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他不胜惊骇地挥挥手,嚷道,“不,谢天谢地!朋友帕希昂斯,伟大的朋友!布莱罗幸福,但像它的主人一样悲伤,它惟一的主人!”
“倘若布莱罗养在帕希昂斯处,”阿瑟插嘴说,“它确实是幸福的,因为帕希昂斯什么都不缺少;帕希昂斯出于对您的爱会疼它的;您肯定能再见到您高尚的朋友和忠实的狗。”
马尔卡斯抬眼看了看这个似乎十分了解他生平的人;确信从未见过对方之后,他就像每逢不明白时一贯所做的那样,举起帽子,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在我直接推荐下,马尔卡斯给招进我的连队,不久以后升为中士。这个高尚的人一直同我并肩作战,表现得十分英勇。1782年,我重返罗尚博①部队,在法国的旗帜下战斗,他仍然跟随我,愿与我同命运共生死。在最初的那些日子,我与其说把他看成战友,还不如说当做一个逗趣的人,然而他的好品德和不声不响的勇敢很快赢得众人的尊敬;我有理由为我所保护的人感到骄傲。阿瑟也同他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值勤之外,我们每次散步时他都陪伴我们,提着博物学家的箱子,用他的长剑将蛇一一刺穿。①罗尚博(1725——1807),法国元帅,曾率六千人的队伍支援美国独立战争。1781年,华盛顿与罗尚博联军在约克敦包围了康沃利斯的军队,这使康沃利斯率部七千人投降,英军从此一蹶不振。
可是当我试图让他谈谈我的堂妹时,他却没有满足我的要求。要么他不明白我多么渴望知道她在遥远的地方生活的全部细节,要么他在这方面听从一条控制他意识的坚定不移的准则,总之我从来没能得到明确的答复,解决折磨着我的疑问。起初,他对我说不存在她同任何人结婚的问题;但尽管我多少习惯于他表达思想的模糊方式,我仍然以为他在这样断言时显得很尴尬,神态就像曾答应要保守一桩秘密似的。面子攸关,我不便再追问下去,免得让他看出我的愿望;因此,我们之间一直有个令人难受的疙瘩,我避免触及它,可又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只要阿瑟在我身边,我就能保持理智,把爱德梅的信往最正直的方面解释;可是一旦我不幸离开他,痛苦就觉醒了;我在美洲逗留下去心情越来越感到压抑。
当我脱离美国部队,在法国将军的指挥下作战时,我与阿瑟终于不得不分手了。阿瑟是美国人,他只有等到战争结束,才好退伍到波士顿定居,在库琅教授身旁工作。库用教授像爱亲儿子一般爱他,答应委任他任费城社会图书馆的主要图书管理员。这正是阿瑟为他的工作早就向往的最高奖赏。
我在美洲的最后那几年时间内发生的大大小小事件,都属于历史的范围。我怀着纯粹个人的喜悦心情,看到和平降临,宣布美国独立。我一直忧心如焚,激情有增无减,再没有心思为军事上的荣誉陶醉。返航之前,我去向阿瑟告别,然后同高尚的马尔卡斯一起上船,既为离开我惟一的朋友觉得难受,又为即将重见我惟一的爱人而感到高兴。我所在的舰队横渡大洋时历尽艰险,有好几次我都已放弃希望,以为再也不可能在圣赛韦尔的大橡树下,对爱德梅屈一膝行半跪礼了。终于,在法国海岸遇到最后一次暴风雨之后,我踏上了布列塔尼沙滩,投入我可怜的中士的怀抱。他经受了我们共同的艰难困苦,即使不是依靠过人的体力,至少也是借助更为沉着的斗志;我们的泪水交流在一起了。
莫普拉十六
我们从布雷斯特出发,没有寄过一封信通知我们的到来。
接近瓦雷纳时,我们从驿站快车上跳下,吩咐车夫沿最长的路赶到圣赛韦尔,我们自己抄近路穿越树林。当我瞥见花园里的大树令人肃然起敬地耸向小灌木林的上空,就像德落伊教①祭司站在一大群匍伏着的信徒中间高举起庄严的手指时,我的心跳过于剧烈,使我不得不停住脚步。①德落伊教,古代克尔特人及高卢人信奉的宗教。
“怎么啦!”马尔卡斯用近乎严厉的神色掉过头来,似乎在责备我的软弱。
然而,过不了一会儿,我发现他的面容同样流露出意外的激情。一声短促的哀鸣和一条浓密的尾巴在他腿间的摩擦使他战栗,他认出布莱罗时大叫了一声。可怜的动物老远嗅出主人,像小时那样敏捷地冲过来,在他跟前打滚。起初,我们以为这条狗要死了,眼看它在马尔卡斯的抚摩下蜷成一团,呆着一动不动;接着它倏地跳起来,似乎受到一个与人无异的思想的启发,闪电般地往帕希昂斯的小屋奔回去。
“对,去通知我的朋友,好样的狗!”马尔卡斯嚷道,“真比人还够朋友。”
他朝我转过脸来,我瞅见两颗豆大的泪珠沿着这个无表情的西班牙未等贵族的面颊滚下。
我们加快步伐向小屋走去。小屋已经过明显的修缮。一座秀丽的、乡村风味的花园铺展在屋子周围;花园由绿树篱围着,树篱后边是一排岩石。我们不再经过一条满是石子的小径,而是沿着一条美观的小路走进去,两边丰茂的蔬菜排成整齐的行列,好似齐步走的军队。前锋由一营卷心菜组成;胡萝卜和莴苣构成主力部队;沿树篱一排谦卑的酢浆草殿后。已经长得茁壮挺秀的苹果树将绿荫覆盖在这些作物上;修整成纺锤形或扇形的梨树,与拂着向日葵、桂竹香根部的百里香和鼠尾草的花坛相间。这一切都表明帕希昂斯身上起了奇异的变化,恢复了社会秩序的观念,甚至奢侈的习性。
这种变化十分显眼,我真以为从这个住所内再找不到帕希昂斯了。一种更加严重不安的心情又攫住了我;当我瞧见两个年轻的村民正忙于修剪贴墙种植的一行行果树时,我几乎确信自己的不安有理了。我们的航行持续了四个多月,所以足足有六个月我们没听到这位隐士的消息。但马尔卡斯似乎并不担心;布莱罗明明告诉他帕希昂斯活着,这条小狗刚才在沙路上留下的足迹显示出它所采取的方向。话虽如此,我生怕看到这样一个欢乐的日子受到干扰,竟不敢向那两个园丁打听帕希昂斯的情况。我默默跟随马尔卡斯前进,他以动了感情的眼睛扫视这座新的乐园,谨慎的嘴中只透露出一句话:“变了!”接连重复好几遍。
终于我不耐烦了;小路没完没了,尽管事实上很短。我跑起来了,心儿激动得直跳。
“爱德梅兴许就在这里!”我自言自语。
然而她不在。我只听见隐士的声音在说:
“哎哟!怎么回事?这条可怜的狗疯啦?躺下,布莱罗!不能这样折磨你的主人。太宠的结果就是这样!”
“布莱罗没有疯,”我进门的时候说:“难道您聋得连一位朋友走近都听不见啦,帕希昂斯先生?”
帕希昂斯让手里正在数着的一叠钱掉在桌上,像从前一样真诚地向我迎来。我拥抱了他;他对我的欢乐感到惊奇和感动;然后,他从头到脚地打量我,对我身上发生的变化不胜诧异,直到马尔卡斯来到门口。
这时帕希昂斯脸上显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他朝天举起大手,嚷道:
“这简直是赞美歌中的话!现在我可以瞑目了,因为我的眼睛看到了我所期待的人。”
马尔卡斯一言不发,像往常一样举起帽子,坐到一把椅子上,脸色煞白,闭上眼睛。他的狗跳到他的膝上,试图用短促的叫声表示亲热,但这种叫声却变成了一系列的喷嚏(你们记得它是生下来就哑的吧)。由于年老和高兴,它浑身打颤,把尖鼻子伸向主人的长鼻子;可是它的主人却没有像通常那样回答说:
“躺下,布莱罗!”
马尔卡斯晕过去了。
这个多情的人并不比布莱罗更懂得用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意,他被极度的幸福压倒了。帕希昂斯跑去给他找来一大壶本地出产的酒,是隔年的,就是说尽可能最陈最好的。马尔卡斯给灌下几口这样的酒之后,在酒的酸涩味的刺激下苏醒了。西班牙末等贵族将他的昏厥说成是由于疲劳和酷热的缘故;他不愿或不善于说出真正的原因。有这样的心灵,它们为精神上无比的完美和崇高燃尽之后,熄灭了,却从来没有找到办法,甚至没感到需要向别人表现自己。
帕希昂斯同他的朋友相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他等自己最初的冲动平静下来之后,转身对我说:
“喂!我的军官,我看您不想在这儿久待。让我们赶快到您急于想去的地方去吧。我向您保证,有人会感到非常惊讶、非常高兴的。”
我们进入花园;穿越时,帕希昂斯向我们解释他的住所和生活中突然发生的变化。他说:
“至于我,你们看我没有改变。同样的衣着,同样的举止;刚才我拿酒给你们喝,可我并未因此终止喝清水。我有了钱、土地和工人,不错!然而这一切都由不得我,这你们就会知道的。大约三年以前,爱德梅小姐告诉我,她在合理发放救济金方面有困难。神甫和她一样,也不擅长此事。他们天天被人把钱骗走,派作坏的用场,而自尊、勤劳的日工却缺吃少穿,无人知道。她生怕去打听他们的需要,会被他们认作羞辱;每逢坏家伙求她帮助时,她总是宁愿上当也不肯错过救济的机会。这样,她施舍了许多钱,好事却做得很少。于是我让她懂得,金钱对于穷人来说并不是最需要的东西;使人们真正不幸的,不是不能穿得比别人好、星期天去小酒馆、望大弥撒时炫耀洁白的长袜和膝上的红松紧袜带,不是不能说:‘我的骒马,我的母牛,我的葡萄,我的谷仓,等等,’而是由于身体虚弱和收成不好,不能防御严寒。酷暑、疾病,不能摆脱饥饿和干渴的折磨。我告诉她,不要根据我来判断农民的体力和健康状况,要亲自去了解他们的病痛和需要。这些人不是哲学家;他们有虚荣心,喜欢赶时髦,为了出风头而把挣来的几个钱花得精光;缺乏放弃一次短暂乐趣的先见之明,不肯储蓄一笔钱以备真正的急需。总之,他们不善于理财;他们告诉您欠了债,即使事实如此,他们也不真想把您救济的钱用于还债。他们不顾未来,人家要他们付多高的利息都肯照付;他们用您的钱买一块大麻田或一套家具,好让街坊邻居吃惊并嫉妒。然而债务年年增加,终究不得不把大麻田和家具卖掉,因为债主总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催他们还债或索取他们付不起的利息。一切都完了,他们的资金用来付本金,收入付利息。人老了,不能再劳动;孩子们抛弃你们,因为你们没有很好地教养他们,也因为他们有跟你们同样的嗜好,同样的虚荣心;你们只好拿起乞食袋,去挨门挨户地讨饭,因为你们已习惯于吃面包,不像巫师帕希昂斯吃草根树皮就能生存;帕希昂斯这个被大自然遗弃的人,大家嫌恶他,蔑视他,就因为他没有让自己沦为乞丐。
“再说,乞丐并不比日工更加不幸,可能境况还好些。u4花子再没有可敬的或愚蠢的傲气;他不再痛苦。当地的人们都是好心的;没有一个‘背乞食袋的人’行乞时会缺乏住处和食物。农民们往他背上装面包块,多得他可以喂养小茅屋里的家禽和猪群,他在那儿留下老母和一个孩子看管,每周回去过两三天,除了数他收到的一些十生丁铜币之外,什么事也不干。这些可怜的钱经常用来满足游手好闲引起的奢侈需要。小农很少抽烟;许多乞丐却非抽不可,讨烟比要面包更急切。因此乞丐不比劳动者更值得同情。他们既不坏也不凶恶(坏蛋毕竟相当少),但已腐化堕落了。
“我对爱德梅说:‘嗨,这就是应当做的;神甫告诉我,这也是您的哲学家们的意见。像您这样乐善好施的人,用不着询问申请者喜欢什么,而应查明他们真正的需要之后给以帮助。’
“爱德梅回答说,这样做在她是不可能的,那需要整天从事调查,丢下骑士先生不管,可是他越来越老,不依靠女儿的眼睛和头脑已无法阅读,什么也做不了。神甫太喜欢向圣贤的书本讨教,也没有时间分心干别的。
“我对她说:‘瞧,知书达理有什么用;这种学问竟然使一个人忘掉行善。’
“爱德梅回答:‘你说得很对;但是怎么办呢?’
“我答应考虑一下。喏,这就是我想出来的办法。我不再像往常那样在树林这边散步,而是每天去农田那边溜达。这很难为我;我喜欢独来独往,多少年来,我到处回避人,已不会同他们交往了。可这毕竟是义务,我必须做。我走近庄户人家,先隔着篱笆,然后进入内室,通过谈话打听我想知道的情况。起初,他们像对付一条干旱季节的丧家大似地接待我;我在这些人的脸上看到嫌恶和猜疑,不免难以掩饰自己的烦恼。我不想在人们中间生活,可我爱他们。我知道他们与其说坏,不如说不幸。我因他们的困苦而成天难过,怒斥那些造成他们不幸的人。当我头一回发现有可能为某些人做点什么时,他们老远瞥见我来却赶快把门关上;他们的孩子,那些我多么喜爱的漂亮孩子,纷纷躲进沟渠以免发烧,据说让我看一下就会得热病的。不过,大家知道爱德梅对我的友谊,不敢公开把我赶走,我终于了解到我们感兴趣的情况。无论我告诉爱德梅发现了什么危难,她都给予帮助。一所房屋有了裂缝;当少女系上每尺①四法郎的棉布围裙时,雨水掉在祖母的床上和小孩的摇篮上。我们派人修复屋顶和墙壁,材料由我们供应,工钱也由我们支付;可是买华丽的围裙的钱就不给了。别处,一位老妇人沦为乞丐,她只顾听从心意,将她的财产全部给了孩子;他们把她赶出家门,或者逼得她在家中待不下去,宁可外出流浪。我们担任老妇人的律师,声言要提供诉讼费用,将案子告到法庭上去,从而为她争得一笔养老金,不够时抚们再添些钱。我们劝一些处在同样境况下的老人联合起来,住到一起;我们给他们中的房东一小笔资金;由于他是实业家,办事有力,生意兴隆,他的孩子们来同他讲和,要求准许到他的企业里帮忙。①指古尺,每古尺约合1.20米。
“我们还做了其他许多事情,细节就不讲了,你们以后会知道的。我说‘我们’,因为渐渐的,虽然我除了已做的之外,不愿再参与别的事,然而身不由己,不得个做了又做,介入许多事情,最终是所有的事。总之,是我调查研究,主持工作,商谈一切。爱德梅小姐要我掌管一笔钱,用不着事先征询她的意见便可以动用;那是我决不答应的,再说她从来一次也没有反驳过我的想法。可是这所有的一切,你们瞧,使我劳累不堪,忧心忡仲。居民们知道我是一个小杜尔果之后,匍伏在我面前,叫我看了痛心。因此我有一些我不照顾的朋友,也有一些我排除在外的敌人。假贫民恨我不上他们的当;不知趣的人和卑鄙小人则总认为别人好处捞得多,自己便宜占得少。处在这片吵闹声和这些烦恼事中,我夜晚不再散步,白天不再睡觉;我成了帕希昂斯先生,不再是加佐塔楼的巫师,可我也不再是隐士了。请相信我,我由衷地但愿天生是自私的人,可以扔掉颈圈,恢复我离群索后的生活和我的自由。”
帕希昂斯作了这番叙述,我们向他祝贺;可我们冒昧地对他所谓的自我牺牲提出疑问;这座优美的花园表明他已同“多余的必需品”妥协,他一向哀叹别人享用这些东西。
“这些吗?”他朝围起来的园地伸出胳臂说,“都与我无关;他们违反我的意愿干的;可他们是热心人,我一味拒绝会使他们难受,所以不得不容忍了。你们知道,即使我做了不少令人不快的事,我也做了某些幸而令人感激的事。可不是,有两三户我帮助过的人家千方百计想讨好我;我拒绝一切报答,他们便想给我意外的喜悦。有一次,我为人家托我的私事去贝特努过了几天;因为我已被想像成大才子,人们很容易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回来时,我发现这座花园已被划分出来,种上花木,围上绿篱,就像你们见到的这样。我白白发火说我不愿劳动,已经老朽,不值得为了多吃几个果子的乐趣而费力维护这座花园;他们不管我的意见,将花园建成了,说他们负责为我栽培园里的植物,我什么也不用干。确实,两年以来,热心人不断来到,时而这个人,时而那个人,按照季节花费必要的时间将园子料理得井井有条。再说,尽管我没有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这座花园的产物对我还是有用的。冬天我可以用我的蔬菜养活几个穷人;果子使我赢得孩子们的友谊,他们见到我时不再叫嚷‘狼来了’,甚至鼓起勇气来抱吻巫师。还有人迫使我接受酒,有时是白面包和牛奶干酪;所有这些只是使我能够对村里的长老以礼相待,他们不时来向我陈述地方上的需要,托我转告宫堡的主人。你们瞧,这些荣誉没有使我晕头转向;我甚至可以说,当我大致做完要做的事之后,我会撇开对荣誉的考虑,回去过我哲人的生活,兴许返回加佐塔楼,谁知道呢?”
我们的步行即将结束。踏上宫堡的台阶时,我突然产生一种虔敬的感情,双手合十,惶恐地祈求上天保佑。一种朦胧的恐惧感在我心中苏醒。我设想一切可能妨碍我幸福的东西,对跨过门槛犹豫不决,然后向前冲去。我的眼前掠过一片阴影,耳里充满嗡嗡的声响。我遇见圣约翰,他没认出我来,大叫一声,扑到我面前,想阻止我未经通报就擅自入内。我把他推到一边;他大惊失色,跌坐在前厅一张椅子上;我赶紧冲到客厅门口。可是,正当我要猛然推门时,我停住了,突然感到一阵新的恐惧;我怯生生地开门,瞥见爱德梅正忙着在绷架上绣花,没抬起眼睛,以为这轻微的声响只意味着圣约翰一贯恭顺的作风。骑士睡着了,没有醒来,这个像所有莫普拉一样高大瘦削的老人倒在大安乐椅上;他苍白而皱纹密布的脸似乎已被无知无党的死亡笼罩,同装饰他椅背的橡木雕刻的一个瘦削脸形十分相似。尽管阳光和煦,一道明亮的光洒在他白发苍苍的头上,使这个头像银子一般发亮,他的双脚却仍伸在干葡萄蔓藤生的火前。我怎么向你们描绘爱德梅的姿态给我的感受呢?她俯身在绒绣上,不时朝她的父亲抬起眼睛,察看他睡眠中最微小的动作。她整个人儿显示出多大的耐心和顺从啊!爱德梅不喜欢针线活,她的思想过分严肃,不会看重一针接一针的齐整性和一线接一线的色彩差别细微的效果。何况,她血气方刚,只要头脑未被智力工作吸引住,她就得到户外去进行体育活动。但是,从她父亲受到老年病的折磨,几乎不再脱离他的安乐椅之后,她便一刻也不愿离开他;她不能总是读书报,动脑筋,因此感到有必要学些女红。她说:“女红是囚禁生活的消遣。”就这样,她以英勇的方式抑制了她的性格。这些默默无闻的斗争经常在我们眼皮底下完成,我们却想像不到它们的价值;在这种斗争中,她所做的远不止克服自己的性格,她连血液循环都已改变。我发现她瘦了,脸上褪去青春年华的娇艳色彩,它就像早晨的气息喷在果子上的一层薄霜,尽管未因太阳的热能而受到损害,但一遇到外部轻微的撞击就消失了。然而在这种带点病态的消瘦和过早的苍白面色中有种难以形容的妩媚。她这更加深沉、永远不可捉摸的目光,不再显得那么高傲,比从前越发忧郁了。她多变的嘴角,笑起来不再那么鄙夷,表情越发细腻了。当她跟我说话时,我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两个人;旧人和新人;我觉得她非但没有失去姿色,反而渐臻理想的完美。可是我听当时一些女人说,她“变了很多”,就是说,据她们看来,爱德梅已姿色大减。但是美就像圣堂似的,门外汉只看富丽堂皇的外表。艺术家出神人化的思想仅在遇到知音时才显示出来;绝妙佳作的每个细节都包含着一种灵感,凡夫俗子是看不出来的。我认为,你们的一个现代作家用别的词语说了这个意思,表达得更为透彻。至于我,爱德梅生平中没有任何时刻,我觉得她不如另外一个时刻美。即使在痛苦时,当美从物质意义上说似乎消失,她的美在我的眼中却神化了,转为一种新的精神的美,反映在她光辉的脸上。再说,我就艺术方面讲是天赋平常的;假如我是画家,可能我只会复制一个形象——充满我心灵的形象;因为在我漫长的一生中,只有一个女人在我看来是真正美丽的,这个女人便是爱德梅。
我定睛瞧了她一会儿,她脸色苍白而又动人,忧郁而又宁静,活脱儿是孝顺的化身,力量受到爱的束缚。我接着冲了过去,扑倒在她脚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既没有发出叫声,也没有惊呼;但她伸出双臂把我的头一把搂住,久久地紧贴她的心口。从这种有力的拥抱中,从这种无声的欢乐中,我认出我们家族的血统,认出我的姐妹。好心的骑士惊醒了,臂肘支在膝上,屈身向前,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说:
“好啊,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不见我藏在爱德梅怀里的脸孔;她把我推向他;老人既亲切又宽厚地用虚弱的胳臂拥抱我,感情上的冲动使他顿时恢复了青春的活力。
我让你们去想像向我提出的一大堆问题和我所受到的无限关怀。爱德梅对我来说是真正的母亲。这种自然流露的慈爱和信任具有无比圣洁的意味,在这整整一天中,除了我确实是她的儿子会有的想法之外,我在她身边不可能还有别的念头。
他们准备让神甫因我的归来而大吃一惊,为此而作的安排使我深受感动;我从中看到他衷心感到高兴的确实证据。他们叫我藏在爱德梅的绷架下,将她盖活计的大绿布罩在我的身上。神甫紧挨我坐下;我抓住他的双腿使他惊叫了一声。这是从前我经常跟他开的一种玩笑。当我突然推翻绷架,使所有的绒线球滚落在地板上,从我的藏身处一跃而起时,他的脸上有种十分古怪的喜惧参半的表情。
但我不再啰啰唆唆地向你们描述所有这些家庭生活的场面,我太容易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些往事。
莫普拉十七
六年期间,我的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成了一个跟别人差不多相像的人。本能同情感、印象同推理终于几乎达到平衡。这种社会教育是自然而然地完成的。我只消接受经验教训和友谊的忠告就成了。我还远未成为一个有教养的人;但我终于能迅速获得确实可靠的学识。对各类事物,我具有和当时的人们可能有的同样明确的基本概念。从这时起,我知道人文科学取得了真正的进展;我从远处追随着,根本就没想否认这种进步。由于注意到不是我所有的同龄人都表现得如此明白事理,我希望自己早已走上正道,既然我从未在谬误和成见的死胡同里停留。
看来我智力和理性方面的进步使爱德梅感到满意。她对我说:
“我对此并不吃惊;从您的来信中我已看出来了;我像母亲般地感到自豪和高兴。”
我的好叔叔再没有精力像从前那样参与激烈的争论;我真心实意地相信,如果他保持这种精力的话,就会由于从我身上再也找不到不倦的对手而感到有点遗憾,从前我的犟劲却曾使他十分气恼。他甚至试图闹一些别扭来考验我;但那时我把向他提供这种危险的娱乐视为犯罪。他不大高兴,认为我太把他当老人看待。为了安慰他,我把话题转到他经历过的往事,向他提出许多问题,显然他的经验比我的学问有用得多。这样,我获得了待人接物方面的一些有益的基本知识,同时充分满足了老人可以理解的自尊心。他出于好感对我产生了友谊,犹如他出于天性的慷慨和家族的精神收养了我。他不加掩饰地说,在长眠之前,他最强烈的愿望就是看见我成为爱德梅的配偶。当我回答他,这是我生活的惟一意图,我心灵的惟一宿愿时,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一切都取决于她。我想她没有理由再犹豫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带点情绪说,“我看不出她现在还可以提出什么借口。”
根据这句话,他对我最感兴趣的话题所讲的第一句话,我得出结论,长期以来,他对我的心愿是赞同的;如果还存在一个障碍的话,这个障碍就来自爱德梅。我的叔叔最后的思考包含一个疑问,我不敢设法弄清楚,心神极度不安。爱德梅敏感的自尊心令我非常恐惧,她难以形容的善良又使我十分敬重,我不敢坦率地要求她决定我的命运。我决意这样行动,仿佛我除了但愿永远做她的兄弟和朋友之外,不抱其他希望。
有件长期无法解释的事使我分心了几天。起初,我拒绝去掌管莫普拉岩宫堡。叔叔对我说:
“无论如何,您必须去看看我在您的领地上所做的修缮工作,看看耕种得很好的田地,看看我在您的每片分成制租田上放养的牲畜。您总该了解您的事务的情况,向您的佃农表示您关心他们的劳动。否则,我死后,一切便会每况愈下,您将不得不出租土地,这也许会给您带来较多的收入,却会降低您的地产的价值。如今我太老了,没法去看管您的产业。两年以前我就已脱不掉这件恼人的室内便袍;爱德梅头脑清楚,但她下不了决心到那地方去,说她依然心有余悸,这真是孩子气。”
“我知道我应当表现出更多的勇气,”我回答,“然而,我的好叔叔,您要我做的事,对我来说是世上最困难的。打我离开莫普拉岩,将爱德梅从她的劫持者们手中救出那天起,我再没有踏上那片可诅咒的士地。这就好像您要把我赶出天堂,送回地狱去参观一样。”
骑士耸了耸肩膀;神甫求我竭力满足骑士的愿望;我的执意不从使我的好叔叔感到真正的不快。我顺从了,决计说服自己,向爱德梅告别两天。神甫想陪我去,转移我对即将纠缠我的阴郁思想的注意力;可是让神甫从爱德梅身边走开,即使这样短的时间我也有顾忌;我知道他对爱德梅多么必不可少。像她这样给拴在骑士的椅子边,她的生活如此严肃,与世隔绝,以致最小的变化她也会敏锐地感到。她的孤独与年俱增,自从衰老的骑士不得不戒酒,在饭桌上不再像孩子般欢笑,妙语连珠和唱歌;这种孤独的生活便几乎完全变得死气沉沉了。他曾经是著名的猎手,圣于贝尔节①正好是他的生日,从前这天在他周围簇拥着当地所有的贵族。年复一年,庭院里震响着猎犬群的吠声;年复一年,马厩发亮的分隔栏里拴着长长的两排骏马;年复一年,号角声在附近大树林的上空飘荡,或者随着盛宴的每次祝酒在大厅的窗下鸣响。如今,这些美好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了;骑士不再狩猎;年轻人对他的老迈,对他的痛风症,对他早晨讲过、忘了晚上又重讲的故事,都已感到厌倦,即使有希望得到他女儿的允婚也不再留在他的安乐椅周围。爱德梅的一味拒婚和德?拉马尔什先生的延迟婚期早已使人十分诧异,招致许多好奇的猜测。有个看上她的青年,像别人一样遭到回绝,在一股愚蠢、卑劣的傲气的驱使下,想对他本阶级的、这个在他看来惟一敢于拒绝他的女子进行报复,发现爱德梅曾被强盗们劫持,便到处传播流言蜚语,说她在莫普拉岩度过放荡的一夜。他充其量敢于说,她不得不在暴力下屈从。爱德梅太使人肃然起敬和器重,不可能被控向强盗献媚;但她很快被认定成了他们暴行的牺牲品。既然打上了去不掉的污点,她就不再有人追求。我的出走只会有助于进一步肯定这种意见。据说,我把她从死亡中救了出来,却未使她免遭羞辱,因此我不能娶她为妻;我爱上了她,避开她是担心抵制不住娶她的诱惑。这一切看来都十分可能,以致很难让公众接受真实的说法。尤其因为爱德梅不愿采取相应的行动,通过答应一个她无法爱慕的男子的婚事,结束恶意的诽谤。这便是她孤独的原因;我只是后来才知道的。但看到骑士的家里如此严肃,爱德梅既忧郁又安详,我生怕让一片枯叶掉在这片死水上,便求神甫在我回来之前一直待在她身边。我只带走忠实的中士马尔卡斯;爱德梅不愿让他离开我,安排他今后与帕希昂斯分享漂亮的小屋和管理的生活。①圣于贝尔节定于每年的11月3日。圣于贝尔为猎人的守护神。
初秋一个有雾的傍晚,我到了莫普拉岩;太阳隐晦,大自然在薄雾和沉寂中昏昏欲睡;原野上渺无人迹,只有天空充满大群大群旅鸟的飞动声。仙鹤在空中勾勒出巨大的三角形身影;鹤从不可估量的高度飞过,悲哀的叫声响彻云端,犹如告别夏天的挽歌回荡在凄凉的旷野上。这年头一回,我感到天气的寒冷;我想,接近严酷的季节时人人都会本能地伤感。最初的白霜中总有某种东西令人想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解体。
我和我的伙伴一起穿过树林和欧石南丛生地,没有交谈一句话;我觉得自己没有勇气重见加佐塔楼,为了避开它,我们绕道而行。当我们跨过莫普拉城堡的狼牙闸门时,夕阳在灰蒙蒙的薄雾中西沉。这座狼牙闸门已经破碎;吊桥不再升起,如今只让温和的羊群和无忧无虑的牧羊人通过。沟渠填没了一半,青色的柳林已把柔韧的枝条仲在浅水上;尊麻长在倒塌的塔楼墙脚下;墙上着火的痕迹看起来还像是刚留下的。农场建筑物都已修茸一新;场院里满是牲口、家禽、孩子、牧羊犬和农具,与阴暗的围墙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从围墙上似乎依然看到升起进攻者点燃的红色火焰,流下莫普拉家族的黑色血液。
我受到贝里农民略显冷淡的,既平静又真诚的接待。他们不尽力讨好我,但也不让我缺少什么。我被安顿在一座古老的建筑物内,只有它在城堡主塔被围期间未遭损坏,自那时以来也未弃之不管,任凭时间的侵蚀。这是正屋,粗实的建筑式样可以上溯至10世纪;门比窗户更小,窗户本身供光极少,必须点燃蜡烛才能找到进去的路,尽管太阳刚刚落山。修复这座建筑物是为了给新主人或其代理人提供临时住宿处。我的叔叔于贝尔以前力所能及时,常来这儿照顾我的利益。我给引到他为自己留作专用的房间,这房间从此叫做“主人的房间”。自古老的家具中救出的最好的东西都陈设在这儿。尽管经过悉心照料,为了使这又冷又湿的房间适于居住,伯农的女佣走在我的前面,仍然一手拿着没有烧尽的木柴,另一手提着柴捆。
我被她在我周围散布的烟雾弄得眼花了,又被开在庭院另一处的新门和避免维修而堵住的某些走廊弄得晕头转向,终于走到这个房间,什么都未认出来。庭院面目全非,搅乱了我的记忆,我郁闷而混乱的心神对外界事物又未留下多大的印象,我甚至说不出处在这座古老建筑物的哪一部位。
女佣生火时,我倒在一张扶手椅上,双手捧住脑袋,陷入忧郁的沉思。我的处境不是没有魅力的。在以未来主人自居的年轻人自以为是的头脑里,过去的一切自然以美化了的或柔和的形式出现。女佣使劲吹烧焦的木柴,房间内顿时浓烟弥漫;她出去寻找火炭,让我单独留下。马尔卡斯待在马厩里照看我们的马。布莱罗追随着我,躺在壁炉前,不时用不满的神态看看我,像在询问为什么住所如此恶劣,炉火如此差劲。
突然,我朝周围扫了一眼,往日的回忆似乎在我心中苏醒。那火使青皮的木柴嘶嘶作响之后,在炉膛内发出一束火焰,整个房间被这道闪耀而摇曳的光照亮,所有的物品都显出光怪陆离的表象。布莱罗站起来,将背转向炉火,蹲在我两腿之间,似乎等着某种奇异的意外事件发生。
当下我认出这个地方不是别处,正是我祖父特里斯唐的卧房,他死后又被他的次子,可憎的若望,我最残忍的压迫者,强盗中最狡猾最卑怯的人占用了数年。我将这些家具,直到装有螺旋形栏杆的床——认出时,不禁感到一阵恐惧和厌恶,我的祖父就是在这张床上经受着缓慢拖延的临终煎熬,把他那颗罪恶的心归还给上帝的。我坐的椅子正是“畸形者”若望(他在爱戏谑的日子里喜欢这样称呼自己)坐在上面策划他的恶毒行为或发出他的可憎命令的椅子。这当儿,我相信瞥见莫普拉所有的阴魂打我面前经过,双手沾满鲜血,醉眼迷糊发呆。我站起身子,害怕极了,正想拔腿逃跑,这时,我突然看到一张脸在我前面抬起,与刚才包围我的幻象相比,显得如此清晰可辨、如此不同,活灵活现是事实,我便又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淋漓。站在床边的是若望?莫普拉。他刚打那儿出来,手中还握着半开的床帏的一角。在我看来,他跟从前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更瘦,更苍白,更丑陋了;脑袋剃得精光,身体裹在一件深色的尸衣里。他恶魔似地瞪了我一眼,干瘪的薄嘴唇上掠过一丝又恨又轻蔑的冷笑。他一动不动地呆着,炯炯的目光盯在我身上,似乎准备对我讲话。当下,我确信看到的是个活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否则很难设想我会为一种如此无谓的恐惧感到四肢冰凉。我徒然否认,后来也没法给自己找到解释,我真是吓呆了。他的目光使我发愣,舌头僵化。布莱罗向他扑去;于是他抖了抖他那带褶子的丧服,就像抖动被墓里的潮气污染的尸衣似的;我晕倒了。
当我恢复知觉时,马尔卡斯正站在我身旁,忧心忡忡地想把我扶起来。我像僵尸似地直挺挺躺在地上,好不容易才集中自己的思想;一旦能站住了,我就拦腰抱住马尔卡斯,急急忙忙把他拖出这个可诅咒的房间。冲下螺旋式楼梯时,我险些跌倒好几次;只是呼吸到夜晚庭院里的空气和闻到牲畜棚有益于健康的气息时,我才恢复运用理智。
我毫不迟疑,把刚才发生的事看作我头脑里的幻觉。战时我曾当着正直的中士的面表现出勇气;我能向他承认真相而不脸红。我直率地答复他的问题,向他详细描绘我可怕的梦幻,他也像面对事实似地感到震惊,一边陪我在庭院里踱来踱去,一边沉吟着重复说:
“真怪,真怪!……简直不可思议!”
“不对,这不是不可思议,”我感到完全复原了。“我来这儿经历了最痛苦的感受;几天以来,我竭力克服重睹莫普拉岩所引起的反感。上一夜我做了恶梦,醒时全身乏力,郁闷不堪,要是不怕冒犯我的叔叔,我就会推迟这次不愉快的旧地重游。进来时我觉得寒气逼人;胸部感到压抑,透不过气来。也可能是那间屋子所弥漫的呛人的浓烟搅乱了我的头脑。总之,这次倒霉的旅行危险重重,十分累人,咱俩几乎还没有恢复过来;经受了这样的旅途劳顿之后,我一开始触景生情,便神经质发作,这有什么不可思议?”
“告诉我,”马尔卡斯始终在沉思默想,“那会儿您注意布莱罗了吗?布莱罗做了什么?”
“我相信看到布莱罗扑向鬼魂,鬼魂当即消失;不过这像别的事一样也是我幻想的结果。”
“嗯!”中士说,“我进屋时,布莱罗正在狂怒。它来守护您,以它的方式唤着,发出悲哀的声音,跑到床边,用爪子搔墙壁,朝我奔来,又向您跑去。真怪,这事!不可思议,上尉,不可思议,这事!”
沉默片刻之后,他摇着脑袋叫道:
“死人不会复活!决不会复活!再说,为什么死了,若望?没有死!还有两个莫普拉活着。谁知道?在什么鬼地方?没有鬼魂;我的主人疯了?决没有。病了?没有。”
这番密谈之后,中士找来灯具,从鞘中拔出从不离身的剑,吹哨唤布莱罗,勇敢地抓住充当楼梯栏杆的绳索,要求我等在下边。尽管我对重进那间卧房极其反感,我却不顾马尔卡斯的劝告,毫不迟疑地追着他上去。我们首先想到去检查那张床;可是女佣趁我们在庭院谈话时,早已铺上白床单,正在整理被子。
“谁在床上睡过啦?”马尔卡斯像r常一样谨慎地问。
“没有人,”女佣回答,“这张床只有骑士先生或奥贝尔神甫来的时候才睡。”
“可是,我指的是,今天或昨天呢?”马尔卡斯又问。
“噢!昨天和今天都没有人,先生;骑士先生已有两年没来了。至于神甫先生,他独自来之后从不在这儿睡觉。他早晨到,在我们家吃午饭,傍晚就回去。”
“但是床铺乱了。”马尔卡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
“啊!当然!这可能,先生,”她回答:“我不知道最后一次睡后留下什么样子;我铺床时没有注意;我只知道,床上有贝尔纳先生的大衣。”
“我的大衣?”我惊叫道。“在马厩里呢。”
“嗯,我的也是,”马尔卡斯说:“我刚刚把这两件都卷起来,放在燕麦箱上面了。”
“难道您有两件大衣?”女佣又说,“我肯定从床上拿走了一件。是全黑的大衣,不新了。”
我的大衣恰好加了红色的村里,镶了金线饰带。马尔卡斯的那件是浅灰色的。因此这不可能是我们的大衣中的一件,由重仆拿上来一会儿,又送回马厩。
“您怎么把大衣处理啦?”中士问。
“真的,先生,我放在那边的椅子上啦,”胖姑娘回答。“可我去取蜡烛时,您是否把大衣拿回去了?我再也没看见。”
我们找遍整个房间;那件大衣怎么也找不着了。我们假装需要它,不否认是我们的衣服。女佣当着我们的面把垫褥翻过来,弄乱了铺好的床,又去问童仆动过大衣没有。不管床上还是室内,什么东西也没发现。童仆甚至不曾上过楼。整个农庄都受到惊动,生怕有人被控偷窃。我们问有没有陌生人来过莫普拉岩,尚未离开。当我们确信这些好人既未留宿也未见过任何生人后,我们让他们对丢失的大衣放心,说马尔卡斯不留神把它卷到另外两件衣服中去了。然后我们在卧室内闭门不出,随意搜索;现在已大致清楚,我所看到的决不是什么鬼魂,而是若望?莫普拉本人,或一个跟他相像,我误认为若望的人。
马尔卡斯用嗓音和手势激励布莱罗,观察它的全部动作。
“请您放心好了,”他自豪地对我说:“这条老狗没有忘记老本行;如果这儿有个洞,巴掌一般大的洞,别怕……该你了,老狗!……别怕!……”
果然,布莱罗到处嗅来嗅去,在我见到鬼魂出没的地方一个劲儿地搔墙壁;每次它的尖鼻子碰到护壁板的某一部位时,它便浑身打颤;它以满意的神情摇起浓密的尾巴,朝主人跑回来,似乎告诉他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儿。于是中士着手检查墙壁和细木护壁板,试着将他的剑插进某条裂缝;没有发现空心处。虽然那儿很可能有扇门,因为雕在护壁板上的花饰可以掩盖一道巧妙地开出的滑槽。必须找到启动滑槽的机关;但这是不可能的,尽管我们在长达两个小时内尽了一切努力。我们徒然试着摇晃那块护壁板,它和别处的护壁板发出的声响没什么不同;全都音质响亮,表明护壁板并非直接贴在砖石上面的,而间隙只能是一点儿。最后,马尔卡斯浑身汗水淋漓,停下来对我说:
“我们真傻;如果这儿没有机关,即使找到天亮,也是找不到的;如果门后有粗铁杠,像我在其他古老的小城堡中见到的那样,即使接连敲打,也是撞不开门的。”
“敲打可以帮我们找到出口,”我说,“如果这儿存在一个出口的话;可是为什么仅仅根据你的狗搔墙,你便坚持认为,若望或者那个与他相像的人没有通过房门进出?”
“进去,随您的便,”马尔卡斯回答,“可是出来——不可能,以我的荣誉担保!女佣下来时,我正在楼梯上刷鞋;一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这儿倒下,我便飞快登上最高的三级,立即赶到您的身边。您像死人似地躺在方砖地上,病情严重;卧房内外都没有人,以我的荣誉担保!”
“在这种情况下,我梦见了魔鬼叔叔,而女佣梦见了黑色大衣;这儿肯定没有暗门;即使有扇门,所有的莫普拉——不论是死是活——都会有钥匙,这管我们什么事?难道我们隶属于警察局,要搜寻这些坏人?倘若发现他们藏在某个地方,我们不是宁可帮他们逃跑,也不愿把他们送交司法机关吗?我们有武器,不必害怕他们今晚会谋害我们;如果他们以吓唬我们作消遣,哼,该他们倒霉!我从睡梦中惊醒时是六亲不认的。叫人把煎蛋卷端上来吧,当地的好人们已为我们准备好;如果我们继续敲打,搔墙壁,他们会以为我们发疯了。”
马尔卡斯与其说相信了,倒不如说出于服从才让了步。我不知为什么他如此重视发现这个奥秘,为什么如此杌陧不安;他不愿让我独自待在这个鬼魂作祟的房间,说什么我可能重新发病,惊厥昏倒。
“啊!这一回,”我说,“我不会胆颤心惊了。那件大衣治好了我对鬼魂的恐惧;我不让任何人来招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