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克帕特里克太太一直给卡姆纳夫人读书,一直到老夫人睡着了。这时书搁在她的膝头,用手按着不会掉下地去。她朝窗外望去,没有看见园子里的树林,也没有看见闪现在远处的一个个小山包,只是脑子里想着再一次有个丈夫该多么快活。——反正得有个人,他工作,她坐在摆着好看家具的客厅里讲排场,享清福。她正在飞快地使她想象中的这个未来生计的承担人带上那位乡村医生的体型相貌,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她几乎还没站起来,她正想着的那个人进来了。她觉得自个儿脸红了,同时也为得知有人撮合他们而高兴。她走上前来迎住他,指着睡着了的老夫人打了个手势。
“很好,”他把一道专家的目光投在那个熟睡的人身上,低声说道,”我能在书房跟你谈几分钟吗?”
“他要求婚吗?”她心想,突然忐忑不安起来,同时断定她会爽爽快快地同意嫁给一个一小时前她根本没想到要嫁的男人——一小时前她只把这个人归在单身汉之列,有结婚的可能性罢了。
他只打算问问病人的情况,这一点她很快看出来了,便觉得谈话对她来说太平淡,尽管对他对症下药来说也许很有意义。
其实她没有看明白,就在她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就在她说了很多话来回答他对病人的询问时——他终于下了决心要提出婚事来,只是他惯于去粗存精、去伪存真——要多听些她的话来鉴别她。她的嗓音很柔和,她的语调很悦耳,这叫他在听惯了远近乡下的方言土语后觉得特别亲切宜人。接下来是她那身衣服的和谐颜色,还有她缓慢优雅的举止动作,对他的精神起到了抚慰作用,就像猫的咪咪叫声能抚慰有些人的神经一样。他开始考虑,就他个人利益而言,能得到她该算幸运了。昨天他考虑她时,更多地把她当做有可能给莫莉做继母的人,今天他却更多地想到她是个给他做妻子的人。她则记着卡姆纳老爷的信,心里透亮,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她希望吸引住他,也盼做得成功。不过有一段时间里他们只说老夫人的健康状况,后来天公作美,降下一阵雨。星点风雨吉布森先生原是毫不介意的,但这一次却正好给了他。一个逗留的借口。
“还又是风又是雨的,”他说。
“是呀,风雨交加。我女儿来信说上个星期由于下雨,邮件有两天无法从布伦起航过来。”
“柯克帕特里克小姐在布伦,是吧?”
“是啊,可怜的姑娘。她在那儿上学,想练出一口好法语来。
可是,吉布森先生,你千万别叫她柯克帕特里克小姐。辛西娅把你记得很牢——可以说对你有感情。你知道的,四年前她得了麻疹,就是你的一个小病人嘛。请叫她辛西娅好了。要是从你这里听到柯克帕特里克小姐这种正式称呼,她会非常难过的。”
“辛西娅在我来看似乎是个很奇特的名字,只适合入诗①,不适合日常用。”
“那是我的名改的,”柯克帕特里克太太说,音调有点伤心含有责备之意,”我的教名是西娅辛,她那可怜的父亲就老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叫她。真遗憾你不喜欢这个名。”
① 辛西娅为月神狄安娜的姓。伊丽莎白时代的诗人如斯宾塞、弗菜彻、本·琼森等都多次用这个名字暗指伊丽莎白一世女王。
吉布森先生不知说什么好。他对这么一下子就直截了当地谈个人私事没有充分准备。他还在沉吟,她又说了起来:
“西娅辛·克莱尔!曾几何时我为我这么美丽的名字而自豪,大家都认为这个名起得漂亮①。”
① 西娅辛(Hyacinth),英文意为风信于花。据希腊传说,Hyacinth(又写为Hyacintus,汉译为雅辛托斯)是拉科尼亚阿米克菜的一个美少年,受到太阳神阿波罗和西风神泽费洛斯的宠爱。但雅辛托斯只喜欢阿波罗,西风神不满,就在一次阿波罗教雅辛托斯掷铁饼时把阿波罗掷出的铁饼吹歪,正打在雅辛托斯头上,当场毙命。血流之处生出风信子花,其花瓣在维吉尔的诗中象征悲伤。
“我毫不怀疑——”吉布森先生开始说,接着又停下了。
“也许这是我的不对,不该顺着他给女儿起了个这么浪漫的名字。在有些人心目中,这个名字会挑起对她的偏见。可怜的孩子!这叫她将来够受的。有个年轻女儿是个大负担,吉布森先生,特别是在父母不全的时候,更难照料。”
“你说得真对,”他说道,说着想起了莫莉,”不过我倒以为一个姑娘如果运气好有个妈的话,失父之痛就不会像没娘的孩子受失母之苦那么强烈。”
“你这是在想你自己的女儿。刚才我欠考虑,说了我过去的事。你女儿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她当年在我床巳睡着时小脸蛋那么好看,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她如今都长成大人了吧。年龄肯定和我家辛西娅差不多。我多么想见见她啊!”
“我希望如此。我很想叫你见见她。我希望你疼爱我那可怜的小莫莉一一像疼你亲生的孩子一样疼她,”——他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往上冒,险些噎住了他,他使劲咽了了去。
“他要求婚了?真的吗?”她心想。他下面的话还没说,她等得焦急,开始微微发抖。
“你就像疼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疼她好不好?你试试好吗?你能允许我把你介绍给她,就说你是她未来的母亲,我的妻子,可以吗?”
总算盼到了!他求婚了——且不论是明智之举还是愚蠢胡闹一一反正他求婚了!不过他心下明白,就在他话已出口、泼水难收之际,这样求婚是否明智的疑问便涌上心头。
她抬起双手捂住脸。
“啊!吉布森先生,”她说道,接着她突然泪如雨下,他颇为意外,她自己更觉得意外:这是一种大放宽心的解脱感受,她再用不着为生计而挣扎了。
“我亲爱的——我最亲爱的,”他说道,想抱住她说些安慰话儿。可就在这时刻他才想起到底该用哪个名字称呼她。她的哽咽声缓下来后,她自己说了,似乎懂得他在犯什么难。
“叫我西娅辛吧一一你的西娅辛。我受不了叫我‘克莱尔’,一听就勾起我当年当家庭教师的情景,现在那些苦日子全过去了。”
“对。不过至少在这个家里,论受到的重视和爱护,谁都无法跟你比。”
“是啊!他们一直待我很好。但一个人总得记着自己的身份。”
“我们该给卡姆纳夫人说一下,”他说道。这时他想到的或许不是他未来的新娘正说着的话,而是他已经走出这么一步之后摆在他面前的各种各样非办不可的事。
“那就由你对她说,好吗?”她说道,抬头看着他的脸,眼睛里在求他,”我向来喜欢叫别人对她说事情,那样我就能看清楚她持什么态度。”
“当然由我说!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咱们这就过去看看她醒了没有?”
“不行!我觉得现在就去不行。我最好先给她透个风,让她有个准备。你明天来,好吗?你明天再告诉她。”
“好,那样最好。我应该先告诉莫莉。她有资格知道。我真希望你和她亲亲密密,互疼互爱。”
“是啊!我肯定我们会那样的。那么你明天来告诉卡姆纳夫人了?我先给她透个风。”
“我不明白有必要透什么风,不过情况还是你最了解,我亲爱的。我们什么时候安排你和奠莉见面?”
正说到这里,一个仆人进来了,两人立即分开。
“老夫人醒了,想见吉布森先生。”
他们两人双双跟在仆人后面上了楼。柯克帕特里克太太使足了劲,要装得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因为她特别希望先给卡姆纳夫人”透个风”,就是说,她要把事情说成是吉布森先生迫不及待,她自个儿却还怕羞,还没答应呢。
然而卡姆纳夫人不论有病没病,那双眼睛从来明察秋毫。她刚才睡觉时就把她丈夫信中的那段话记在心中,也许正是这段话点拨了她,使她悟出些道道来。
“你还没走就好,吉布森先生。我刚想着告诉你——你们两个这是怎么回事!你都对克莱尔说了什么?我看肯定有事儿。”
吉布森先生觉得这里头没什么事儿,索性实话实说,全告诉她老人家算了。他转过身来,拉住柯克帕特里克太太的手,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刚才是求柯克帕特里克太太做我的妻子,做我孩子的母亲。她已经答应了。我真不知说什么才能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哼哼!我看没什么不好的。你们或许会很幸福。这事我高兴!过来!和我握握手,你们两个都来。”然后她哈哈一笑,又说道:”看样子也不用我从中撮合了。”
吉布森先生听了这话疑惑不解,柯克帕特里克太太涨红了脸。
“她难道没告诉你?噢,那么我必须给你说说。这真是个好笑料,不说就太可惜了,特别是各个环节都这么顺顺当当地解决了。卡姆纳老爷的信今天上午到——今天上午才到的,我把它给了克莱尔,叫她念给我听。我发现她在不可能有句号的地方突然停了一下,我便以为是艾格妮斯有什么事,于是接过信来自个儿看——等等!我把那句话念给你听。信哪里去了,克莱尔?噢!别找了,在这儿呢。‘克莱尔和吉布森现在怎么样?当初我建议成全此事,你还看不上眼。但我的确以为你现在既然闭门修养,说个媒会是个非常快活的消遣。我想象不出哪一桩婚姻比这一对更合适。’你们看,你们已经得到老爷的完全批准了。不过我必须写信过去,告诉他你们是自个儿的事情自个儿操办,我一点儿没插手。现在,我们就谈点儿医道吧,吉布森先生,完了后你和克莱尔再去说你们的贴心话儿。”
刚才他们还想再谈谈,现在从卡姆纳老爷的信中念出那么一段话后,他们两人都没有再谈的欲望了。吉布森先生努力不再想它,因为他很明白,要是再想下去,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场以他的求婚为结束的谈话来,前前后后各种各样的事都会涌进思绪。倒是卡姆纳夫人还是一贯的作风,雷厉风行地下了命令。
“好啦,不说废话了。我历来都是打发我家的姑娘和未来的丈夫好好谈心,不管她们愿意不愿意。要结成一门婚姻,总有许许多多要谈的,再说你们两个都不小了,肯定不会讲客套了吧。你们这就去吧。”
于是再没什么好说的,他俩只好又回到书房。柯克帕特里克太太噘着嘴老大不高兴,吉布森先生很快就恢复了他那种冷淡刺人的老样子,不再像刚才书房中那般热情了。
她开始说话,半带着哭腔:
“要是可怜的柯克帕特里克知道了我做的这事儿,真不知他会怎么说。他生前非常讨厌再婚这种观念,可怜的人!”
“那就让我们希望他别知道,即使知道了,也希望他明智些——我的意思是,他要明白再婚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是极其称心如意而又有实际好处的。”
总的来说,这场第二次的谈心,是受人之命而进行的,没有头一次那么令人满意。谈了没多久,吉布森先生便坐不住了,觉得很有必要继续出诊,去看他的病人。
他骑马走了,自言自语道:”不久我们会过惯的,这没问题。一下子要我们的思想走在同一条道上,那是很难的。再说我也不喜欢两个人的思想一条辙,”过后又补了一句,”找个跟屁虫老婆,只知道对丈夫的意见随声附和,那才没意思呢,缺乏生趣。嗨!我得把这事告诉莫莉。小宝贝,不知她能不能接受得了?这事很大程度上还是为她着想。”接着他全神贯注地重温柯克帕特里克太太的各样好品质,还把他走出这一步能给他女儿带来的好处又想了一遍。
当天下午去一趟哈姆利庄来不及了。托尔斯庄园和托尔斯一带的诊治人家正好在哈姆利庄的相反方向。于是直到第二天上午吉布森先生才到达哈姆利庄,尽量算计好时间,以便在他和莫莉密谈半小时后正好哈姆利太太就下楼进客厅。他觉得女儿在听了他不得不说的消息后需要安慰,他也知道要安慰女儿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哈姆利太太。
这是一个炎热的复季早晨,阳光灿烂。地里干活的农人脱去外衣,正在收割早茬燕麦。吉布森先生策马徐行,从高高的树篱上方可以看见他们,还能听见他们挥镰下去一长排一长排燕麦倒下的声音,节奏分明,舒心悦耳。干活的人似乎热得不能说话,守卫他们的衣物和水罐的那条狗躺在榆树的另一边呼呼喘粗气。吉布森先生在榆树下暂停片刻,观看这劳动的场面,也是想稳稳神儿,等到和莫莉见面时,好顺顺当当过关。一转眼他又笑话自己这么软弱,便抬靴踢马。马一溜小跑,直奔正宅。今天他比平时来访的时间要早,所以还没有人等候他。马厩里的人全都下地去了,但这对吉布森先生来说没什么关系。他让马信步走了五分钟,然后牵它进了马厩,松开马肚带,把马浑身上下检查了一番,他这么细致事实也许并无必要。他从一个便门进了大屋,径直去了客厅,心里却希望莫莉在花园里。她刚才果然在花园里,但外面太热,阳光耀眼,她呆不住,便从客厅的落地窗里进了屋。她热得难受,躺在一张安乐椅上睡着了,她的女帽和一本打开的书放在膝头,一只胳膊懒洋洋地吊下来。她看上去非常温柔,非常年轻,像个小孩子一般。她的父亲注视着她,一阵疼爱如泉水般涌进他的心田。
“莫莉!”他轻轻叫道,拉起那只吊下来的小手,握在自己手里。”莫莉!”
她睁开眼睛,一时间还认不出人来。紧接着眼睛里闪动光彩,猛地跳起来,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叫道:
“啊,爸爸,亲爱的爸爸!你怎么在我睡着的时候来了?叫我失去了等候你的快乐。”
吉布森先生的脸色变得比刚才苍白了些。他仍然握着她的手,拉她过来坐在他旁边的一只沙发上,没有说话。其实无须他开口,她已经打开了话匣子。
“我起来得真早!这里早上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真是美妙极了了。我看正是这新鲜空气迷得我瞌睡了。天虽热,却晴朗明媚吧?人都说意大利的天空蓝,不知能不能蓝过那一块天一一就是那一小块,你看正好在两棵橡树之间,那边!”
她抽出自己被父亲握着的那只手,又用另外一只手一齐搬转父亲的头,好叫他准确地看见她说的那一小块蓝天。他今天不同于往常,沉默不语,她心里一惊。
“你有艾尔小姐的消息吗,爸爸”病人都好了吗?我是说流行的那种感冒病过去了吗?你知道吗,爸爸,我觉得你脸色不大好。你让我回家照顾你吧。我还有多久可以回家?”
“我脸色不好?这肯定是你乱说了,小傻瓜。我自觉身体非同寻常地好,所以我脸色也理应很好,这原因嘛——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小女子。”(他觉得他今天的工作做得很蹩脚,但还是下决心硬着头皮做下去。)”你能猜着是什么消息吗?”
“为什么要我猜?”她说道。她的语气有了变化,明显地不安起来,好像出自本能地预感到什么。
“好啦,我的宝贝,是这么回事,”他又握住了她的手,”你的处境很别扭——一个姑娘家,长在我这样的家庭一一都是年轻小伙子一一这都怪我愚蠢透顶。我自己又不得不经常出去。”
“有艾尔小姐嘛,”她说道。要说的消息是什么虽不明确,但看样子已势不可挡,她心中反感。”亲爱的艾尔小姐,我什么也不要,只要她和你。”
“眼下艾尔小姐不能陪着你,今后还有这样的时候。她家不和咱家在一起,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干。我为难得很,好长时间了。现在我总算走出了一步,我希望这一步能使我们两个都更加幸福。”
“你要再婚了,”她帮他说出来,声音平静,干巴巴的,同时轻轻地从他手中抽出她的手。
“对。和柯克帕里克太太——你记得她吗?在托尔斯庄园大家都叫她克莱尔。你还记得吗?那一天你留在庄园她对你多好啊。”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字眼说好。她害怕说出话来,担心一说话,生气、反感、愤慨等情绪——不管是哪一样情绪,反正这会儿正在她胸中沸腾——会发泄出来,表现为哭喊尖叫,要么更糟,变成叫人忘不了的起头话。真像是她站着的那块坚实的地齐海边塌了,她孤零零一个人漂进了无边无际的大海。
吉布森先生明白她沉默不语是反常现象,也基本上猜着了她为什么不言语。不过他知道必须给她时间,让她认可这个主意;他仍然相信这再婚一事终究是为了她的幸福的。再说,秘密说了,心里话也掏了,他感到轻松了,过去二十四个钟头里她一直在为怎么开口而担惊受怕。他接着扼要介绍这桩婚姻的种种优势,所有的优势现在全装在他心里,了若指掌。
“她和我年龄上非常合适。我不知道她到底多大岁数,但她肯定快四十了。我以前就不该考虑找个比她年轻的。她很受卡姆纳老爷和卡姆纳夫人及其全家的尊重,仅此一点就不可小看。她礼数周全,为人和气一一当然,这是从她命定的社交圈子里学来的一一相比之下,小傻瓜,你和我可算是粗俗之辈了。我们现在必须在礼数上讲究起来。”
这么点小小玩笑没得到她的反应。他又往下说:
“她善于理家——还是勤俭持家呢——因为近几年她在阿什科姆有个小学校,当然啦,还得替一个大户人家里外操持。最后一点,但不是最轻微的一点,她有个女儿一一和你年龄差不多,莫莉——她当然要来和咱们一起生活,给你做个好伴儿——你们便是姐妹了。”
她仍然沉默不语。到最后她说:
“这么说,打发我出门在外,好趁我不在家悄悄操办这一切?”
她是心里难过才这么说的,但她这么一说,便无法再保持装出的冷漠的样子了,她父亲猛站起身,匆匆离开屋子,还自言自语说了几句——说的是什么,她听不清楚,但她跟在他后面跑,穿过昏暗的石头过厅,跑进马厩院子里的耀眼阳光中,又跑进马厩。
“啊,爸爸,爸爸——我自个儿不对头——我不知道怎么说这种可恨的——可恶的——”
他牵马出去了。她不知道他听见她的话了没有。就在他上马的时候,他转过神情黯然的脸对她严肃地说:
“我看我还是这会儿就走,这对你我都好。再下去我们可能会说些很难忘却的话。我俩都太激动了。到明天我就会平静下来,你也会再考虑考虑,想明白这主要一一我是说主要的动机一一是为你好。你可以和哈姆利太太谈谈——我本想亲自跟她谈的。我明天再来。再见,莫莉。”
他策马走了很久很久以后——马蹄声消失在圆石子谱成的车道上,又远远消失在庭园草坪上——莫莉还站着不动,手搭凉篷,望着他的身影最后消失了的那一块空处。她自己的呼吸似乎暂停了,只是隔了好长时间后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这么叹息了两三次,便失声哭起来。她最终还是转身走了,但不能回屋去,不能告诉哈姆利太太。她忘不了她父亲刚才怎么看她的,怎么说话的——怎么离她而去的。
她从一个便门走出去——这是花匠往花园里运送肥料时走的路——顺这条路过去,便是种植场,灌林丛生,绿树成荫,还有长成拱形顶的大树,遮得那片苗圃几乎看不见。没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自己觉得对父亲不孝,心怀痛苦,但心里想没人会来在意她的。哈姆利太太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孩子,有她自己闭门读书的爱好;她为人非常热情善良,但莫莉心里的苦楚外人是爱莫能助的。她快步朝她早为自己定好的一个地方走去——那是一个小憩时的座位,一株梣树垂下的枝叶几乎把它围在了中间。那是树林的另一边了,座位就在又长又宽的一块高出地面的平台上,从那儿远远望去便是好看的草场斜坡。这块地方也许正是为了眺望阳光下平静的田园景观而造的。绿树掩映着教堂的尖顶,两三家红瓦屋顶的老式农舍,远处便是渐渐高起的深红色大地。要是放在过去,住在庄子上的哈姆利家可能是名门大户,说不定哪一天大会宾朋,这块宽阔的平台上便会挤满了穿着环形女裙的夫人小姐,身边陪着头戴丝袋假发、腰悬佩剑的绅士,大家满面春风,四处游玩。可是如今根本没人去那里散心,平台也废弃不用了。倒是有个小门通向远处的草场,老乡绅或者他的两个儿子要走这个门就会穿过这块平台,除此之外再无别人没事于到这里闲逛。莫莉几乎认定除了她自己外再没有人知道这个隐藏在垂梣枝叶下的座位,因为只有菜园、家里人常去的花园或正宅望得见的有花草装饰的地方才有必要雇园丁收拾,这后面的地方就顾不上管了。
她一走到那个座位跟前,就再也压抑不住悲伤的情绪,痛哭起来。她没有心思分析自己这么痛哭流泪的原因,原因太多了:她父亲要再婚,她父亲和她生了气;她做得很不对,他一气之下走了;她失去了他的爱,他要结婚了——不要她了——不要他的孩子了——不要他的乖女儿了——忘了她亲爱的亲生母亲。就这样她一面乱纷纷地想,一面哭,直哭得哭不动了,才停下安静片刻,好鼓起气力重新痛断肝肠地挥泪如雨。她索性让自个儿瘫在地上一一大自然为剧烈痛苦专门设下的宝座——身子靠在那个长满苔藓的旧座位上。一会儿把脸埋在两只手里,一会儿又双手紧握在一起,似乎十个指头紧紧挤,挤痛了才能缓解内心的痛苦。
她没有看见罗杰·哈姆利从草场上返回来,也没有听见那个小白门卡嗒一声响。他一直在外面各处的池塘和水沟里捕捞东西,这会儿肩上搭着湿漉漉的吊网,网里关押着污泥浊水里捞来的宝贝。他准备回家吃午饭,这顿饭吃起来正合他到中午时分的胃口,但他嘴上还是常说吃不吃没关系。不过他知道他母亲喜欢午饭时叫他陪着;她少不了这顿早饭午饭合为一顿的午餐,在这个时间之前她很少下楼,家里人也基本上见不着她。所以罗杰为了母亲,就放弃了吃不吃没关系的说法,这样他也得到了好报,陪着母亲津津有昧地美餐一顿。
他走过那块高台往家的方向走,当时还没有看见莫莉。有一条木铺小径与平台直角相交,他顺着它走了大约二十码,往树下的草丛和野生植物丛中观看,突然发现了一种稀有的花,这是他长期以来求之不得的品种,今天终于看见了,多亏他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他的吊网放了下来,熟练地盘起来不让里面的东西流出,那朵花躺在绿叶丛中,他迈着又轻又稳的步子过去寻宝。他是个极其热爱大自然的人,不用思索,只凭习惯,便总能避免没必要地踩在植物上。花草或昆虫,即使看上去不起眼,可有谁知道那是不是经过千辛万苦才长成眼下那个样子的?
他的脚步领着他朝那棵垂梣下的座位走去,从这边看,枝叶遮得没有从平台上看那么严。他停住脚;他看见地上有件浅颜色的衣服——有个人半躺半靠在那个座位上,当时一动不动,他还以为这个人一一会是谁呢——可能病倒了或是昏过去了。他停下观察了一会儿。一两分钟后哭声又起——还说着话呢。原来是吉布森小姐在时断时续地哭。
“爸爸呀爸爸!你可要回来啊!”
有一两分钟他觉得还是与人为善,留下她一个人不受注意第哭她的心事。他甚至已经踮起脚后退了一两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见了痛断肝肠的哭声。这里又是他母亲走不到的地方,不然的话,不论什么样的痛苦,她都会是这位姑娘、她的客人的天生安慰者。无论如何,他听见那声音哭诉得那么伤心,那么痛苦,还孤零零地得不到安慰,他便转回身朝垂梣树下的那顶绿枝帐篷走去,也不管这么做是对是错,是体贴之心还是唐突之举。他走得离她很近了,她这才突然一惊站起来。她竭力止住抽泣,本能地伸手把她又湿又乱的头发朝后整理。
他朝下望着她,神色庄重,又关切,又同情,可是又不知说什么好。
“到午饭时分了吗?”她说道,尽量让自己相信他没有看见她的泪痕和哭得不成样子的面容——没有看见她躺在地上哭碎了心的情形。
“我不知道。我刚才正要回家吃饭。不过——你必须允许我直言——我刚才见你那么伤心,我就不能一走了事。是出事儿了吗?我是说,是不是出了我能帮你一把的事儿?如果是个人私事,我就帮不上忙,当然就没有权利问长问短了。”
她已经哭得精疲力竭,觉得站也站不住,走也走不动,便在那个座位上坐下来,叹口气,脸色变得那么苍白,他都觉得她要昏过去了。
“等等,”他说道——其实是一句没必要说的话,因为她根本动弹不了——说完他像颗子弹一般射出去,直奔他知道的那汪林中清泉,几分钟后迈着小心翼翼的脚步返回来,用一片宽大的绿叶挽成一个临时用的杯子,里边盛着些泉水。虽然只是一点点水,却对她很管用。
“谢谢你!”她说道,”我现在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动,你别等我,先走吧。”
“你必须让我等你,”他说道,”你这么虚弱,我母亲是不会让我撇下你自个儿回去的。”
于是他们沉默了一阵子。这期间他离开了片刻,过去查看垂梣树上的几片不规则的叶子,这一半原因是他天生有这么个习惯,另一半原因是叫她有时间恢复体力。
“爸爸要再婚了,”她终于说了。
她说不上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就在刚才开口前的一刹那,她还毫无对他说的意思。他失手掉下手中的树叶,转身望着她。她那双充满悲痛的可怜的跟睛迎住他的目光时,禁不住泪水盈眶,默默地祈求同情。她的表情比她的话语更能打动人心。他稍停片刻才接了话,这倒不是因为他拿不准问了问题会得到怎样的回答,主要原因是他觉得非说点什么不可。
“你为这事伤心吗?”
她没有把她的目光从他眼睛上移开,她颤抖的嘴唇构成了说”是”的样子,声音却没有发出来。他又沉默了,盯着地面,用一只脚轻轻地踢一块松动了的石子。他的思想不容易用话语的形式表现出来,他也不善于安慰人。他要等到弄清楚事情原委,看明白能真正解决问题的途径后才能说出安慰话。他终于说了——简直像是就这件事跟自个儿论理。
“看起来似乎有这种情形——姑且把爱情问题完全抛在一边——找个人代替母亲的位置,几乎是一种非尽不可的责任……我可以理解,”他说道,话音一变,重新望着莫莉,”这一步它会排解他许多忧愁,还会给他带来个叫他快活的伴侣。”
“他有我。你不知道我们父女俩是怎样相依为命的——至少你不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她说时有些自卑。
“但他肯定是经过认真考虑的,否则的话,他就不会这么做了。他也许考虑到这样做是为你好,而不是为他自己着想。”
“这正是他想说服我的地方。”
罗杰又开始踢石子了。他还没有抓住事情的关键。突然他抬起目光。
“我想给你说说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她十六岁左右时死了母亲——一大堆孩子中她是老大。从那时起,她把自己全部贡献给了她父亲——连同她整个青春时代的大好年华,先是安慰他的人.后是他的伙伴,他的朋友,他的秘书——什么事都干。他是个生意人,要办的事太多,回家来往往只是养养神.准备第二天接着工作。哈里特总是呆在家里,随时帮忙,要说话就说话,要沉默就沉默。就这样持续了八九年时间。后来她父亲再婚了——娶了个比哈里特本人大不了多少的女人。可现在呢——据我所知,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家——放在你身上,你就会认为这是不大可能的事,对吧?”
她听着,但没心思说话。不过她对这个小故事例很感兴趣——哈里特姑娘对她父亲来说那么重要,超过了也在豆蔻年华的莫莉对吉布森先生能够起到的作用。”这是怎么做到的呢?”她最后叹口气问道。
“哈里特先想到的是她父亲的幸福,后想到的才是自己的幸疆。”罗杰回答说,言简意深。莫莉需要这样的话激一激。她又开始哭起来。
“但愿这是为了爸爸的幸福——”
“他肯定相信,你是这样希望的。你呢,不管怎么想,给他一个机会吧。依我看,他要是见你烦恼不痛快,或者人瘦下去,他就不会安宁,因为照你的话说,你对他一直是那么地重要。那位夫人对他也很重要——即使哈里特的继母是个自私的女人,即使她关心的总是满足自己的愿望一一但她不是这样的自私女人。她一心一意要哈里特幸福,就像哈里特一心一意要她父亲幸福一样一一你父亲未来的妻子也会是这样的人,虽说这样的人并不多见。”
“可我觉得她不是这样的人,”莫莉低声说,说着心念一动,记起了很久以前发生在托尔斯庄园的事情。
罗杰不想听莫莉解释她为什么说这种怀疑话的原因。他觉得他没有权利多听吉布森先生的家庭生括情况,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都不该多听,只可以听点绝对必要的,好安慰、帮助他纯属意外碰上的这个痛哭的姑娘。再说,他想回家去,陪着他母亲吃午饭。但他不能把她一个人撇下。
“对每个人都应该抱以最好的希望,不要往最坏处想。这话听上去像是老生常谈,但它刚才给了我安慰,将来有一天你也会发现有用处。人人都应该努力做到多想别人,少想自己,对人最好不怀偏见,不往坏的一面想。我的讲道不算长,对吧?这番讲道听得你有了吃午饭的胃口了吧?我知道讲道总是听得我饿。”
他看样子要等她站起来跟他一块儿走,其实他正是这个意思。不过他是想叫她明白他不应该撇下她。她懒懒地站了起来,乏得走不动。她多么想一个人留下来,但愿他别等她,自个儿回去算了。她身子太虚弱,小路上横出一块树根来,绊得她踉跄一下。他虽然没说话,却很留神,看见她绊了一下,赶快伸出手扶住她,免得她跌倒。紧张的一刻过去了,他还握着她的手。这个小小的身体失衡深深打动了他的心,他觉得她是那么年轻,那么无依无靠。他很关心她,记起他刚才看到她发作的那么一阵悲痛,便很想先给她一点小小的安慰再分手——就让他们这样推心置腹地边走边谈,一直走回到家里日常生活的内容中。可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会觉得我心肠硬,”他终于憋不住说开了,这时候他们已经离客厅窗户和花园门不远了。”我从来不会表达我的感情一不知怎么的,我总是一说感受便成了说哲理——不过我很同情你。是的,很同情。从眼下正在变化的情况看,我想帮你也帮不上,但我能体谅你,就用闭口不谈的办法体谅你,因为谈不起作用。记着,我是多么同情你!我会经常想着你的,虽说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再谈你的事。”
她说道:”我知道你同情我,”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匆匆离去,跑进门,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的一片孤寂中。他上楼去陪他母亲,她正坐在没有品尝的午饭对面,因为她的客人颇为神秘地没有正点进餐而生气,她现在对任何事情都能生起气来。她刚才听见吉布森先生来了,又走了,却无从知道他是否给她留下了什么话。她还担心自个儿的健康状况,有人说她得了疑病症,所以她总是特别希望从她的医生嘴里露出点有见识的话。
“你上哪儿去了,罗杰?莫莉呢?——我是说吉布森小姐在哪里?”这两个青年男女相逢在这个家里,她蓄意要在他们两人之间保持一点规矩。
“我出去采集些东西。顺便说一下,我把吊网留在平台上了。我发现吉布森小姐坐在那里,哭得心碎了一般。原来她父亲要再婚了。”
“再婚!是吗?”
“是的,他要再婚了。她把这事看得很严重,可怜的姑娘。母亲,我想你可以打发个人给她送去一杯酒,一杯茶,或者这一类的东西——她刚才险些昏过去——”
“我自己去看她,可怜的孩子,”哈姆利太太说着站起身来。
“你千万不要去,”他说道,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我们已经叫你等得太久了,你看上去脸色很苍白。东西哈蒙德可以送过去。”他说着摇铃叫人。她重新坐下,惊得几乎目瞪口呆。
“他要和谁再婚?”
“我不知道。我没有问,她也没告诉我。”
“这才像个男子汉。唉,这件事到底如何,有一半儿还在他究竟要娶谁为妻这个问题上。”
“我也许该问问。可不知怎么的,我在这样的场合总是不善应酬。我对她尽可能地表示了同情,但我还是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
“那你怎么说了?”
“我就我能想到的对她提出了最好的忠告。”
“忠告!你应该安慰她才是。可怜的小莫莉呀!”
“我认为忠告提得好便是最好的安慰。”
“那要看你所谓忠告是指的什么。嘘!她就在那边。”
出乎他们意料之外,莫莉进来了,尽量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洗过了眼睛,整过了头发,苦苦挣扎着再不哭,使声音恢复正常。她不愿意叫哈姆利太太见她痛苦悲伤而心烦。她不知道她这是在不知不觉间遵照罗杰的指示办事,多想别人,少想自己——她正是在这么做。哈姆利太太想用她刚从儿子那里听来的消息做开场白,却拿不准这么做是否合适。但她满脑子全装着这件事,说不出别的话儿来。”我听说你父亲要结婚了,亲爱的,是吗?可不可以问一下准备娶谁呢?”
“柯克帕特里克太太。她好像很多年前是卡姆纳伯爵夫人府上的家庭教师。她现在也常在他们家住,大家叫她克菜尔,我相信他们都很喜欢她。”莫莉说她未来的继母时尽量向着她,只说她所了解的最有利于她的情况。
“我想我听说过她。这么说她也不很年轻了?她应该年纪不小了。还是个寡妇。她家里还有人吗?”
“好像有个女儿。不过我对她了解得太少了!”
莫莉眼看又要哭起来。
“别往心里去,亲爱的。到时候一切都会了解的。罗杰,你几乎没吃什么,这又要上哪去?”
“去拿我的吊网。网里装满了我不想失去的东西。再说,我从来吃不多,常有的事了。”她只说了部分实话。她觉得还是让她们两个单独在一起,她就能拔出扎在小姑娘心上的刺儿来。她刚一走,莫莉便抬起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望着哈姆利太太,说道:”他对我很好。我一定记着他说过的话。”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宝贝孩子。非常高兴。刚才听他一说,我还怕他给你上了一堂小小的课呢。他心好,但待人接物就不如奥斯本那么亲切细致。罗杰有时候有点粗。”
“那我就喜欢粗。粗对我好。粗叫我深深感到——啊,哈姆利太太,我深深感到今天上午太对不住爸爸了!”
她站起来一头扑进哈姆利太太怀里,贴在她胸口痛哭起来。现在她的痛苦不在她父亲要再婚这件事上,而在她自己上午表现不好上。
如果说罗杰在谈吐上不够细心,那么他在行动上倒很细。莫莉的痛苦在他看来不合情理,还可能有所夸大,但对莫莉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痛苦。他想用他自己的方式设法减轻它,那办法真是独具特色。那天傍晚,他调好他的显微镜,把他上午转悠一趟搜集到的宝贝东西放在一张小桌上。然后叫他母亲过来观赏。莫莉自然也过来了,这正是他用心所在。他设法使她对他的研究感兴趣,她表现出一点点好奇心后,他便马上给予重视,接着进一步培养,使它发展成欲知后事的强烈愿望。这时候他便搬出论述该专题的书,把那些稍微有点笨重的科技语言翻译成通俗易懂的日常用语。在此之前,莫莉下楼吃正餐时还发愁离睡觉还有好几个钟头,该如何打发。在这几个钟头里,她决计不说独占她心头的那件事,因为她担心一下午就和哈姆利太太一直说这事,老太太都听腻了。后来却发现祈祷和就寝时间早早便到,大大出乎她的所料。一股新的思潮使她精神振作起来,她非常感激罗杰。这样就剩即将到来的明天了,明天就可以向她父亲反省认错了。
可是吉布森先生既不想说话又不想争吵。他任何时候都不喜欢表露感情,也许他还觉得凡事只要他女儿和他分明不能一拍即合,完全一致,那就少说为佳。她眼里的悔意他看得明明白白,他也看出她受了很大痛苦,所以他也心似刀割。她正要说出她对自己前一天的行为很后悔的话,他便挡住不让她说,自个儿说起来:”好啦,好啦,这就行了。你想说什么我全知道。我了解我的小莫莉——我的又蠢又笨的小傻瓜——比她自个儿更了解她。我给你带来一个邀请,卡姆纳夫人要你过去在托尔斯庄园度过下周星期四。”
“你希望我去吗?”她说道,心里一沉。
“我希望你和西娅辛进一步熟悉——学着互相疼爱。”
“西娅辛!”莫莉说道,完全胡涂了。
“是呀!西娅辛!是个最可笑的名字,没听过叫这名字的。可这就是她的名字,我还非得这么叫她不可。我受不了叫她克莱尔,这是托尔斯庄园上老夫人和上上下下叫她的名字。‘柯克帕特里克太太’又太正规,况且现在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她很快就要改姓了。”
“什么时候改,爸爸?”莫莉问道,觉得她就要生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世界一般。
“要等到过完米迦勒节①。”
他接着自己刚才的思绪往下讲,又说:”更糟糕的是,她还把她这个故弄玄虚的名字倒过来安给她女儿,要叫它不朽,真不知犯了什么病。辛西娅!叫人想起月亮,想起那个身背一捆柴禾的月中人②。我庆幸你就平平常常叫莫莉,孩子。”
“她多大了——我是说,辛西娅?”
“唉,你都习惯这个名字了。我觉得辛西娅·柯克帕特里克大慨和你一般大。她在法国念书,学点风度架子什么的。她要回家参加我们的婚礼,到时你就可以和她认识了。不过,她好像还要同去再上半年学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