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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入庄园

作者:英-盖斯凯尔夫人/译者:秭佩逢珍 当前章节:125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3:42

在那个不同寻常的星期四的上午十点钟,托尔斯庄园的马车开始工作。莫莉早在马车第一趟到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虽说定下的是她和两位布朗宁小姐坐第四趟,也就是最后一趟马车去。她的脸用肥皂擦洗过了,显得干干净净,容光焕发。她衣服的饰边、外套、扎头发的缎带,全是雪白颜色。她身披意见她妈妈穿过的黑色时装斗篷,周围装有鲜艳的花边,穿在小孩子身上显得古雅而老式。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戴上了小山羊皮手套,这之前她只戴棉布的。现在这双皮手套戴在长着小酒窝的小手上,显得太大了,但贝蒂说这手套可以戴很多年,所以也就该戴了。这个早上她望眼欲穿地等,等得太久了,结果发抖了好几次,有一次还险些晕过去。贝蒂也许会用她的口头禅”心越急越锅越不开”来说她。莫莉一直盯着蜿蜒的街道看,注意车来了没有,终于在两个小时后,马车来接她了。上车后她只好朝前倾身坐,以免压坏了两位布朗宁小姐的新衣服,但又不能太朝前,怕挤着了肥胖的古迪纳夫太太和她的外甥女,她二人占据着车上的前排座位。这么依赖,莫莉到底算坐还是没坐,就很成问题;身子不得安稳,心情也不得安稳,原来她感觉到自己招人现眼地坐在马车正中央,成了霍林福德人人注意的目标。这一天是个无比盛大的节日,影响得小镇上的工作无法正常进行。各家女仆从楼上窗户往外看,各家店铺的老板娘站在铺子大门的台阶上看,乡下雇工抱着婴儿跑出来看;还有很多小孩子因为太小,不懂见了一辆伯爵家的马车应该毕恭毕敬,所以当马车驶过时便欢呼喝彩。门房里的那个女儿将庄园大门打开,朝身穿节日盛装的人们深深地行屈膝礼。这时一车人都进入庄园里了,一会儿托尔斯庄园的住宅就映入眼帘,全车的女士顿时寂静无声,只有古迪纳夫太太的外甥女,一个才来该镇的陌生人,在马车停到住宅之前的双行半圆台阶前时,说了一句声音微弱的话。

“我想这就叫露天楼梯吧,对不对?”她问道。可是她得到的回答只是众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嘘”声。真叫人望而生畏,莫莉机会觉得还是回家好。可是后来大家到园里散步,她从来没想到有这么美丽的庄园,便渐渐忘了自己。绿茵茵的草坪上细草如绒,沐浴在阳光里向四面伸展而去,最后通进树木森森的园林中。洒满阳光的柔嫩草坪与远处幽静深沉的树林之间即使有分界有差别,莫莉也没有看见,她只觉得人为的精耕细作渐渐消失,终于汇入天然的野林荒地,这使她感到一种说不明白的美。住宅附近有墙也有围篱,上面盖满着野玫瑰、名贵的金银花以及其他攀缘植物,它们都在春花怒放。还有各色花坛,赤橙青紫,草地上也大片大片地开满鲜花。莫莉紧紧拉着布朗宁小姐的手,和几位女士一道向各处闲逛,领头的是托尔斯庄园的一位千金,一路上每一样东西、每一块地方都让众人赞不绝口,她听了似乎挺开心。莫莉年纪小,也没什么名份,所以就不说话,只不时地深深吸气,排解胸中的闷气, 差不多跟叹息一般。过了一会儿,她们来到一长排闪闪发亮的玻璃房和温室跟前,一位当班的花匠把众人接进去。莫莉爱看外面园中的花,一点也不喜欢温室中的花,可是艾格尼斯小姐讲究科学,又是细说这种植物如何名贵,又是详述那种植物如何栽培,到后来莫莉开始发困,进而发晕。她怕生,一直没开口说话,但这时终于忍不住了,担心要是哭起来或者站不稳跌倒在摆珍贵花木的架子上,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于是她扯布朗宁小姐的手,喘着气说道:

“我可不可以再到外面的花园里去?我在这透不过气来!”

“噢,当然可以,宝贝。这些学问你可能听不懂,宝贝,但细致深入,颇有教益,还有许多拉丁词语。”

艾格妮斯小姐又讲起了兰花,布朗宁小姐赶快回头,唯恐漏了一个词,莫莉转身走了,离开了闷热的温室。外面空气清新,她觉得好受了些,也不再受人注意,自由自在的,她便挨个儿转那些好看的地方,一会儿走到大园子中,一会儿又走到围起来的小花园中。宁静的园中只有小鸟的歌唱声和中央喷泉的喷水声,树顶密接,在蔚蓝的六月晴空中围出一个圈。她东游西荡,也不管所到之处是什么地方,就像一只蝴蝶漫无目标地掠过一株株花儿一样。终于她转累了,想到回住宅那边去,但她却不知该怎么走,又担心两位布朗宁小姐都不在,她没个人照管怎么见屋里那么多的陌生人。大太阳直照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开始痛起来。她看见一棵亭亭如盖的大雪松,就长在她正走去的那块突然冒出来的草坪上,树荫下恬静清爽,引诱她前往。树荫下有个粗木料做的椅子,疲惫的莫莉坐了下来,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过了许久,她从沉睡中惊醒后便一骨碌站了起来。两位女士站在她的旁边,正在说她。她觉得她们很陌生,根本没见过:她隐约觉得她做了什么错事,加之又饿又乏,早上等车太激动,她实在支撑不住,便哭起来。

“可怜的小女孩!她迷了路。我看毫无疑问,她是霍林福德来的客人之一,”两位女士中模样较老的那位说道。她看样子四十上下年纪,其实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十岁。她相貌平常,脸上是一副古板严厉的表情。她的衣服算得上女晨衣中颜色最鲜艳的了,她的声音低沉单调——下层人要是声音如此,就会被称作粗俗生硬。然而这样的贬义词语不可能用在库克斯黑文夫人身上,她是伯爵和伯爵夫人的大女儿。另一位女士看上去年轻多了,实际实际年纪反而比前一位大好多。乍看之下,莫莉觉得她是她所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当然也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女人。她向库克斯黑文夫人答话时声音柔和哀婉。

“可怜的小宝贝!她给热坏了,毫无疑问——还戴顶这么沉的帽子。让我来替你解开它吧,亲爱的。”

这时莫莉开口说话:”我是莫莉·吉布森。我是和两位布朗宁小姐一起来这儿的。”她这么说是怕被当作一个未经许可私自走进庄园的人。

“两位布朗宁小姐?”库克斯黑文夫人对同伴说道,像是在询问。

“我觉得她们是两个高个头的年轻女人,艾格妮斯小姐刚才还说过她们的情况。”

“噢,也许是。我见她身后跟着一大帮人。”这时这时她又看看莫莉,说道:”你来后一直没吃点东西吗,孩子?你看上去真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小东西。莫非是热坏了?”

“我什么也没吃,”莫莉说得好可怜。说来也是,她睡着之前就很饿。

两位女士低声说了句,接着年纪稍长的那位以一种命令的口气说了话,其实她对另外那一位说话从来都是这种命令口气。”坐在这儿别动,亲爱的。我们这就回房去,克莱尔会给你端些吃的来,你吃了再走回来。这段路至少有四分之一英里。”说完她们走了。莫莉坐得挺挺的,等说好的使者端吃的来。她不知道克莱尔是谁,这会儿也不是很想吃,但她觉得如果没人帮一把的话,她恐怕走不动。终于她看见那位漂亮的女士又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手端小托盘的男仆。

“瞧瞧库克斯黑文夫人有多好,”叫克莱尔的女士说道,”她亲自为你挑选了这盘东西,现在你必须使劲吃了它。吃上些东西后你就好受了,亲爱的。——你不必在此等候,爱德华兹。我把托盘带回去。”

盘子里有面包、冷冻烤鸡、果子冻、一杯红酒、一瓶汽水和一串葡萄。莫莉伸出发抖的小手去拿汽水,但她晕得拿不住。克莱尔把汽水送到她嘴边,她长长吸了一口,精神一振。可她还是吃不下;试了试,还是不行;头痛得太厉害。克莱尔看上去很为难。”吃葡萄吧,葡萄对你最有好处。你必须吃一点,不然的话你叫我怎么把你带回房去。”

“我头痛得很,”莫莉说道,伤心地抬起沉重的眼睛。

“唉,亲爱的,你真难侍候!”克莱尔说道,仍然是那种甜美温柔的嗓音,全不像是生了气,只在说明摆着的事。

莫莉觉得又惭愧又伤心。克莱尔话音里含了点严厉又往下说道:”你看,你要是不吃点,没力气往回走,我拿你在这儿怎么办。我自个儿出来也有三个钟头了,在园子里各处走,这会儿能有多累便有多累,连午饭也耽搁了。”说到这里,她好像灵机一动,又说:”你在椅子上再躺几分钟,试着吃吃葡萄,我等你,边等边自个儿也吃口东西。这鸡你真的不想吃?”

莫莉按照吩咐半躺下,懒洋洋地摘葡萄,看着那位女士胃口那么好,吃光了鸡和果子冻,喝完了那杯红酒。她穿着丧服,仪态端庄,楚楚动人,虽然吃得匆忙,像是怕意外地瞧见谁走过来,却仍然没有使这个小小的旁观者打消对她的赞赏。

“亲爱的,你现在可以走了吗?”她说道,这时已经吃光了盘子里的各样东西,”噢,好啦。你葡萄也快吃完了,这才是好姑娘。现在,你要是和我一块儿走边门,我就带你去我自个儿的房间,你上床躺一两个钟头。好好睡一觉,头痛也就过去了。”

于是她们出发了,克莱尔拿着空托盘,真叫莫莉难为情。可是这孩子拖动自己的身子也够她全力以赴了,再不敢表示出多干一点的意思。”边门”是一段台阶,从各一个僻静的花园通进一个僻静的铺着地毯的大厅,也就是接待室,厅里向外开着很多个门,还放着轻便的园艺工具和这家年轻小姐们的弓箭。库克斯黑文夫人肯定看见她们来了,因为她们刚到她便来厅里迎接。

“她现在怎么样?”她问道。接着她一瞅那些碟子杯子,又说:”我看不要紧了。你是勤快的老克莱尔,不过你应该让仆人把托盘收进来。这样的大热天,空着手什么都不干就够难受的。”

莫莉真希望她这位漂亮的伙伴对库克斯黑文夫人说明一下,是她帮着吃光了那份丰盛的午餐。可是她似乎没有那个意思。她只说道:”可怜的孩子!她还没好过来,说头痛呢。我去把她安顿在我床上,看她能不能睡一会儿。”

这位”克莱尔”走过去时,莫莉看见库克斯黑文夫人半笑着对她说了点什么,这孩子便禁不住胡思乱想,总以为说的话不知为何好像是”恐怕吃得撑着了吧”,心里实在难受。然而她很不舒服,顾不了老想自己的事,再说凉爽好看的房里有那张白色的小床,对她的头痛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带着香气的微风从开着的窗里吹进来,平纹细布的窗帘在微风中轻柔地拂动。克莱尔给她盖了个薄披肩,放下窗帘遮暗了屋子。她正离开时莫莉打起精神说:”夫人,请别让她们撇下我走了。要是我睡着了,请到时打发个人叫醒我。我要和两位布朗宁小姐一道回去。”

“这事你就别操心了,亲爱的,我自会关照,”克莱尔说道,这时她已走到门口,回过身来给放心不下的小莫莉一个飞吻。随后她就走了,再没记着这事儿。四点半时马车来了,是卡姆纳夫人催来的;原来她突然对大会宾朋的事讨厌起来,恼火把那些杂乱无章的奉承话拿来又说一遍。

“不妨让两辆马车都出动,妈妈,一下子全拉完算了,”库克斯黑文夫人说,”这种分批走的办法是最烦人的事。”于是便有了这么一场慌乱,也不分谁是一块来的,糊里糊涂一次打发掉完事。布朗宁小姐坐-那辆彩车走了(卡姆纳夫人有时把这辆车称为”乔约特”,这名儿和她女儿霍约特小姐押个尾韵;在《贵族姓名录》一书中,霍约特小姐是写成哈里特的),菲比小姐则和另外几位客人一起坐着一辆 宽敞的家用运输车走了,这种运输车我们如今改叫”公共马车”。两位布朗宁小姐都以为莫莉·吉布森和对方在一起,其实她在柯克帕里克太太——娘家姓克莱尔的柯克帕特里克太太的床上倒头入睡了。

两个女仆进来收拾屋子,说话声惊醒 了莫莉。她从床上坐起来,从发烫的前额上撩开头发,要记一记她在什么地方。她溜下来站在床边,把两个女仆吓了一跳,说道:”请问我们多会儿走?”

“上帝保佑,谁想到屋里还睡着一个?你是霍林福德来的女士之一吗,亲爱的?她们全都走了,早走了!”

“天啊!我可怎么办那位夫人,人们都叫她克莱尔的,答应到时叫醒我。这一下爸爸不知道我上哪去了,也不知道贝蒂会怎么说。”

这孩子哭了出来,两个女仆互相看了一眼,又是惊愕,又是同情。正在这时候,她们听到柯克帕特里克太太的脚步声沿过道传来。她低声唱着一支意大利小曲,嗓音动听,回房来准备换衣服去用正餐。两个女仆心照不宣地对看一眼,一个说道:”最好由她处置去,”说完她们便到别的屋里继续干她们的活儿去了。

柯克帕特里克太太打开房门,一见莫莉,怔住不动了。

“哎哟,我把你给全忘了!”她终于说话了,”好啦,别哭了,哭成个泪人儿就不好见人了。你自己睡过了头,后果自然由我承担,我要是今晚没法把你送回霍林福德,你就和我一块儿睡,明天上午我们会想办法送你回去。”

“可是爸爸!”莫莉哭着说,”他总是要我给他沏茶。再说我睡衣也没带。”

“好啦,没法子的事儿别再瞎操心了。我借睡衣给你,你爸爸今晚没你沏茶也只好将就了。还有一件事,往后别在生地方睡过头。这里的人都好客友善,你哪能老是遇着这样的好人家。好啦好啦,你要是不哭,乖乖地像个样子,我就请你到里头去,和斯麦思少爷及众位小姐一起吃点水果。你还可以去保育室玩,陪她们喝茶,完了再回到这里,梳头洗脸,收拾干净。你在这么阔气的大庄园里住下我看很好嘛,多少小姑娘还求之不得呢。”

说话间她自己开始梳洗打扮,准备去用正餐——只见她脱下黑色的丧服,换上晨衣,把一头红褐色的柔软长发披下肩来,又在屋里各处看看,找各式各样的裙装。这期间她无拘无束的话流水一般不停地淌出来:

“我自个儿也有个小姑娘,亲爱的!她要是能在卡姆纳老爷家和我住在一起,花什么代价她都舍得的。可是她来不了,她要在学校里过假期,而你只是在这里住一晚,就愁成凄凄惨惨的样子。我的确是忙坏了,陪那些难侍候的——那些贤淑女士,我是指从霍林福德来的那些人——一时间也不可能样样都考虑到。”

莫莉——到底还是个孩子——听到柯克帕特里克太太有个小姑娘时,已经不哭了,这会儿她壮胆问道:

“你结婚了吗,夫人?她刚才好像叫你克莱尔?”

柯克帕特里克太太脾气真好,答道:”我看上去不像是个结了婚的人,对吗?谁都看不出我是个结了婚的人。可是我现在当寡妇已经七个月了。我头上没长一根白发,库克斯黑文夫人比我小,白头发却多的是。”

“为什么都叫你‘克莱尔’?”莫莉又问道,发现这位太太又和蔼又爱说话。

“那是因为我在这家时还是没结婚的克莱尔小姐。是个漂亮的姓氏吧?我嫁给了一位柯克帕特里克先生,只是个教区牧师,穷苦人。不过他出身名门,假如他的亲戚中有三位绝后而死,我就是位从男爵夫人了。可是天意不准,没有成全,我们总得听从天意。他的堂兄中有两个成家立业,各自又生了一大堆孩子。可怜亲爱的柯克帕特里克死了,留下了我守寡。”

“你有个小姑娘?”莫莉问道。

“是啊,宝贝辛西娅!可惜你见不上她。如今她是我的唯一安慰了。有时间的话,我临睡前给你瞧瞧她的相片。不过我现在得走了。让卡姆纳夫人等片刻都是不行的,况且她还叫我早点过去,帮家里人上下照应照应。我现在摇响这只铃铛,女仆一来,就叫她带你去保育室,给库克斯黑文夫人的奶妈说一下你是谁。这样你就和那些小小姐一起喝茶,再和她们一起进去吃点心水果。别哭了!你睡过了头,留在这里,我也很难过。还是亲我一下,别哭了——你还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呢,虽然没有辛西娅那么红润结实!啊,南妮,劳驾你把这位年轻小姐——(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吉布森?)——吉布森小姐,带给保育室的戴森太太,叫她准她和那边的小姐们一起喝茶,再一起送进去吃点心水果。老夫人那边我去解释。”

南妮一听吉布森的名字,顿时脸上放光彩,阴沉劲儿全没有了,又问莫莉,确定她就是”医生”的孩子后,便一口答应了柯克帕特里克太太的请求,比平常爽快多了。

莫莉是个很谦和的姑娘,也喜欢小孩子,所以呆在保育室里的那段时间里,表现一直很不错,管事的怎么吩咐她就怎么做,甚至连戴森太太也觉得她很有用。她用玩游戏的办法把一个小家伙稳住了,这样小家伙的哥哥姐姐们好穿戴打扮起来——都是漂亮衣服,是用细纹布和丝绒做的,有花边和鲜艳的宽缎带。

“好啦,小姐,”戴森太太说道,这时她自己也收拾停当了,”我如何为你效劳?你还有一件外套吗?”没有,她确实没有;即便再带来一件,也不可能比现在穿的这件厚实的细白布上衣质地更好。于是她也没什么收拾的,只洗洗脸和手,听从保育员给她梳头,往头上洒香水。她心想,宁肯一整夜呆在外面园子里,睡在那棵漂亮宁静的雪松下,也不去受”吃点心水果”那份无名的煎熬,尽管这顿甜食在这家的孩子们和保育人员看来显得是这一天的大事。终于,一个男仆前来传唤,戴森太太穿着沙沙响的绸衫领头护航,启程朝餐厅前进。

这是一个盛大的宴会,先生女士围着装饰起来的餐桌就座,餐厅里灯火辉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孩子朝各自的母亲姨妈或特殊的朋友跑去,莫莉却没个人可接近。

“那个穿白色厚外套的高个儿姑娘是谁?我看不是家里的哪个孩子吧?”

被问的那位夫人举起眼镜,大量一下莫莉,马上又放下了。”我看是个法国姑娘。我知道库克斯黑文夫人前一阵儿各处打听,想找个人培养她的几位小丫头,让她们早早学法语。可怜的小女人,看上去又野又奇怪!”说话的这一位坐在卡姆纳夫人下首,做了个动作示意莫莉到她跟前来,莫莉缓缓朝她走去,把那儿当做第一个躲避之处。可是这位夫人用法语说起话时,她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说道:

“我不懂法语。我是莫莉·吉布森,夫人。”

“莫莉·吉布森!”这位夫人大声嚷道,似乎莫莉的话不足以说明问题。

卡姆纳老爷听见了这句话,也注意到了说话的腔调。

“好哇!”他说道,”你就是那个在我床上睡觉来的小姑娘?”

他学着传说中的大熊的口气,这熊在故事中就是向一个小孩问这个问题的。可是莫莉没读过《三只熊》的故事,便以为他真的生了气。她吓得一抖,往刚才招呼她的那位夫人身边靠靠,像是寻个保护。卡姆纳老爷爱开玩笑,只要自己觉得是个笑话,便抓住不放,可往往说滥了反而无趣。这一阵儿众女士都在餐厅里,他就不停地朝莫莉开火,一会儿引用《睡美人》,一会儿又引用《长眠七圣》①,凡他能他能想起的睡觉典故全用上了。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玩笑话听得这个敏感的孩子这么痛苦,她已经以为自己在理应醒来时还在睡,成了个犯了过失的不幸的人。假如莫莉善于根据事实推理的话,她就可以记起柯克帕特里克太太满口答应到时叫醒她的事,以求开脱自己。可是小姑娘这时想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她在这座大宅子中多么多余,她肯定像是个胡乱闯进来没正经事可干的人。有一两次她想起父亲,不知他这会儿在什么地方,也不知他是不是在想她。可是一想起自个儿家里那熟悉的幸福情形,她嗓子眼上立刻堵得慌,只好强忍着坚持,免得放声痛哭。她出自本能有这样的感觉:既已留在庄园走不了,就最好给别人少添麻烦,少惹人注意。

①据传说,公元250年罗马皇帝德修斯迫害基督教徒时,以弗所有七名信奉基督教的士兵为逃避迫害躲在附近一洞穴中,洞穴后来封闭,他们奇迹般地昏睡近二百年,到东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二世在位期间洞穴重开,他们醒来,介绍了他们的经历后又死去。狄奥多西命令将他们的遗体厚葬,供人崇拜,并将因相信基督复活而受迫害的教徒一律赦免。

她跟在众女士的后面出了餐厅,盼只盼没人看见她。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她立刻成了令人生畏的卡姆纳夫人和另一位用餐时坐在她旁边的夫人交谈的话题。

“你知道不,这位年轻女士我见头一面时,还以为是法国人呢。她长着黑头发,黑睫毛,灰眼睛,脸色苍白,法国的有些地方常见这样的人。我知道库克斯黑文夫人原想找个教养好的姑娘,好让她的小孩子有个玩的伴儿。”

“不对!”卡姆纳夫人说道,莫莉觉得她看上去很严厉,”她是霍林福德镇上我们那位医生的女儿。她今天上午和众位访校女士一道来,热坏了,在克莱尔屋里睡下,不料一觉睡过了头,直到马车全走光了才醒来。我们明天上午送她回去,但今晚她必须住在这,克莱尔热心肠,说了她可以和她一块儿睡。”

这番话里有一股责备的意思,莫莉感到全身如针扎一般难受。正在这时候,库克斯黑文夫人过来了。她的声音和她母亲的一样低沉,说话的方式也和她母亲的一样简明决断,下命令一般。不过莫莉感觉到她的话音里透出的脾气比她母亲的要好。

“你现在怎么样,亲爱的?你看上去比你在那棵雪松下时好多了。这么说你今晚得住这儿了?克莱尔,你看我们能不能把那些画册找出几本,给吉布森小姐添点乐趣?”

柯克帕特里克太太步态轻盈地走到莫莉站的地方,又说好话又做出抚爱的动作哄起来,这时库克斯黑文夫人把那些沉甸甸的画册翻来翻去,想找出一本莫莉会感兴趣的来。

“可怜的宝贝!我刚才见你到餐厅来那么怕生的样子。我想叫你到我跟前来,但我没法子给你打招呼,因为当时库克斯黑文老爷正在对我说话,说他的途中的情况。啊,这里有一本好看的——《看门人画传》。我现在就坐这在你身边,给你讲讲他们都是谁,各人的情况如何。亲爱的库克斯黑文夫人,你自个儿再别麻烦了,我来照管她,请交给我好了!”

随着这些话往她耳朵里传,莫莉越来越焦躁不安。但愿她们不管她,不要关心她,不要为她而”麻烦她们自己”!库克斯黑文夫人要找画册让她开心,她本来很感激的,柯克帕特里克太太却说了”自个儿麻烦”之类的话,一下子打消了她的感激心情。不过,她在这儿当然给人家添了麻烦,她压根儿不该到这里来。

过了一会儿后,柯克帕特里克夫人被叫去为艾格妮斯小姐唱歌弹琴伴奏,莫莉这才真正有了几分钟的舒心时间。她现在可以在不受人注意的情况下看看那屋里的情形,果然富丽堂皇,除了王室宫殿外,再没有任何地方有如此气势。阔镜壁立,绒帘落地,一幅幅名画装在镀金的镜框中,宽敞的客厅里灯如繁星,灿烂辉煌,到处都一群群站着身穿豪华衣服的女士先生。突然莫莉想起了那些和她一起进餐厅的孩子们,看来她应该加入他们那个行列——这会儿他们哪里去了?他们一个小时前由妈妈悄悄叫去睡觉了。莫莉不知道她是否也可以去睡觉——只要她能摸回她暂且安身的那间柯克帕特里克太太住的房间。可是她离门有一段距离,和柯克帕特里克太太相距很远,而她觉得她又只能依靠这位太太。她离库克斯黑文夫人也很远,那位叫人害怕的卡姆纳夫人和她那位爱开玩笑、脾气很好的老爷也不在近处。于是莫莉坐了下来,翻看她没有看过的那些画儿,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他竟然如此孤寂,她的心情不由得越来越沉重。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仆进来,朝周围望望后,向柯克帕特里克太太走去。她正坐在钢琴边,这地方是宾主欣赏音乐的中心所在;她随时准备为任何一个唱歌的人伴奏,谁请她弹她都笑容可掬地一口答应。这时她朝莫莉走来,走近她坐的屋角,对她说道:

“你知道不,宝贝,你爸爸来接你了,还带来你的小马,你好骑着回家。这样我将失去我的小床伴儿了,我看你肯定要走吧?”

走!莫莉身子一抖站起来,一下子来了精神,险些哭出声来,这时候她脑袋中难道还有个走不走的问题吗?不过柯克帕特里克太太又说了一番话,使她头脑清醒过来。

“你必须过去向卡姆纳夫人道个晚安,懂吧,亲爱的,再谢谢她老人家对你的盛情款待。她就在那边,那座塑像跟前,正对考特尼先生说话。”

不错!她在那边——四十英尺——相隔如一百英里!这么遥远的空间非得去穿越,还得向她致词!

“我非得去吗?”莫莉问道,口气求情一般,再可怜不过了。

“对,赶紧点儿,这事儿没什么困难的,对吧?”柯克帕特里克太太答道,口气比刚才强硬了些。她明白大家都要她回到钢琴边去,所以急着要把莫莉的事尽快处理完毕。

莫莉定定站了几分钟,然后抬起头来轻声问道:

“请你陪我过去,好吗?”

“好得很啊!”柯克帕特里克太太说。只要她愿意顺顺当当过去,这事就算有了最快的解决办法。于是她拉起莫莉的手,走过去时路过钢琴边一伙人,她温文尔雅地笑着说:

“我们的这位小朋友很腼腆,要我陪她去卡姆纳夫人那边道个晚安。她爸爸来接她了,她这就回去。”

莫莉后来都记不得当时是怎么回事,只记得她一听见这几句话后便马上从柯克帕特里克太太手中抽出手来,三步并作两步,先头赶到卡姆纳夫人跟前。卡姆纳夫人身穿紫红的丝绒长裙,仪态雍容尊贵,莫莉朝她行了个屈膝礼,几乎学着学校里那些姑娘们的礼数说道:

“夫人,爸爸来了,我这就走。夫人,我给您道晚安,感谢您盛情款待。对了,是您尊夫人的盛情款待。”她加上”尊夫人”一语,是因为她猛然记起上午来托尔斯庄园时布朗宁小姐一路上给她作了具体指示,见了伯爵和伯爵夫人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应该如何称呼的那些礼仪。

她总算从那个大客厅中出来了,事后一回想,好像没有向库克斯黑文夫人道别,也没有向柯克帕特里克太太道别,也没有向”余下的所有人”道别。从心里把人家称为”余下的人”,实在有失恭敬了。

吉布森先生在女总管布朗太太房里,莫莉跑进来,使这位端庄稳重的女总管颇为难堪。莫莉扑上去搂住父亲的脖子。”爸爸,爸爸,爸爸呀!你来我太高兴了。”接着便大哭起来,激动得几乎不由自主,伸手摸父亲的脸,像是要确定真的是他一般。

“怎么啦,莫莉,真是个小傻瓜!你以为我不会不要我的小姑娘,让她一辈子住在托尔斯庄园吗?我来接你,就把你激动成这样子,好像你以为我不要你了呢。那么就快点,戴上帽子。布朗太太,我能不能向你借条披肩,或方格围巾,只要能包的就行,好围在她身上挡挡风?”

他没有说他今天到远处出诊,饭也没吃,饿着肚子回家,从现在算起来还不到半个钟头。可是一见莫莉没从庄园返回,他就骑上困乏的马,赶到两位布朗宁小姐家,两位小姐神情沮丧,都怪自个儿不好,却无计可施。他不愿意等着听她们眼泪汪汪地道歉,便策马回家,换上一匹精神饱满的马,给莫莉的小马配好鞍子。他走出马厩门不到十码,贝蒂在后面喊他,叫他给莫莉带上件女骑装,但他没有转过马回去取就立刻上路了,正如马夫迪克说的那样”嘟嘟囔囔着”走了。

莫莉去柯克帕特里克太太屋里取帽子,路远还没回来,布朗太太便端出她的酒和蛋糕招待医生。女总管告诉不耐烦的父亲,说那地方”约摸在四分之一英里开外”,他就只好等待,等着女儿穿好已不很新、却很得体的晨装到来。吉布森先生在托尔斯庄园上上下下甚得人心,家庭医生一般都受欢迎。任何时候只要庄园里有人生病或焦急痛苦,他就带来解救的希望。特别是布朗太太,她正在患痛风病,只要他允许,她就很乐意巴结他。她甚至出门前往马厩,给莫莉包裹严实挡风的披肩。莫莉骑在草草收拾好的小马上,布朗太太随便说了句话,竟然正猜中莫莉的心思。

“我看她一到家就会很快活起来,”他们出发时她说道。

一到外面旷野中,莫莉扬鞭催马,使劲儿往前赶。吉布森先生终于叫道:

“莫莉!我们要端兔子窝了,这么快不安全。停!”她收缰勒马,他赶上来和她并排前行。

“我们马上要到黑沉沉的树林了,骑得太快不安全。”

“啊,爸爸!我一辈子还没像现在这么快活过。我今天觉得自己像支燃得好好的蜡烛,突然叫人给扣上熄火罩儿!”

“真的吗?蜡烛有何感受,你怎么知道?”

“这我不清楚,但我真的有那种感觉。”停了片刻后,她又说:”啊,我在这儿才真开心!在这旷野骑马奔驰多么痛快,空气清新,无拘无束,马蹄踩在带露的青草上,踏出那么好闻的气味。爸爸!你在那边吗?我看不见你。”

他赶上来又和她并排前行。他不放心,怕她不敢从黑书影里骑过去,便把一只手搭在她手上。

“啊!真高兴摸到你,”她说着紧紧攥住他的手,”爸爸,我想有一根咱家拴狗的铁链就好了,就像你最远的出诊路程那么长,那样我就可以把咱俩拴在两头,我想你的时候,就拉拉链子,要是你不愿回来,我就再拉。反正我知道一拉你就知道我想你了。我们谁也不会丢了谁。”

“照你的这个主意,可以说我就什么都干不成了。你讲的那些具体办法,有点叫人费解。要是我没理解错,我就要像在公地上吃草的那些驴子那样,到乡下各处去时后腿要拖一个重重的大累赘。”

“你叫我累赘没关系,只要我们锁在一块儿就行。”

“可是你叫我驴子我就有意见,”他答道。

“我没有那么叫。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不过,我现在知道我可以由着性子说,这就够痛快的了。”

“你今天陪了一天尊贵体面人物,就学到了这一手?我还以为你会彬彬有礼,讲究规矩,促使我读几章《查尔斯·格兰迪森爵士》①,好提高提高我的格调呢。”

①英国作家塞缪尔·理查森(1689-1761)的长篇小说,小说塑造了一个气度高雅,美德齐全的贵族典型。

“啊,但愿我永远别是个老爷或夫人。”

“这个你放心,我来告诉你:我保证你永远不会是个老爷,至于夫人嘛,按你所讲的夫人定义我看也可以肯定你不会有那种机会。”

“我要是成了夫人,每取一次帽子就会迷一次路,就算不迷路,也得经过那么多长廊过道,上下那么多大台阶,不等走到外面,早都累垮了。”

“不过你知道,会有女仆侍候的。”

“你知道不,爸爸,我看夫人的女仆比夫人更累。当女总管我倒没多大意见。”

“那当然好!果酱柜和点心水果就在手边,要吃非常方便,”父亲若有所思地答道,”不过布朗太太告诉我,天天要为安排饭菜操心,弄得她经常睡不好觉。这种愁肠也得考虑到。说来说去,不论做什么人,过什么生活,都有发愁的事,都有要尽的责任和义务。”

“对!我看是这样,”莫莉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贝蒂老说为洗我在樱桃树上蹭下的一身绿点子累死了她。”

“布朗宁小姐说她老想着怎么把你拉下了,想得头痛。你今晚恐怕要让她们睡不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傻瓜?”

“我自个儿去园中看景致,真美!结果迷了路,坐在一棵大树下休息,库克斯黑文夫人和那位柯克帕特里克太太过来了,柯克帕特里克太太给我带了些午餐,后来又安顿我在她床上睡觉,我以为她会到时叫醒我,结果她没有叫。这样她们全走了,那边安排我住下来,到明天再走,我不好说我多么多么想回家——但我一直在想你会担心我到哪儿去了。”

“果然玩了个不痛快吧,小傻瓜?”

“上午还好。我忘不了今天上午在那个花园中的情形。可是一下午把我过够了,一辈子还没这么不痛快。”

吉布森先生认为应该去一趟托尔斯庄园,赶在他们举家去伦敦之前向他们表示歉意和感谢。结果他发现他们正准备动身上路,没人抽得出足够的闲功夫听说他那番表示感谢的客套话,倒是柯克帕特里克太太虽说要陪库克斯黑文夫人前往伦敦,顺便也拜访她以前的学生,还是抽空代表庄园上下接待了吉布森先生,并让他确信她历历在目地记着当年他给她治病的事,他真可谓医道高明,态度亲切,最讨人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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