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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即将发生的大事

作者:英-盖斯凯尔夫人/译者:秭佩逢珍 当前章节:115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3:42

罗杰暗暗盘算了许多计划,想找出个办法得到比较充足的资金,用于他一心想要办成德排水工程。他的外祖父是伦敦城里的商人,一生谨慎,把留给女儿的不多的几千镑遗产妥善冻结起来,规定如果女儿死在她丈夫之前,这笔钱就由她丈夫终生受益,不过还规定如果两人都去世后,这笔财产就由他们的次子年满二十五岁后继承。如果这位次子不到二十五岁也死了,这笔本该属于这位次子的钱就由母亲一方的表亲之一继承。简言之,这位老商人对他的遗产千思百虑,好像他处理的不是区区几千镑,而是万贯家私一般。当然了,罗杰只要保个人寿险,保到遗嘱规定的二十五岁,就可以不纠缠那些法律上的条条框框。如果他向任何一位律师咨询,也很可能建议他这么做。可是他又不愿意把他父亲缺钱花的事透露给任何人。他外祖父的遗嘱存在民法博物馆①,他有一个副本,他自己认为遗嘱里列的那些意外情况都很明白,合乎自然与常理。在这一点上他理解稍稍有误,但还是处理了这笔在一定时间后归他所有的钱,为的是兑现他对父亲的承诺;另外,也有藏在心里的目的,那就是让老乡绅每天有点事干,好把心思从悔恨和忧愁中解脱出来。他连愁带闷,眼看心智衰弱,头脑迟钝起来。他对那笔钱是这样处理的:“罗杰·哈姆利,高年级数学学位考试甲等及格者,三一学院特别研究生,将可继承财产拍卖给叫价最高者,不论干什么的,是本份行当就行”,不久后又降至“有人叫价就成交”。

① 民法博物馆是伦敦从前处理遗嘱、结婚、离婚等事务的机构

这期间还有一件又为难又苦恼的事沉重地压在罗杰心头。奥斯本,祖宗家业的继承人,将要有个孩子了。哈姆利家的祖宗家业法定传给“合法婚姻所生的男性继承人”。那么奥斯本的“婚姻”是合法的吗?奥斯本从来没怀疑他的婚姻合法不合法——从来没怀疑,事实上,连夺考虑一遍的事也没有过。如果他,这个做丈夫的,对自个儿的婚姻合法与否想得太少,那么埃梅,忠实的妻子,就想得更少了。然而谁能料到不合法投下的阴影会在将来造成多少苦难呢?一天旁晚,罗杰坐在懒懒散散的文学爱好者奥斯本旁边,开始问问有关他结婚的具体情况。奥斯本出自本能知道罗杰要干什么。他并不是不想为妻子讨个公道,让他们婚姻的合法性无懈可击。只是他当时身体很不舒服,便讨厌干扰。有时候他的态度真像是格雷①《斯堪的纳维亚的女预言家》一诗中的叠句:“别吵我,让我休息。”

“还是振作一下,给我说说你们怎么安排结婚事宜的。”

“你多烦人,罗杰!”奥斯本说。

“好,算我烦。往下说吧!”

“我对你说过是莫里森主的婚。你还记得三一学院的老同学莫里森吗?”

“记得。一个大好人,也是个大马虎。”

“嗯,他受了圣职。参加牧师资格考试累坏了他,他就磨着他父亲给了他一两百镑钱,去欧洲大陆旅游。他愿意是去罗马,因为他听说那里冬天很舒适。结果他八月份在梅斯露了面。”

①托马斯·格雷(1716-1771),英国诗人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他上学时地理就不行,这你知道。不知怎么的,他以为梅斯这个地方既然是按法语发音,肯定在去罗马的大道上。有人开玩笑对他这么说得。不管怎么样,我在那儿遇上他反正是好事一桩,因为我决定要结婚,而且要不失时机赶快结。”

“可埃梅是天主教徒吧?”

“那倒是!可你知道我不是。你不是说我会害了她吧,罗杰?”奥斯本问道,在躺椅中坐起来,颇为气愤地对罗杰说话,脸也顿时变得通红。

“不是!我相信你绝不会害她。不过,你明白,要有个孩子了,这份家业是法定传给‘男性继承人’的。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婚姻到底是合法还是不合法。我怎么觉得这是个大问题。”

“噢!”奥斯本说道,又躺下休息,“如果就这事,我看你也算男性继承人,我可以像信任我自己一样信任你。你知道我的婚事出自真心诚意,我相信它实实在在是合法的。我们赶到斯特拉斯堡,埃梅抓来了一个朋友——一个好心的中年法国女人——半做女傧相,半做监护人,然后我们便去找市长——法语叫préfet①——英语叫什么来着?我看莫里森倒热热闹闹地玩了个痛快。我签署了那个省的各种文件,也没有仔细看,怕看得细了就不能自觉自愿地签名。这样做事最保险的了。埃梅一直在发抖,我担心她会昏过去。然后我们出城去找住得近的英国随军牧师,在卡尔斯鲁赫,可牧师出去了不在。莫里森轻而易举地借下了营区的礼拜堂,我们第二天正式结婚。”

① 法语中的行政长官。

“那么肯定有必要的登记或证书什么的?”

“莫里森说那些表格全由他处理,填表时他的本行,他理所当然懂。他没有白干,我给他打点了不少。”

“你必须重新结婚,”罗杰沉思片刻后说道,“还要赶在孩子出世前办过。你拿到结婚证了吗?”

“大概莫里森从什么地方搞到了吧。不过我相信,不论根据英国法律还是法国法律,我都是合法结婚者。我深信不疑,老弟。我反正有préfet的文件。”

“那不行!你还是在英国重新结婚吧。埃梅常去普雷斯特汉德罗马天主教堂,是吧?”

“对。她太好了,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干涉她的宗教信仰。”

“那么你们就在两头举行婚礼,既去埃梅去的教堂,也去她住得那个教区里我们的教堂,”罗杰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就太麻烦了,不必要的麻烦,还会有不必要的开销,对不对?”奥斯本说道,“你别管我们的事好不好?我和埃梅都不是无赖之徒,结了婚不算数,不认我们婚姻的合法性。如果孩子是个男孩,我父亲死了,我也死了,那我相信你会为他主持公道。我相信你和我相信我自己一样,老弟!”

“可是连我也死了呢?像你说得,马上把现有的哈姆利家成员来个大牺牲。到时谁当男性继承人?”

奥斯本想了片刻。“大概是爱尔兰的哈姆利家一员吧。那一家好像很贫困。也许你是对的。不过何必把前途说得这么惨淡?”

“法律教人要对这些事情做长远考虑,”罗杰说道,“所以我下星期去伦敦时就到埃梅那儿去,赶在你来之前把所有必要的事宜安排妥当。我看安排妥当的话你会高兴些。”

“我只要有机会见见我那小妇人就高兴,这还多亏了你。可你到伦敦有什么事要干?我要是有钱像你这么到处转转该多好,免得永远关在这座烦闷的老房子里。”

奥斯本有时候爱用埋怨的口气拿他的处境和罗杰比,忘记了各人的处境都是各人的性格品德所致,也忘记了罗杰从自己的收入中拿出相当大的一部分用以维持嫂子的生计。不过奥斯本这种胸襟狭窄的想法如果明摆在自己的良心面前,他就会捶胸顿足,大叫“我不对”,悔恨之心不亚于任何人。只是他太懒,没劲头保持着独立的良知。

“要不是有事非去不可的话,”罗杰说道,脸一红,好像怪他花了别人的钱而不是花自个儿的钱一般,“我就不该考虑去伦敦的事。霍林福德少爷写信给我,他知道我一门心思要找工作,也听到有一份他认为适合于我干的差事。他的信在这里,你不妨看看。不过信中也没有说定什么事。”

奥斯本看完信,还给罗杰。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说:“你为什么要赚钱?是我们占你的太多了吗?我真是无地自容。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只盼给我找个职业,我明天就上班干。”他说得好像罗杰责备了他一般。

“我的好老兄,脑袋里别这么乱思量!我总归得为自己做点什么,所以一直注意着找机会。再说,我想叫父亲把他的排水工程干下去,这对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有好处。如果我能垫付一部分必要的资金,等他和你能还本时付给我利息不就行了。”

“罗杰,你是咱家的顶梁柱,”奥斯本叹道,顿时大受感动,佩服兄弟的行为,忘了再跟他比。

于是罗杰前往伦敦,奥斯本随后也去了,三个星期来吉布森一家便没见这兄弟俩的人影。不过海浪一波接一波,生活一事连一事。被大家称谓“那家人”的一家子又来托尔斯庄园度秋假,于是庄园上又宾朋满座,霍林福德镇的两条街上又到处可见庄园上的仆人,庄园上的马车,庄园上的特制号衣,和过去几十个秋天里所见的景象一样。

于是日子一天天循环往复。吉布森太太发现能有机会往庄园上跑要比罗杰的来访更叫她激动。奥斯本·哈姆利来访的次数比罗杰更少,也就更没意思了。辛西娅对这个了不起的大户人家还怀着昔日的反感,那时候他们看重她母亲,太轻视她。她多少认为当年都怪这家人,害得她经常见不上母亲的面,在她小小年纪渴望得到疼爱的日子里却没人管。再说,她想念她那个奴隶,虽说她喜欢罗杰还不到罗杰喜欢她的千分之一,但她毕竟发现有这么个人陪伴不失为乐事一桩。这个人她极为尊重,总的来说也受到人人尊重,还唯他是从,她有什么愿望,不用多说他就高高兴兴照办。在他的心目中,她的话全是珍珠或宝石,她的一举一动都极其高雅,她至高无上地统治着他的思想。她身上毫无谦逊的天性,但她并不爱虚荣。她受崇拜受惯了,如果因客观环境的缘故再没有受到崇拜,她就若有所失。伯爵和伯爵夫人,霍林福德少爷,哈里特小姐,众老爷众小姐,特制号衣,华丽衣裳,几袋子野味,骑马聚会的频频传闻,在她看来一概无足轻重,不能喝罗杰不在一事相提并论。然而她还是不爱他。不爱,就是不爱。莫莉知道辛西娅不爱罗杰。当她被迫断定辛西娅不爱罗杰真实无误后,她不知多少回生辛西娅的气。莫莉不明白她对自己的感情。罗杰现在连魂儿都附在辛西娅的感情和心思上,对莫莉的感情便不怎么关心。他越关心辛西娅,莫莉便越洞察她这位“姐姐”的内心深处。她知道辛西娅不爱罗杰。一想到一块宝躺在辛西娅脚边没引起重视,莫莉便觉得痛心,真想大哭一场。其实真哭一场,也还是不带死心地为罗杰惋惜而已。她的心情是那种古老的热情关怀:“别盼着要月亮,我亲爱的人儿,我无法把它给你。”辛西娅的爱就是罗杰热望着的月亮,莫莉明白那是永远不可及的,不然的话她会用尽心计使他得到它。

“我是她的妹妹,”她常对自己这么说,“虽说他如今受到辛西娅的强烈吸引,顾不上说起往事,但我们之间的老关系还在。他母亲曾叫我‘范尼’,这就几乎像收养了我一般。我必须等待,注意观察,看看我能不能为我的兄长做点什么。”

有一天,哈里特小姐来看望吉布森一家,不如说是看望吉布森太太,因为吉布森太太还保持着昔日的嫉妒心,容不得霍林福德镇上的任何人被认为与这家大户关系密切或者稍微知道点这家人的计划。吉布森先生可能知道得和它一样多,但他出于职业习惯,为人守密,义不容辞。除家里人之外她认为普雷斯顿先生是她的竞争对手。普雷斯顿先生也明白她的嫉妒心,便乐得逗她玩,装做知道些庄园上的计划和她不知道的具体情况。家里人之中她嫉妒哈里特小姐对莫莉的明显喜爱,越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设置些障碍,阻止她俩过于频繁地接触。这些障碍很像是老故事里武士的盾牌,所不同的是武士的盾牌显示给前后行人的两面一面是银色,一面是金色,而她的盾牌一亮,哈里特小姐看见的是柔和的闪闪金光,而可怜的莫莉见到的只是阴沉沉的铅板。对哈里特小姐她就说:“莫莉出去了。她没见上你会很难过的,但她得去看望她母亲生前的一些老朋友,老朋友不该忘记啊。正如我对她说过的那样,朋友间常来往是根本。好像是斯特恩①说的:‘你自己的朋友和你母亲的朋友不可抛弃。’不过,亲爱的哈里特小姐,你要流下来等她回家,是吗?我知道你多么喜欢她呀,其实,”说到这里装个半开玩笑的样子,“我有时候说你来与其说是看可怜的老克莱尔,还不如说是看莫莉的。”

①劳伦斯·斯特恩(1713-1768),英国小说家。

对莫莉在哈里特小姐来之前这么说:

“哈里特小姐今天上午来咱家。我不能叫别人进来打扰。吩咐玛丽亚,见人就说我不在家。哈里特小姐总有好多话要对我说,亲爱的哈里特小姐!她自十二岁以来的秘密我全知道。你们两个丫头回避一下。当然了,她会问起你们,出于一般礼数。但你们要是进来,就只会干扰我们,像前几天的情形一样。”说道这里专门叮咛莫莉,“这种事我不大愿意说,但我认为那是非常唐突的失礼事。”

“上次玛丽亚告诉我她要见我,”莫莉直率地插话。

“那也是非常唐突的失礼事!”吉布森太太继续说她的,没怎么理会莫莉的插话,只是加重语气强调“唐突失礼”几个字,莫莉刚才那句小发言正是想纠正“唐突失礼”这一说法的。

“我认为这一次我必须确保贵小姐绝无可能遭受此等侵扰,办法就是关照你出门不在家,莫莉。你最好去霍利庄,谈谈我预定的李子,到现在还没送来。”

“还是我去吧,”辛西娅说道,“路太远,莫莉走不动。她患着重感冒,身体不如两星期前了。我喜欢到处走走。如果你要莫莉回避,妈妈,就打发她去布朗宁小姐家好了,她们总喜欢见她。”

“我从没说过要莫莉回避,辛西娅,”吉布森太太答道,“你总是这么夸大其辞,我简直要说这是粗人作风。我敢肯定,莫莉,我的宝贝,你绝不会这般误解我。这只是为哈里特小姐着想。”

“我看我不能到霍利庄走那么远的路。让爸爸带个口信去,辛西娅也不用去了。”

“那好吧!我在这世上事最不情愿剥削他人气力的人。我宁肯再不储存李子。那你就去看望两位布朗宁小姐吧。你可以和她们美美地来个长谈,你知道她们喜欢说话。还有,记着代我问问菲比小姐的感冒好了没。她们是你母亲的好朋友,亲爱的,我无论如何不能叫你与老朋友断了往来。‘朋友间常来常往高于一切’是我的座右铭,这你知道,再说,对故人的怀念从来应当尊重。”

“那么,妈妈,我去哪儿?”辛西娅问道,“虽说哈里特小姐不像莫莉那样喜欢我——老实说,恐怕和喜欢正相反吧——但她也许要见见我,我还是保保险险地回避了吧。”

“对呀!”吉布森太太沉思着说,还没听出辛西娅话里带刺。

“她要见见你的可能性就小得多了,亲爱的。我差不多考虑好了,你可以留在家里,也可以去霍利庄。我真的想催催李子。要不你就呆在餐厅里,知道不,这样她要是突然一转念头想留下吃午饭,你就可以随时把饭菜摆得漂漂亮亮的。她很爱突发奇想的,这就是亲爱的哈里特小姐!我不愿意叫她觉得我们是因为她留下吃饭才把饭菜做得与平日不同。‘大雅若简,’常对她这么说,‘从来是我的追求。’不过你在的话,总能服侍周到,摆上些鲜花,再问问厨娘今天正餐吃什么,先送上来当午饭用,要安排得又好看,又随便,又自然。我看你还是留在家里的好,辛西娅,然后到下午再去布朗宁小姐家接莫莉,知道不,你们俩还可以一起散散步。”

“那就是哈里特小姐走了后!我明白了,妈妈。你去你的吧,莫莉。赶快走,不然哈里特小姐一到不但要见妈妈,也要见你呢。我千万注意着,忘了你要去的地方,这样就没人会从我嘴里得知你在哪里。之语妈妈,我保证她记性完全丧失。”

“这孩子!胡说些啥呀。你这么胡说乱道把我也搅糊涂了,”吉布森太太说道,像往前一样被辛西娅射来的小人国的小箭刺得气恼不安。她又使用老手段进行报复,其实不顶用,——对莫莉来点偏心,辛西娅对此无动于衷。

“莫莉,亲爱的,虽说天气看上去很好,但风很凉。你最好披上我的印度披肩,配上你的灰长裙,看上去也漂亮——上红下灰。这东西我也不是愿意借给人人披,不过你特别细心。”

“谢谢你,”莫莉说道。她这么漫不经心的一句,吉布森太太便拿不准她到底要不要她的披肩。

哈里特小姐很喜欢莫莉,没见上她自然遗憾。不过吉布森太太大谈“老朋友”之间要“常往来”,也分明在理,她完全同意,便觉得没必要再说此事,于是在一把小矮椅上坐下来,双脚搭在火炉围栏上。这个火炉围栏用亮闪闪的白铁做成,全家人的脚以及一应平民阶层的脚严禁踩踏。老实说,平民要是这么个坐相,就是没有教养的粗俗表现。

“坐这儿很好,亲爱的哈里特小姐!你想象不出能把你迎进我家寒舍,坐在我家壁炉旁,对我来说是多么快活的事啊。”

“寒舍!恕我直言,克莱尔,你这么说就有点儿荒唐了。这么一间小巧雅致的客厅我是不能称之为‘寒舍’的。这里头要啥有啥,舒舒服服,还尽是好看的摆设。这么大点地方,算是好到头了。”

“唉,你当然觉得窄小了!就是我刚开始也得凑合着适应。”

“是吗?也许你学校的教室比这屋大,不过你想想那里头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只有些木头桌子,表格,练体操用的垫子。老实说,克莱尔,我很赞成妈妈的话,她老说你个人问题处理得不错。吉布森先生也不错!他是个多亲切博学的人啊!”

“对,是这样,”他的妻子缓缓说道,似乎不愿意马上放弃她扮演的受环境所迫做了牺牲品的角色,“他非常亲切,非常亲切,只是我们能见着他的时候太少了。他一回家就又累又饿,不愿意同自家人说话,吃了就想睡。”

“好啦,好啦!”哈里特小姐说道,“现在轮到我说啦。我们已经听了以为医生之妻的牢骚,现在就听听一位贵族之女的苦衷吧。我家客人泛滥成灾了!我今天到你这里真正是寻点寂寞来的。”

“寻寂寞!”吉布森太太叫道,“你难道想一个人呆着?”她有点委屈。

“不是一个人呆着,我亲爱的傻女人。我寻得寂寞得有个听我说话的人,我好对这个人说说‘寂寞多么美好!’我懒得应酬。爸爸古道热肠,见朋友就请,叫过来到我家做客。妈妈其实是个大病号,却死抱着身子骨硬朗的虚名不放,总以为人缺乏自制力就会得病。结果那么一群人,都大张着嘴吵吵闹闹地要玩这玩那,闹得她又乏又恼。真像是孵了一窝儿小鸟,我只好当老鸟儿,一口一口地往它们黄皮般的嘴里喂吃的,不等我想好下一次到哪里打食,这一次的就已经吃完了。噢,真是名副其实的‘应酬’,规模最大、最恼人的应酬。所以我今天上午撒了谎,脱开身来这儿,图个清静,还图个发发牢骚的舒坦!”

哈里特小姐把自己扔向椅子中打哈欠。吉布森太太温柔体贴地拉起贵小姐的一只手,喃喃说道:

“可怜额哈里特小姐!”接着又疼爱地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听不清的话。

一阵停顿之后,哈里特小姐突然跳起身来说道:“我是小姑娘时,常把你当我的道德仲裁人。现在告诉我,你认为撒谎就是不对的吗?”

“哟,我亲爱的!你怎么能问这种问题?——当然那是很不对的——我看可以说是邪恶,真是邪恶。不过我知道,你说你撒了谎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不,还真不是玩笑。我撒了弥天大谎,你听都不敢听。我说‘必须去霍林福德镇上办事’,其实根本没事可办,只是无缘无故地想摆脱我家那些客人,自由一两个钟头。我要办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来这儿,打呵欠,发牢骚,优哉游哉。我像孩子们说的那样编了个故事,真觉得难过。”

“可是,我亲爱的哈里特小姐,”吉布森太太说道,正在她舌尖上抖动的话里有不中听的含义,叫她很为难:“我断定你当时认为说要办事就肯定有事要办。”

“没有,我没想到真办什么事,”哈里特小姐插话说。

“那也罢,就算你没事说有事,也都怪那些讨厌的客人陷你于不义——对,当然怪他们,不怪你——再说你也知道社交上的规矩——对,紧箍咒一般的规程啊!”

哈里特小姐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道:“告诉我,克莱尔,你有时候也撒谎,对不?”

“哈里特小姐!我认为你比别人更了解我。不过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亲爱的。”

“不,我是认真的。不管怎么说,你肯定撒过圆场谎。说了谎后感觉如何?”

“假如撒过谎的话,我会痛心疾首的。我会无地自容,恨不得死了干净。‘说实话,全说实话,只说实话,’这样的格言我历来觉得非常好。不过话说回来,我天性松散,我们的生活圈子里也没有什么迷得人误入歧途的事。如果说我们贫寒,那么我们也纯朴,而且不受礼数规程的束缚。”

“那你是严厉批评我了?要是别人批评我,我就决不为我今天上午说的谎难过。”

“我保证我从没有批评过你,亲爱的哈里特小姐,内心深处连想都没想过。批评你,亏你说得出口!我要是那么做岂不太放肆了吗?”

“我看我要定下一个听我忏悔的人!这个人不能是你,克莱尔,因为你对我从来是一位地娇惯。”

停了一下后她又说:“你能给我点午饭吃吗,克莱尔?我不想三点以前回去了。我‘要干的事’将把我拖到三点,给庄园上的人通知一声就行了。”

“那当然好,我会乐开花的!不过你知道,我们过惯了简朴生活。”

“哦,我只要点面包夹黄油,也许再来一片凉肉——你千万别搞复杂了,克莱尔——也许你们这个时候该进正餐了?让我像个自家人一样和大家一道吃吧。”

“行,一道吃。我也不变什么花样——能有你分享我们的家常便饭,真是太好了,亲爱的哈里特小姐。不过我们正餐吃得晚,这会儿我们只吃午饭。你看火都快灭了,我只顾说得高兴,啥事都忘了。”

于是她摇铃两次,摇得铃声清清楚楚,而且两次摇铃之间隔了好长一阵儿。玛丽亚端进煤来。

不过铃声也叫辛西娅听到了,按信号理解,犹如卢库勒斯①的众奴仆听到大排宴席的信号一般。本来为晚上正餐准备的一一对鹧鸪马上下炉烤起来,最漂亮的瓷器摆了出来,餐桌上摆满了鲜花和水果,一律按辛西娅一贯的讲究和趣味布置。于是当宣布开饭,哈里特小姐进了餐厅后,她不能不想女主人刚才口口声声说凑合一顿的说法大可不必,而且她越发相信克莱尔个人问题处理得不错。辛西娅这会儿也加入到她们中间,和往常一样,又漂亮,又高雅。但不知怎么的,她没有得到哈里特小姐的喜欢。她只是看在她是她母亲的亲生女儿份上这才搭理她。她一来谈话就一般化了。哈里特小姐发布了三四条消息,每一条都和聚在托尔斯庄园上的那伙客人所谈论的事情一样,在她看来没有多大意义。

①卢库勒斯是古罗马将军兼执政官,以巨富和大办豪华宴席闻名。

“霍林福德少爷本应该和我在一起的,”她说的消息中有这么一条,“可是他有责任留在伦敦处理克赖顿的遗产。或许是他自以为的责任,都一样,反正来不了。”

“一份遗产?赠给霍林福德少爷的?我太高兴了!”

“别忙着高兴!那只是他的一份麻烦。你没听说过那个富有的怪人克赖顿先生吗?他死了好多年了——我以为,他是跟着布里奇沃特勋爵①赶时髦。他留下一笔钱,托付给几个财产保管人管理,我哥哥便是其中之一。这笔钱要用用来派遣一个具备千百条优点的人进行一次远洋科学考察,收集天涯海角的动物标本,带回来做一个博物馆的核心部分。这个博物馆就命名为克赖顿博物馆,从而使这位奠基人永垂不朽。人的虚荣心竟然有各种各样的表现形式,有时候冒充慈善事业,有时候冒充热爱科学!”

“我看这似乎是个有益的志向,值得称赞,我相信,”吉布森太太谨慎地说。

“从公益角度看,也许是好的。不过以我家私心而论,就叫人讨厌,原因是这事把霍林福德拖住了伦敦——要不就在伦敦和剑桥之间来回跑。这两个地方现在空荡荡的没一点儿生趣,我们这边还盼着他来庄园呢。这事本来很久以前早该定了的,现在还颇有点遗赠失效的危险。另外两个受托保管人去了欧洲大陆,据说是对我哥哥极其信任,其实是推卸责任。不管怎么说,我以为他喜欢这差事,所以我也别埋怨。他认为在人选问题上他会很成功——他挑下的人是他的同郡老乡,哈姆利家的年轻主子,只要他能说服校方让他走就行;他现在时三一学院的特别研究生,高年级数学学位考试甲等及格者,等等吧。校方当然不会傻得把他们的一流人才送去喂狮子老虎!”

“这肯定是罗杰·哈姆利!”辛西娅叫道,眼睛闪闪发亮,双颊通红。

“我刚才说了,霍林福德选下的人是三一学院的特别研究生。”

“那就是罗杰·哈姆利,”辛西娅说,“他就在伦敦办什么事!莫莉回来后要听大新闻了!”

“哟,这事跟莫莉有什么关系?”哈里特小姐问道,“是不是——”她往吉布森太太脸上望,想得到个回答。吉布森太太回答时给辛西娅递了个意味深长的颜色,辛西娅却没看出来。

“噢,这事跟莫莉没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吉布森太太朝着女儿点点头,边点头边说:“要说跟谁有关系,那就是这一位。”

哈里特小姐饶有兴趣地重新打量这位漂亮的柯克帕特里克小姐。她哥哥把这位年轻的哈姆利先生说得天花乱坠,那么与这个完美典范有联系的任何一个人都值得注意。接着她突然又想起了莫莉,好像是刚才提到她的名字使她想起的,便说道:“那么莫莉这一次去了哪里?我很想见见我这位小挚友。听说这些日子她成熟多了。”

“噢!她只要和两位布朗宁小姐拉上话,就不知道何时该回家,”吉布森太太说道。

“两位布朗宁小姐?噢!我真高兴你提起了她们!我很喜欢她们,佩克西和弗拉普西,莫莉不在时我可以这么叫她们。我要过去看看她们,再回家,说不定过去还会见上我那亲爱的小莫莉呢。你知道不,克莱尔,我一直很疼爱这个丫头!”

①布里奇沃特(1736-1803),英国内河航运事业的创始人,曾从自己在沃斯利的庄园到曼彻斯特开了一条运河,叫作布里奇沃特运河。

于是吉布森太太一再挽留之后,只好同意哈里特小姐提前半小时离去,这是为了拜访两位布朗宁小姐,“她使自己大众化”(吉布森太太语)。假如没这回事,她就不会提前半小时走。

不过莫莉在哈里特小姐到之前已经离开了。

莫莉走长路去了霍利庄催李子,她觉得还是不要闹僵为好。她继母耍了一个她惯用的明显花招,打发她出门,她便清清楚楚地觉得有气。她自然没有见辛西娅来接她,便一个人沿着风景秀丽的乡间小路走了。路两边长满青草,斜坡上都是高高的树篱,完全不同于现代的农村景象。起初她心里难受,家里有这么些小毛病——胡编乱造、歪曲事实的毛病,自从她父亲再婚以来便盛行家中,如果放任不管,是对还是错?她知道她很多时候都想抗议,但没有那么做,一心不让父亲为难。她从父亲的脸上看出,他有时候也明白某些事情让他痛心,因为从中可以看出他妻子的行为准备不像他能看上的那么高尚。那么她不抗议而沉默,是对还是错,她真不知道了。姑娘家本来缺少宽容之心,也缺少经验,不懂环境的力量太大,邪道的力量也打,所以她经常差一点就要向继母进逆耳忠言,劝其改邪归正。然而,可能是她父亲树立了沉默的榜样,也可能是老念起吉布森太太的一些好处(顺着她或者她心情好时,她对莫莉倒是很好的。)她还是管住了舌头。

那天晚上吃正餐时,吉布森太太把她和哈里特小姐之间的谈话又说了一遍,还和往常一样,由着自己的性子大加渲染。她们说过的事她几乎全说了,还暗示有好多话纯属个人机密,她以人格作保不能泄露。她的三位听者听她说,也没有特别注意她在说什么,后来便说道霍林福德少爷不在庄园上而在伦敦一事,还有他为什么在伦敦的原因。

“罗杰·哈姆利要出国进行科学考察!”吉布森先生叫道,顿时生气勃勃起来。

“对。还没最后确定,但霍林福德少爷是唯一一位关心此事的遗产托管人,加之又是卡姆纳老爷的儿子,这事也就差不多定了。”

“我觉得我在这件事上有发言权,”吉布森先生说道,接着又恢复了沉默,不过从这时起他一直竖着耳朵听。

“他要去多久?”辛西娅问道,“我们会非常想念他的。”

莫莉的双唇做好了回答“是啊”的样子,但没有发出声来。她的耳朵里嗡嗡响,好像另外几个还在谈论,但说的话既不清楚,也分不清是谁说的。他们说的都是些猜测而已,与那条重大新闻不相干。在另外几个人看来,她好像跟平时一样在吃饭;再说,只要她沉默,就多了一个听者,好听吉布森太太滔滔不绝的唠叨以及吉布森先生和辛西娅的谈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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