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无脸人抱着假山的零件,单脚踩着他的肩质问。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恩人?」
梦中的视线并不能移动,郑义只能看到眼前的黑色软底鞋,还有深蓝色的裙摆。
「理由?」
「你的恩人,在出逃过程中卷走三百张设计图和你。」
随着视线扭曲,他又出现在一个几乎密闭的空间。他坐在白色的桌前,能看到镜子。
不难猜那是单面玻璃。
灰色的人影站在他面前宣读文件。蚊虫嗡鸣声扰得人心烦。视线盯着单面玻璃,好像要把那边看透。
「鉴于叛徒之子尚未成年。经商议,我们容许你在此期间扶养王某的儿子,并还清王某欠下的一切债务。」
人影趾高气扬的语气听得郑义呀痒痒,他现在有点佩服梦里的自己只是抬起头。
「这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让步。」
人影不断,不断的把这句话没有感情的重复。“郑义”从容的起身,搭上人影的手。
完美的过肩摔。
「不要把对我的剥削粉饰的像施舍。」
视线再度扭曲。
哦,郑义或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按照这个顺序,那接下来会是——
「不能让实验被外人知晓。」
眼前的黑板看不清字迹,但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正站在黑板前。
看不到头的长桌边端坐着无数个穿着统一制服的蚵仔煎。
他们眼睛里可能装了LED,总之都在发光。盯的人慎得慌。
随后他们开始说话。
「我很抱歉,哥哥。」
此起彼伏的声浪在密闭的空间内回荡。让郑义觉得自己是在此刻是个异类。
.
随着清早的鸟鸣睁开眼,郑义这次没和程渊一起躺在床上。
他和程渊躺在衣服堆里。
确切的说,他抱着程渊倒在柜前,周围散乱着一些衣物还有冬天的被褥。
他怀里程渊微微蹙眉,是将要醒来的征兆。
随着叹息,程渊睁开了眼睛,意识到现在的状况点点头,镇定过头的打招呼:“早。这么执着让我从柜子里出来?”
非常不镇定的罪魁祸首感觉自己的精神坐上了云霄飞车,带着他上天。
“WHAT THE F*CK!”
没错。
郑义气沉丹田。
脑子一抽,行动快过理智对着比他年长的人爆了粗口。
被他一嗓子喊醒的王奇揉揉耳朵从床上支起身,看清状况后又倒回去。他还扔来一个枕头,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哝:
“大惊小怪。才六点,吵什么吵?”
面具
三个人黑灯瞎火也不开灯,就亮着屏幕打游戏。
倒不是给自己找理由,郑义之前没接触过这一类手游有时候连平底锅都不会用,前两把忘了打开降落伞,他落地成盒也是常有的事。他边上王奇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玩游戏意识有的,就是坑队友。程渊还好。王奇前姐夫有时候会给他一枪爆头。那家伙还捏着嗓子装女人,柔柔弱弱开麦说句:“不好意思,人家没看清啦~”对方发来一串省略号也不好计较。
到头来是满身绷带的程渊活到最后带大家吃鸡。
二十三点三十四分左右,和他们一起打游戏的仁兄要下线睡觉。王奇软磨硬泡要来他电话。
他网上装女人真的有一套。拿到电话他就拨过去,第一次还没打通,第二次王奇开了免提。程渊不知从哪里摸出录音笔,往床上扔。画家准头好的很,要不是郑义手快他脑门要遭殃。
“喂,您好。这里是虾饺皇工作室。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接电话的男人语气到让郑义联想到客服,他第一反应是王奇又被骗了。
正在他打算让王奇挂断电话别在添乱的时候那小子微微一笑压低声音回答:“你好,我是王可。帮我转接。”
他在做什么?
虽困惑,但鉴于程渊没表示郑义不敢冒然行动。
长久的沉默证明男客服听懂了王奇的哑迷,他再次发言声音有点嗡。
“王可?你这些天去哪里了?”
“……”王奇没说话。他得意的握拳,环视另两人,好像再说:看我没疯。
无疑这是郑义今天听到最好的消息。
截止到现在,他和程渊相识不过两天。他的好奇心驱使他越过荆棘去探索深渊深处的真相。
关云长大意失荆州。联想王奇之前的打算,郑义还真有点担心他说错话打草惊蛇。
那样程渊该怎么办?
“我哪都没去。找不到我是你的问题。”王奇现在说话的样儿还真像蚵仔煎。在场除了他谁都没见过王可本人,郑义也只能相信他会处理好她的语气。
“是吗?”
房间内安静的除了空调运作声外只剩下男客服的短句。连二楼的京剧都不知在何时停了。郑义突然感觉有东西在碰自己胳膊,低头看到是王奇在拽枕头。他拍拍这位爷的肩,让他莫要自乱阵脚。
“那家伙改口了。说是本来想敲诈一笔钱。只是没想到程渊坚持上诉,为了免除牢狱,他造了伪证。”
事情顺利的郑义感觉事情有点魔幻。王奇也是如此,他努力保持冷淡的语气继续盘问:“现在怎么说?”
“……你别生气。”男客服的声音在发颤,好像真很害怕王可,“潘华最近心情你知道,他说话有点重……自从苏然郦死后。潘华审完,晚上他——”
“咚!”
原本程渊一直安静的缩在衣柜里,听到这里他却从柜子里出来猛踩地板。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王奇差点憋不住叫停,可这时手机的扬声器里男客服的说话声同样被“咚咚咚”的噪音掩盖。
在座的没有傻子,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奇一拍旁边郑义的大腿从床上弹起,路过厨房抓起把西瓜刀冲楼下砸门。程渊扶着电脑桌喘气,郑义过去给他倒了杯水。前者接过嫌烫先放在一旁,他眼睛在暗处是明亮的。那双无神的眼睛盯着郑义,它们的主人半倚在桌角询问:“不去追?”
“不了。”郑义扶他坐下,“你在这里。而且……”
他话未说完,有人敲门。郑义以为是王奇要开门,程渊警觉地拉住他低语,“当心。王奇有钥匙。”
如此说来,敲门的人是谁?
楼下京剧又开始放两个男人吵架,喧闹声让郑义的心更凉。他想咽点唾液,奈何条件不允许。
可能是太久没听到动静外面传来悉悉索索扒锁眼的声音。情急之下郑义随手抓起桌边的扫帚盯着门想防身。
老旧的门锁容易被撬开,不多时木门拉开一条缝。借着路灯的光可以看到蚵仔煎背着王奇,手里拎着后者拿去的西瓜刀。
“你好。”他没想到郑义也在先是一愣,立马回身关门,想告辞。
既然来了,就别走嘛。
风水轮流转,今天我做东。
难得顺风局。郑义阖上门,反锁。把蚵仔煎和他们关在一起,友善的提议,“小朋友,我们坐下聊聊天?”
蚵仔煎把王奇挡在身后,冷冷回敬:“无可奉告。”郑义皮笑肉不笑,拉着他往空调间走。程渊打开他的小夜灯拿了纸笔等着他们呢,“那聊点你能说的。”
“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我是王可。”蚵仔煎把王奇扔床上,大概是怕他着凉还给他盖上薄毯。
他这般坦荡郑义反而不敢相信。程渊也是如此,他点点头没有直接否认:“我们要用事实说话。”紧接着他抛出第二个问题,“楼下有什么?”
灯光下,蚵仔煎负手站着一言不发。郑义突然灵光一闪,冲到窗口盯着楼下往外瞧。他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正飞快地搬运些半人高的大型物件。比如,潘华、雷以及……
“林喆!”
“什么林喆?”程渊思路被打断有些不明所以地皱眉。
“档案室,签你档案的林喆!”怕程渊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郑义连忙补充,“蛋糕店的厨子签名和他一样!”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值得这么多人参与?
王可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
“对您的事我感到非常抱歉。”短暂的沉默后蚵仔煎放下手中的刀具举起手,“请原谅家弟的执念……是我教育的失——格。你在做什么?”没等他说完程渊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盒,郑义大致扫过看到里面有扳手和榔头,自觉上前帮忙去找蚵仔煎身上的开关。
机器人电源键有点隐蔽。在他假发下面。郑义能发现纯属巧合,他绝对没有故意拽别人假发。他怪不好意思的,为了表现出自己无辜还特意把手背到身后傻笑。程渊没管他是否心虚,头也不抬从机器的头部取出记忆芯片。
“现在我们该做什么?”郑义不太相信这里有能读取芯片的机器,看程渊信步走至窗前他又不能确定。
狭小的房间还是没有窗帘。窗外的路灯依旧明亮,泛黄的灯光和屋内的小夜灯两处光源让程渊多了一个投影。修长的手搭上柜门,打开。程渊半垂眼帘拿出一件睡衣开始换装,“如你所见,睡觉。”他飞快的把自己关进柜中,主动将自己从世上剥离。
“关灯。劳驾。”画家的语气更像是一种施舍,他还有功夫打趣郑义,“然后,你就可以和高贵的公子同床共枕。”
哑巴吃黄连,有理说不清。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这笔账郑义打算攒到程渊从衣柜里出来再说。在此之前,他无奈的关掉台灯,抱了一床毯子去隔壁房间。
因为梦游的缘故,郑义其实在被开除的边缘。他并不是一定要当个警察。如果可以,在学校边上开一家杂货店,卖卖文玩,也是一种生活。
夜晚的蝉鸣让他睡的很不安宁。他又做梦了。
梦中的情节断断续续,与王奇和他的家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下雪的天气,欢快的圣诞歌,视线所及之处白雪上染有大片血红。年幼的少女高举与她身形不符的石头,一下一下往下砸。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却有泪珠抛洒。飞溅的机油沾染上她的皮肤,在她的衣襟上印上难洗的污渍。
「为什么?」
无脸人抱着假山的零件,单脚踩着他的肩质问。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恩人?」
梦中的视线并不能移动,郑义只能看到眼前的黑色软底鞋,还有深蓝色的裙摆。
「理由?」
「你的恩人,在出逃过程中卷走三百张设计图和你。」
随着视线扭曲,他又出现在一个几乎密闭的空间。他坐在白色的桌前,能看到镜子。
不难猜那是单面玻璃。
灰色的人影站在他面前宣读文件。蚊虫嗡鸣声扰得人心烦。视线盯着单面玻璃,好像要把那边看透。
「鉴于叛徒之子尚未成年。经商议,我们容许你在此期间扶养王某的儿子,并还清王某欠下的一切债务。」
人影趾高气扬的语气听得郑义呀痒痒,他现在有点佩服梦里的自己只是抬起头。
「这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让步。」
人影不断,不断的把这句话没有感情的重复。“郑义”从容的起身,搭上人影的手。
完美的过肩摔。
「不要把对我的剥削粉饰的像施舍。」
视线再度扭曲。
哦,郑义或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按照这个顺序,那接下来会是——
「不能让实验被外人知晓。」
眼前的黑板看不清字迹,但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正站在黑板前。
看不到头的长桌边端坐着无数个穿着统一制服的蚵仔煎。
他们眼睛里可能装了LED,总之都在发光。盯的人慎得慌。
随后他们开始说话。
「我很抱歉,哥哥。」
此起彼伏的声浪在密闭的空间内回荡。让郑义觉得自己是在此刻是个异类。
.
随着清早的鸟鸣睁开眼,郑义这次没和程渊一起躺在床上。
他和程渊躺在衣服堆里。
确切的说,他抱着程渊倒在柜前,周围散乱着一些衣物还有冬天的被褥。
他怀里程渊微微蹙眉,是将要醒来的征兆。
随着叹息,程渊睁开了眼睛,意识到现在的状况点点头,镇定过头的打招呼:“早。这么执着让我从柜子里出来?”
非常不镇定的罪魁祸首感觉自己的精神坐上了云霄飞车,带着他上天。
“WHAT THE F*CK!”
没错。
郑义气沉丹田。
脑子一抽,行动快过理智对着比他年长的人爆了粗口。
被他一嗓子喊醒的王奇揉揉耳朵从床上支起身,看清状况后又倒回去。他还扔来一个枕头,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哝:
“大惊小怪。才六点,吵什么吵?”
无字情诗
“我知道我姐在哪了!”
这句话如果说由初次见面时衣着整齐的王奇来说可信度或许会更高一点。
反观他现在,衬衫纽扣口差了一粒歪歪斜斜拧在身上,头发上还在往下淌水,滴滴答答地从浴室到客厅水渍就没断过。连程渊都忍不住皱眉质疑,“你什么时候做了思考?你甚至没和我们讨论。”
面对老同学的不信任,王奇不知从身上那个角落翻出折叠刀在其他人来不及反应前对着自己胳膊拉了条血口子。
伤口不深没危急动脉,郑义箭步上前,夺下他手里的刀防止他再度自残。程渊按住他的脉搏,手忙脚乱地问郑秋霜要牛皮筋。
做出骇人举动的王奇没在表现出攻击性,除了脸庞因疼痛扭曲其余表现都过于镇定。他胳膊上的皮肉在短时间内自行蠕动且愈合。
年纪最小的郑秋霜看呆了眼,她不自觉的从沙发上站起,惊喜地询问:“你怎么做到的?”
“你说这样?”王奇炫耀般又翻出一把折刀控制它绕着指间打转,“很简单。要不要我教你?泡汉子很方便的。”
到底是孩子,郑秋霜心思单纯,她并不认为自己需要靠歪门邪道找对象,而且她的注意力全扑在另一件事上。
年轻人女孩子上手合十满怀期待地望向最不被看好的成年人。可她并不在意这些。
“你,这种状况。能否作用与其他人?”
见状郑义很想把他们拉开。王奇从来都不是个稳定因素,谁都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怎料。不买任何人账的疯少爷半折腰,对郑秋霜行没有帽子的脱帽礼,“当然,我的女士。这是人造人的职责。我想,这项技术很快便能用于临床。您的腿也会尽快恢复如初。”
平心而论,王奇的脸非常具有迷惑性。不开口还挺讨喜的。
无论如何,他给了郑秋霜希望。他又用他的小把戏变出一枚雕刻着野蔷薇的玻璃珠放在郑秋霜手心,缓缓道来,“感谢您的草稿,虽然它背面是重要的化验报告。”
庄重的道谢让郑秋霜疑惑地望她哥哥,她哥同样一脸茫然。秋霜往后退了一点,细声细语:“我不知道……”
“坐标系!该死的数学上最伟大的发明!”王奇突然亢奋的高喊,他踮起脚尖转半圈振臂欢呼,“感谢笛卡尔!”
“嗯……”不用考数学的美术生程渊,看半道从医学系转来的少爷发疯,感觉自己跟不上他的节奏,“你直接说结论。”
“结论是以这里为原点,把傻逼王可给我留的乱码当坐标导入,我会得到她的定位。”
神神叨叨的小子噔噔噔跑楼上换衣服,不忘喊他们一起走。走去找王可的遗像。
面对这样的无理取闹郑义不可能答应。“开什么玩笑?”好哥哥执起妹妹的手大声斥责,“我妹还在!”
“那就让程渊留下!”王奇这少爷脾气,犯起倔来九头牛拉不动。程渊倒是能管管他。
看清这一层,郑义忙去怂恿程渊把这麻烦事拒了。收到郑义的眼神暗示,程渊不为所动还是懒洋洋趴在沙发靠背上玩王奇的动漫人物抱枕。
“去吧。”程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去了是添乱。”见郑义不言语,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苦笑着打哈哈,“放心吧,雏田那么可爱,我不会对你妹妹做什么的。”
“秋霜。”郑义纠正,“她叫秋霜。”
听他介绍自己妹妹,程渊抬头沉默一会后把脸埋在抱枕里咯咯大笑,“我在说向日雏田。呵,看来你真的不看漫画。”
事实就是如此,郑义的父亲不允许他们在电视前看新闻联播以外的东西。
“好吧,好吧。”等他笑够了趁着王奇还没下来的功夫哑着嗓凑到郑义耳旁低语:“你相信新世界吗?”
郑义不信。他是唯物主义者。
他正要回答王奇从楼上跳下来,“走了,让傻逼吸点纯氧!”他冲到门口,折返回来吩咐程渊,“把我衣服补一下。我裤口袋穿了。”
程渊叹气,他腾出手点王奇,“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是哪一件?”王奇这才折返上去拿他的裤子,“对了,程渊。我哥昨天找我说等郑义离职书下来,他亲自来盯你来着。大概过几分钟就到了,我先撤。待会在地铁站见。”
丢下这句话,王奇跑的潇洒。独留下郑义在程渊眼皮子底下受罪。郑义不好给自己辩驳,只有在屋里徘徊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没准就在不久前,名为王可的人,来过这里落脚。然后悠闲地哼着歌儿用厨房里的器材烤制蛋糕。
没准王可其实一直都在监视着她的弟弟。她既然来了,那必定会留下线索。
在潘华到前,郑义还真在画室找到一副被幕布遮蔽的人像油画。画中女郎留齐耳短发,视线眺望远方。
画背后用宋体字写着:安息吾爱。郑义拿手机拍下正反面,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关门,他回过头,看见程渊拎了两桶水摆在画架旁。他起先并没有注意到郑义,等郑义靠近他身旁时他明显打了个寒颤。然后他看到郑义手中的油画。仔细研究过它的厚度后,程渊若有所思的提议:
“如果来得及等你回来。我可以试试用探照灯投影出里层的画。”
倒是有点意思。郑义点头应允补充道:“等我回来。”程渊看他不放心,指着自己笑问:“有潘华你还怕我跑了不成?”郑义慌忙摇头,怕程渊误解,“我只是担心你……”
“抱歉。”画家笑着执起画笔,他拧开红色的颜料管挤在调色盘上并用刺鼻的油脂调和,他简单的起形,开始作画,“我想你不用再担心我了。”
下午两点,郑义陪妹妹在餐厅的电视前看广告。潘华带着他的离职证明来了。郑义很爽快的把警员证和还回去,他警服已经在刚才接秋霜时放回家。
虽然潘华西装穿的笔挺,但手腕子上还是露出一节淤青。察觉到郑义探究的视线潘华试图解释:“我不小心掉下楼梯……好吧,一个护犊子的烦人亲戚。”
广告里正好借用京剧《花木兰》唱段——“尊壮士说话,理太偏。”潘华暴躁的从郑秋霜手里夺下遥控器换台。
“你讨厌京剧吗?”郑秋霜面对陌生人,特别是喜怒无常的陌生人总是惧怕的。她又开始抱住郑义胳膊。潘华没有计较,伸手在拖开椅子,从果盘里找了一代零食给郑秋霜,“说不上。太闹。放着就听不清其他东西。”
郑秋霜拆开巧克力的包装,安静地听陌生人吐苦水,她一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连潘华都忍不住多语,“她为什么不考虑客秋莎?”
“秋霜,我大概晚点再来。你要我带什么吗?”郑义从鞋柜上抓起他的车钥匙,在临走前问自己妹妹。
听到哥哥的呼唤,秋霜搭着靠背回头,略做思考,“蛋糕。”
好极了。
有要求就好。郑义真怕她没要求。
“大哥。”
正要出门,郑义又被妹妹叫住。他回过头去看到妹妹皱着眉,似乎有别的话要说。
“路上小心。”
过于懂事的女孩并没有阻止他的行为。潘华本在冷眼旁观,却在最后追出门,拦住驱车要走的郑义,“和王奇说,我很抱歉。由于我的疏漏,那些人往他脑子里装了机器。我们不过是外逃的试验品。我们早已身不由己,可他的人生还长。”
他的话冠冕堂皇,郑义回敬他冷笑。他摸出一支烟,夹在指尖点燃。任性地只吸一口便掐灭在烟灰缸,“拉倒吧,程渊人生也长。不照样给你们掐灭在烟灰堆?哦,指不定还回踩一脚,防止他死灰复燃。”
“早有人安排好一切。”潘华冷静到极致已经有点残酷,他从车前退开,颇为薄凉地评价:“起码他还活着。”
郑义抿了一下嘴角回敬那漠视生死的潘华:“人只需要活着吗?”
这句话戳了潘华肺管子。他皱眉,点着手指愣很久才答非所问:“你以为,然郦和李桥。我和我妹妹深爱的两人为什么会死亡?我们不能有任何私心。那些人为了实验可以安排很多巧合。程渊和王奇走的近。我那不争气的弟弟又喜欢男人。有时候监狱才最安全。”
“你为了所谓安全,让一个人社会性死亡?”郑义不敢相信地尖叫,良好的素养让他还不至于踩下油门。
潘华无奈地摊开手掌,为自己辩解,“实际上他们想让程渊死。好在那天王奇把他约去闯我们资料库,三百张设计图可能真的有点用。”
如果这是什么2028年度冷笑话,郑义大概能笑一分钟。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见郑义不信,潘华并未强行解释。见郑义心意已决,他并未泼凉水反而给他一把万.能钥匙,“那边锁贵。别拆门。”
车开出一段距离郑义才想起这万.能钥匙,好是好,有一个问题。
他不会用。
夏日可畏,烈日炎炎。午后两点水泥板是往上腾热气的。王奇在打着冷空调的西餐厅悠闲地吃意面。
没错,是尼德霍格。
郑义支着脑袋坐在他对面,前面放着一盘烤羊排。面对诱人的食物他却没有动刀叉的打算。
“什么时候出发?”他忍不住用手指拍打桌面。他是看透了,这家店店主偏爱杰克逊。
不得不说,这很赞。
但是音乐再好听,他们也不可能靠听音乐把王可找到不是?
王奇半点都不急,他吃完意面还吃芝士焗饭——在他中午吃了一大块蛋糕的情况下。
不得不说他还没变成一个胖子真是奇迹。
还没有变成胖子的王奇光看外貌实在太有欺骗性。他故作神秘的凑上前低声问:“你猜猜到底有几个蚵仔煎?”
郑义看他那样,把他推回去随口敷衍:“大概和你情人一样多?”
“拉倒吧。”王奇不屑的坐回去,啧舌,“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除——没什么。”
到底是对方私事,郑义并未深究。倒不如说,他已经意识到从一开始这家甜点店就不寻常。
解密
“什么玩意?就因为你妹要来找你,你把我家地址告诉她了?”
坐标在王奇家二楼电脑房。房子的主人在键盘前敲敲打打。程渊不知溜达到哪里去留郑义承受来自王奇的怒意。
“我讨厌女孩。特别是十几岁,人小点子大的。”发言人用力敲击键盘,抽空他会腾出手去喝来这里路上买的蓝莓奶茶,“她们是魔鬼!”
看他愤愤把自己对姐姐的怒火迁怒到别人头上,郑义锁眉提醒,“别瞎说!我妹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在他们争论时唯一的独生子程渊从门前飘过,哼着胡琴调拐去厨房。
房子目前唯一的主人可不是什么和蔼的老好人,他看着屏幕在破解密码的时候抽空说教,“她从你爹家里跑出来,但凡被跟踪我就要进精神病院——程渊,去把蚵仔煎的零件送阁楼机器化验。步骤有贴图。出结果把单子给我看。”
老好人程渊任劳任怨地在他手边摆上点缀有蓝莓的巧克力蛋糕,没多发表意见却还是被少爷逮住。对方不依不饶的拉着他不让走:“你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
郑义不得不给自己做心里建设,他们美术生就是这样的。
面对这样婚后夫妻间常出现的问题,程渊回答的非常果决:“女孩。个子小小的,有点内向。会垫脚拉住我的手的女孩。”
“噫——”王奇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他毫不吝啬作贱自己还算端正的五官夸张地嫌弃,“你这人没劲。我问你对熊孩子的看法,你给我设想未来女儿?”他抿着嘴挖下一勺蛋糕叼嘴里继续敲打键盘。
看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恰逢郑秋霜打来电话。郑义打了个招呼便去接自己妹妹。
郑义的妹妹,郑秋霜腿还在恢复期,拄着拐杖走不快。郑义几次想搀扶她,却被这小孩不着痕迹的躲开。
“我不想成为大哥的负担。”
她是这样说的。
从那次事件后,郑秋霜并不太愿意开口。
分明不久前还是和夏蝉是一唱一和的活宝。郑义和孩子有太多代沟,着实不知道该如何让她从过往的阴霾中走出来。
陷入泥潭的人,一个就够了。
从王奇家到车站的距离有点远。郑义本来想问他借电瓶车,但秋霜不同意。她太过担心别人把她看低。
挽着妹妹的手低头走过许久不见打理的花园,踩着青草坪走向荆棘中心的别墅。
据王奇说这里原本种着蔷薇,因多年疏于打理从两年前就不见它开花。秋霜小心翼翼地握紧手中的拐杖,杵在原地疑惑地抬头看他的哥哥。郑义不知该如何解释,正犯愁程渊从屋内开门,探头看见是他们连忙侧身。
他有些尴尬,双手背在身后和秋霜打招呼:“你好。”郑义护着妹妹进屋,没敢带她多逛,就让她坐在客厅。
现在的学生作业可能有点太多了,秋霜在客厅没有惊叹王奇家的装饰,反而去低头从书包里翻作业本。好像是什么高考错题集。
她埋头刷刷写作业,郑义不好搭话端着水杯坐在一旁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王奇在房间解蚵仔煎存储卡的密码,好端端的突然就开始骂街。
“干什么!我妹还在。不许教坏小孩!”郑义寻声往楼上走,直到他看到王奇电脑屏幕前还觉得自己很有底气。
打开少爷房门,他看到王奇双开屏的显示器上的眼睛图腾。
一句卧槽脱口而出,完全没有经过大脑。
血红色的大眼眨巴眨巴,王奇电脑屏幕逐渐黑屏。然后屏幕上开始滚动字幕。
[启敬,我亲爱的弟弟
我想你会查到这里,一定是潘华不够狠心。
作为你多年努力的奖赏,我破例短暂背叛那愚昧的组织。
跟寻数字的指引,你将会找到我的遗像。]
署名是“你最讨厌的王可”,日期是一串乱码。
播放完这些软件自动退出,并开始反向操控王奇的电脑。里面的文件被删除的同时还不断闪过开头屏幕上出现的眼睛图样。
“……”
王奇握紧了拳头,老脸一黑。他咬牙切齿地冲到阁楼,去检查上面机器里的文件。程渊在楼下看秋霜写功课,茫然地仰头询问他怎么回事。
正在发疯的纨绔没回答,郑义对他摊手。他也不知道王奇在紧张什么。
“她删了蚵仔煎的化验结果!”
小个子王奇气的跳脚,他抓了椅子垫脚,从墙上的挂钟后面拆出一个摄像头,对着他竖起左手第三根手指。
“草!王可!我知道你在看。你他妈给爷听好。”王奇从说第一个字开始眼睛就是红的到最后基本上就是在撒娇,就像是委屈了要人哄的小孩,“你就是躲到地狱,老子也要把你抓回来!”骂到最后他自己捂着脸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在楼下,程渊偷偷和郑秋霜说悄悄话:“以后不要学那个叔叔。”郑秋霜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坐标,乖巧点头,“知道了,叔叔。”
兴许是王奇的叫骂被对面的人听见,尚未关闭的打印机吐出一张纸条。
好奇心驱使郑义捡起来端详,责任心让他把上面的字念出来: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你可以骗回去。——珂可尔萨夫斯基”
“王可!!!你他妈个玩弄别人感情的智障!!!”
王奇哭喊着姐姐跑下楼拉电闸。路过秋霜时他还侧目盯着她看了一会,大概在他印象里这属于打招呼。
为了转移话题,郑义推了推程渊用恰到好处的音量提问:“你之前端给他的蛋糕还有没有?”程渊从餐桌前离开,去二楼的厨房端来缺了一个角的圆形蛋糕。
这招还挺管用。
王奇真不闹了,连带秋霜也因为眼前的甜点从作业中抽身。
她小心翼翼地望像自己哥哥。亲哥哥郑义期待的看正切蛋糕的程渊,程渊接收到视线头都不抬示意他们找王奇,“诺,他自己买的蛋糕。”
蛋糕?王奇自己买的?他不是一直在潘华家吗?
“不可能。”王奇自己站出来否定了这点,他走到秋霜身旁轻轻拨开她,“我原本被潘华关在精神病院。昨天爬逃生梯走的。”
不知是不是郑义错觉,秋霜看他们的眼神有点复杂。
“那,这个蛋糕……会不会有毒?”
不愧是郑义看过许多谍战片的好妹妹,某种意义上她问题问道点子上了。
也别说什么试毒了,王奇直接吃了六分之一。这玩意要真能吃死人,那事情不用查了。
“咳,咳咳。”好像是为了配合这句话王奇配合的捂住嘴咳嗽,鲜红的液体顺着他指缝间流出,手肘撑着女孩瘦弱的肩膀不断下沉,不多时已经半跪在地上。郑义眼疾手快要去扶他,却发现这小子滑溜的像条泥鳅,拉都拉不起来。秋霜吓得僵在座位上不敢动弹,下一秒便让奶油糊了脸。
恶作剧得逞王奇趴在地上笑的合不拢嘴,郑义刚要理论,王奇抓起蛋糕笑闹着往他脸上拍去。郑义反应奇快侧身躲过攻击,成功让王奇的手印在程渊脸上,留下几道指痕。
静。
犹如班主任查房般的突如其来。
程某人勾起嘴角,眯着眼微笑。
“你们,很好。”
斯斯文文的程渊推开王奇,从上衣口袋抽出丝帕,俯身细致地抹去秋霜脸上的奶油渍这才正眼看王奇。
他从桌上抓起那盘可怜的蛋糕,缓缓举到王奇头顶,整个倒扣。
巧克力慕斯贴着王奇头皮滑落,他伸手抹去,送至唇边舔舐那混杂在海绵蛋糕中的果酱。
“谢谢款待。
“我亲爱的,姐姐。”
可能还真只有程渊才能镇的住这疯子。
或许恢复正常又可能没正常过的疯少爷哼着歌在浴室泡澡。秋霜是个好孩子,她主动提议要收拾乱成一团的客厅。郑义不忍心拒绝,陪着她一起用抹布清理地板。
厨房里是哗啦啦的流水声。程渊在洗餐具。
在一起整理桌上书籍时,秋霜突然开口:“大哥最近认识的朋友都好奇怪。”
奇怪?奇怪就对了。
郑义没把这些想法说出口,他拉过秋霜让她做到茶几旁的沙发上,小心安抚,“你王奇叔,看上去不太靠谱。但是……”
他但是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就很尴尬。
不过好在秋霜给他解围。内敛的小姑娘对他摇头,仰着小脸小小声辩解:“不是他,王奇叔很有趣。哥为什么会在意程叔叔的想法?”
天有点热,郑义抬袖子擦额角的汗,反问:“有吗?”
“有的。”
郑秋霜语气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郑义抓抓头发,生硬的扯开话题:“秋秋啊,哥给你看看作业怎么样?最近学到哪里了?古诗背了没?”
面对不坦率到兄长,郑秋霜很是头疼。
“大哥,我是理科生。”
“那……三角函数,我也是能看懂的。”
“其实……大哥。初中的知识我有掌握。”
秋霜语气非常委婉,但是……
还是有点不甘心。
他的妹妹和他相差快十岁。跟在他后面跑的小丫头,转眼就出落成大姑娘了。
“大哥。我想等腿好了,去远处走走。”
好,当然好。
她永远是那个懂事又可爱的妹妹。
眼前突然出现一杯清茶,郑义回身看到程渊另一只手在给秋霜递牛奶。
他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叫人看不透他真实的想法,“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和家人出去见见世面总是不错。像北京的烤鸭,成都的火锅,香港的茶点,上海的小吃都是很好的。”程渊突然加入话题,秋霜一开始还有些惊讶,听到后面直接捧着牛奶去盯郑义。
她左眼里有“期待”,右眼里写了“馋”。
“停停停。”郑义越听越不对劲,连忙拦住他,“你等等,你是要伙同我妹吃穷我?”
温热的茶水隔着玻璃贴上郑义的脸颊,程渊晃晃手中的杯子,笑着否认,“我可没叫你带我。和你家人去吧。”
提起父亲让郑义抗拒,他宁可和程渊一起去。
但他没机会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因为王奇。
他在一个巧妙的时机,从浴室出来,拖着程渊要走。
“我知道我姐在哪了!”
无字情诗
“我知道我姐在哪了!”
这句话如果说由初次见面时衣着整齐的王奇来说可信度或许会更高一点。
反观他现在,衬衫纽扣口差了一粒歪歪斜斜拧在身上,头发上还在往下淌水,滴滴答答地从浴室到客厅水渍就没断过。连程渊都忍不住皱眉质疑,“你什么时候做了思考?你甚至没和我们讨论。”
面对老同学的不信任,王奇不知从身上那个角落翻出折叠刀在其他人来不及反应前对着自己胳膊拉了条血口子。
伤口不深没危急动脉,郑义箭步上前,夺下他手里的刀防止他再度自残。程渊按住他的脉搏,手忙脚乱地问郑秋霜要牛皮筋。
做出骇人举动的王奇没在表现出攻击性,除了脸庞因疼痛扭曲其余表现都过于镇定。他胳膊上的皮肉在短时间内自行蠕动且愈合。
年纪最小的郑秋霜看呆了眼,她不自觉的从沙发上站起,惊喜地询问:“你怎么做到的?”
“你说这样?”王奇炫耀般又翻出一把折刀控制它绕着指间打转,“很简单。要不要我教你?泡汉子很方便的。”
到底是孩子,郑秋霜心思单纯,她并不认为自己需要靠歪门邪道找对象,而且她的注意力全扑在另一件事上。
年轻人女孩子上手合十满怀期待地望向最不被看好的成年人。可她并不在意这些。
“你,这种状况。能否作用与其他人?”
见状郑义很想把他们拉开。王奇从来都不是个稳定因素,谁都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怎料。不买任何人账的疯少爷半折腰,对郑秋霜行没有帽子的脱帽礼,“当然,我的女士。这是人造人的职责。我想,这项技术很快便能用于临床。您的腿也会尽快恢复如初。”
平心而论,王奇的脸非常具有迷惑性。不开口还挺讨喜的。
无论如何,他给了郑秋霜希望。他又用他的小把戏变出一枚雕刻着野蔷薇的玻璃珠放在郑秋霜手心,缓缓道来,“感谢您的草稿,虽然它背面是重要的化验报告。”
庄重的道谢让郑秋霜疑惑地望她哥哥,她哥同样一脸茫然。秋霜往后退了一点,细声细语:“我不知道……”
“坐标系!该死的数学上最伟大的发明!”王奇突然亢奋的高喊,他踮起脚尖转半圈振臂欢呼,“感谢笛卡尔!”
“嗯……”不用考数学的美术生程渊,看半道从医学系转来的少爷发疯,感觉自己跟不上他的节奏,“你直接说结论。”
“结论是以这里为原点,把傻逼王可给我留的乱码当坐标导入,我会得到她的定位。”
神神叨叨的小子噔噔噔跑楼上换衣服,不忘喊他们一起走。走去找王可的遗像。
面对这样的无理取闹郑义不可能答应。“开什么玩笑?”好哥哥执起妹妹的手大声斥责,“我妹还在!”
“那就让程渊留下!”王奇这少爷脾气,犯起倔来九头牛拉不动。程渊倒是能管管他。
看清这一层,郑义忙去怂恿程渊把这麻烦事拒了。收到郑义的眼神暗示,程渊不为所动还是懒洋洋趴在沙发靠背上玩王奇的动漫人物抱枕。
“去吧。”程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去了是添乱。”见郑义不言语,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苦笑着打哈哈,“放心吧,雏田那么可爱,我不会对你妹妹做什么的。”
“秋霜。”郑义纠正,“她叫秋霜。”
听他介绍自己妹妹,程渊抬头沉默一会后把脸埋在抱枕里咯咯大笑,“我在说向日雏田。呵,看来你真的不看漫画。”
事实就是如此,郑义的父亲不允许他们在电视前看新闻联播以外的东西。
“好吧,好吧。”等他笑够了趁着王奇还没下来的功夫哑着嗓凑到郑义耳旁低语:“你相信新世界吗?”
郑义不信。他是唯物主义者。