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过得真快,转眼已是八月中旬——家里如果要收拾收拾的话,现在就得马上着手了。吉布森先生把事情托付给了布朗宁小姐,说真的,从好几个方面看,他这么安排不算过早。老乡绅听说奥斯本很可能先回家住几天再出国,便慌恐起来;罗杰和莫莉越处越亲热,这一点没叫他受惊,但他还是担心他家的那位继承人会看上医生的女儿。他愁得坐立不安,决心在奥斯本回来之前打发走莫莉,这样他的妻子便成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怕他在客人面前做得太露骨。
每一个十六七岁又爱思考的年轻姑娘,如果初次遇上个能指导她处世的人,在她面前展现给她一种新的为人之道,比先前无意间指导着她的为人之道更加宽广,那么她就很容易把这个人当教皇一般敬重。对莫莉来说,这么一位教皇正是罗杰。她几乎在每一件事情上对他言听计从,把他当权威看待,而他只不过说过一两件事情,说得简捷扼要,便使他的话具有了格言般的力量——她坚定不移地用这些话来指导自己的行为。他同时也显示出在聪明才智上胜莫莉一筹的自然优势,这种差别在他们这样的两个人之间不足为奇,一个是头脑不凡又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小伙子,另一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没上过学,但颇有鉴别能力。不过,他们虽然在一起能愉快相处,却各自幻想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做未来的心上人——他们憧憬着最崇高最完美的爱情。罗杰希望找一个能干理想的女子,不让须眉,做他的女皇;人要长得美,头脑要清楚,随时为他出谋划策,就像埃吉里娅①一般。莫莉那小小的飘忽不定的少女幻想集中在没见过面的奥斯本身上,一会儿觉得他是行吟诗人,一会儿又觉得他是武士,他在自个儿写的一首诗中就把自己写成这个样子。反正是个像奥斯本那样的人,也许不是奥斯本本人,因为她不敢让未来的英雄有个固定的形象和姓名。老乡绅如果是为她的心绪平静着想,那么让她在奥斯本回来之前就走,倒不失为明智之举。可是,她真的从他家走了后,他又没时没刻地想念她。有她在家里像个女儿一样干女儿家的细致活真是无比愉快,有了她顿顿饭都吃得开心,她还经常参加他和罗杰之间的谈话,问些天真机灵的问题,兴致勃勃地听他们谈,热热闹闹地接他的玩笑话。
罗杰也想念她。有时候她的话正好说进他心里去了.,激发他深思,这是他很开心的事。又有些时候他自觉得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是能真正帮她一把的人,他还可以帮助她对那些讲高深学问的书发生兴趣,那些书比她一直在不停地读着的小说和诗强多了。她一走,他觉得有点像是一位情深义重的老师突然失去了他最得意的学生,他不知道她没有了他会怎么过。他借给她的那些书会不会难住她,会不会叫她灰心?她和她的继母将怎样和睦相处?她离开他家后的头几天里他满脑袋装的全是她。哈姆利太太更是想她,想的时间也比另外两个更长。她在内心深处已经给了她女儿的位置,现在她非常怀念那个温柔体贴的伴儿,那些亲亲热热的打趣逗乐,那些从不中断的关怀照料。还有在她忧伤最需要同情时,莫莉每一次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所有这些好处使得这位心地慈善的哈姆利太太极其喜爱她。
① 埃吉里娅是古罗马宗教所信奉的仙女,传说是古罗马第二国王努马·皮利乌斯的女伴与谋士。
莫莉也深切地感到了不同环境中的不同氛围,回来后这样的感触越发深刻,她还为此责备自己。但她实在无法摆脱要有教养这样一种观念,正是这种观念使得她很欣赏在哈姆利家时的整个风气。现在和她亲爱的老朋友——两位布朗宁小姐在一起,她们对她尽是拍拍摸摸、搂搂抱抱那一套,她一听见她们说话时的粗声大嗓和一口地方音便替她们害臊。她们缺乏特殊的爱好,还爱详细打听别人的事,从来听不够。她们向她问她未来的继母的情况,问的问题她根本听不明白,不知如何回答。再说,她对她父亲的一片忠心不允许她一五一十地回答她们。她们要是问起在哈姆利家的桩桩件件事,她总会高高兴兴地说。她在那里非常愉快,她喜欢他们全家,连他家的狗她也喜欢,完全彻底地喜欢,回答这些问题不困难。她不在乎把那里的件件事情讲给她们听,就连哈姆利太太的病号服式样也讲了,甚至还讲了老乡绅吃饭时喝什么牌子的酒。说来也是,讲这些事情有助于她回忆她有生以来最愉快的一段日子。有一天晚上,她们三个吃过下午茶点后坐在楼上那间小客厅里,往大街上观看——莫莉又讲起了哈姆利庄上的各种快乐事;正讲到罗杰精通自然科学,还给她看过一部分他的珍藏品,突然插进来这么一句话打断了她:
“你好像老是见罗杰先生,是吧,莫莉?”布朗宁小姐这么说是想给她妹妹多传些言外之意,并非真的问莫莉什么。不过俗话说得好,”人遭狗咬缓过来,狗就要遭灭顶灾。”莫莉完全明白布朗宁小姐是加重语气说的,不过起初她还不大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菲比小姐这时正专心致志地编织她的袜子后跟,没有完全察觉出她姐姐是在挤眉弄眼地说话。
“是的,他对我非常好,”莫莉缓缓地说,边说边看布朗宁小姐的态度,她要等到她完全明白了刚才的问题用意何在时再说。
“我看你很快又要去哈姆利庄吧?你要知道,菲比,他不是他家长子!别没完没了地数你的‘十八针,十九针’,弄得我头疼,听听我们说话好不好?莫莉在告诉我们她老见罗杰,他对她非常好。我常听人说他是个很好的小伙子,亲爱的。给我们再说点他的事!菲比,注意听!他对你是怎么个好法,莫莉?”
“噢,他告诉我读什么书。有一天他叫我注意观察能见上多少蜜蜂——”
“你说蜜蜂,孩子!这是什幺意思?你们肯定有一个疯了,不是你就是他!”
“不,一点没疯。英格兰有两百多种蜜蜂,他想叫我观察蜜蜂和苍蝇的区别。——布朗宁小姐,你动什么脑筋我看得明明白白,”莫莉说道,怒火中烧,”但你完全想错了,你那样想是不对的。如果一说哈姆利庄的罗杰先生就叫你生出这样的荒唐想法,那我就再不提他一个字。”
“真没礼貌!瞧瞧一个年轻女子要教训起长辈来了!荒唐想法,真是的!差不离荒唐想法就在你的脑袋里。让我告诉你,莫莉,你还太年轻。不可以把心思放在恋爱上。”
莫莉曾有一两次被人斥为粗鲁无礼,这一次一点小小的无礼果真冒了出来。
“我又没说那‘荒唐想法’是什么,布朗宁小姐。我刚才说了吗,菲比小姐?你难道没听明白,亲爱的菲比小姐,这一通大谈恋爱的蠢话儿全是她自己诠释的,而且根据的是她自己的胡思乱想。”
莫莉气得直冒火,但她要讨个公道却找错了人。菲比小姐要息事宁人,用的是懦弱人的和稀泥法,这只能把伤口的难看之处遮掩遮掩,却不打算治好它。
“亲爱的,这种事我肯定不懂得。我觉得萨利刚才说得似乎很有道理——的确有道理。我又觉得,好孩子你误会了她,要么就是她误会了你。要不是我把事情全听误会了。所以嘛,咱们还是别再谈这事儿了。姐蛆,你刚才说用什么价钱去买吉布森先生家餐厅里铺的地毯?”
于是布朗宁小姐和莫莉赌了一晚上的气,怒目相视。道晚安还是平时形式,态度却极其冷淡。莫莉上楼去了她的小卧室,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各处的帘子——床帷、窗帘、床罩一一都是用各色小布片缝缀而成,小巧精致。一张漆得发亮的梳妆台,摆满了小盒子,梳妆台上装有一面小小的镜子,谁的脸不小心照了进去,都会映出个歪脸来。这间屋子,和她自己那间没有家具摆设、凸纹条格细白布铺床的卧室相比,在她儿时的眼中曾是她见过的最优雅最豪华的地方之一。现在她作为客人睡在了里头,所有那些精美雅致的装饰品都摆出来供她使用,而当年这些东西全仔仔细细地包在软包装纸中,她有一次只当看新鲜溜过一眼。可是她多么对不住这份盛情啊!她多么欠礼貌啊!她脾气多么暴躁啊,真是前所未有!她后悔得痛哭流涕,哭年轻人特有的痛苦,突然门上传来一声低低的敲门声。莫莉开开门,门口站着布朗宁小姐,一顶睡帽高高竖在头上,身上穿戴非常节俭,一件染过的布衫套在用料太省的白短裙上。
“我以为你睡了呢,孩子,”她说道,进来关上门,”但我还是想来对你说一声,今天不知怎么搞的你受冤枉了。我觉得这可能都怪我。菲比不清楚也好,因为她认为我十全十美。如果只有我和菲比两人,我们就相处得比较好,有一个总觉得另一个不会错。但我倒觉得我有点火爆脾气。我们再不说这事了,莫莉,只让我们重归于好去睡觉一今后永远是好朋友,好不好,孩子?现在吻我一下,别哭了,瞧眼睛都肿了。灭蜡烛时多加小心。”
“是我错了——都怪我,”莫莉边说边吻她。
“再不要说了!不要反驳我!我说是我的错,我再不要这事儿提一个字。”
第二天莫莉跟着布朗宁小姐去看地父亲家中正在起着的变化。在她看来,这些变化只是些弄巧成拙的改动。餐厅的墙本来是暗灰色的,配上深紫色的云纹毛呢帘子很协调,而且暗灰色洗干净后看上去像是薄薄涂了一层纱,不显脏。现在墙面却接成了十分艳丽的淡红色,新帘子也是刚刚流行起来的那种浅海绿。用布朗宁小姐的话说,这叫”又鲜艳又好看”,莫莉碍于刚与她和好如初,便不忍心反驳她。她只能寄希望于绿褐相间的地毯,看地毯能不能把艳丽色彩遮柔和些。这里放的是脚手架,那里放的还是脚手架,贝蒂走到哪里骂到哪里。
“现在上楼去,看看你爸爸的卧室。他现在睡在你的卧室里,好让他屋里各样东西都焕然一新。”
莫莉还记得当年她被带进这间卧室向她垂危的母亲告别时的情形,事隔多年,当时的情形清晰如故,仿佛就在眼前。她看得见那张白布单,围住一张苍白虚弱、闭不了眼的脸.那双大眼睛充满渴望,想再摸摸温暖的小孩,却软得没劲把孩子搂进怀里.人已经麻木不行了。自从那个悲伤的日子以来,莫莉不知到这间屋里来过多少次,每一次她都活灵活现般地看见那同一张苍白虚弱、难以暝目的脸躺在枕头上,还有衣服下身体的轮廓。小姑娘不怕这样的幻象,倒把这情景珍藏在心头,只当为自己保存下丁母亲的容貌,好经常缅怀她。她跟着布朗宁小姐进了这间屋.一看它面目一新,她顿时泪水盈眶。几乎每样东西都变了一一床的位置和家具的颜色。现在有了一张大梳妆台,上面装有镜子,再不是从前那样用一个带抽屉的橱柜柜顶权代梳妆台之用,柜顶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下面倾斜支在墙上。这个橱柜代梳妆台连同那面镜子就是她母亲婚后短短几年中专用的东西。
“你要明白,我们必须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好迎接一位在伯爵夫人府上度过不少光阴的太太,”布朗宁小姐说道。她现在完全赞成这门婚事了,这还多亏了布置房屋的痛快事最终落在她肩上。”克罗默,就是那位家具商,想劝我买一套沙发和一张写字台。这号人如果想推销一样东西,就会说啥东西都时髦。我说了:‘不,不,克罗默。卧室是用来睡觉的,起居室是用来起居的。每一样东西都要物尽其用,用得妥当,别想着哄我干蠢事。’可不是,我母亲要是大白天在我们的卧室里逮住我们,非好好骂我们一顿不可。我们把出门用的东西放在楼下的一个壁柜里,还有一个非常整洁的地方供我们作洗手间,如今这种地方白天里照样很需要。把个卧室塞满沙发和桌子,我还从没听说过这等事!再说,一百镑钱不是永远花不完的。我没法收拾你的房间了,莫莉。”
“不收拾我打心眼里高兴,”莫莉说道,”屋里每一样东西都是妈妈当年和我外公一起住时用的,我根本不愿意改变它。我太喜欢它了。”
“这个嘛,不会有变的危险,现在钱也花光了。顺便问一下,莫莉,谁给你买女傧相的衣服?”
“我不知道。”莫莉说道,”我看我肯定做女傧相,但没人对我说过我的衣服怎么办。”
“那我去问问你爸爸。”
“求你别去问。他现在肯定得花很多很多钱,再说,如果他们让我靠边站,我宁愿不去参加婚礼。”
“胡说,孩子。那么干的话全镇上就舆论哗然了。你必须去,而且必须穿得漂漂亮亮,这是为你父亲嘛。”
不过吉布森先生倒是想到了莫莉的礼服,虽然他根本没说过这事情。他委派未来的妻子去操办各种必需品,不久一位很不错的裁缝从郡城带着一套礼服来这里让莫莉试穿,衣服做得既简单又雅致,一下子就把莫莉迷住了。衣服送到家,一切就绪后,莫莉念起布朗宁小姐的一片心意,便偷偷地试穿起来。她往镜子里一瞧,几乎大吃一惊,她看见自己的容貌大大改进了。”不知我算不算漂亮,”她心想,”我差不多认为算——我是说穿上这身衣服,当然算。贝蒂会说‘羽毛美鸟才美’。
她穿着这身为参加婚礼准备的礼服下了楼,让大家看行不行时还暗暗害羞,红了脸。看的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喝采。
“哎呀呀!我都认不出你来了。”(莫莉想着”羽毛美”的话,赶快控制住升腾起来的虚荣心。)
“你的确漂亮——是不是,姐姐?”菲比小姐说,”我说亲爱的,你要是常这么打扮起来,就会比你亲爱的妈妈还漂亮,当年我们总认为她特别有风度。”
“你一点不像她。你长得像你父亲,再说穿白颜色总能把黑皮肤掩饰过去。”
“可是她难道不漂亮?”菲比坚持说。
“漂亮!就算她漂亮,那也是天生的,不是她自己的功劳。再说,那位裁缝也出了一份力。这印度细布料子多好啊!要值不少钱呢!”
吉布森先生和莫莉在婚礼的前一天去了阿什科姆,坐的是霍林福德镇上的那辆黄色驿马车。他们将作为普雷斯顿先生的客人,也就是说作为卡姆纳老爷的客人住在老宅里。那座老宅真可谓名副其实,莫莉看了头一眼就满心欢喜。它是座石头建筑,山墙很多,窗子是直棂的,到处覆盖着五叶地锦和迟开的蔷薇。莫莉不认识普雷斯顿先生,他站在门口迎接她的父亲。她一下子就受到他的器重,被当作一位年轻淑女看待,这是她头一次碰到的待遇——半是恭维,半是调情——有些男人认为对每一个二十五岁以下的女人有必要用这样的法子。普雷斯顿先生相貌很英俊,而且自己知道这一点。他是个细皮嫩肉的男子,长着浅褐色.的头发和络腮胡子。眼睛生得很好看,灰颜色,目光飘忽不定,眼睫毛比头发的颜色更深。身体由于进行体育锻炼变得舒展柔软。提起他在体育方面的水平,是很优秀并且闻名的,这使他得以进人较高层次的社交圈子,比他按常规进入的社交圈子要高得多。他是个板球运动的一流好手,又是个神枪手。任何人家如想图个八月十二日或九月一日①满载而归的吉利,都会请他做贵客。下雨天他便教年轻小姐们打台球,牌桌上若见缺人时,他也会跟大家一起认认真真地打牌。当年流行的家庭戏剧有一半他能倒背如流,若要搞即席的哑剧字谜和用人代替景物的舞台造型,他就是个无价之宝了。这一次他想和莫莉调情,倒是有他自己的隐衷。那位寡妇初来阿什科姆时,他和她处得非常开心,所以他现在觉得要他站在她那位不如他文雅、不如他英俊、又人到中年的丈夫身边,就会形成强烈的对比,人家会不高兴。再说,他真的对另外一个人怀有强烈的感情,这个人就是不来参加婚礼的那一位。感情很强烈,却有必要隐藏起来。于是,他总算下了决心,即使这位”吉布森丫头”(他就这么叫她)不如没到的那一位吸引人,他也要在余下的十六个小时里把自己奉献给她。
父女俩由主人带领进了一间装有护墙板的客厅,里面壁炉中烧着劈柴,噼啪作响,紫红的窗帘把渐渐昏暗下来的白昼和室外的寒气挡在外面。正餐餐桌就摆在这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晶亮的银器和明澈闪光的玻璃杯;餐具柜上摆着红酒和秋季的新鲜水果。就这样普雷斯顿先生还一再向莫莉道歉,说他这个单身汉的家太寒酸,屋子太小,餐厅倒是大,却已经让他的管家占用了,正在准备明天的早餐。说完他摇铃叫来一个人,领莫莉去她的房间。她被带进一问极其舒适的卧室,壁炉里烧着木柴,梳妆台上点着蜡烛.还有一张雪白的床,四周围着深色的呢绒床帷,各处都立着细瓷大花瓶。
① 8月12日是松鸡开猎日,9月1日是鹧鸪开猎日。
“这是哈里特小姐的房间,她和伯爵老爷到老宅来她就住在这里,”女仆说道,说着对准炉中闷烧的一截木头吹了一口气,顿时冒起万千明亮的火星。”我帮你穿戴起来好吗,小姐?哈里特小姐来总是由我服侍。”
莫莉很清楚,除了现在穿在身上的这套衣服外,她只带着那件参加婚礼穿的白细布料子外衣,于是她打发走这位好心的女人,庆幸能一个人呆一会儿。
是换衣服吃”正餐”吗?真奇怪,都快八点钟了.现在准备睡觉似乎才是正事,这么晚了还穿戴打扮就不太自然。她能怎么打扮呢,只好把一两朵淡红色的玫瑰花别在灰呢外衣的边上:梳妆台上插着一大束精心选下的秋花,芬芳扑鼻。她还摘下一朵紫红色的玫瑰,插进黑发,就放在耳朵上方,看看效果如何。好看倒是好看,但显得太轻佻,于是她把它放了回去。深色的橡木门窗和全屋的护墙板似乎在温暖的火光中燃烧。各个房里都生了火,门厅里也有火,甚至上楼的楼梯平台处也生着一炉火。普雷斯顿先生肯定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因为她在门厅里迎接了她,领她进了一个小客厅。客厅的一边有个隐蔽的双扇门,通进那个大些的客厅,这是他告诉她的。她现在进来的这间屋子使她想起了哈姆利庄——各处挂的帘子都是七十年或一百年前的黄缎子材料,保护得非常细致,一尘不染;很大的印度式的陈列品柜和瓷瓶,散发着香料味。一炉熊熊大火,炉前站着她父亲,穿着晨礼服,表情严肃,若有所思,今天一天都是如此。
“这就是哈里特小姐和他父亲来这里住几天时间的屋子,”普雷斯顿先生说。莫莉想让父亲省些心,便见话就自己作答。
“她经常来这儿吗?”
。不经常来。但我以为她只要来就喜欢住在这儿。也许她发现在托尔斯庄园生活比较正规,来这里后变变环境,叫她愉快。”
“是我的话,我会觉得这房子住起来很舒服,”莫莉说道,记起了这里处处看到的温暖舒适情景。不过让她有点扫兴的是,普雷斯顿先生把这话当成了对他的赞美之词。
“我原以为像你这样的年轻小姐可能会发现一个单身汉的家一切都不协调。我真感激你这么说,吉布森小姐。一般情况下,我大多住在咱们将进餐的那间屋里。我还有一间所谓的代理人办公室,里头放着书和文件,也在那里接待前来办事的人。”
然后他们进去吃饭。莫莉觉得端上来的每一样饭菜都很香,烹调技术已达完美之境。但这些饭菜普雷斯顿先生似乎还不太满意,他向客人道了好几次歉,不是说这道菜做得不好,就是说那道菜忘了放某一种调料。他老是说单身汉的家务管理、有关单身汉的这事、单身汉的那事,听得莫莉厌烦起来。她父亲情绪低沉,到现在还没好转,所以很少说话,这叫她放心不下,但她又不想叫普雷斯顿先生看出她的不安。于是她拉开话题,尽量排除他们的主人说什么都扯上单身汉的那种毛病。她不知道何时可以告辞离去,不过她父亲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由普雷斯顿先生陪着回到那间黄色的客厅,他又向她连连道歉,说只好让她一个人呆在那儿了。然而她一个人这才自得其乐,来回走走也觉得无拘无束,还仔细看了屋里所有的古玩珍品。珍藏品中有五个路易十五年代的珍藏柜,摆的是些可爱的珐琅小人儿,有个路易十五年代的珍藏柜,摆的是些可爱的珐琅小人儿,嵌在精雕细刻的木制品中。她端了支蜡烛走到跟前,专心地看那些面孔,这时她父亲和普雷斯顿先生突然进来了。她父亲看上去仍然忧心忡忡,心神不安。他过来拍拍她的背,看了看她正看着的东西,然后走开,到壁炉跟前沉默去了。普雷斯顿先生从她手里接过蜡烛,马上与她的兴趣合拍起来,煞是殷勤。
“这位据说就是圣·昆丁小姐,法国宫廷里的大美人。这位是巴里夫人。你看圣·昆丁小姐像不像你认识的哪个人?”问这个问题时他稍稍压低了声音。
“看不出!”莫莉说道,又看了看。”我没见过有谁赶得上她一半美。”
“你真看不出像谁一特别是那双眼睛?”他又问道,有些不耐烦了。
莫莉使劲儿回想,看能不能看出像谁,但还是没有成功。
“这小人儿常叫我想起——想起柯克帕特里克小姐。”
“真的吗?”莫莉急急说道,”啊!我太高兴了——我从没见过她,怪不得我看不出什么地方像她。这么说你认识她,对不对?请给我讲讲她的情况吧。”
他犹豫片刻,这才说话,说之前又微微一笑。
“她非常漂亮。我要说论漂亮这个小人儿还赶不上她,你自然可以理解了。”
“除此之外呢?——请讲下去。”
“你说‘除此之外’是什么意思?”
“噢!我想她还很聪明,多才多艺吧?”
这根本不是莫莉成心想问的事,她想问却没问出来的事模糊空泛,实在不好言传。
“她天生聪明,也学得了不少技艺。不过她身上有一种魅力,如光环环绕,在这道光环中人就忘了她本人如何。是你问我这些的,吉布森小姐,我也如实回答。否则的话我不会用我对一位年轻小姐的热情赞美来款待另一位年轻小姐。”
“我看这没什么不可以的,”莫莉说道,”此外,你要是一般不这么做,遇上我我看你也理应这么做。你也许不知道,她毕业后就来和我们一起过。我俩差不多同岁,所以来一起过就像姐妹一般了。”
“她要来和你们一起过,是吗?”普雷斯顿先生说道,对他来说这消息的确是新闻,”那么她什么时候毕业?我原以为她肯定来参加婚礼,但我却得知她不来了。她什么时候毕业?”
“我看是在复活节吧。你知道她在布伦,要一个人来路程太远了。爸爸实在盼她来参加婚礼。”
“那是她母亲挡了她?——我明白了。”
“不是,不是她母亲。挡她的是那边的法文女教师,她认为不值得跑一趟。”
“谁挡了她都是一个样。那么她过了复活节后就回来和你们一起过?”
“我看是。她是个个性严肃的人还是个活泼的人?”
“就我对她的了解而论,她不是个很严肃的人。我看用活泼有才气几个字说她倒台适。你给她写信吗?写的话,请代我向她致意,并告诉她我们一直在说她——你和我。”
“我从不给她写信,”莫莉说道,很简短。
茶端来了,用完后大家便去睡觉。莫莉听见她父亲在卧室的壁炉旁感叹,普雷斯顿先乍答话:
“我敢夸口我对一切人间享受极为喜爱,也敢夸口必要时没有享受照样生活。老爷的木柴丰富,我就纵情享用,卧室里一年九个月生火。但我也可以去冰岛旅行,面对严寒毫不畏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