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可连他都不能始终保持同样严肃刻苦的精神。有几次他甚至劝我不要冒险过一种特殊的生活,违背自然的愿望。当我告诉他有股强烈的激情排除了我的一切弱点,使我不可能堕落时,他便不再反对他所谓的狂热(这是一个非常流行的词汇,几乎可以不加区别地用到一切方面)。我注意到他对我越发器重,甚至可以说是尊敬了,这种态度根本不必用言语来表现,而是通过无数赞同和依从的细小迹象显示出来的。

有一天,他讲到温和的举止加上不可动摇的决心所能产生的威力,从人类历史中举出善与恶的例子予以说明,尤其论述使徒的温和与一切宗教界教士的虚伪,我听他这么说,忽然想问问他,像我这样任性的脾气和暴躁的性格,会不会对我的近亲产生某种影响。我在使用“近亲”这个词时,想的仅仅是爱德梅。阿瑟回答说,我会产生跟温和的影响不同的另一种巨大影响。他说:

“这种影响来自淳朴的善意。喏,热心肠,感情中的热诚和恒心是家庭生活所必需的。这些品质使我们的缺点甚至为那些通常最受不了这类缺点的亲人所喜爱。因此,出于对爱我们的人的爱,我们也应当竭力克服自己的缺点。但是依我看来,在爱情和友谊中为自己规定一套节制的办法是幼稚的追求,自私的努力。这样做会首先在自己身上,然后很快在别人身上扼杀感情。我只是在当局对群众行使权力方面才谈论审慎的节制。不过,万一你有抱负……”

“那么,你是否相信,”我不听他最后部分的议论,“像我这样的人,尽管具有我所有的缺点并因此屡犯错误,我还是能使一个女人幸福而且使她爱上我?”

“哦,多情的人!”他大声说,“真难让你分心!……好吧,贝尔纳,倘若你想知道,我就谈谈我对你的恋爱问题的看法。你爱得那么热烈的女人也爱你,除非她不懂得爱,或者完全缺乏判断力。”

我向他保证,说她胜于所有别的女人,就像狮子胜于松鼠,雪松胜于牛膝草一样;借助于很多隐喻,我终于说服他。当下,他要我讲述某些细节,以便,他说,用来判断我对爱德梅的看法是否正确。我向他无保留地打开心扉,从头至尾讲了我的故事。这时我们正处在一座美丽的原始林的边缘,沐浴着夕阳的余辉。我凝视着荒野上的树木,这些树没经过人工的培植,在我们的头上高耸云霄,表现出力量和原始的魅力。这时圣赛韦尔花园,以及园内从未经过斧子砍伐的威严挺拔的栎树,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炽热的地平线使我想起到帕希昂斯的小屋去夜访的情景,爱德梅坐在金黄色的葡萄藤下;虎皮鹦鹉欢乐的歌声令我联想起她养在卧房里的各种美丽的珍禽的啭鸣。我思念遥远的祖国,想到隔开我们、吞没过无数回乡旅客的辽阔的大西洋,不禁潸然泪下。我也想到建功立业的机会,想到战争的危险,破天荒头一遭我怕死了;因为好友阿瑟紧握着我的手,担保说爱德梅爱我,他从每个严厉或猜疑的行动中看到了新的证据。他对我说:

“你真孩子气。难道你看不出来,倘若她不愿嫁给你,她有的是办法一劳永逸地摆脱你的追求?倘若她对你没有一种无穷的爱,她何必自讨苦吃,作出那么多牺牲要你改掉卑劣的恶习,使你配得上她?好啊,你一心向往中世纪游侠骑士的豪迈行为,难道你看不出来,你就是一个高贵的骑士,由于违背了骑士风度的惯例,以蛮横的口气索取本来应当屈膝恳求的爱情,因而受到意中人的处罚,不得不经受严峻的考验?”

他仔细审查我的罪过,觉得处罚虽重,却是正确的;接着他又探讨前途的种种可能性,好意劝我顺从爱德梅的意愿直到她认为宽恕我是恰当的时候为止。

“可是,”我说,“像我现在这样善于思索,又经过战争艰苦考验的成熟男子汉,怎能像孩子似地听从一个女子任意摆布呢,这不丢脸吗?”

“不,”阿瑟回答,“这不丢脸;这个女子的举动也不是任意妄为。改过自新只会赢得荣誉,做得到的人何等少啊!受了冒犯的端庄女性要求自己的权利和生来的独立是公正不过的。你过去的所作所为犹如阿尔比安①,那就别怪爱德梅表现得像费城②一样。她不愿屈服,除非光荣地和好;她是正确的。”①阿尔比安,英国的古称。

②费城象征美国。美国的《独立宣言》1776年7月9日于费城宣布。

他想知道我们到美洲两年以来爱德梅对我态度如何。我出示她难得寄来的几封短信。他从高尚的语气、刚强而精确的文笔中似乎看出良好的意愿和绝对的正直,并对此产生很深的印象。爱德梅未给我许下诺言,甚至没有通过任何直接的希望鼓励我;但她表示出一种盼我回去的强烈愿望,谈到在城堡的夜晚,大家围着炉火听我讲述奇遇时将会享受的乐趣;她毫不犹豫地对我说,她的父亲和我是她在世上惟一挂念的人。然而,尽管这股柔情从未减弱,我却被一种可怕的猜疑困扰着。在我堂妹的这些短信中,就像在她父亲的来信中,以及奥贝尔神甫慈祥而华丽的长信中,从来没有人提及家里可能或应该发生的事。每个人都只跟我谈自己,从不涉及别人,最多谈到骑士的痛风病又发作了。似乎三个人之间有过默契,任何一人都不告诉我其余两人的事情和思想状况。

我对阿瑟说:“要是你做得到的话,就在这方面指点我,让我安心吧。有时候,我想像爱德梅肯定结婚了,大家约定在我回去之前瞒着我;归根结底;谁阻止得了这门亲事呢?难道她会这么喜欢我,竟然由于爱我而过孤独的生活,同时让这种爱听从冷静的理智和严肃的意识支配,甘心看到我们的离别随着战争无限期地延长?毫无疑问,我在这儿有些义务要尽;荣誉要求我捍卫我们的旗帜,直到胜利来临或者我所服务的事业无可挽回地失败。但我感到更爱爱德梅,而不喜欢那些无谓的虚名;为了早看见她一个小时,我宁愿让自己的名字给人笑话,或者受到全世界的诅咒。”

“这最后的想法是由你剧烈的激情引起的,”阿瑟微微一笑,回答说,“但是机会出现时,你不会像你所说的那样行事的。我们与一种官能作斗争,就以为其余的官能都灭绝了;然而一次外部的冲击会唤醒这些官能,使我们看清自己的心灵是同时从几个源泉吸取生命的。贝尔纳,你对荣誉不是无动于衷的;倘若爱德梅要你放弃荣誉,你就会发现,实际上你比自己想像的更为珍视它。你有强烈的共和主义信念;首先启发你的就是爱德梅。事实上,如果她今天对你说:‘在我向你宣传过的宗教和向你揭示过的神抵之上,还有更庄严、更神圣的事物——我的意愿,’那么,你会对她有什么看法,她又成了怎样的人呢?贝尔纳,你的爱充满了矛盾的要求。何况,人间一切的爱本来就是自相矛盾的。男人们总以为女人没有独立的存在,她应当永远附属于他们。然而,只有性格显得超出于女性的软弱和懒散之上的女人,他们才深感喜爱。你瞧,此地的殖民者都拥有美丽的女奴,可并不爱她们,不管她们如何俊俏。如果他们偶尔真正喜爱其中的一个,那么首先关心的就是要使她获得自由。在此之前,他们并不认为在跟一个女人打交道。因此,独立精神、道德观念、责任心,所有这些高尚心灵的独特禀赋,对于挑选一个终身女伴是十分必要的。你的情人越表现出力量和耐心,你就越应当珍爱她,尽管你可能感到痛苦。你必须学会区分欲念与爱情。欲念要求摧毁吸引它的障碍物,可也随着对象被攻克而熄灭;爱情则要求生存,为此,它希望看到敬慕的对象长期由金刚石城墙防卫着,而正是金刚石的强度和光泽构成了价值和美。”

就这样,阿瑟给我解释了我的激情的神秘的原动力,用他智慧的光芒照亮了我心灵中风暴迭起的深渊。偶尔他补充说:

“倘若上天把我有时梦想的女人赐给我,我相信能将我的爱情培养成为一种既高尚又慷慨的激情。可是科学过多地占用了我的时间,我没有闲暇去寻找我理想的情人;即使碰见她,也不可能研究她或认出她。贝尔纳,你已得到这种幸福;不过,你没法钻研博物学了;一个人不可能应有尽有。”

至于我对爱德梅的婚姻的疑心,他总看作病态的顽念予以驳斥。相反,他从爱德梅避而不谈这件事中,发现一种感情和为人方面值得赞美的高尚品质。他说:

“一个爱虚荣的女人会急于让你知道她为你所作的种种牺牲,向你一一列举她拒绝的求婚者的头衔和身份。可爱德梅的心灵极为崇高,思想极为严肃,绝不肯做出这些轻浮的小动作。她把你们的誓约看作不可违反;不会模仿那些意志薄弱的人,她们口口声声侈谈胜利,居功自傲,而真正的强者却认为这不难做到。她的本性如此忠实,甚至想像不出有人会从相反方面怀疑她的为人。”

这些话语仿佛在我的创伤上贴了一张膏药。当法国终于公开宣布支持美国的事业时,我从神甫处得知一则消息,使我在这方面完全放心了。他写信给我说,我也许会在新大陆重新见到一位老朋友。德?拉马尔什伯爵已受命指挥一个联队,正向美国进发。

“只在我们之间谈谈,”神甫补充说,“他十分需要为自己奠定社会地位。这个年轻人尽管谦虚、踏实,却一向有个弱点:屈从于贵族家庭的成见。他为自己的贫穷感到害臊,像忌讳麻风病似地竭力加以掩饰。由于不愿让自己逐渐破产的迹象显露出来,他终于彻底破产了。社交界中,大家把爱德梅与他之间关系的中断归咎于这种倒霉的事;有人甚至说,他不大爱她本人,而更爱她的陪嫁财产。我不能相信他会有这样卑鄙的打算;我仅仅认为,对世上财产价值的错误估计导致他吃了苦头。如果您遇见他,爱德梅希望您向他表示友谊,像她一向对他那样关心他。您那了不起的堂妹在这件事上的做法,就像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一样,是充满善意和尊严的。”

莫普拉十五

神甫寄信之后,德?拉马尔什先生出发前夕,瓦雷纳发生了一件小事,我在美洲听说时,感到十分惊奇和有趣。况且,它以异常的方式同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件联系在一起,往后你们会明白的。

尽管我在萨凡纳①的不幸事件中受伤①萨凡纳,美国佐治亚州首府,1778年12月被英军攻占。1779年9月,美法联军为夺回该城发动强大攻势,但未能成功,伤亡惨重。

相当严重,我还是受格林①将军的指挥,在弗吉尼亚积极搜罗盖茨②的残余部队;在我看来,盖茨是比他幸运的竞争者华盛顿伟大得多的英雄。我们刚刚得知德?泰尔内先生率领的中队登陆了。增援在望,备受挫折和处于困境的时期感染我们的沮丧情绪开始逐渐消散(其实,真正到来的援军数量比我们盼望的少多了)。我跟阿瑟在离营地不远的树林中散步。我们利用这次短暂的休整时间,终于除了议论康沃利斯③和可耻的阿诺德④之外,还可谈些别的事情。长期以来,我们目睹美国灾难深重,生怕看到非正义与贪婪的势力击败人民的事业,心情十分沉重,如今我们可以醉心于甜蜜的欢乐了。我趁有一小时的闲暇,忘掉艰苦的工作,躲进我脑海里的绿洲——圣赛韦尔的家庭中去。在这样的时刻,按照惯例,我向好心的阿瑟讲述我离开莫普拉岩后,初见世面时某些滑稽可笑的场景。我时而向他描绘我第一次在正式场合露面时的穿着,时而又形容勒布朗小姐对我的蔑视和厌恶,她叮嘱她的朋友圣约翰千万不要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接近我。我一想起那些有趣的人,不知怎么搞的,一本正经的西班牙末等贵族马尔卡斯的形象就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开始忠实、细致地描述这个神秘人物的衣饰、举止和谈吐。马尔卡斯并不真像我设想的那样可笑;但是,二十岁上,一个单身汉就像孩子,尤其身为军人,刚刚逃脱莫大的危险,赢得自己的生命,心中自然充满了无忧无虑的高傲情绪。阿瑟听我叙述时尽情地开怀大笑,宣称愿意用他搜集的全部博物标本交换一头像我所形容的珍奇怪兽。他从我的孩子气中分享到的乐趣使我兴致勃勃,我不知能否抵制稍微夸大我的模特儿特点的诱惑,这时在小路的拐角处,我们突然跟一个衣着破旧。瘦骨嶙峋的高身材男子迎面相逢。他神态严肃,若有所思地向我们走来,手中握着一把出鞘的长剑,不带敌意地把剑头垂向地面。这个人酷肖我刚才描绘的人物,如此巧合使阿瑟感到惊愕;他突然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狂笑,闪身让活像马尔卡斯的人通过,同时在一阵阵痉挛性的咳嗽中扑倒在草地上。①纳撒内尔?格林(1741—1786),美国将军,1780年12月由华盛顿提名接替盖茨,并改组其军队。

②霍雷肖?盖茨(1725—1806),美国将军,1777年曾有一批军官希望由盖茨取代华盛顿指挥美国军队,但未成功。1780年8月,盖茨为康沃利斯彻底打败,一支三千人的美国军队仅幸存七百人。

③康沃利斯(1738—1805),英国将军,负责南部战役。

④本尼迪克特?阿诺德(174l—1801),原为美国将军,1780年9月阴谋通敌的计划败露后脱逃,后来作为英军的一名准将对美军进行袭击,在伦敦度过余生。

至于我呢,我笑不出来,这件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事,使我这个最习惯于冒险的人几乎感到强烈的震惊。我与他,我们俩目不转睛,伸出胳臂,迈腿彼此走近。他不是马尔卡斯的幽灵,而正是他本身,有血有肉的西班牙末等贵族,可敬的捕捉鼹鼠的人。

我看到这个被我当作鬼魂的人慢慢将手抬至帽檐,一丝不苟地举起帽子,不由得大吃一惊,连退三步;这样的激情,阿瑟以为是我在开玩笑,越发乐不可支。捕捉黄鼠狼的人毫不困窘;也许他不无理由地保持庄重,心想这是大西洋彼岸的人们迎接的方式。

然而,阿瑟的快活劲儿差点儿传染开来,要不是这时马尔卡斯无比严肃地对我说:

“贝尔纳先生,很久以来,我就有幸在寻找您。”

“确实是很久以来,我的好马尔卡斯,”我快活地紧握这位老友的手:“不过,请你告诉我,我用了什么出奇的力量,竟能有运气把你一直吸引到了这儿。从前,你被看作巫师;难道我现在也成了术士而自己还不知道?”

“我会把这一切统统告诉您的,亲爱的将军,”马尔卡斯回答,我的将军服显然使他眼花绦乱。“请允许我陪您一起走走;我会告诉您许多事情,许多事情!”

听到马尔卡斯用微弱的声音重复他最后的话,就像给自己提供回声似的——这个怪癖片刻之前我还在模仿,阿瑟不禁又笑了起来。马尔卡斯向他转过身去,定睛瞧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行了个鞠躬礼。阿瑟立刻恢复了严肃的神情,爬起来既庄重又滑稽地还礼,几乎一躬到地。

我们一起返回营地。路上,马尔卡斯向我讲述他的故事,用的是他那种简略的风格,迫使听者提出无数累人的问题,远远没有简化他的叙述,反而使谈话格外复杂化了。阿瑟听了大为开心;可是,如实复述这场没完没了的对话,你们听了不见得会感到同样的乐趣,所以我就仅仅给你们谈谈马尔卡斯是如何决定离开祖国和朋友们,用他的长剑来援助美国的事业的。

德?拉马尔什先生准备动身去美洲时,恰巧马尔卡斯到他的贝里城堡来逗留一个星期,对谷仓的大梁和搁栅作一年一度的巡视。伯爵家里的人因这次出征而激动,正兴奋地对那片遥远的国土作各种美妙的推测;按照村里一些自作聪明的人的说法,那里充满危险和奇迹,凡是回来的人都发了大财,他们所带的金锭。银锭多得要用十艘大船才装得下。堂?马尔卡斯犹如某些极北的火山,冰凉的外表下隐藏着炽热的想像力和对奇异事物热烈的爱。他已习惯于在显然比别人高的地方——屋架的大梁上,处于平衡状态地生活;对于每天用勇敢、稳健的杂技动作使旁观者们感到惊叹的光荣,他也不是无动于衷的;他不禁被有关黄金国①的描绘激起热情;这种一时的冲动尤其强烈,因为按照惯例,他不向任何人吐露心事。所以,德?拉马尔什先生在启程的前夕,看见马尔卡斯前来提出以仆人的身份陪他去美洲时,不由得大吃一惊。德?拉马尔什先生提醒马尔卡斯,说他太老了,最好不要放弃他的职业,冒险去过一种新生活,然而白费唇舌。马尔卡斯表现得非常坚定,终于说服了他。德?拉马尔什先生出于多方面的原因才毅然作出这个不寻常的抉择。他早就决定要带走一个比马尔卡斯更老的仆役,一个只是极其勉强地追随他的人。但德?拉马尔什先生给予这个人全部的信任,这种好感是难以承认的,因为他只是表面上具有贵族的生活排场,实际上却希望受到节俭、谨慎、忠实的服侍。他知道马尔卡斯为人极端正直,甚至无私;因为马尔卡斯的心灵和外貌与堂?吉河德有相似之处。马尔卡斯曾在一堆废墟中找到一宗财宝,就是说一只装着近一万法郎旧金币、银币的粗陶罐。他不仅全部交还给了物主(对这位废墟所有人本来是可以随意欺骗的),而且还拒绝任何酬报,用省略得不合规范的语言夸张地说什么“诚实如可买卖就会灭亡”。①有关美洲黄金国的描绘,可参看伏尔泰的小说《老实人》(1759)第十七、十八章。

马尔卡斯的节俭、谨慎、认真,可以使他成为一个可贵的仆人,如果能训练他用这些品质为别人服务的话。惟一需要担心的是,他可能不习惯于丧失独立性。然而,在德?泰尔内先生的舰队扬帆启航之前,德?拉马尔什先生心想,他还来得及充分考验一下他的新侍从。

至于马尔卡斯方面,他在告别朋友和故乡时感到难舍难分;因为,即使像他暗示流浪生活时所说的,他“到处有朋友,到处是祖国”,他对瓦雷纳仍有明显的偏爱;在他所有的城堡中(他习惯于把他住过的每个地方都称为“他的”),只有圣赛韦尔堡才是他来时高高兴兴,走时留恋不舍的。有一天,他打屋顶上失脚掉下,摔得相当严重,当时爱德梅还是个孩子,她由于为这次意外事故流了泪并给予他天真的照料而赢得他的心。自从帕希昂斯来花园边缘住下以后,马尔卡斯对圣赛韦尔更有好感了,因为帕希昂斯就是马尔卡斯的俄瑞斯忒斯①。马尔卡斯并不总是了解帕希昂斯;可帕希昂斯却是惟一完全了解马尔卡斯的人,知道在这副奇特的外表下隐藏着骑士般正直的品质和高尚的勇气。马尔卡斯拜倒在这位隐士优越的智力面前,每当帕希昂斯诗兴大发,言语变得难以理解时,这个捕捉黄鼠狼的人就毕恭毕敬地站住,以感人的耐心避免提出问题或发表不得体的意见,垂下眼睛,还不时点点头,若有所悟,表示赞同,这样做至少使他的朋友因有人不加反驳地倾听而感到由衷的高兴。①俄瑞斯忒斯,希腊传说中的人物,忠于情义,与皮拉得斯结为莫逆之交。

然而,马尔卡斯已懂得够多了,足以领会共和思想,分享帕希昂斯老人热切盼望的普遍平均化和恢复黄金时代的平等的浪漫希望。马尔卡斯曾多次听他的朋友说,修习这些学说时必须十分小心谨慎(这条戒律帕希昂斯自己却不大注意遵守),他的生性和习惯本来就沉默寡言,所以绝口不提自己的哲学。但他做了更加有效的宣传,从城堡到茅屋,从市民家庭到农村庄园,到处传送《老好人理查德的学识》①之类的廉价小册子,以及其他论述民众爱国主义精神的小读物。按照耶稣会的说法,这些书是一个秘密会社在下层阶级中免费散发的,这个会社由一些伏尔泰式哲学家组成,致力于实施共济会恶魔般的纲领。①指富兰克林于1732年发表的名著的法译本,书中充满谚语、格言、警句、箴言等。

因此,在马尔卡斯的突然决定中既有革命热情,也有对冒险的喜爱。长期以来,对他这个急公好义的人来说,睡鼠和鸡貂已是过于弱小的敌人,而粮仓提供的场所也已过分狭小。每天,他在自己所走访的正派人家的配膳室里读隔夜的报纸;美洲的这场战争意味着新大陆自由与正义精神的觉醒,在他看来势必会给法国带来一场革命。确实,他是认真看待思想影响的,认为那些思想观点会越过重洋,到欧洲大陆来占领我们的头脑。他经常梦见一支胜利的美国军队从许多艨艟大船上跳下,给法兰西民族带来和平的橄榄枝和满装花果象征丰收的羊角。他还梦见自己指挥着一个骁勇善战的军团,作为老战士、立法者、华盛顿的匹敌者返回瓦雷纳,匡正流弊,推翻巨富豪门的统治,给每个无产者分配一份适当的财产,在这些广泛而有力的措施中,保护正直的好贵族,让他们维持一种体面的生活方式。不消说,马尔卡斯的头脑中根本没有想到伟大的政治变革会带来必要的痛苦;帕希昂斯在他眼前展示的浪漫图景也没有被任何一滴迸溅的鲜血所玷污。

在这些美好的希望和担任德?拉马尔什先生的随身男仆之间有一段很大的距离;但马尔卡斯没有别的途径可以达到他的目标。准备开赴美洲的军团的编制早已满员,他只能以与远征有关的乘客身份才可以搭乘追随舰队的商船。这一切他早已向神甫打听明白而没有泄露自己的计划。他的出发对瓦雷纳的全体居民来说无疑是戏剧性的事件。

他刚踏上美国海岸,就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需求,想拿起他的大帽子和长剑,像他在故乡常做的那样,独自前去穿越树林。但他的良心不准他在应承伺候主人之后不辞而别。他曾指望命运帮忙,而命运果然帮助了他。战争比人们预期的激烈得多,造成大批伤亡,德?拉马尔什先生错误地担心会受到他的瘦侍从虚弱的身体的连累。此外,他揣测到马尔卡斯渴望自由,便给他一笔钱和几封介绍信,让他有可能作为志愿兵去参加美国部队。马尔卡斯知道他主人的经济状况,拒绝了钱,只接过介绍信便动身了,步履轻快得像他历来捕捉的最敏捷的黄鼠狼。

他本想去费城;但由于一个不值一提的机遇,他得知我在南方,不无理由地打算从我身上得到劝告和帮助,便徒步穿越陌生的、几乎荒无人烟的、经常充满各种危险的地区,独自来寻找我。只有他的衣服受到了损失;他的黄脸没有丝毫改变。他对新近的这次长途跋涉并不感到意外,就像是从圣赛韦尔走到加佐塔楼似的。

我在他身上注意到的惟一不寻常的举止是他不时回头张望,似乎想召唤某个人;然后他立即笑了笑,几乎同时又叹了口气。我克制不住想问问他不安的原因。

“唉!”他回答说,“老习惯去不掉;一条可怜的狗!一条好狗!总想呼唤:‘这儿来,布莱罗!布莱罗,这儿来!’”

“我理解,”我说,“布莱罗死了,而您无法习惯于这样的想法,就是再也看不见它紧跟在您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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